第 46 章 没得悔
桑妩微微一笑,垂了头:“我祝郎君早结良缘,明月高悬。”
她的语气轻快,并不像他一样混沌沉郁,显是刚刚想通了。
裴序艰涩地想,早知道这些天的挣扎被她看在眼里,会这样发展……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自顾且不暇。
离开汴州的前夜,裴序知道不能再这样辗转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回到长安,绛郡公势必看出点什么来,届时她可还能瞒得住?于是让苌楚去寻了个钻研这方面的郎中,开了副助眠的丸药。
他眼下看起来还不错的精神,全靠着它。
身体健康、无病无痛的人长期服药会有什么影响,裴序不清楚,但此刻,身体里气血涌动得厉害,心中升起一股被抛弃背叛的窒感。
裴序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下一瞬,桑妩蓦地睁大眼,看着欺身压下的青年。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周围住户,纷纷亮起灯出门查看情况。
“怎的了?发生什么了?”
“这么大阵仗,捉贼呢?”
“哟,那不是隔壁老郭么?怎的趴在地上?”
只有隔壁吴七嫂家,依旧黑漆漆的不敢冒头。
这院子隔音极差,吴七嫂当然听见这边动静,她将孩子们捂在被子里,不许他们出声,心里只想着事情败露,完了。
桑妩那两个小娘子怎会将房东请来,不该是被吓得神志失常,连夜搬走么?
“叩叩”院门被人敲响,吴七嫂不敢开门,最小的二娘不知情况,兴奋道,“爹爹回来了!”
爹爹每次去隔壁,总会带回来些新鲜玩意,上次的小灯球儿还被她藏在床底下呢!
“别说话!”吴七嫂低低斥了一声。
桑妩见院内没动静,便故意扬声:“既如此,便将此人扭送官府,看看他大半夜潜入我们两个小娘子家究竟有何意图?”
阿盼如今也很懂礼节,扭头冲看热闹的邻里邻居福礼道:“还烦请诸位做个见证。”
两个年轻小姑娘,流落至此相依为命本就可怜,平日又笑脸迎人,与他们关系都不错……何况便不为她们,左邻右舍都受这鬼哭狼嚎困扰许久此时捉住了罪魁祸首,当然气愤。
当下都道:“放心吧,我们定不会让此人胡乱攀咬。”
隔壁捕快自告奋勇充当起了押送人。
闹哄哄的正要去官府时,门开了。
“各位郎君,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家官人怎会犯事呢?”吴七嫂陪笑。
“哟,我还只当你睡死了,听不见动静。”孙娘子讥讽,“怎舍得出来了?”
吴七嫂扫一圈众人,知道已经无法辩驳,眼神落在当中桑妩身上,带点祈盼跟哀求:“阿妩……”
入室偷盗、危害居住环境……桑妩叹气:“这不是我能帮忙的,吴嫂。”
吴七嫂掩面哭泣起来。
据夫妻二人公堂上叙述,他们搬进来前,隔壁恰巧发生了件入室杀人的案子,他们虽然心里害怕,却因此得到了房租上的便利,遂还是决定住下。
在她推拒之前,他便洞悉了她的反应,目光一黯,扯下床头帷帐的绸带,将她的双手缚住。
过了几日,桑妩常照顾生意的铁匠也托人带话过来:“昨日有拿了小娘子先前订的第一批锅子来问能不能照着做的。”
还偷偷将桑妩汰换下来的旧锅带去比划。
桑妩觉得好笑,回道:“照着她的要求做就是。”
桑妩之所以不用旧锅,是因为那是个半成品,受热不均,吃的时候汤总沸出,影响客人食欲。
她也不去提醒阿雁这事,有些教训要自己吃过亏了才能长一智。
铁匠不知道这层,只当作正常生意做。
差不多等到七八天后,阿雁彻底不瞒着桑妩了,整日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也不知和谁闲话道:“正是呢,我家也打算摆个摊子卖吃食自然比不得别人,贱菜卖贵价,挣得多,良心都没了!”
桑妩探头看一眼蹲在水井旁烧猪蹄上毛的阿余,再看一眼自己手中刚剔好骨的鸭掌,挑眉。
虽不是黄州猪肉,但一样价贱如泥,正如颂中所言,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以阿雁的厨艺,嫌弃是理所应当的。
桑妩选择理解。
只是桑妩自有一套料理猪肉的法子,饱得自家食客,广受好评,阿雁却没有“君莫管”的觉悟。
阿余恼怒地要冲上前去理论。
丫头虽长了些肉,仍显瘦弱。
桑妩思及阿雁粗壮的腰身,忙拉住她:“何苦逞这口舌!”阿余冲动,阿雁暴躁,没得打起来自家人吃亏。
只是劝停了阿余,阿雁犹不满足,又袅到桑妩跟前来:“桑小娘子,今日我家李寿也出摊,能不能摆在你店门口?”
“却不是奴推辞,店门口早有位阿婶占了摊位。”桑妩神色为难。
阿雁只听到她不肯,“嗤”地一声,“邻里邻居的,也不肯互相照拂。”
“啊——”桑妩故作惊讶状,点出她的不地道,“只是奴记得这火锅起初是奴所创,怎的阿雁姊也开始倒腾了?奴还以为这已经是照拂了。”
阿雁不怵,将早早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冷笑道:“这火锅可不只你一家能卖,要照那么说,满大街卖炊饼的都该关门,只留最开始那家才是。”
阿余瞪大了眼:“这如何能一样?炊饼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这如何能一样?”
桑妩只打发她走:“是,是,阿雁姊尽放心卖罢。”
阿雁乘胜而归。
寻摊位时,她催着李寿选了个热闹地挤了进去,也不管周围摊贩被挤得翻白眼。
随暮钟声起,下学的监生们渐渐朝摊贩们靠拢过来,阿雁见了这么多人头就好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动,放光了眼。
只是她和李寿都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要怎么吸引顾客,又抹不开面子放声吆喝,只能干站在原地激动,束手束脚。
眼见着出来吃饭的监生都找到了自己想去的摊子,人稀少下来,阿雁急了:“你快去问问桑小娘子,起初她是怎么招揽客人的!”
李寿错愕:“我?”
阿雁不耐烦道:“不是你是谁!”
李寿也不耐烦,他本就不想来的,是阿雁和洪老太非要赶鸭子上架。
干脆甩手蹲坐在路沿,臊道:“我不去!你好意思你去!偷学人家的主意,又没人家那个脑子”
“嘿你这人!”
夫妻俩没揽着生意,反倒内部斗起来了。
李寿的耳根子被揪得又红又肿,阿雁也没落好,气得心梗。
根本没开张,二人回到家还挨了洪老太一顿好骂。
阿余这下不觉得气了,一整晚都笑嘻嘻的。
第二日,被训服的两人收敛了脾气,阿雁也卸下了时有时无的脸皮,扯开嗓子站在街边吆喝。
“火锅嘞,便宜好吃的火锅——”
“自家熬的火锅嘞——”
李寿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跳,耳朵嗡鸣,精神还有点恍惚,总觉着这整条街上的吆喝声都没他媳妇的大呢。
吆喝显然是有效的,不多时就有几名皂衫学生围了过来:“摊主这里也有火锅?”
“正宗吗?”
“和桑小娘子卖的有什么分别?”
阿雁打着包票:“放心吧各位,我们就住在桑小娘子隔壁,一模一样的味道,货真价实!”
“要说分别,那就是我们比她那卖得更便宜,更实惠!”
阿雁得了洪老太指导,口才突飞猛进,说得头头是道。
这几位监生听了,互相眼神交流一番——他们正是囊中羞涩,不经常吃得起火锅但又馋这一口,眼下既有更便宜的,那再好不过了。
桑妩的锅底十五文,阿雁就卖十文,当然,这是其中省去了不少材料的缘故。
她看那桑小娘子炸香料时,老姜一下一大把,阿雁去药铺问,贵得她一激灵,想着少放些便也无妨。
还有那些大料,八角桂皮草果白扣,买一次的钱能吃十顿大肉了
阿雁自恃头脑聪明,认为反正也不是给客人吃的,下了油锅就捞出来,想必重复用几遍也没人知道。
哪知这样一来底料香味就差了人家大截,更别说
“咦,摊主,你这肉怎么有些黑了?”
“这菜也蔫巴的。”
阿雁贪便宜买的人家菜农的剩菜,忙糊弄道:“这是取出来时间久了,风吹日晒的,实则都是今日新买的哩。”
“这样么?”
几个监生将信将疑,不过考虑到价格便宜,便不计较那么多了,先吃再说。
等到坐下来开吃后,几人纷纷皱起眉。
这摊主方才吆喝时说和桑小娘子的火锅一个味道,吃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桑小娘子家的汤底足够醇香,而这家的看着红艳艳,实则寡淡如水,只有些咸味。
几人发觉上当,有些恼怒,但又不是那等爱生事的性子,忍下暂且吃这一次,心里打定主意下次必不再来。
除了他们,自然也有其他被招牌吸引来,然后失望至极的。
有的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有的脾气暴躁忍不了一点。
“摊主,汤怎么又沸出来了!”
阿雁火锅摊上,一方头方脑的监生怒而起身。
“来了来了,小郎君且把火扑一扑。”春末夏初时节,气温渐升,空气中开始浮动燥意,走街串巷卖炊饼的老刘总是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擦擦脸,肩膀上搭着的陈年汗巾被腌成了焦黄色。
但国子监背靠山,附近植被繁茂,周围的铺前院后都长了不少半人高的蕨类,每年都按时从石板缝里冒出来,对比下已经比旁的地方要凉快多了。
桑妩一大早出去买了些正经的杯盘碗筷,再不像从前那样随意,按陶铁瓷来分价格了。
只是出去时还是一个人,回来时领着个手长脚长的高个丫鬟。
她回头,招呼:“先将身上衣裳换下吧。”
丫鬟身上穿的褂子实在不合身,腋下、关节处绷得紧紧的,不知道捡了谁不要的。她临时带人去成衣店买了两套凑合,日后添置更多。
丫鬟“哦”了一声,将手里抱着的碗碟全给堆在了桌子上。
等换好新衣裳出来,桑妩问她:“你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阿犹。”
桑妩皱起眉:“不是这个,我是问你在家时爹娘可有给你起名?”
“哦家里,”丫鬟认真想了下,“他们都是叫我二丫。”
二丫、阿犹都不是什么正经名字,桑妩一时气结无言。
若不是赌气,她方才也不会买这丫鬟。
她刚刚沿街逛回来,穿过南瓦子,碰见唱曲娘子花钏儿打骂身边的小丫鬟,就是阿犹。
白日瓦子内没什么人,她看这丫鬟一脸老实相,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手里攥着一张粗粮饼不肯放开。
那花钏儿发狠,叫人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粗粮饼自然掉在了地上。
她又用脚尖去碾,全沾上了泥巴,才冷笑:“阿犹喜欢偷,偷儿怎么配吃干净东西?那山上的猴子都是捡土里挖出来的吃,你也一样。”
旁边米粉摊的老板端走桑妩吃完的碗,可怜叹了一句:“这阿犹跟了花娘子可真是遭罪,花娘子要节制饮食,身边人都得跟着不许吃饭。”
“这十来岁正是长身体时,每日干的又是粗活累活,哪里能和她一样?造孽哟。”
犹者,猴也。
小丫鬟垂着头也能看出清秀普通模样,何至于起个这般侮辱人的名字!
花钏儿娇蛮漂亮,饶是当下气得狠了,柳眉倒竖,也是漂亮的。
叫桑妩一时想起掖庭的那些年来。
桑妩头脑一热,上前多嘴问了句:“这丫鬟是犯了什么事,惹得花娘子动气。”
花钏儿被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眼神戒备:“小娘子问这做什么?”
“我想买下这丫鬟,不知花娘子肯不肯割爱。”
花钏儿一听有利可图,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圈,展颜笑道:“阿犹这丫鬟聪明勤快,方才是我和她开玩笑呢。”
桑妩眼神落在阿犹身上的红痕,挑了挑眉:开玩笑?
花钏儿这会儿看阿犹着实碍眼,巴不得将她打发得远远的。
见有人愿意接盘,她不愿意亏本,一通谋算将这些年吃穿用度都算了进去,张口就要三两银子:“小娘子看上这丫鬟,便算三两银子吧。”
桑妩虽可怜阿犹,但也不是冤大头。
她笑:“丫鬟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要花销的地方也多,能做的活却少,不如小厮。”
花钏儿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很快就反驳:“阿犹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的。至于吃,”
她嫌弃地踢开地上的粗粮饼子:“吃什么不是吃,小娘子就算给些猪潲水……”不也是吃么?
说着,她自己“嗤”地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的风情。
桑妩看一眼将头低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犹,认命道:“三千钱吧。”
手续银钱当下就交接好了,阿犹跟着桑妩回去,顺路买了两身衣裳和一些日用品。
“以后你就叫阿余吧,希望我们店年年有余,赚大钱!”
半晌,桑妩给她起了个自认了不起的名字。
阿余也舒了口气:“小娘子起的名可真好听。”
她不识字,最多只能看见花娘子喊她阿犹的时候脸上总露出揶揄,从这揶揄里她理解了这名字大约意思不好。
她哪能知道父母按齿序随口叫的二丫和隔壁老王家用晾了一年不舍得吃的两条腊肉请村夫子给自家女儿起的“蘅儿”之间有什么区别。
区别难道仅仅在于名字吗?
桑妩脸上带了笑,揉揉小姑娘的头。
花钏儿说的果然不错,阿余的力气不比十三四岁的男子小,她收拾起店铺来根本无需桑妩再沾手。
桑妩从后厨里走出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还没靠近就被阿余给推开了:“小娘子歇歇去。”
桑妩深觉花钏儿当初不识货,这样眼里有活还有你的丫鬟,多难寻!
重新粉刷了白墙,敲了几块起翘的地砖,买来新的补上,又请李寿加打了四张桌椅,现下店里一共能放下十四张桌子。
除了这些技术活,店里其他卫生方面都是靠阿余一人完工的,桑妩为了犒劳她的辛苦,当晚做了烤鱼。
阿余不让桑妩做这血腥气重的活,豪迈道“我来”,一刀背下去将四斤重的大草鱼给敲晕了,然后破背清肠,刮去鳞片,得心应手。
桑妩看得啧啧赞叹:“没白叫阿余这名字。”倒让阿余不好意思了。
腌好的鱼煎到鱼皮焦脆金黄,锅里提前放一块火锅底料和辣椒香料等进去炒香,下边搁上小碳炉——
至于配菜,豆皮和胡瓜是一定要的。另外喜欢吃什么,再放进去一起煮就是了,不拘是豆芽、土豆、金针菇还是莴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锅子?
桑妩刚夹了一块丰腴肥美的鱼腹,口感粘糯,吃得眼睛眯起,深觉可以在夏天来临之际将烤鱼端上食单,一旦过了这个肥美的季节就撤下。
试想,在炎热的夏夜,若再吃汤汤水水的牛油火锅未免油腻上火,而烤串、烤鱼这等煎炸烤之流就恰好。
天上繁星如织,桌边二三好友,相聚时谈论一番夫子今日糗事或是同窗轶闻,吃着酥香麻辣的烤鱼,喝着沁人的冰饮,岂不快哉!
等鱼吃得差不多了,再去捞汤中的配菜,你争我抢地差点为一块胡瓜打起来,而后还不过瘾,又招来店主加一份索饼进去。
索饼吸饱了烤鱼的精华汤汁,稀哩呼噜一碗下肚,闹脾气不肯好好吃饭的胃瞬间就被治得服服帖帖!
桑妩是这么想的,立马又到铁匠铺去定了一批方形锅子。
铁匠最近看见她就等同看见了财神,笑得比门口贴的年画娃娃还甜:“桑小娘子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桑妩如是这般和他描述了一番,铁匠满口应下:“这倒不难,提前祝贺小娘子开张大吉了。”
桑妩笑着谢过。
开张的前几天,晚上再出去摆摊的时候,桑妩都会跟老客说一声,自家小摊子就要升级成火锅店了,并说了位置。
这位置好找,大约说一下对方就有印象了。
“哦——某记得,是原来那家包子铺。”
桑妩笑着点头。
对方又道:“到时候开业,某一定送上贺礼支持。”
“贺礼就免了,郎君来尝尝新品就好。”
又有新品!
柳廷杰双眼放光:“可是配螺蛳粉锅子的炸物?”
“非也。”桑妩笑道,“柳三郎怎么还惦记着炸物,等我空下来专门给你炸一些解馋好了。”
“那么,这一次是?”
“柳三郎倒时就知道了。”她也要保持一点神秘的。
柳廷杰再怎么套话,她也只透露和鱼有关。
从她身上套不出话,柳廷杰又将目光放在了阿余身上,阿余被看得脸烫,抿起唇,发誓坚决不做背叛小娘子的那人。
收摊后,桑妩带着阿余回到洪家,在门口被对面的豆婶拦了下来。
豆婶儿从门缝里探出头,一见她就喊:“哎,桑小娘子,等一等!”显然是算好了时辰专门等着她的。
桑妩和阿余就拐进了豆婶家。
院子里只点着一盏灯笼,光线昏暗,模糊可以看见大大小小好几个石磨,还有一排排的木架子和白纱布。
豆姐儿应该是睡下了,没见到人。
豆婶把桑妩带到厨房锅前,给她看:“瞧瞧,先前你跟我提的那黑豆花是这样的不?”
桑妩一阵惊喜,光闻见这浓郁的豆香味就知道,这豆花味道错不了。
她擓了一小块出来进嘴尝了尝,赞道:“就是这个味!”
豆婶儿嘿嘿一笑,双手在白布围裙上擦了擦,期待地看着她。
桑妩撇下勺子,点头:“豆花这种东西比豆腐还更娇嫩点,等铺子开业了,就麻烦豆婶每日送个二十斤到店里。”
豆婶露出个笑来:“这怎么能叫麻烦,桑小娘子照顾我家生意呢。”
根本不用桑妩费心宣传,在学校里面,像这种和学习无关的八卦总是拦也拦不住的。
开业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进了她没有主动通知的裴序的耳朵里。
但这样就能拦住裴序的脚么?
当然不。
所以当裴序跟在觅食的监生们后面找过来的时候,桑妩扬起了眉毛,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裴序也学她扬起眉毛:“开张大喜。”
“多谢徐司业。”桑妩认命笑道,“徐司业今日吃什么?新上了烤鱼锅子,有蒜香的、麻辣的、香辣的今日算我请您的,您之前垫付了那么多饭钱。”
“呸,从没吃过这么麻烦的,就这也好意思自称火锅?”
阿雁忙道:“如何不是火锅?这锅子、底料可都是和桑小娘子的一模一样啊。”
这些日子她仗着“桑小娘子同款”的吆喝赚了不少铜板,第一日竟把准备的菜全卖出去了,这结果让她喜不自胜。
只是,近两日生意越发吆喝不动了,许多吃过他们家的监生只远远看上一眼,就拐进了桑妩的店,宁愿排队也不来他们摊子上吃。
这导致每日的菜剩下许多,自家吃不完,阿雁又舍不得扔,于是留到下一日。
正待阿雁为自家火锅辩解,就见东边浩浩荡荡走来一群监生,为首的那个她识得,昨日才在她摊子上吃过。
阿雁喜道:“小郎君们吃火锅么?”
“吃个屁!”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蔺舒如今怒容满面,道,“就是因为吃了你们家的火锅,昨日我才腹泻不止,耽误我一整日的功课,连今日月考都分心了!摊主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阿雁骇道:“这如何与我们有关?许是小郎君贪凉呢?”
“大夫可说了,就是由于饮食不干净所致!”
蔺舒哼地一声,径直拨开阿雁与李寿,冲到他们的摊子跟前,“这肉昨日我看就是硬的,今日都臭了,摊主还不扔掉,是留着卖给我等吃吗?”
阿雁慌慌张张,忙要去藏那盘子:“不是不是,误会,这是留着我们自家吃的哩!”
这动静惹来了监市的人,皱着眉头听完了来龙去脉和两边的解释,不少人都冒出来说了,这摊主借着别家的名头哄骗他们,实则根本不是一个味。
因着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娇贵,阿雁与李寿直接被带走盘查了,摊子上的东西也没收检验。
若是一旦被查出食材真不新鲜,他们家至少一年内别想做吃食生意。
胡娘子目睹了这一切,学给桑妩听,桑妩抿嘴笑个不停:“胡姊姊真该去当说书人,赚的比现在多!”
“我说你咋早不担心他们,”胡娘子感慨,“阿桑聪慧。”
“这却与聪慧无关,”桑妩笑道,“我是真想着有竞争是好事,谁想到阿雁不正经。”
垄断不是她所想,有竞争才能促进发展,充分竞争才能激活市场,只是这其中终究不包括恶意竞争。
经此一事,洪家是彻底住不下去了。
若说之前阿雁只是偶尔来刺挠两句,听在人耳朵里不咸不淡的,如今就是反面成仇了。
桑妩虽一直都没把阿雁放在心上,只是再钝的刀砍在身上也疼啊,酸不溜秋的话听多了影响心情。
当初付的三个月赁金还剩约半个月,桑妩主动提出不续了。
胡娘子依依不舍,桑妩笑道:“就在附近找过,什么时候串门来玩就是了。”
陈生也依依不舍,阿余便挡在自家小娘子身前,瞪了回去。
桑妩是彻底绝了和人合租的心思,考虑起整租来。
看过附近几间小院,就连最便宜的也要两千五百钱,而她最喜欢的那间足足要价四千。
掂了掂匣子里剩余的十几两银子,若是租了,就所剩无几了。
晚间桑妩捶床悲呼:“时运不济!时运不济!”
对于搬家一事,阿余是举双手赞成的,巴不得明天就能搬走,再也不见洪家人。
只是羊毛出在桑妩身上,还是得安慰她:“小娘子莫愁,以后还能再赚回来的。”
桑妩凄然,点头道:“明日上新。”
这一句话的含金量只有国子监的监生们才懂。
“与皇室捆绑太深,不好。”
“可公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地位的女子。”
裴序摸了摸她的脸:“那也得看是什么时候的公主。”
“若是太祖、太宗、高宗时期公主,确如你所说,但今朝廷上下,唯宣城公主独得权势。你若生在帝王家,恐怕也得受许多委屈。”
桑妩眨眨眼:“就是想将女儿嫁与你那一位。”
她凝视了裴序片刻,压低声音问:“郎君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方得势,当初不应允,便得罪了她,如今也不悔么?”
裴序抿唇:“权势,并非我道之所钟。”
他垂眼,看见她眼睛很亮地望着自己,心间倏地一软:“……若应允,便无从认得你,是也不悔。”
第 47 章 歃血誓
桑妩起初愣了愣,紧急绷住了脸。
后来确实忍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身上。裴序只能看见她抖颤的双肩,还以为又把人惹哭了,去捉她的肩。
结果噗嗤一声,断续憋笑的气息喷洒在他颈窝,拂得人痒。
这菜品是和螺蛳粉锅子一起上的。
吃法稍复杂点,涮之前将响铃卷摊开,放上切成薄片的牛羊肉,或是擓一勺虾滑抹上去,再重新卷成坨坨。吃的时候,一口下去既能吃到厚实的虾肉,又有柔软的豆皮。不管是螺蛳粉汤、清汤锅底都十分合适。
尤其是番茄汤,酸甜浓郁的滋味配上虾滑,最受年纪小的监生们的喜爱。这些人似乎找到了番茄锅的正确吃法,让一直处于人气底层的番茄锅小小翻红了一把。
像螺蛳粉这种猎奇的锅子,桑妩决定每月随着天气偶尔上几次就好了,省得赶走了接受不了这味道的食客,顺便还能饥饿营销一波。
陈大郎也很上道,做出来的粗米粉,最开始的时候别人以为是做坏了的,于是他为了打开销路,半卖半送,每次都给原来的客人塞一小把尝尝鲜,让大家都尝出来味道不同的好处。现在,粗米粉不光往她这儿卖得动,也开辟了一波新的客人。
等到桑妩再一次去跟他订货的时候,正巧碰上个老妪买了一大把粗米粉回去,桑妩便顺嘴恭维他家生意好。
陈大郎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是人家的主意,于是说什么都把当初定做模具的钱和桑妩第一次订米粉的定金给退了,还说日后桑妩订米粉都按六折算。
桑妩一面推辞着:“万万不可,这怎么好意思呢?”一面半推半就收下了。
寒食节那日,火锅摊子歇业了一日,改而卖起了青白团子——有些类似后世的清明粿。
青团子的外皮是用糯米与雀麦草汁舂成,以枣泥或豆沙为馅料,白团子则是没有加入草汁,其余与青团无异,桑妩改良了一下,增加了咸蛋黄、肉松、蜜渍花瓣等馅儿的。
白胖的糯米团子,透出一丁点内里红粉色的花馅,恰似美人含羞,白里透红的面皮儿。
上回那个很有些文采,赞炸腐竹“灿若骄阳”的监生见了,又诗兴大发,给其取了个“美人面”的名字,桑婉觉着很贴切,便换了前面蜜渍桃花的招牌,写上“美人面”。
又厚着脸皮送了那监生一个青团子,请他再起名。
青团子的形状是一瓣一瓣的弯月状,那监生思索片刻,道:“莫若‘蛾眉月’,桑小娘子以为如何?”
桑妩笑吟吟地递过纸笔,亲自题上招牌。
寒食清明并举,虽国子监监生不放假,但裴序是实打实地放了两日假,恰逢老师相邀在李府小聚,因此也没能去到桑妩面前当人桩子。
本朝,清明已逐渐由附属上升到取代寒食的地位了,原本民间属于寒食节的风俗如冷食、祭祖等,也都变为在清明这日举行。
李祭酒缅怀故人,裴序亦伤怀往事,两个心思沉重的人凑在一起,就成了无解的闷酒局,谁也不劝谁。
李祭酒倒满了一杯酒,扬手撒在了地上,随即叹笑一声:“人老了,手抖。”
裴序心想,桑相那般光风霁月的一人,桑夫人那般温婉贤淑的一人,他们却连光明正大地祭拜都做不到。
就连偷偷关起门来喝酒,还要找些借口。
他心中苦闷,抬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李祭酒又替他斟酒,问:“大娘和二娘,可是你托人关照了?”
裴序颔首:“学生想尽绵薄之力。”
“你也是个念旧的。”李祭酒叹道,“那么,五娘呢?”
提及阿婉,裴序心内一暖。
好在,他已找到了阿婉只是老师还不知道。
裴序暂时不打算和李祭酒说明,阿婉不记得往事,老师再贸然再闯到她面前,恐怕会吓着她。
他答:“未有消息。”
“当年五娘是最聪慧的。这些年过去,却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出来,恐怕已经”李祭酒怎会不知掖庭磋磨人的手段,越是鲜妍的生命,在里面遭受的恶意就会越多。
大娘文静,二娘憨厚,二房又有几个事事争先的,就没那么扎眼,所以在裴序托人找到关系时,她们也没受太多苦。
一直没有五娘的消息,也难怪他会如此想,此前裴序也已暗暗想过这一种最坏的可能。
幸好不是。
裴序出神之际,李祭酒手又不小心一抖,刚倒好的满杯酒倾洒在地。
裴序也跟着,慢慢饮了一杯。
漏夜,李祭酒已烂醉如泥,裴序仍保持着清明。
面对喝不过酒耍起无赖的老师,他无奈扶额:“老师今日喝得已经够多了。”
李祭酒仍扒着桌角,不让小厮扶他回房歇着:“老夫没醉,再烫一壶来!”
后来还是李锦书来了,以母亲相挟,才将醉糊涂的父亲劝走了。
裴序随后踏出书房,看见立于庭院中提着灯笼等他的李锦书。对方内里穿戴还算齐整,只是外袍随意披着,发髻也未梳,明显是已经睡下了,又被叫起来哄亲爹。
“又打扰阿姊安寝了。”裴序无奈地笑。
李锦书将手中灯笼塞给他,笑道:“爹可是亲爹。”
李锦书今年二十有五,比裴序年长三岁,自幼如同姐弟一般长大。李锦书的婚事是李夫人生前为她定下的,嫁过去后夫妻关系一直平淡,加之韩韬喜爱在外拈花惹草,前年二人关系彻底破裂后,李锦书便一直住在娘家。
韩家起初来请了几次,并未见到人,后来也就互不打扰,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名份关系。
裴序见她气色愈好,只是性子终究不如闺中时活泼,心内又叹韩家可恶。
二人无言走了一段,到垂花门下,裴序开口辞别:“阿姊不必再送。”
“好。”徐府的马夫戌时末才接到自家主人,他已经习惯了等主人到这个时辰。
自家主人青年才俊,是李祭酒的关门弟子,又得官家亲口称赞。现在李祭酒到了致仕之年,自然重用他家主人,主人才会这么忙碌。
年近半百的马夫已经透过眼前的局势,看见了自家主人一路通顺的仕途……
马夫脸上带上了笑。
原本立于马车旁,见裴序出现,贴身小厮阿昌迎上去,语气带着些抱怨:“爷您可算出来了,这国子监您怕是最后一个回的吧?”
阿昌熟悉他性子,不怕他生气,也知道他家爷没这么小气。
裴序淡淡瞥他一眼,依旧是棺材脸,言简意赅:“还有。”
“还有,还有在哪呢?”
这监里黑灯瞎火的,有也是住监的监生吧?
阿昌一面跟在裴序背后,一面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留意四周有没有什么异样,不一会儿就被他扫到榕树底下的三只影子:“哟,还真有人呢,两个国子学的,还有个小娘子!”
裴序随着他的话挪眼,见确实是两个身穿襕衫的学生,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去问问看,何故这么晚了不归家,可是车马坏了?”
阿昌熟悉自家爷,就能从一如寻常冷漠的语气里读出些操心来,换做旁人,又要觉得裴序是生气了。
阿昌一路小跑着去了,比划着说了几句,那三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同时往裴序和马车这边看了眼。
不一会儿,阿昌又小跑着回来了:“爷,是柳将军府上三郎和吕侍郎府上七郎,吕监生道他们马上就回。”
“那小娘子呢?他们,”裴序注视了一会儿树下那道倩影,有股莫名的心神不宁,“吴伯,过去看看吧。”
“好嘞!”
车夫吴伯驶着马车靠近,在距离五六步处停下。
裴序掀开车帘,侧头扫过几人脸上的表情,在桑妩的脸上停了会儿。
他担心的是这二人仗着家世欺负民女,所以过来确认一番。
马车前的灯笼灯虽昏暗,依稀可以辨认人的神情,却看不清容颜,桑妩隐在二人身后,也打量着这位往届探花郎。
裴序啊这人她知道,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四品官,还不是闲职,有实权的。
徐司业在宫中亦是名声煊赫呢。
她微微退远了些。
见并无异样,他便移开了眼,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二位纠缠在此作甚?”
徐司业威严太甚,饶是油滑如吕七郎、耿直冲撞如柳三郎也不敢多语,连连点头:“回徐司业,学生们马上就回,马上就回!”
他二人一开口,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进了裴序的鼻腔,他拧眉:“饮酒?”
“未曾!”
“为何有酒味?”
吕穆忙看桑妩一眼,解释道:“是学生学生刚刚吃了酒酿圆子,里面放的酒酿很少的,桑小娘子亲手做的,不会误了明日的课程!”
裴序听到“桑”姓,略一挑眉,目光又重新回到桑妩身上。
桑妩立刻正色道:“奴替吕监生作证,奴做的醪糟小圆子就取了个酒香味,连猫儿都醉不了的,大人尽可放心。”
虽说着话,脚步却又退远了,裴序更加看不清她的脸。
裴序虽然早就习惯了,但有时候也会无奈。他不过是想看看人长什么样,至于这么怕他么?
柳廷杰和吕穆却很能理解桑妩的反应,要不是他们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也想像桑小娘子一样躲得远远的。
二人讪笑着。
见二人并无车夫来接,裴序又多问了一句。
“我二人家离这近,走着回去就好。”
“今日太晚了,还是上车吧,载你们一程。”裴序却是时刻为监生们的人身安全着想。
“这”
二人磨磨蹭蹭,踌躇不前。
裴序又开始皱眉了。
“多谢徐司业!”
吕穆赶紧拉着柳廷杰爬上了马车,不要让徐司业失去耐心,否则会很可怕!
桑妩目送马车的离开,看着马车拉长的影子渐渐变小,直至看不见,她牵起唇角笑了笑,这才将心绪勉强从回忆里扯出来,慢慢悠悠从树下走回了洪家小院。
洪老太一家都睡熟了,院里,只有陈书生的屋子还亮着灯。
桑妩还诧异他今天难道转了性,挑灯苦读?
过会儿听见东厢的响动,陈书生就冲了出来:“桑小娘子,你可回来了!”
“有什么事吗?”
桑妩费力扯出一个弧度,今日她实在没心思敷衍他,只期望这人识趣点自个儿滚回去。
“没什么事,就是见你出去后一直没回来担心,所以一直无心念书。这下见你安全,某便放心了。”
陈书生自以为贴心,这番示好下来,桑小娘子还不感动得流泪?
谁知桑妩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高兴,反而比平常还要淡淡的样子:“哦,是么?多谢陈郎君关心。”
陈书生有些着急,还想再说什么,没开口就被桑妩打断:“奴累了,先回屋休息了,陈郎君也早些歇息吧。”
“啊,好,好吧。”
陈书生摸不清她为何好似变了个人的样子,但确实也挺晚了,于是挠着头,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看起来他受了不小的打击,和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桑妩回到房里,外衣也没脱,直接瘫倒在了床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马车内,柳廷杰捧着那食盒就跟捧着宝贝似的,想吃又不敢吃。
裴序看他一眼,见二人再缩就要到角落里去了,有些无奈,他有那么可怕?
他觉得这样不大成,于是回想了下杨监丞平日是如何“笼络”学生们的,学着他的语气,微笑开口:“既是夜宵,赶紧趁热吃了吧。”??
柳廷杰恍惚了,他以为自己看错眼,好似看到徐司业冲他笑了。
“咳”
裴序轻咳一声,显然不大习惯。
吕穆与柳廷杰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愕,显然也不大习惯。
沉默过后,还是吕穆拐了一下柳廷杰,柳廷杰才反应过来:“多谢徐司业关心!”
他小心揭开食盒盖,稳稳地将碗给拿了出来,醪糟的香气顿时弥漫在不大的车厢,浓郁香甜。
裴序猛地转头。
方才吕穆身上的香气太淡,闻不出什么,现在在狭小的车厢里,熟悉的甜香味又再度出现,唤起了他另一道深刻记忆。
一刹的失神过后,他好似捉住了什么,原本闭目养神的他紧紧盯着柳廷杰手里的那碗醪糟小圆子,眼眶控制不住泛红。
是只有桑相府的醪糟小圆子才会这样香甜还是阿婉骄傲地告诉他,这是连桑家其他族人也不知道的做法,他只能在她们家吃到这味道。
刚刚的那位桑姓小娘子裴序稳了稳有些慌的心绪,想道:
桑大娘年纪对不上,而桑二娘的下落他清楚,仍在掖庭,他托人照顾着。
所以刚刚的桑小娘子只能是阿婉。
他找遍所有能找的关系,都没人认识阿婉,他差点以为她没撑下去
裴序的目光变得灼热,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十年之久,两人的容貌、声音、气质改变太多,阿婉没认出他,他亦没认出阿婉。
除了寻到阿婉的激动之外,裴序更生出了近乡情怯之感。
阿婉是否会怪他为何这么久才寻到她,为何在宫中不托人照顾她?
柳廷杰被他盯得脊背发寒,不知道这一动作哪里惹得徐司业不快了,小心翼翼询问出声。
“徐、徐司业?您是有哪处身体不适么?”
裴序很快收起眸中复杂的情绪,强打起精神:“无妨,无碍。”
他不欲在学生面前透露过多,也不想叫他们知道阿婉的身世,只是很隐晦地试探:“你们如何认识那位桑小娘子?”
吕穆答道:“回司业,桑小娘子每日在后门摆摊,学生与柳监生去吃过几回,就相熟了。”
摆摊在韩宅住了几日,钱氏闭口未提昔年定下的婚约,倒是韩祯打发过几次人来送东送西,又邀她出门踏青春游,桑妩并不每次都应,不过还是跟着他略逛了逛汴京城。
结果阿盼偶然发现钱氏正向官媒打听周遭未婚的富户,赶忙回来朝桑妩告状:“妩娘子一心想着钱夫人,她却不似长辈模样!”
桑妩垂下头,全然一副小女儿家羞涩模样:“别乱说话,表姨为我操心,不过是不想叫我嫁过去吃苦罢了。”
阿盼气鼓鼓地走了。
桑妩眨眨眼,没有错过屋外一闪而过的白襕衣角。
钱氏会这么着急,也是察觉到自家儿子态度的转变。韩祯么,见色起意,道貌岸然,恐怕正做着贤妻美妾的大梦,正得意自己三言两语便哄得佳人欢心,要知道钱氏正为她相看,不得着急?
那她偏不急。
果不其然,半下午时,忽然钱氏身边的仆妇唤她过去。
桑妩点头:“这就来。”
进了正屋,钱氏在那站着,面色是真纠结。
“表姨要说什么?”桑妩目光澄澈地看着钱氏。
十几岁的姑娘,还梳着两个环髻,两腮微肉,站在她面前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表姊。
钱氏这人吧,重利好面子,偏拧巴装假清高,少女时不服管教偏要嫁给现在的官人,几十年宦海沉浮,没真的大富贵过,如今也不敢问自己心里后悔没有。
一想到学问优异前途光明的儿子,钱氏的心硬了几分,故意冷了对方一天,想叫她知难而退。只是到底还有两分顾念亲情,叫人留在自家住了下来。
平心而论,这些天桑妩的乖巧她都看在眼里,若非她家道中落,不能给祯儿支撑,二人既是姨甥,她是极愿意叫她做自家媳妇的,这样的性子样貌,可惜。
不过既然祯儿那孩子有心,又说阿妩孤苦伶仃,性软听话,她只好拉下脸替他问问,或许真能成。
回家乡去,无父无母的,又能说到什么样好亲事呢?
桑妩不说答不答应,只笑道:“母亲在时,常与阿妩提起表姨,阿妩印象最深当属昔年王爷微服,对表姨一见倾心,欲接表姨入王府。”
乍听她提起,钱氏竟陌生至在想,这说的是谁?
有些恍惚,一瞬间,似乎又看见那梳三角髻少女一脸高傲:“侧妃如何,还不是与人做妾,我不做!”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见识过京城繁华,她早已不复当年气傲。
桑妩接着笑道:“阿妩与表姨血脉相连,心性亦是一样的。”
钱氏脸上有些臊。
气氛沉默下来有些尴尬,桑妩倒了盏茶推过去:“阿妩知道,表姨怜惜我,想将我放眼皮子底下疼。”
这话是替她找补,钱氏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下,这门亲事?她实在不愿。况且官人那儿,也不好交代。
桑妩看在眼里,心说有戏,顺着话儿道:“实则,阿妩进京一趟,方知天地广阔,便想效仿老祖宗当年白手起家、破釜沉舟之勇。”
她能这般说,乃是因为在本朝,女子成婚最佳年纪并非十五及笄,而是从十八至双十。
而她今岁将将十八,确实不急。
钱氏惊讶看向她,毕竟桑妩表现一向柔顺乖巧,很难看出胸中竟有如此志向。
钱氏这些年虽然安于内宅,相夫教子,但当年能说出那样一番言论、又单单凭着“情意”便远嫁离家北上,怎么不算“破釜沉舟”呢?
直至此刻,她才认真审视起这贸然投奔的表甥女来。
眼前的桑妩神情依旧,然而那双总盈着雾似的杏眼里闪动着熟悉的光。年轻真好啊,自己当年亦是这样的自信。
有这样的本性,哪里是个乖的?钱氏忽觉自己与祯儿怕是都被她给骗了。
反应过来后,钱氏心里那点子羞臊、愧疚尽散了,她笑着用手虚点桑妩:“我没有什么不许的,只是你既要闯荡,我再给你打点好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桑妩再露出个微笑。
这一切还是得感裴那位也是穿越来的前辈,时下酸腐言论虽有,却不敢太狂妄,女子自由程度与前朝相差无几。
钱氏拿了十五两来,又说给她一年时间,若一年后依旧是石沉大海,这十五两便当自己打了水漂,届时她亲自送桑妩登船返家,或留在京中,自己会替她谋一门亲事。若桑妩的确是经商这块料,自己便不再插手她的事。
不过,钱氏话锋一转,眼里也闪过丝精光。
届时桑妩得还给她两倍的银钱。
“料那时,这几十两对你来说不值什么。”钱氏也不装了,算盘打得极好。
桑妩失笑,果然还是诚实的钱氏更可爱些。
这钱比起在汴京置办铺面需要的少得多,但看韩家状况,的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靠多年积蓄买下这一处宅邸,料想不剩多少。
二人合笔写了封书信寄去给族中,言明情况,钱氏自然美化了一番自己作为,桑妩也未拆穿,眼下钱氏是她最亲近长辈,日后同在汴京,还有走动的时机。
她拜裴过钱氏,挽着来时的小包袱,与阿盼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出了韩宅,无事一身轻,桑妩又有些感慨,都说商人重利,从前她在桑家父母身上不觉,倒在与钱氏相处中体会得淋漓尽致。
恐怕连她这位表姨母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唯一表妹留下的血脉,还是算计多过亲情。
裴序心中一痛,当年若没出事,他阿婉如今也是娇养长大的相府千金,何须为生计奔波?
这一夜,裴序一夜无眠,满心都是想着明日见了阿婉该如何相认,又该说些什么话,问些什么问题才不唐突。
桑妩亦是辗转到后半夜才睡去,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又梦见了温馨恩爱的养父母,还有抄家时的满门狼藉。
当年北地叛乱,国朝节节败退,连失十一郡。当时还是六品小官的柳将军横空出世,用兵如神,稳住了北地的情况,破格升为四品将军后,又从北地人嘴里撬出了朝中有逆党同党的小媳。
先帝年迈,性情不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那半年里,朝廷大换血,起初是为了揪出逆贼党羽,后演变成党派之间的争斗。
桑家本是莫名被扫了台风尾,那检举的人捏准了先帝多疑狠戾的性子,编造的证据、证词皆隐晦而又直接指向宰相桑裕安。饶是多年重臣,忠心耿耿也没改变什么,先帝根本不给桑裕安辩驳的机会,抄家、入狱、斩首
短短三天内,桑家众人经历从云端跌落尘泥,桑夫人本不必死,却在听见夫君的死讯之时选择了殉情,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结束了生命。
李府还是原来的那座李府,新帝复用旧人时又将旧宅赐还李祭酒。
路过熟悉的桑家旧邸,抬眼望去,高墙大院旧宅门,因无人居住落满了灰。
府中原栽植的花木基本上都枯死了,唯独墙边突兀地伸出一枝杏花,却不是红杏,点点玉白,娇俏可人。
无人打理时,这株杏花依旧顽强地活着,今年的花期强撑到了清明节前,终究随着一场清明雨消散。
花落春残,枝头挂着零星几瓣残缺,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怜。
从杏花他又想到阿婉,那样艰难的环境,无人帮衬,若非自个儿努力——不正如这株杏花一样?
他牵起唇角。方才那反驳之人自觉被下了面子,犹嘴硬冷笑:“我却不觉着有什么好。”
话说一半,被人给打断。
先前那黄姓士子凑过头来揽着他肩,笑道:“裴兄才喝蒙了不是,我见你动也没动筷子,怎知的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酒息喷了他一脸,带着在胸腔发酵过的酸臭。
裴垣眉头皱成麻花。
王献见之大悦。
夜深宴散,王宅门口已兢兢业业停了一溜车驾,各府上的小厮互相打了照面,寒暄着,打发等待自家郎君的时间。
裴垣的小厮见着主人头一个出来,忙使唤车夫调转马头迎上去。
小心觑着对方脸色不佳,又是倒茶,又是递解酒药,伺候着对方在车里坐稳后,便拣些叫他高兴的来说:“奴听二郎吩咐,今日已将兰娘子迎进府了,宴请诸位郎君的事……”
不料自家阿郎听了,脸色更差!
“闭嘴!”
小厮登时冷汗涔涔:“是,是!”
天杀的,分明赴宴以前,郎君满心得意将兰娘子从王府挖了来,说要叫王三郎等人一开眼界,眼下这是怎的?
裴垣冷着脸不言语,过了会儿,酒意略散了些,想着今日被下了面子,胸中郁气反倒更盛,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那馒头瞧着也就一般,甚至比不得裴家厨娘的手艺,如何能与名满京城的兰娘子相提并论?
裴垣冷哼,扭头吩咐:“州桥那块儿有卖灌浆馒头的,你明日去买些回来。”
“是。”
马车拐了个弯,驶进马行街榆林巷裴府尹宅邸。
裴序算是这些人里最清醒的,坐在车里还有看书的闲心。
翻过一页,车厢壁传来轻微的“叩叩”声。
裴序抬眼,“何事?”
声线清润,带些饮酒后的哑。
小厮元六在外笑道:“前边就过州桥了,奴想着二郎在席上定没吃好,可要买些小玩意儿垫补?”
裴序刚及冠,正是饿起来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又有胃病。虽说自家便是开酒楼的,哪里饿得着他,可只有亲近的下人们才知道这位的嘴巴有多难伺候,元六一颗心都快操碎了。
一句“不必”悬在嘴边,裴序忽而想起席上那灌浆馒头的滋味,鬼使神差改口道:“是有些饿,你去瞧瞧可有卖灌浆的。”
元六小跑着去了,裴序继续翻书。
即便饮了酒,他也依旧坐得笔直。
清寥光华透过灯罩,落在眉眼,睫羽纤长,在睑下形成一片阴翳。他实在生了一副好皮相,直鼻薄唇,眼尾微翘,似琼林清隽,方才席间与人交谈时浅笑晏晏,温和明朗,此刻静静不语,亦不会显得冷冽,很易使人心生亲近。
元六巡了一圈没见,倒是机灵,多问了一嘴旁的摊主,得知今日早些确实有位年轻娘子在此摆摊卖灌浆馒头。
“咱们来的不巧,半时辰前,那小娘子已收摊走了,想是明日还会来。”元六讨好一笑,“一会奴叫厨下煮碗汤饼吧?”
“罢了。”裴序拒绝。
“这怎么成?那些高门最爱附什么风雅,吃些生冷不忌的,又饮酒,”元六苦口婆心地劝,
“阿郎胃肠不好,酒后一定得进些温补的,否则明日便要难受了。”
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要继续长篇大论的势头。
“也好。”
元六喜笑颜开地爬上车辕,冲旁边人眨眼。
吉双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活儿,还真就这厮干得来!
监中学生们过了两天的松快日子,乍又见到徐司业的棺材脸,直呼不适应。
可吕穆却从这十年如一日的棺材脸中瞧出了几分不同,他研究着,手肘拐了一下柳廷杰,嘴角挂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难道你不觉得,徐司业对桑小娘子很是不同?”
“如何不同?”柳廷杰茫然。
拱不了火,吕穆叹道:“从前我只以为你终于开了窍,原来只是我想多了,你是见到锅子才走不动道的。”
他可还记得柳廷杰初见桑小娘子时候那眼神锃光瓦亮的,堪比琉璃灯。
究竟是哪一步歪了?
柳廷杰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男女之间,又不是非得聊那档子事。
有些人,就是适合做朋友。
话又说回来,柳廷杰继续追问他刚刚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徐司业究竟哪不一样?”
吕穆压低声音:“难道你没发现,徐司业每回吃过火锅,都尤其好说话么?”
柳廷杰点头:“就这?”
吕穆看他。
“我每每吃到合口味的吃食,心情也会大好,不再计较许多事情。”柳廷杰还以为什么事呢,白了八卦的好友一眼。
吕穆摸着下巴,咂巴嘴回味了下,似乎也说得通,至少徐司业看起来并不是会为女色昏头的样子。
二人刚闭嘴,装模作样地乱读了一通书上的文章,这副“用功”的模样就被巡视的徐司业和康司业看见了,还当着早课博士的面点名表扬了一番,很是风光。
待到下了晚课,两天没吃上锅子,二人犹如春归的燕子心情急迫地飞向老巢后山,等到了摊子跟前,又双双一愣。
若只是见了徐司业是不必惊讶的,可为何
柳廷杰坏笑着看向今晨还在揶揄他的吕穆。
吕穆脸一热,又被好友问到:“还吃吗?”
“吃!凭甚不吃?”
他轻哼一声,熟门熟路地挑了个离人远的位置。
刚坐下,一阵香风摸了过来,在他对面“啪”地坐下:“好巧啊,吕七郎!”
柳廷杰自觉地单独挑了个别的位置。
桑妩见有八卦的模样,冲柳廷杰挑眉。
柳廷杰想笑不笑的样子,也使劲冲桑妩挑眉。
吕穆无奈:“姜五娘子,你不要跟我说你是来国子监遛弯的。”
姜亭晚一噎,撅嘴道:“是又怎样。”
桑妩不必细看就能看出来,眼前的少女今日定是精心打扮过,雪肤娇嫩,面颊绯红,樱唇琼鼻。
一双杏眼明亮干净,目光浑似黏在了对面的吕七郎身上,自己却仍觉掩饰得很好。
吕穆垂眸,男女有别,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
姜亭晚哎呀起来,娇声抱怨:“好嘛,你陪我吃完这顿饭,我就回去了。”
随着话音落下,桑妩适时地端上齐了锅底和涮菜,全是方才姜亭晚点的。
“一心一意,惟精惟一。”
他哑声道:“纵那人回来,也不许悔。”
第 48 章 枕头风
桑妩听完,沉默了一下。
缓缓抬手,贴上他额头,又摸摸自己,喃喃道,“好像也差不多?”
没发烧,怎地一直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裴序脸色微变。
“你,”毫无准备,桑妩眼眶一酸,被撑得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分明说,应了就让我休息……”
吕穆“啧”了一声,眉毛已挑起老高。
“好了好了。”桑妩忙打圆场,“这饮食喜好是十分私密的,没有对错之分。就像奴还喜欢一种名为螺蛳粉的臭锅子呢,有人觉得里面的酱菜奇臭无比,食不下咽,奴却觉得风味独特。”
她端水端得好,二人果然放下争执了。
“螺蛳粉?”柳廷杰重复了一遍,皱眉,“明天能吃上么?”
“清明前奴试试能不能挖到螺蛳,若是有,就叫柳三郎试试。”桑妩不敢保证,毕竟酸笋、酸豆角这些小料配菜也需要时间研究出来。
胡娘子今日摆摊的时候,特地将摊前一块显眼的地方空出来,摆上了桑妩所做的花糕。
数量不多,每种也才十多块。
桑妩定价杏花糕三文一块,杏花饼用料更实在,则五文一枚。
问过胡娘子,胡娘子也觉得合理:“阿桑这定价虽比旁人贵一些,但样式好看,口味也好,合该卖这个价。”
“那就劳胡姊姊帮忙了。”她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感谢胡娘子愿意帮她。
胡娘子和相公牛二郎原本想着尽力一试罢了,也没报希望能顺利就全卖出去。
他们今日来得较晚,布置摊位的时候已经有许多监生出来了,还没等到如往常一般开始叫卖,就有一名熟客走来,经过他们的摊位,掏出十枚铜板买了一筒卤梅水。
胡娘子这边收了钱,牛二郎便手脚麻利地揭开存放煮好的饮子的木桶,打了一竹筒,插上芦苇管子递过去——
“诶,今日有糕饼?”那监生来了兴趣,“从未见你们卖过糕,看倒是挺好看的,好吃么?怎么卖的?”
胡娘子是吃过的,笑答:“不是我们自吹,这附近卖糕饼的恐怕没几个比得过我们这糕的味道,且只卖今儿一日,只三文一块,小郎君莫若来一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行,”那监生摸了摸荷包,这个月的食费尽够用的,于是痛快地各种都要了一块,“花糕来一块,嗯,这饼也试试吧。”
“小郎君拿好。”
胡娘子脸上笑开了花,自己这就白得了一文多钱。
她继续守着摊子,不时叫卖,又卖出去几杯饮子,不过花糕的生意暂时又没有。
她也不着急。这会还早,大多数人都还没吃完呢。
不一会儿刚刚那个买了糕和饼的人又回来了,身边还跟了两人:“就是这了。”
他手上袋子已经空了,想来是已经吃过觉得不错,又带了玩的好的同窗来买。
“摊主,我要两块花糕,一块花饼。”
“摊主摊主,我也要花糕,我要三块,还要一块饼。”
二人各买了些去,胡娘子笑着顺带推销了自家的饮子:“小郎君们吃糕饼难免噎着,带上些饮子?又豆儿水、姜蜜水、卤梅水、紫苏水”
这俩监生也很好推销,听到她有自己喜欢喝的就意动了:“那么来两份紫苏饮吧。”
“摊主做的花糕确实好吃。某在路上吃着碰见同窗,他们试过觉得好,就一定要某带他们来买。”
起初买了花糕的监生笑着解释,又问,
“这么好吃的糕饼,若是日日都有定不愁卖,摊主怎么只做今天呢?”
胡娘子解释是家中亲戚临时起兴做的,没有固定的摊位,只托她代为转售。
“如此真是可惜了,若是这姑娘与您共用一个摊位也成啊。”后来的高个儿监生颇为可惜。
食客的一句随口之言,胡娘子却听了进去。
后头又有来买饮子的,她也依样推销:“是只有今日得卖的,昨夜下了些雨,才得这些杏花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小郎君可要来一些?”
卖饮子的时候就推销花糕和花饼,卖糕饼的时候就建议他们带些饮子,这样两厢配合着,比平时多进账不少。
胡娘子与相公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高兴。
等到快收摊的时候,也只剩两个饼了,孤零零的,一直没人买去。
牛二郎道:“算了吧,也差不多没人了,卖了这么些,桑小娘子那儿交代也够了。”
“哎呀你急什么,再等等,还没敲钟呢。”胡娘子不嫌累,又坐了会果然有个气喘吁吁的皂衫监生从后门跑出来,估计是什么事耽误了晚食,这会才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可基本上这些摊位都熄了火冷了锅准备收摊了,也不是没有愿意重新起锅替他做一份的,不过他拒绝了:“恐晚课时间赶不上,某再看看别的。”
这看看就看到了胡娘子摊位上的杏花饼:“摊主,饼怎么卖?”
牛二郎刚想作答“五文”,就被胡娘子抢了先机:“六文一枚。”
杭劭皱起眉:“这么贵,而且就剩两块了,没得挑么?这中间都压变形了。”
胡娘子这才咬牙,一脸亏了的表情:“要么小郎君一块带走,我算您十文。这就给您便宜两文了。”
“那,行吧。”
杭劭摸了摸羞涩的口袋,又有些后悔,两块饼吃不饱还这么贵,不如干脆饿着。
“还是”火锅与其他餐饮略微不同的是在用餐时间上。
吃一碗面也就一刻钟,一张桌子能坐四人,像她十张桌子就是四十碗面了,半个时辰能卖多少面条!
但火锅须得边等边涮边吃,整个用餐时间下来或许她也就只能接待十桌食客。
所以在定价上,桑妩自然也要狠狠区分。
时下对于摆摊——尤其像这种还没有被商业化太严重的区域,官府管理是很宽松的。
像坊间集市或是已形成商业街的地方,摆摊需要交税,如果是固定摊位,税会更高些。
桑妩的火锅小摊就这么开业了。
绿杨烟外,袅袅春幡。
辘轳水井,青帜蔑顶。
一辆小推车,里头菜品荤素齐全,新鲜可见,切好码放。
十数张方桌,桌面上放一炉子,炉子上架一铁锅,铁锅中间有一活动隔板,有机关锁固定,嵌入则一分为二,拔出又化为整一。
摊前立一块招牌,写着火锅二字,言简意赅。
摊主小娘子布衣围裙难掩风华,发间只缀一对素银钗,却俏丽如三春桃花。
晚食时分,下学了。
国子学一年生柳廷杰照常约上要好的同窗,勾肩搭背朝后门走去。
二人昨日就说好了,今日要去吃李老汉摊上的羊汤馎饦。
李老汉的羊汤馎饦确实滋味浓郁,用料也足,不过就是容易油腻。柳廷杰之前连吃好些天给吃伤了,约莫有五、六日腻得不想去吃,又连吃了几天的难吃饭堂,终于把这毛病给治服了。
他已迫不及待地走在国子监干饭大部队的最前,欲抢占先机。
还没走出后门,就闻见一股浓烈的麻辣味,柳廷杰不禁皱起眉:“是谁在烹饪辣食?”
这味道钻得他鼻子里痒痒的,忍不住要打喷嚏,顾忌着在同窗面前太失礼了,他赶紧深呼吸一口欲压住这冲动——谁知压得太狠,更多的辣味钻入他鼻腔,不慎打了个又大又响亮的喷嚏出来。
“咳咳咳”
他强忍着尴尬,满面通红,咬牙道,
“这究竟是什么味道?走!看看这人做的什么吃食去!”
同窗摸着鼻子,显然比他的接受程度要好不少,笑道:“倒是挺香的,去看看也无妨。”
他二人是国子学一年生中有名的老饕,心思未放在功课上,反倒对周边吃的喝的全评了个遍。
柳郎喜清淡,吕郎喜重口,两个口味相差天南海北的人竟能玩在一起,也是怪哉。
因过往品评口味老到,很有参考意义,所以不少人选择跟着他们走。
当然,为了不表现得太明显,都是远远跟着。
二人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路摸到了后山。
刚刚沿路过来都是平时吃的那些,未见辣食,走到这儿基本上就没几个摊子了,柳廷杰从中发现了个眼生的小娘子,小娘子身边的炉子上烧着热水,辣味正是从她那儿飘出来的。
小娘子笑语盈盈,素手轻裾,柳廷杰莫名燃起的火气又莫名消去了大半。
他与同窗对视一眼,一本正经开口:“确是新摊,不知卖的什么?今日莫若就食这个吧?”
吕穆哪不知道他想的什么?眉毛一挑:“三郎不是厌恶吃辣?”
“咳,或许亦有不辣的口味。”他掩饰,“何况周围来来回回总是这些,早吃腻了都。”
“那便依你。”
二人走近,桑妩早看见他俩了,于是迎上来:“小郎君们吃些什么?小摊只售火锅一种,是涮煮着吃的。二位需得先挑锅底口味,再选自个喜欢的涮菜,蘸料则有几种,韭花、清酱、麻酱、香油、辣椒末,自行取一。”
她看二人长相一个面白瘦弱,明显的南人,一个个高宽颌,明显的北人,又笑道:“若是口味不同,锅底也可选两种,便是分开涮了。”
“小娘子这儿有什么的?”柳廷杰口气温和,率先坐了下来。
“红汤麻辣醇香,番茄酸甜浓郁,清汤则是由豕骨、老母鸡熬制成,鲜香清淡。”
桑妩介绍完便等着他们做决定,很有些忐忑和期待。
她刚刚现煮了一块底料,让火锅的味道散开,就是活招牌,果然很快及吸引到了顾客。
这可是她第一桌客人,若是他们走了,那边边上一群围观的恐怕也不会过来了。
不过她对自己的火锅有自信就是了。
“那便来一清汤的,一麻辣的?”柳廷杰略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好友吕穆,“七郎以为如何?”
吕穆点头,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多谢柳兄还为某考虑。”
“滚,再装便不要辣锅了!”
桑妩笑。
看来这柳小郎君口味喜清淡,性子却爆辣。
“奴先为二位煮开锅底,二位可自行挑选涮菜。”
她伸手示意一旁的推车上,已经摆放了不少切好整齐码放的菜蔬肉类,装在盘子里,自行拿取就好。
盘子材质不同,方便她计算价格:陶盘八文,铁盘十五文,瓷盘二十五文,锅底则是统一十五文一种。
价格小贵,柳廷杰却连眼睛也不眨:牛羊肉片各来两盘,肚丝一盘、腰花一盘、两种不知名丸子各来一盘,还有豆腐、竹笋、菇子
桑妩看得连连点头,在一边适当建议:“土豆和鸭血也不错的,这位小郎君吃辣,鸭血下在辣锅中嫩如凝脂,滑似豆腐,吹弹可破”
柳廷杰刚听她的话拿了一盘土豆,后眼睛瞪圆:“血?便是某理解的那个血?”
虽说他出了辣之外不忌口,料理得好下水也能吃,但是这鲜血如何吃得?啖肉饮血,那不成了野人了?
“不错,”桑妩笑眯眯的,以为他十分介意,便移开话题,“不过,二位小郎君方才拿的这些也尽够吃了,不必再加。”
“不,再加一盘鸭血。”
柳廷杰依旧是满脸震撼,看着那颤巍巍犹在盘中晃动的鸭血块,起了该死的好奇之心——
一个合格的吃货就是这样,可以对吃过但不喜欢的食物爱无能,但对于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他是一定要试上一试的。
桑妩肃然起敬,心里竖起大拇指:“那奴给二位下吧。鸭血冷锅下入,水开就可食之。”
吕穆也再拿了两盘肉。
他人高马大的,向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盘子里这点肉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待他伸手还要再拿下一盘的时候,桑妩忙拦他:“小郎君——”
“嗯?”
“这样吃哪吃得饱呢?等二位郎君吃得差不多了,奴再给你们下馎饦煮着吃。”赚学生钱,你要让他们觉得很实惠,而不是偶尔才能吃得起。
她挽起一截袖子,露出霜白的手腕,帮他们将鸭血下入辣锅,还特地留出来两块,问:“柳小郎君的鸭血要不要下清汤锅?”
柳廷杰认真得仿佛在面对课业,凝眉正色:“会好吃么?”
“奴以为鸭血放辣锅、沾辣椒末才能完全压去腥气,不过小郎君也可试试清汤。”
“那就全放辣锅。”在如何让食材变得最好吃这件事情上,他很听劝的。
桑妩就喜欢这样听劝又吃得多的好郎君,于是心花怒放地送了一盘鱼肉:“这是今日渔人送来的花鲢,很是鲜甜,请二位小郎君尝尝。”
“小娘子又是送馎饦,又是送鱼片的,可莫要亏了自个。”吕穆性子较为活泼,玩笑道。
“二位小郎君吃得多,还是有赚头的。”桑妩也笑。
她说的也是实话,这盘鱼肉不过那条花鲢身上的三分之一——这条鱼买来也才三十文,他们二人这一顿粗算吃了有近三百文,抵寻常两桌的消费力了。
渐渐的,除了他们闻见这味,也有其他监生好奇找了过来:“摊主,这是卖的什么?好香!”
“火锅?从未听说过。”
“摊主,来一份他二人吃的那样的!”
桑妩忙“哎”了一声,扭头招待新的客人。
这一下来了三桌,还有单独一人来吃的。
她笑着对那单独来吃,要和柳、吕二人吃一样的胖监生道:“小郎君一人独食的话,恐吃不下这么些,还是减掉一些吧。”
她又给这几人介绍了一下火锅的吃法。
除了那胖监生要的是辣锅,其余两桌点的都是清汤,番茄反而是最被忽视的那个。或许是不知味道,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柳监生、吕监生,这么巧?”胖监生坐下后,大声同他们打招呼。
桑妩这下又记住了,那爱玩笑的小郎君姓吕,嗯,等到下次来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招呼了。
她记性好,可以过目不忘,不然脑子里也不能记下几十种火锅做法。
柳廷杰闲闲抬头:“不巧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日跟着我们似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妩心惊肉跳,看着他用力锤了一下她新打的木桌,又踢开新装的板凳,心里想着又是一个脾气暴的,千万别给她砸了。
吕穆打圆场:“赵监生,他这人嘴坏,不必理会。”
“吕七,你到底谁的好友?!”
“哼,难道这摊子就准你柳三吃,我赵若炳吃不得?”
气氛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另两桌都是皂衫学子,看起来年龄还更小点,此时点了菜但还没上,都有些打退堂鼓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在这吃。
桑妩扶额。
她在宫中司膳局性子吃得开,故耳目四通八达的,也知道这赵若炳。这名字在宫里也是响亮的,是鲁国公的小儿子,被鲁国公夫人如珠如宝地宠着。
再看这位柳小郎君,与他相仿的年纪,十五六岁,互相很不对付,恐怕正是柳将军府上三郎,柳将军镇守蜀中,嗯
砸了她的摊子,她还真没地说理去,国子学可真是藏龙卧虎。
“咳咳,几位”
她清了清嗓子,动静使得几人转过头来看她。
就见摊主小娘子嫣然一笑,露出白贝般的洁齿:“春光正好,几位都是懂吃之人,可莫要辜负了锅子。有甚么话等吃完再计较也不迟,或许那时又是另一般心境呢?”
她这话对着柳廷杰,柳廷杰深以为然:为这厮,耽误了吃?太浪费也!
赵若炳则是被桑妩的嫣然一笑给迷住了眼,微张嘴坐在那呆了好一会儿,眼珠子随着桑妩给旁人上菜而转动。
旁人看过去,就是一个白嫩的胖子一脸呆滞地坐在那儿,似乎还流口水了,痴傻儿!
柳廷杰暂时不计较吕穆替那赵若炳打圆场,但不代表他就原谅他,于是不理对方,埋头猛吃。
他最先夹的是清汤锅里翻滚的丸子,白色的是鱼丸,橘粉的是虾滑。
他一勺子捞上来两个,放进蘸料里略蘸了蘸——他选的是清酱,也就是酱油和醋为主调的酱汁,不辣。
虾滑入口,可以感受到明显的虾肉颗粒,粗糙的、大块的、细腻成泥的,弹牙脆爽。
柳廷杰原本想咬一口,差点没从口齿间弹飞出去,连忙整个包圆了。
感受便只有一个,甜,是青虾的鲜甜。
虾肉十分新鲜,所以肉质饱满,口感紧实,柳廷杰咀嚼着似乎毫不费力,其实花了有好一会才舍得咽下。
再吃那鱼丸。
同样是河鲜,虾滑里的虾肉是那样互相紧紧咬在一起,鱼丸却嫩得出奇。
吃鱼丸的时候,柳廷杰吸取了虾滑的教训,一口全部吞进,在嘴里咀嚼,却猝不及防地被烫着了。
“唔——”
他面色痛苦,却紧紧闭着嘴巴,以深呼吸来缓解。
桑妩好心询问:“可是烫着了?食丸子须得小心啊!”
吕穆递过一杯水,殷勤道:“柳兄,我可是最关心你的啊!”
柳廷杰瞪他一眼,他仍旧笑眯眯。
柳廷杰把那丸子咽下,才长出了一口气,不怒反笑道:“小娘子巧思,某实在没想到丸子里竟然有一包汤。”
“其实就如灌浆包一样,”她说了一半后,想起来这个时代还没有灌汤包,为好解释又改口,“奴是说,还有许多灌汤吃食,这灌汤鱼丸也只是做法其一。柳小郎君以为如何?”
“再给您送些饮子吧,刚好我们也要收摊了,剩些姜蜜水给您打上?”
说是剩的,其实比正常卖的还要多,桶底最后一滴都没剩,全给了杭劭。
杭劭闭上嘴,果断改口:“好,多谢。”
不是他抠门,是他实在家贫,本每日都是在饭堂吃的,今日被授课博士叫去帮忙抄书才耽误了饭堂放饭时辰,连残羹冷饭都没了。
不过接了抄书这个活,许博士说每抄一本书给他八十文,偶尔吃一次外面应该还好。
杭劭心里负罪感没那么强了,接过装好的饼和饮子,加快脚步往回走。
往回走到一半杭劭才想起来他可以边走边吃,节约时间。
杭劭咬了一口有些压扁的饼,没想到里面的馅放的挺足的,巴掌大的一块饼,中间花蜜浸透了酥皮,一点也不掉渣了,清甜软糯。
再喝一口姜蜜水,最后剩的只有温热了,蜜水中和了姜的辛辣,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
今日的晚食虽然是对付着吃完的,但一点也不难吃,甚至比饭堂正常多了。
无论古今中外,难吃的饭堂大锅菜始终是学生们的痛。
牛二郎等人走了才一脸不解:“咋还给人涨价呢,你没看那小郎君差点没买了?”
“你懂啥,你看那小郎君穿的皂衫领口、袖口都发毛了没?”
牛二郎摇摇头。
胡娘子便白他一眼:“这小郎君面生得很,就没见过他在外面吃过,衣裳又是洗了许多遍才会起毛,可见这位小郎君十分节约。你就算一开始说五文他也嫌贵的,得让他觉得自个儿占到了便宜,才好卖。”
牛二郎才恍然,“哦”了声。
胡娘子看见他这样就叹气:“你比李郎君还憨!”
“谁说!”牛二郎很是不服,“他可不敢呛阿雁。”
胡娘子白眼翻上天了,背过身去埋头收摊,心想难道你会呛阿雁么还不是呛老娘。
桑妩今日粗算大概就有一千文了,还没等细算,回去后就被胡娘子拉到她房间去,请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梗泡的茶汤。
等桑妩喝了口,她才笑着:“阿桑好厉害的手艺,今日一下都卖光了,连带我家的饮子都沾了你的光,姊姊还要谢你呢。”
“胡姊姊哄我,还是搭配胡姊姊卖的饮子才吸引人,这些糕饼在我摊子上可卖不了这么多。”
胡娘子就又笑:“是,没想到这样搭配着卖竟很受欢迎。真有不少人买了糕去,顺带买我家饮子的,我没诓你阿桑。”
她酝酿了一下,试探性问:“昨儿买的杏花尽用完了么?”
“是,没买多少,主要是为了自家吃。”
“好些客人都问我明日还有没有呢。”胡娘子脸上带出点遗憾来。
桑妩听懂她的意思,放下茶碗,解释道:“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分心再去经营某样生意。”
胡娘子点点头。
桑妩又在她这坐了一会儿,胡娘子将今日卖糕所得的钱尽数都给她了:“万般不好再收你钱,干那没脸皮的事——今日沾你的光,光饮子都已经多赚许多了。”
推来推去的,别引来了阿雁和洪老太的注意,又费口舌在那说风凉话。
桑妩作罢,不过转而教了她怎么做那花糕的方子:“不拘杏花的,像桃花、桂花、海棠、玫瑰都很好。”
胡娘子这下可真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高兴归高兴,又心里过意不去:“这本是你的方子,我怎么好白挣这钱!”
桑妩半开玩笑半是认真:“这样的方子我还有许多,不打紧。”
也就是胡娘子实诚人,知道自己的生意因她的花糕变好了,不好意思再收她钱,否则她也没打算白给配方给人。
胡娘子夫妻之外,这院子里李寿也算是好人,其余的,
桑妩摇了摇头,总比宫里好太多。
她初入掖庭时才五六岁,又是金尊玉贵的长大,什么活也干不了,便被分配去公主身边做伴读。
当时她分配到五公主处。
五公主只比她大一岁,母妃和都不太受宠,所以性子相比其他公主还算随和,但也没有看过的小说里的那些惺惺相惜姐妹情深的情节。
说是陪读,其实也就是陪玩,说实在的一天书也没读过,五公主不让她跟着进去听,桑妩心想可能是怕她这个逆党之女学到什么真东西之后造反吧,她这么想着,被自己逗笑了。
她抿住一点笑意,戳着他心口问:“哎,若这时我要你为继母写那封荐信,序郎写是不写?”
那手指头软软的,没用什么力气。
心痒的却变成了裴序。
他低笑了下,将人重新按进怀里:“枕头风……可不是这般好吹的。阿妩,你好歹拿出些诚意来?”
第 49 章 郡公府
含着调笑的声音在耳畔落下,桑妩瞬间就想到了那些风月话本中的不宜情节。
羞恼之下,一口咬上了他胸前的肌理。
她有两颗极尖虎牙,否则也不能将他咬得血痕累累,还没结痂呢。
偏偏今日在外骑马,唇上伤痕着实惹眼,连做事向来沉稳的几个长随都频频偷看,只没人敢似裴八娘那般问到脸上来罢了。
脱下那身黛青色的宫女服制,出了皇城,脚踩在宣德门外御街的青石板上。感受着来来往往鲜活的气息,桑妩才觉得自个是真正活过来了。
原本这御街口百姓是不能驻足停留的,桑妩赶上了好日子。
新帝登基第三年,除服满百日,诏令大赦天下,开恩放出来一批宫女,名额不过百,她有宫里贵人保荐,自然也在名单之上。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汴京的景色秀丽,连雨水打湿泥土的气息闻着都是清甜的,鸟语悦耳,花香扑鼻,或许是因为有层名为自由的滤镜存在的缘故。
她排在出宫的长龙队中,满目花白或是佝偻着身躯的背影衬托得她十分显目,有几个绿衣官员扫她好几眼,嘀嘀咕咕的,而后便有守卫差役将她单拎出来验明文书,循例问了几句。
他们手里的文书上头写着,这桑妩乃是身患重病,无力医治,这才放归家中,以求一个落叶归根。领头官差见她脸色苍白无异,身体似弱柳扶风,行动间娇喘微微,确是病中模样,怕她将病传给自己,便挥着手火速放了人。
也顾不上纠结她一小小司膳宫女是如何请动贵妃娘娘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她作保的了。
“快走吧,别挡着道了,下一个!”
桑妩提前解放,被无情地赶开。
路过哭爹喊娘的认亲大队,她孑然一身,紧紧攥着自己的旧包袱。来时空荡荡,走时装满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积蓄——因塞给掌事公公好处求得这份恩典名额,已去了一大半,只余十数两银。
不过她并不觉得亏,拢了拢肩上总往下滑的包袱,心思飘到了思考多日的问题上——日后该如何独自生存?
她其实早有了结论,在司膳局多年所学她已融会贯通,再加上脑子里那么多的后世美食,不引入这个欣欣向荣唯饮食荒漠的朝代实在可惜。
餐饮,无疑是她最适合的入门的行业。
而经费拮据嘛……那便发展摆摊经济!
沿着御街向南,不多久就途径国子监,远远地瞧见后山那一片青翠葱茏,可以想见随风摆动的不止树叶,还有少年的读书声朗朗……
桑妩与别人想的不一样,她想到她前世在读书的年纪时,无论上下学都会揣几枚硬币在兜里,路过街边小摊时随机宠幸一份铁板豆腐或是狼牙土豆,又或许是臭豆腐、酱香饼,晚上雷打不动的夜宵自然是由香味最为霸道的福鼎肉片和烤肠承包了。
十多年了,这一天五顿的幸福生活还恍如昨日。
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的目标群体就是这群钱多见识还少的少爷们。
国朝似乎并不存在于真实的历史上,国号宋,与桑妩熟知的那个宋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文化繁荣程度空前绝后,但唯独饮食一事上似乎出现了断层,亟待拯救。
不是因为物资匮乏,桑妩在宫中司膳局发现食材种类十分丰富,甚至不该出现在这的辣椒、土豆等舶来品都提前出现了,只是时人富裕,喜食江海鲜物,或是山珍飞禽,对土生土长的农作物、以及猪肉等荤腥一概兴致不高。
当然也有时人不懂料理的缘故。铁锅早已出现,但多用于食堂、行军等大锅菜之间,普通人家还是更习惯于蒸炸煮烤等烹饪方式,那么鲜美清淡的鱼虾自然颇受厨司们的欢迎了。
桑妩有了计较,脚步一转开始在附近物色起挂了租赁牌的院落来。
此处地段不错,桑妩看中了一间院子里的东厢房,上一户租户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刚刚搬出去。
房主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姓洪。寡居多年,只有一个女儿,人唤阿雁,眼里时常闪烁着精光。
洪老太为其招了上门女婿,现下三个大人连同孙子住在一起。
老太太行走颤颤巍巍的,开价却一点也不心慈手软,张口便向桑妩索价五百文一月。
这价格,出去在贡院边上整租一间小院也使得了!这个小插曲让柳廷杰心不在焉,时不时探头看向厨房,直到阿余重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自责消去了些。
听了裴序与柳廷锴的叙旧,柳廷杰才知道原来自家二哥和徐司业是旧日同窗,他瞪大了眼。
心底庆幸,幸好是读书和他一样混的二哥,否则换了严肃古板的大哥来,一定会刨根究底他在国子监的表现,再托徐司业时时监督他,不让他好过。
“深之此番回京呆多久?”
裴序呷一口清茶,虽然上新了不少饮子,他仍是选择喝这没什么茶味的茶叶,仿佛老顽固。
柳廷锴笑道:“此番是任期满后回京述职,且待陛下吩咐了。”
他在北地苦寒之境满打满算驻守三年,有功无过,年前评级又拿了甲等,怎么也能再升一升,说不准就留任汴京了。
裴序怎么说官运都比他好太多,起步就是翰林院,又赶上新帝提拔势力,靠在老师身后捞了个国子监的差位,大刀阔斧改陈除旧正合陛下心意。
年方双十,绯袍加身,就此成为京中新贵。
在外人眼中便如鲤跃龙门,运道实在是好。
就算此番柳廷锴破格连升,也只是五品观察使或副都指挥使,司业为从四品,按品级比他高半级,又是文官。
国朝向来重文轻武,连文官裴序都有些为故交感叹。
昔日柳深之为将门子,靠父荫入太学,自己不过出身寒门,得老师举荐才能入四门学,勉强算得上半个同窗。
国子监中向来阶层固化,寒门学子多遭歧视,他不愿做那些人的附属,自成一派,柳深之却不在意这些身份门楣,常与他交好,是难得的坦荡君子。
柳廷锴得知他已是四品司业,目光澄澈,竟无旁人眼中的羡嫉之色,而是真心实意为友人高兴:“改日,改日定要与你好好喝杯!今日暂且作罢,弟弟们还在侧。”
裴序颔首:“改日再登门拜访。”
他们的聚餐匆匆结束,缘是柳廷杰与吕穆还得赶去上晚课。
柳廷杰走前仍内疚不放心,专门找到阿余叮嘱:“若有不适,一定得看大夫。”
阿余低头应是,私下里对桑妩吐槽柳三郎也忒客气,叫她好不自在。
桑妩意有所指道:“柳三郎是难得客气郎君。”
客气总比不客气的好。
像阿雁不知从哪得知她开起了铺子,还买了丫鬟,红眼病就又犯了,找过来,很不客气地:“桑小娘子这事办的可不地道。”
桑妩惑然:“什么?”
阿雁仿佛捉住了她什么把柄一般,得意洋洋:“小娘子当初赁屋时可说了自己一人住,我们才只收这么点赁屋钱,如今却不声不响带了个丫鬟进来住,也没和我们商量。”
桑妩微笑着问她:“可是我们打扰到旁人了?是陈郎君还是胡娘子说的?晚些奴去赔罪。”
能这么说,自然是知道没有的。
阿雁一噎:“也不是。”
“那么,阿雁姊是有什么问题?”
阿雁原本就是想先发制人,拿捏住桑妩的好性子,逼让她主动提出涨赁金一事。
只是一向通透的桑妩这回不接她的茬,她又死要面子不愿承认自己为钱而来。
胡娘子远远地“嗤”一声,扬声道:“啊呀呀,你是没听懂阿雁的意思,她哪里是嫌人多?就是想涨租子了!”
桑妩这才露出了然的神情来,只是依旧不主动提。
阿雁被戳破后,皮笑肉不笑道:“桑小娘子也莫怪我计较,两人总比一人闹腾,家具物什坏得也快些,这是理所应当的。”
桑妩对她的话表示了理解,然而,
“只是当初赁屋时从未说过这屋子只能一人住,奴赁的是这间屋子,至于这屋里住几人,还是用来堆放杂物,不该是奴的自由么?”
“小娘子当初可说自己是孤身一人,打算做些小本生意谋生。”
“奴确实说过要在此做生意,既然是做生意,长久下来免不了买奴置办,这些道理阿雁姊当比我懂啊。”
阿雁顺着她的话差点被绕了进去,说不过她,反激将道:“总之,小娘子既然都有了铺面,难道还差这点赁屋钱?”
听听这熟悉的论调。雀儿是上一家雇主给起的名字,何二娘没有名讳,总这样叫着,有些怪且生分,干脆便都改了名字。
雀儿便唤作阿柳,何二娘则挑了阿玲。
东西什么都有,换上自己床铺就能睡,倒是省钱,花钱最多的还是厨房两口锅。
在保留原先的土灶大锅基础上,桑妩到底又打了两口轻巧的带柄小锅,就连最纤瘦的阿柳都能拎动,好掌握、好颠锅。
这样,许多轻快的小炒就能贴上桑记食单子了。
阿柳阿玲到店第一天,来不及做午食,四人将就吃了阿盼从外头买回来的馎饦与炊饼,鸡汤馎饦里加些醋,配自家泡的辣萝卜,吃得也很尽兴,唯有阿柳不大习惯。
一是不惯与主家同桌而食,心里忐忑,一是见阿盼嫌素炊饼没味,竟徒手掰饼,夹些辣萝卜进去,张口便咬,不几口便吃完脸大一个饼,很不怎么雅观。阿柳既惊骇又嫌弃,怎有姑娘家这么能吃,吃得这么快?
她没控制住表情,惹得阿盼不满,刚要还嘴讽刺,便听桑妩问:“还有个饼你们谁吃?”
见阿柳伸手,阿盼立马夺过,恨恨地咬了一大口。
她能吃怎么了!能吃是福,妩娘子都说看她吃相下饭还能多吃半碗,哼!
桑妩最讨厌的就是道德绑架,若是阿雁今日来肯和她好好商量,她未必不肯付这一百文的租子,只是人家偏要站在道德制高点,那好吧。
桑妩微笑:“赚多少那是奴的本事,和这赁钱有何关系?奴还想着攒钱在汴京置业呢,自然不能挥霍。”
嚯,好大的口气!
阿雁只当她是为了搪塞自己,倒吸一口凉气,正思索该怎么驳她,就被她塞了一小碗卤味到怀里:“新做的卤货,阿雁姊带回去阿秣尝个鲜吧。”
这事本就争不出个对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是闹到官府去也没个定论。
看阿雁好似得了好处吧,偏偏她心中郁闷极了,好似拳头砸在棉花上,有气没处撒的感觉。
捧着个碗回到倒座房,洪老太只瞧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她没谈妥,冷笑:“这次又捞得了什么回来?”
阿雁重重将碗往桌板上一搁,卤味的香气四散开来,碗里荤素都有,满满当当一碗。
素的有豆皮、腐竹、土豆,荤的有鸡子、鸭翅、肉皮,香成一团,不分你我,连豆皮上也全是肉香。
洪老太吃了一口,又再次冷笑:“这桑小娘子当真是不小气,每每都给这么一大钵。”
“小恩小惠的有什么好,”阿雁气闷,“连一百文赁钱都不肯多交!”
她便将方才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不错,”洪老太听得连连冷笑,抽一口旱烟,烟枪杆磕在炕上,笃笃有声,“人家有多少钱那是人家的事,有本事,你也赚去!”
洪老太当然不是为了夸赞桑妩。
阿雁听了她的话,眼珠子滴溜溜转,而后展颜笑道:“娘是有什么主意了?”
阿雁仿佛不记得昨日不欢而散的事了一样,第二日又当作没事人,凑到桑妩的跟前,看她在灶间忙上忙下,搭嘴问道:“哎呀呀!这么香,啥味儿啊?”
桑妩忙碌间抬眼一笑:“熬底料呢。”
这火锅底料最耗功夫,桑妩每次都熬好一旬的量,只是红油的总不够用,经常几天就耗光了。
因除了火锅之外,烤鱼也得用到红油底料,所以用起来快。
故这一次她买回来从前双份的牛油,势必熬一锅大的,存久些。
阿余在一旁剁配料,老姜洋葱蒜子,眼泪哗哗直流。
阿雁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
灶间太小,三个人站在这实在拥挤。
桑妩走来走去都不方便,于是问阿雁:“阿雁姊这会急着用灶间?”
阿雁摆手:“嗐!我没事!我就是在这看看你们。”
桑妩便依她看。
过了一会,她又问:“这圆的是甚么?”
桑妩答:“草果。”
“哟,这还得放树皮呢?”阿雁骇道,“又不是灾年了,怎得还给客人吃树皮呢?”
“这是桂皮,香料来的。”
她问的这些问题无厘头,桑妩耐着性子一一答了,最后无奈:“阿雁姊怎得突然对熬底料好奇起来了?”
阿雁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就是随意看看。”
但就是赖着不走。
桑妩没了脾气,抿起嘴,手里活不停。
心里想的,这人好赖不分么?
没见胡娘子虽然与她交好,但每当她用灶间时从来不在旁边闲聊,就为了避嫌么?
这都是人家靠着挣钱的手艺,你杵在那装傻,这算甚?!
阿雁当了两天的木头桩子,自认为已记得清清楚楚了,连忙向洪老太汇报了学习成果。
洪老太听了,骇道:“这么累挺,竟还只是个汤底?”
乖乖,这得卖多少钱?
怪道挣钱呢,没多久就租得起铺子。
洪老太是经历过风浪的,自认看得清楚,敲着烟杆道:“咱们不能这么干,少放些料。去打听打听,她卖多少,咱们就比着便宜些,味道差点也不愁没生意。”
胡娘子呆在家的时间多,这两天就瞅见倒座房里头洪家母女神神秘秘的,后也大白天钻到灶间去了,不一会儿,灶间就飘出来股熟悉但又不大一样的油香味。
她好奇,猫过去一看,阿雁反过来挡在门口:“胡娘子有甚么事?”
胡娘子似笑非笑:“闻着这味我还只当是阿桑在灶间,原来是阿雁啊。”
“有甚么奇怪的?”阿雁冷笑。
胡娘子当然说没有。
不过晚上等桑妩回来了,她就立刻钻进了东厢房仔细与她说了,话间很为桑妩不平。
瞧着胡娘子愤愤的脸,被抄袭的本人反而心气平和得异常,笑眯眯地给对方续上一杯菊花茶:“消消气,消消气,为那样的事不值当。”
胡娘子愣住:“怎的,阿桑难道不介意?”
语气很不是滋味,颇有一腔好心错付的酸味。
桑妩忙道:“当然不是。”
安抚了胡娘子,她看一眼同样愤愤的阿余,和平劝道:“只是难道我去找她理论了,就有用了?显然人家并不真正在意脸皮。”
阿雁这类人啊,细枝末节上要脸,到了真正触及利益的时候,脸面什么的反都不重要了。
闹得鱼死网破难看不说,究竟得不了什么好处。客人又不管你谁是原创谁是模仿,只管好吃划算。
胡娘子捏着茶碗半晌,回过神后,神色复杂:“你倒是看得开。”
阿余握拳:“我知道,小娘子说了,咱们要争取做那个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
这是上次知道了黄记和郑记暗地里悄悄模仿烤鱼却反倒稳固了她的生意的事情,桑妩私下给阿余灌的鸡汤。
胡娘子总算被逗笑:“这丫鬟嘴也伶俐。”
这灶间还需四家共用,前世合租经验丰富的桑妩一眼就看出饭点得排队,必定因此生出无限摩擦来。
她抓住这一点紧紧和那洪老太跟阿雁砍价,直砍到她二人倒吸凉气:“小娘子好伶俐一张嘴!就四百文罢,再低便不租了。”
她们有这底气,也是因着国子学、太学、武学挨在一起,这地段实在不错,房屋紧俏,日日都有人来问。
老妇年轻时便是当机立断将家里拆成四间分租出去,才攒够了给闺女招婿的钱。
桑妩轻装简从,先付了三个月的租金,一人一包袱就这么搬了进来,剩下时间打量这院中格局。
洪老太一家子没有住正房,而是和闺女女婿住在倒座房中,像守卫把守着进出院落的大门,租户的一举一动尽在其掌握中。
正房租了出去,年轻的夫妻俩带着一对儿女住在此,平日做些小生意,也是在国子监后门摆摊,桑妩认为自己日后可以向其取经学习一二。
与桑妩所在东厢房相对的西厢中是个赶考的陈姓年轻人,租了大半年了。
原本与这东厢的上一任租户还能说上两句话,不过自从东厢住着的这个去岁秋闱考中了而他名落孙山后,陈生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直到人家搬出去再没搭过一句话。
后罩房则暂时没有住人,用来堆放洪家的杂物。
院里搬来了个年轻的小娘子,陈生今日格外勤奋,捧着书在内院那颗枣树下朗声背读了一整个早晨,声若洪钟,气势如虹。
桑妩在耳室改的茅房里洗了把脸,擦去妆粉,露出原本的模样来。
她生得娇美柔顺,五官处处透着乖巧,很能轻易使人放松警惕,司膳房的小太监们就常与她便利。
原本上了妆后是病西施,现在一双眉弯杨柳,目含秋水,脸绽芙蓉,口点樱桃,朝气蓬勃。
多亏今儿天不亮阿杏就起来为她扑粉了,小半盒粉下去,原本红润的脸色和唇色才被遮住,惨白一片,总算有了些病人的模样。
这段时日,阿杏为她操碎了心,在名单没出来前日日拉着她去王公公跟前孝敬殷勤。
而昨夜,小妮子又哭又笑,拉着她不肯放手,打心眼舍不得她,细数二人子进宫相识以来的过往,弄得谁也没睡着。起来眼睛肿得两个核桃那么大,二人相视一眼,俱喷笑出声。
阿杏才没那么伤感了,没心没肺道:“这样好,这样眼睛省了上妆,你还不谢过我?”
想到还在宫内的阿杏,她笑意未减,相信二人的约定。等到下一批就轮到阿杏了,届时让她在自己买的大宅子里蹭吃蹭喝几个月再谈以后。
她洗完脸有事去寻房东,才出了东厢房,就被杵在门口树下的陈生唬了一跳,差点没退回去。
陈生一开始只看见了她的身段,在看清她的脸后,眼前一亮:“某习惯在此树荫下读书,不会扰了小娘子吧?”
桑妩杏眼微弯,唇边牵起两个梨涡,透着乖巧:“怎么会呢?奴只赁了这一间东厢,其余庭院之物郎君请尽放心使用。”
她宫廷行走久了,话说得十分客气好听,加之温声细语,与市井百姓语调多有不同,叫那陈生又多看了她好几眼。
此时临近午时,洪老太作为房主享有第一个使用灶间的权利——阿雁已早早去了。
桑妩站在倒座房的门口向内张望,瞥见洪老太歪在硬板床上,头偏过去,嘴里叼着烟枪,女婿毕恭毕敬地为她点火。
“洪家阿婆,可有空说话?”桑妩的心里打起鼓。
原本也是瞧着房主慈眉善目的好说话些,却忘了她寡居多年将女儿拉扯大,又做主为她招婿,这脾气只怕是硬极了。
“桑小娘子还有什么事?”
洪老太年纪大了,不愿总挪动,于是打发女婿李寿出来询问。
李寿是个老实木讷的木匠,不善言辞,单独面对桑妩也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垂下眼去。
这一下就与方才眼神直勾勾黏在她身上的陈生高下立判。
桑妩面上不显,更加好脾气地与对方传达商量的意思:“奴打算置办个摊子,专售饮食,可否固定让奴每日下午申时占用灶间?可行的话,早午两餐,奴都可排至最末一位。”
反正她卖的是晚食,早午赶不上趟她就多睡会好了。
李寿略沉吟,自己不拿主意而是转头进去与洪老太商议了,不一会又出来,面上带了轻松笑意回道:“午后灶间无人,桑小娘子可放心用。”
“如此,多谢。”
桑妩眉眼更弯,灿烂笑意晃了端着饭菜回来的阿雁的眼。
她一面诧异这上午才见过面的桑小娘子怎么忽然大变样了,一面心生警惕:“桑小娘子有什么事么?阿寿不经事,你与我说就好。”
她暗暗心惊:这桑小娘子竟是一扫原本病弱之态,原本她与娘还都担心此人得了痨症,真是奇了。
“并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同阿婆商议过了,多谢阿雁。”桑妩笑着摇头。
她心情很好地回到东厢房,抓紧时间午休了一会。
自己侄子都到要成家的年纪了,还在不急。
端庄如绛郡公夫人,都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她道:“我是怕你觉得烦……罢了,左右你也不常回后面的,便照你说的吧。”
裴序再微微一笑,道:“好。”
第 50 章 犟脾气
“对了,你跟我说说,三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病得厉害,到这般田地了?”
绛郡公夫人仔细询问,“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吓了我跟公爷一跳。”
裴序道:“三叔父是哀毁过度,心结,还在六堂弟身上。”
绛郡公夫人数年前才见过裴忻的。
裴序微笑,递上一盆茉莉:“贺桑小娘子开业之喜。”
此时的茉莉新梢未萌,点点花苞隐藏在繁茂的绿叶间,色白如云,凑近才能闻见隐约幽香。
裴序解释道:“如今还早,大约六至七月时可开花。”
桑妩怔然,还未等他看出神色不同,就恢复了常态,点头笑道:“茉莉之香清婉柔淑,奴很喜欢。”
茉莉花是桑妩幼时喜爱的。
桑妩曾说过为何喜欢茉莉,又告诉他三巴吉塔的寓意,只是此时二人均未挑明,裴序只是当作这是一盆单纯的花栽。
他特地送来,又寻了这么个端正的由头,她不好推拒。
不想便宜了他,桑妩恶趣味地一笑,徐徐道:“特别是花开后用来窖茶,香气醇厚浓烈。奴观此株叶色翠绿,阔卵形,乃为双瓣茉莉,窖出的花茶虽不如单瓣茉莉鲜灵清纯但,”
“徐司业所赠,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小娘子依旧伶俐,笑意盈盈。
裴序却不介意她话中:“能经小娘子巧手,是此茉莉之幸,那么某介时再来向小娘子讨一杯茶吃。”
桑妩嘴角微僵,败下阵来。
在她耐心尽失之前,裴序点了一锅麻辣烤鱼。
近来他爱上了这种舌尖微微麻爽之感,特别是配着热烫软嫩的食物一起吃,好似能互相麻痹,简直上瘾。
桑妩趁机给他推荐:“有新的豆花,比寻常豆腐还嫩些,我瞧着司业喜欢吃豆腐,要么也来一些?”
吃豆腐三个字招人误会,当下对面桌坐着的监生与同伴偷偷笑起来。
桑妩自己也笑起来,她还真没想那么多,可不怪她。
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眼睛弯弯,瞧着都十分乖巧。
裴序对她没招可防,终究也微笑应下,语气中带着点无奈:“好。”
桑妩起名促狭,亲笔题的“一锅炖不下”作为招牌。
字也不大规矩,每逢撇捺笔画末尾都拉长了再变形,浑不似楷书,远远看去像几朵花挨在一起,俏皮得很。
有食客问其释义,桑妩笑道:“万物皆可火锅,只是山海之大,奇珍荟萃,一锅炖不下。”
食客也笑:“桑小娘子奇想。”
因有前些日子的宣传,老客基本上都找对了位置,也有那忘记了的,等走到原先摆摊的地方见空无一人才拍脑袋想起来,
哦,火锅摊搬家了。
等他们吭哧吭哧再重新找对地方时,店铺已然坐满。
他们没吃上已是抓耳挠腮,又见店内今日似乎有半数人在吃的都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锅子,懊恼悔恨齐齐涌上心头,埋怨桑妩道:“桑小娘子既开店,怎么不选个大些的铺面。”
桑妩知足常乐,打量眼周围,笑道:“不小了,比从前多加了四张桌子呢!饭要一口口吃,钱也要一点点赚嘛!”
阿余瞅见自家小娘子一派岁月静好之相,只觉陌生。
如果这是她家小娘子,那昨晚抱着因开店空下去一大半的钱匣子含泪咬牙发誓明年一定要将隔壁黄记买下来也变成火锅店的小娘子是谁?
桑妩正色告诉她,这叫客套话,晚上那些她们关起门来说的是掏心窝子话,是不能被外人听去的。
她们要嘴上谦虚,实则悄悄努力,等到时候惊艳所有人。
小娘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放着光,比匣子里的银子还锃亮。
阿余最喜欢看小娘子这般有活力的样子,和在别人面前都不一样,这说明她是小娘子最特别的人。
当下,她也被感染得激动起来,跟着宣誓:“那我明日只喝素粥。”
“为何喝素粥,咱们不是才说吃豆花烤鱼么?”
“省钱,买铺子。”阿余目光坚定。
桑妩和她并肩躺在床上,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去捏她头上发髻包玩:“小孩子不用操心什么钱不钱的,再说了,银子可不是省出来的,而是挣出来的。”
阿余听了猛点头。
可不是,光看今天刚开张就坐满了人,外面还有等位的,两个人差点忙不过来,阿余觉得小娘子说的太有道理了。
蒜香的烤鱼是专门为了方便不吃辣的食客们,鲜青椒里的花椒最多,受众更小,最经典的依然是麻辣和香辣味的。
特别是搭配上豆香浓郁的黑豆花,滋味简直绝了,柳廷杰因此多吃了两碗饭。
黑豆花虽然长得丑,像泥浆子染了色,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隙,一点也不细腻,可是口感却比豆腐要更嫩。
嫩而不滑,软软的,咬开,里面的孔隙填满了烤鱼汤汁,香得冒泡。
这种孔洞的好处在冻豆腐里也有体现,但有人嫌弃冻豆腐的口感太老,尽失了豆腐的精髓,而时下制冰手段缺失,只有冬天才能实现冻豆腐自由,桑妩还没将其纳入食单。
黑豆花则是处于老豆腐和冻豆腐之间恰到好处的改良,广受好评。
豆婶儿每日送来的二十斤,全都能卖光,一点也不剩。
烤鱼的爆火也招来了附近店铺的注意,没几日,桑婉就发现今日来点烤鱼的食客比往常少了。
她没放在心上,只当大家是吃腻了,换换口味。
而又当过了几日,有些人又重新出现了,点了烤鱼,吃上之后,嘴里还嘟囔着:“这才是对味!”
隔壁糕饼店的邱娘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这几天,郑记食铺和黄记食铺都学你,招牌上也加了烤鱼嘞!”
桑妩“哦”了一声,了然,笑着:“怪道这几日生意少了许多,原是如此,多谢邱娘子告知。”
邱娘子看她和自己妹妹一般大,所以愿意关照一二,谆谆嘱咐:“不过你可千万别去闹,那两家背后有大官老爷撑腰的,闹不好”
她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桑妩也本就没打算去闹。
她笑道:“多谢邱娘子,这些新鲜果子您拿去吃着,今日果农刚送来的,水灵着呢。”
邱娘子与她推辞一番,收下了。
现有了店铺,她便打算做些饮子来配火锅,光吃茶还是不够畅快,且她也没有什么好茶招待,反倒被吕穆嫌弃:“桑小娘子这儿什么都好吃,只是这茶太次,恨不得拿来漱口。”
桑妩听了无语,笑笑问:“吕监生平日吃的什么茶?顾渚紫笋?龙团胜雪?还是吓煞人香?”
吕穆被噎住,便不说自己爱吃的,转而问道:“这吓煞人香是个什么,我竟从未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桑妩暗暗坏笑。
这吓煞人香出名在康熙三十八年,还有个几百年呢。
吓煞人香,就是香极了的意思。
传闻康熙南巡时途径洞庭,舟车劳累,当地巡抚献上土产。
康老爷品饮之后顿觉鲜爽生津,滋味殊佳。
问到此茶名字时,巡抚才回此茶产自洞庭东山碧螺峰,当地百姓给起名“吓煞人香”。
桑妩将朝代隐去,润色了一番,讲给二人听。
吕穆听得入神,忘了茶叶太次一事。
只是桑妩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决定店里也兼做些饮子。
夏日就要冰凉沁爽的冰饮,可惜她穷,用不起冰,但是在井水里镇过也是一样的。
井里湃过的西瓜,切开时喀嚓一声脆响,甜味先到的鼻尖,而后凉气熏得整个人面都通透了。
榨成汁,桑婉尝了尝,嗯,还是得加些碎冰才行。
时下也有私窖,冬日里存了冰的,到夏日时卖冰于市,价格还算实在,桑妩每日半下午去买些回来,里三层外三层裹上,到晚上还能剩七八成没化。
于是这日来吃晚食的监生们发现,火锅店的食单换了新,上面新加了一排果饮,有加冰的不加冰的,加冰的价格要略贵三文钱。
吕穆一来便赞:“桑小娘子终于开窍也!”
桑妩看向他身后。
柳廷杰介绍:“这是我二哥。”
“柳二郎好。”桑妩笑着颔首。
柳廷锴都快有房梁高了,此时对着小巧玲珑的桑妩,腼腆颔首:“桑小娘子好。”
昔日
桑妩借着上菜机会偷偷多打量了柳二郎几眼,对方光是坐着都要比店内其他物什高出一截,显得他面前的桌椅锅碗格外娇小。
桑妩猜测,他指不定得有两米高。
裴序进来后,目光下意识搜寻桑妩,却不可避免地被柳廷锴的身影吸引过去。
柳廷锴也看见了裴序,惊喜道:“景安!”
二人年纪相仿,是旧识也说得过去。
桑妩便问他:“徐司业可要过去与柳监生他们拼桌?”刚好省去他一人独占一桌,浪费座位。
裴序点头:“可。”
只是苦了柳廷杰与吕穆,如坐针毡。
桑妩突然想到,那日裴序让吕穆回去抄书,吕穆可抄完了?
她噙着一抹坏笑走开,耳朵时不时留意那桌的动静。
这桌子坐四个人还是有些挤,尤其是其中还有两个成年人,阿余给他们上菜时显得束手束脚的,不慎被烫了一下。
柳廷杰自责极了,因是他急着去取自己那杯桃酪才碰倒了阿余手里的东西。
他一下捉住阿余的手查看:“没事吧没事吧?真是对不住,你去看大夫,药钱我赔你!”
阿余“腾”地红了脸,一下抽回手。
柳廷杰始觉唐突,讪讪收回自己的手。
桑妩走过去:“快涂些烫伤膏才是!记得要先用冷水冲得透透的,快去。”
吕穆果真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姜亭晚有些不甘心地撇嘴:“吃那么急做什么?”
“一会还有晚课,迟了就不好了。”
“就不能请假。”
“我又没病没痛的,请假作甚?”
“哦。”姜亭晚自己不吃,光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有一会,终究还是红着脸小声问道,
“昨日我生辰,请你你为何不来呢?”
“昨日,”吕穆顿了下,低头扒拉着锅底菜,敷衍道,“忘了,左不过是课业太多,没空。”
“你!”姜亭晚气急。
吕穆可不管她脸色不好。
还是过了会,她自己软了态度:“那,你何时休假?我知道下旬就是十五了,又或者端午”
“没空,都没空。”
“还这么早,你就知道没空啊”
“姜五,”吕穆吃不下去了,“你是为了让你爹找个由头好再羞辱我一番么?”
他语气有些重,姜五娘子的眼尾都有些红了。
桑妩听不下去,摇着头转身走远了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啊
裴序吃得差不多了,淡淡开口:“吕七郎。”
吕穆忙停下筷子,咽尽口中食物,起身听训。
等待训示时心中不免嘀咕:徐司业与他们同食多日,还未有过交流呢,这次是要说什么?
裴序抿清茶漱了口,又掸去膝上不曾存在的灰,才正色:“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何解?”
今年才学了《礼》,这一句并不难。
吕穆正色:“回司业,学生以为此句是说,君子在人前举止应慎重,容、言要端庄,不要说错话、不该说的话。”
他说完,反应过来。
徐司业是把他刚才噎回姜五娘的那些话给听进去了,一时间羞愧万分。
“释的不错。”裴序点头,又端起茶盏,“可见基本的解义你已没大问题。”
吕穆自然不敢以为这时候裴序是要夸他了。
果然,又听裴序悠悠道:“只是士虽有学,实行为本。为学之实,固在践履,苟徒知而不行,诚与不学无异。尔知礼、能辩,却少能容,还须得时时自省。回去再将《礼记》抄上几遍,给我过目。”
桑妩咂摸着这古代版的《实践论》,又或者说知行合一,很能概括徐司业的这番话。
概是敲打吕穆,批评他学了《礼记》却还不懂礼貌。
年轻人,还是要讲礼貌啊
而徐司业所说“几遍”,又是几遍呢?
桑妩远远送上一道同情的目光——方才的同情对象还是姜五娘呢,现在便换了人。
因着裴序这番长篇大论,在摊子上吃火锅的监生们都纷纷站起领训,只有桑妩微笑看戏,还有姜亭晚呆愣不知道怎么气氛忽然严肃了起来。
不过听不懂的或是半路而来不知前因后果的还是占多数,只知道是吕七郎这个倒霉鬼,大约是吃饭时出言不逊惹得徐司业训话,害得连累他们。
吕穆对着裴序是犯怵,但对姜亭晚——他深觉自己才是受连累的那个。
不敢再言语,脸色则更冷了,匆匆吃完已下的菜,结过账后,拉着柳廷杰走了。
其余食客也走得七七八八,裴序却还没走。
姜亭晚呆呆地看着吕七郎所有动作,咬住下唇不放。
吃这么快,她还没吃呢。
桑妩看了眼裴序那边,不管,重新给被吕穆吃得一片狼藉的桌面收拾过,又给伤情的小娘子重新上了个精致的小釜。
这釜黄铜造的,和现在用的鸳鸯锅很是不同,中间高高隆起,里头可加碳,这样就不必时时烧热水。
锅边围着一圈,里面加水涮肉和菜,和后世的铜锅涮肉相差无几。
这釜是她提前定制的,就先定了这么一个,还没试过,打算等试了好再投入使用。
桑妩最近有扩大产业规模的想法,虽然还只是设想阶段,但也足够热血了,每天晚上睡前摸着账本和钱袋子算一遍,第二天起床的动力就又有了。
姜亭晚不解地看她。
“姜小娘子远道而来,到底吃一些,否则不白跑一趟?”
铜锅子里只是清水和几块白萝卜切片,有点点盐味,正适合姜亭晚这样精致富贵的女郎吃。
她好奇看了眼造型奇特的锅子,又想到刚刚吕七郎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肚子饿了。
姜亭晚轻咳一声,矜持点头:“也好。”
“要奴给您下,还是姜小娘子自个儿来?”
她观这姜小娘子不是自力更生的人,恐怕平日用膳也是有布菜丫鬟伺候的,此番偷溜出家门谁也没带便主动笑道,“我来吧。”
取了双干净的筷子当作公筷,先下各种肉片。
羊肉有里脊、羔羊、肥羊,牛有吊龙、牛舌。
一整坨放下去,变色就捞起,再放进姜亭晚面前的蘸料碗中裹一裹。
“姜小娘子可以尝了。”
时人皆爱吃牛羊肉,姜亭晚本有些嫌弃羊肉膻味重,但在锅子里竟觉得和芝麻酱的香味融合得刚刚好,十分软滑易嚼。
牛肉更不必说,自带一股乳香味。
纤维细长,质地软嫩,不过瘦,略带油脂却不腻,细嚼之下又有些筋道。
姜亭晚吃得点头:“很不错。”
她眼中又点起星星火苗:“摊主小娘子,你与七郎可是熟识?”
桑妩微笑:“奴与吕监生的关系便如奴与姜小娘子一样,并无什么分别。”
“好吧。”行吧,“大猫”也是猫嘛。
靠桑妩“扫盲行动”,阿盼也认得些简单字了,市面上的话本,有一半都是图画,连蒙带猜竟然也能囫囵看懂。
学会这项技能以后,她便沉迷于看话本来消遣睡前时光。
许是看多了影响精神,昨儿晚上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那话本中佳人身边的丫鬟,佳人遇上落魄秀才,好心资助,秀才飞黄腾达却忘恩负义,抛弃恩人另择高枝,自己遍是那才子佳人中间帮着传信的“帮凶”,气得她蹬腿醒来。
醒来后阿盼对上桑妩正掬水捧着洗脸,刘海被打湿了一绺,别在耳后,露出白白净净一张芙蓉面,阿盼还有些不太自然。
日日对着妩娘子,梦里那佳人自然也是妩娘子的模样,想起妩娘子在她梦里终日以泪洗面……阿盼一阵心虚。
神思恍惚着,竟然将漱口水和着牙粉一并吞了下去,咳咳咳……辣嗓子!
蒸粽的香味从厨房传出来,阿盼洗漱过后循着摸到了蒸笼前,心痒难耐:“妩娘子,这些都是今天要卖的啊?”
桑妩笑道:“吃吧,短不了你吃的,你若能吃完,我再蒸一锅。”
一锅可有好几十个呢,阿盼当然吃不完,可就喜欢听桑妩这样紧着她说。
桑妩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青春期嘛,就想当别人眼里最要紧那个。
阿盼围着锅边挑了一个赤豆小枣的,一个白粽浇上糖酪,配一碗从市井买来的豆浆,吃得八分饱,特意留出肚子来,是为了午食在外头好多吃些。
自从换到城里来住,虽然屋舍不如原先的大,但有一点好处就是新厨房又大又敞亮,连锅底都簇新,还有厨房里的高矮橱柜,每口都又大又深,能放好些存粮。
桑妩是有些仓鼠属性在身上的,阿盼经历过灾年,挨过饿,也很赞同她屯粮的做法。
为了防鼠虫,入夏后,桑妩每日都会往角落熏樟树枝、撒薄荷油,特别放油放肉的地方会多多撒些,虽不知成效几何,但就目前来说,还没见到过明目张胆偷吃的耗子。
今日是端午,眼下民间过端午会系百索、插艾草,除此之外,皇家会举办龙舟赛,在这天开放金明池,官民老少都可前去观赛。
虽然天气炎热,可或许能够瞻仰天颜,这样难得的机会,汴京的小老百姓们大多都不会浪费。
何况即便偶遇不了圣人,能赏赏金明池的夏景、游游御苑也是好的。
桑妩少不得也去凑凑热闹,昨晚就提前蒸好了角黍,甜的咸的各种口味,一直捂在蒸笼里,今晨起来吃了一个,江米已经蒸得软糯黏嘴了,红枣也格外香甜。
阿盼吃完又去喂鸡鸭,桑妩则将粽子打包分好,装进篮子里。她准备挎着篮子拿去金明池外围叫卖。
为了方便区分,卖的时候好拿,甜粽都包成了细长秀气的条形,咸粽则是饱满均匀的小三角,各有三样口味,蜜枣的、黄米的、还有蘸糖的白粽,蛋黄肉的、板栗肉的、还有鸡肉粽。
都是两人爱吃的口味,卖不出去还能留着自家吃。
江米黏糯,吃着容易口干,另还有一桶掺了碎冰的绿豆甘草凉水,待到冰化尽了也没关系,桑妩还有替补的法子,加些薄荷进去煮,放凉了一样爽快。
桑家自然没有窖藏的冰可用,都是每日听见外面街巷传来贩夫挨户叫卖私冰的动静,这才买点。
冰价虽然贵,可最热这两个月是断断省不了的,若因此热坏得热射症,那可划不来。
她们也不学大户人家整日在室内摆大盆冰降温。
阿盼大步如风地走进来:“妩娘子,妩娘子!”
“怎么了怎么了?”她叫得急,桑妩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忙问。
“这鸡公都热蔫了”阿盼拽着那只热蔫的鸡脖子进来,火烧火燎道,“今晚便炖了吧?”
她看向锅里浮浮沉沉的肉圆子,那熟了的肉圆子马上就被桑妩给捞起来,放进调料碗中。
“丸子蘸芝麻酱未免厚重,姜小娘子试试这清酱汁,是用清酱与醋、香油调成。”
“口感扎实,里面有些脆生生的”
“是马蹄。”
“马蹄?”姜亭晚瞪大眼,“马蹄如何吃得?”
“俗语罢了,也可叫孛荠。”
“哦孛荠,”这她倒是知道,小时在庄子上吃过一回生的,脆甜水灵,不过有股土腥味,还算可口。
桑妩果然没猜错,姜亭晚正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深闺少女,多少东西都没见识过,更别说亲自动手涮菜。熟不熟还两说呢,恐怕要烫伤她娇嫩的肌肤。
裴序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阿婉怎么就能这么熟练得伺候人了,还不是在掖庭里磨练出来的。
心疼女人的结果就是结账时又足足多付了一两银子。
桑妩板着脸推了回去:“司业每次都给这么多,存下的都够整整两月的饭钱了。奴恐怕这摊子哪日就要被监市盯上,还多罚税钱。”
这话里语气带些责怪,裴序笑起来:“那么,某给小娘子赔不是。”
“不必。”
姜亭晚向她一招手,她又撇下裴序走开,毫不留情。
裴序摇摇头,也走了。
姜亭晚吃得开心了,恢复了刚来时候的那股精气神,雀儿似的上了马车,临别时还向她挥手:“我下回还想吃你的火锅。”
桑妩道:“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再来就是了。”
姜亭晚“啧”一声,别扭道:“哎呀,我是想,要么你随我回去,做我府上厨娘好了。”
她见桑妩不答,继续加码,亮出身份:“我姓姜,你可知这汴京城里头有哪几家姓姜的?”
桑妩在心里默默念过几个名字,能有这般底气的
果然。
“我父亲是礼部尚书姜琚。”
桑妩忙行礼:“姜小娘子大恩,只是,奴出身粗鄙,又没规矩,怕侍奉不好贵人。”
她知道姜亭晚今日来她这又邀请她大多原因是为了和吕穆置气——喜欢吃火锅么,看我把做火锅的人挖走了,若想吃就只能求我。
开玩笑,她花了好几年的积蓄和时间才从奴籍脱身,现在又要她去旁的府里当下人,入奴籍?她又不是疯了。
姜亭晚并不能强人所难,只叹气道:“好吧,那我下回再来找你。”
她走后,桑妩收了摊子。
姜亭晚并未付饭钱,是桑妩告诉他吕穆已经付过了,只不过第二日,姜家有下人送了二十两银子来,说是家中五娘子吃着觉得好,赏她的,还说什么时候若她改主意了,便到姜府寻他。
桑妩双手接了赏,还有些云里雾里的,这就值得二十两银子?
其实也不算多,对于姜五娘来说,她们贵女们小聚在酒楼里消费一顿也要十两银,二十两,只两顿饭资而已。
桑妩抠抠搜搜太久,不很习惯。王献与友人聚会,论诗文,共填词,饮了些新丰美酒,醉意熏熏时,已是月上中天。
上弦月淡淡,透过树影,被竹林打得稀碎。光斑掉在水面,将王家庭院笼上一层薄纱似的雾。假山、假石、假水,仿佛都成了真。
不知谁提的议,将桌案搬至中庭,配着溪水潺潺,松风阵阵,再启一坛新酒。
美酒美景,众人欣然应下。
院中仆从忙进忙出,多数人都已经支着额角,略扯开了嗓音,高谈阔论,对下人呼来喝去,不复初时儒雅。
院落一角有婢子撇嘴,复而抬眼看向自家三郎方向,眼神带了钦佩。
十余人中,还是有风度依旧翩然的。
自家郎君当然什么都好,也看腻了,她看的是玉壶春的少东家,裴序。
这些人中与王献相识最久,也是交情最深的好友。
俗话先敬罗衣后敬人,裴序穿一身柳色襕衫,玉色丝带束发,除此之外,通身未再有一件金玉饰物,却能在满座银鞍白马金错刀的年轻郎君们中悠游从容。
许是家中经营着城南最有名的大酒楼,这样好的酒,旁人皆敞开了豪饮,他却浅尝辄止,仍保持着清醒,对同席士子们兴致浓时的轻狂之语不曾置喙,显得明净而温和。
本朝放开经商,不似前朝鄙视商人,但环境教养出来的子嗣总与官宦人家有些不同,阶级仍然存在。
偏偏出了个裴郎。
婢子眼里更带了赞赏。
瞧这通身的气派风度、容貌举止,满座这些衙内其中不乏文才出众、丰神俊秀之辈,竟无一人能比!
便是放眼汴梁,比裴序还出色的,怕是一只手都数不到。
门口有仆从奉命而来,打断了众人的热闹。
“我们郎君吃着好,便遣奴给三郎送来也尝尝。”小厮弯腰弯得殷勤,双手呈上。
车壁传来轻叩声,是裴序催促他们赶紧前行,莫再耽搁了。
只是她攥着这钱,觉得心里有个想法又可以实现了。
先前胡娘子清明之前来找她说的事,是问她有没有意接手一间铺子。
这铺子就在国子监后门,比她现在的位置要显眼多了,从大门出来走五十来步就是,后舍住着主人家,将前铺拿出来租,只是店面不大,也就能摆十来张桌子。
原先是胡娘子的远方亲戚租着,交的租金还剩小半年,家里儿子媳妇添了新孩需要人手帮带,加上生意一般,否则也不会转手。
桑妩当时没钱,她对那铺子有印象,第二天特地注意了一下,还觉得甚是可惜——这国子监后门的铺面紧张着呢。
现在有钱了,也不知道去问还在不在。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问了胡娘子,胡娘子高兴道:“在,在呢!”
租金比住宅略高,要八百文一月,桑妩立即付了一年的租金,过了手续,顺利将铺子盘了下来。
“刚好能给八娘单独请个女西席……她跟七娘她们相比,可差远了,哼。”
“我都看好了,西陆山长的女儿,德行、贤才兼备,是个不错的老师。”
“七郎……随他,他若进大理寺,两边离皇城都不远。”
他道:“伯母难当,但也不能委屈了咱家阿晏不是。”
这可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绛郡公夫人顿了顿,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虽没看出什么来,但这主意终究解了眼下的尴尬,她亦爽快道:“行,明天我问问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