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傅瑄轻声说道:“不是孤臣, 是纯臣。”
他又笑了笑说道:“臣也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做不成孤臣,怕是让陛下失望了。”
朱慈煋连连摆手:“不失望不失望, 自古以来有几个孤臣有好下场的?这样就很好。”
虽然可能理想化了一点,但他的确希望他们君臣能够善始善终的。
傅瑄看着小皇帝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在考虑选妃一事?”
小皇帝什么性格他很清楚,无缘无故不可能关注臣下的婚事, 肯定是有什么缘由。
思前想后, 最大的可能就是后位空悬, 有人开始小动作了。
朱慈煋摇头:“我不考虑,千年前霍去病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我也要说一句女真未灭, 何以家为?”
傅瑄低声说道:“陛下,此事不宜,朝中大臣……”
朱慈煋冷笑了一声:“反正该开科了, 敢闹腾的都给他们换了, 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儿干了天天盯着朕的后宫。”
傅瑄知道自己不该多说,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真无此意?”
朱慈煋转头看了看他忽然叹气说道:“怀璋兄,这天地间只有你知道我的来历, 我也只有在你面前能说点真话, 夫妻一体,若是连真心话都不敢说, 那有什么意思?”
傅瑄顿时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一瞬间,他好像觉得这天地间的确只有他们两个是最了解彼此的。
朱慈煋也只是感慨了这么一句,转头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说道:“不提这些, 不成亲就不成亲, 你不成亲我不催你,你也别跟我说这些,实在不行我们就当一对单身君臣也没什么, 到时候让宁王多生几个就行了。”
没办法,他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虽然他觉得家天下这种形式不太好,但现在也没有改变的土壤那也只能先这样。
傅瑄听后也不由得笑道:“听陛下的。”
两个人吃了一顿饭,傅瑄席间问起要不要制作一批鸟铳。
“臣知陛下不喜鸟铳,只是臣思前想后还是要有的。”
他们如今的攻击方式有些单一了,虽然火箭种类很多,可以应对各种场景,但也很容易被克制。
这次攻打徐州就是因为火箭被克制导致拖入了冬天,让他们不好继续动手。
所以攻击方式还是要多样化一点。
朱慈煋嗷呜一口吞了一块肉之后嚼嚼嚼,等咽下去之后才说道:“我不是不喜欢,而是现在的鸟铳太落后了,想改,但是需要改动的地方很多,也需要有精工巧匠来实现,而且比起改进火箭,需要的时间更长,性价比也低。”
傅瑄一听立刻明白:“陛下想改进鸟铳?”
朱慈煋点点头:“对,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正好先试试,不行就用原来的也可以。”
他对鸟铳的改进方式其实比火箭还要熟悉一些,毕竟在后世的时候,他摸手枪更多一些。
现在明军就缺这个,一旦有了更轻便换弹药更快的鸟铳,就又多了一种能够克制清军骑兵的东西,胜算也会更大。
更不要提这东西还很适合打巷战。
傅瑄知晓之后第二天就送了两把鸟铳入宫。
朱慈煋把玩着鸟铳说道:“这两把看上去差不多,唔,这把改了火门盖,枪托弧度也不一样。”
傅瑄说道:“这两把一把是鸟嘴铳,一把是合机铳,合机铳是神宗年间改良后的鸟铳。”
神宗年间?那就是万历皇帝啊。
他放下鸟铳忍不住说道:“不是吧?过去这么多年,都没对鸟铳进行改进吗?”
傅瑄解释说道:“倒也并非没有改进,只是改进的方向与陛下想要的不同。”
鸟铳的改进方向一致都是往重型化的方向改,而不是追求更加轻便。
朱慈煋看着长得跟拐杖一样的鸟铳,想了想觉得当时追求轻便发展可能是因为火箭不好用。
如果没有火箭,他也不会追求轻便,在这个时候轻便就意味着可能威力不足。
朱慈煋问道:“怎么只有鸟铳没有弹药?”
“陛下,鸟铳威力不凡,还是去靶场试吧。”
朱慈煋拿着鸟铳沉思说道:“靶场在哪儿?”
“先帝拆了,臣倒是在郊外有一处靶场,很是适合。”
朱慈煋立刻收起鸟铳说道:“走走走,去试试。”
他说完之后立刻说道:“哦,别太大张旗鼓,白龙鱼服,嗯,白龙鱼服。”
他算是发现了当了皇帝之后其实有很多麻烦事情,比如说出行就很不方便,一旦他表示要出去就会有一堆人各种劝谏。
要不是他最近手头一直有事情,非要好好跟这些大臣掰头一下。
怎么?不让他出宫?
不敢还是不想?就希望他在宫里当个泥胎木偶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民生疾苦,然后大臣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大明一朝那些大臣还都是这么干的,这个时候也不用分什么文臣武将了,反正他们的利益也有一致的时候。
还好现在宫里都是他自己的人,而且也没有被宫廷礼仪束缚太狠,他说要出去就立刻给他安排车架。
本来朱慈煋是想要直接骑马的。
不过不等宫女拦着,傅瑄就首先不同意:“外面风大,陛下还是坐车的好。”
朱慈煋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入冬之后就没几日晴天,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傅瑄看着他穿上厚厚的棉衣,又问了一句:“臣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水貂毛棉斗篷呢?那个也穿上吧。”
朱慈煋嘴角一抽:“你是想让我穿成球吗?”
傅瑄哄着他说道:“外面冷,若是将陛下冻坏,臣又要被参了。”
朱慈煋:……
算了,多穿点就多穿点吧。
哪怕是这样,他到了郊外靶场下车的时候感受到风吹过来,还是没忍住抖了抖。
傅瑄立刻说道:“先进屋子,臣让人将靶子移过来,陛下在窗前看就好。”
朱慈煋皱了皱眉:“看来得多出来走走,天天都在屋子里呆着,都挨不得冻了。”
傅瑄却不同意:“挨不得冻就挨不得冻,陛下何必跟龙体过不去。”
朱慈煋一边将斗篷脱下来一边说道:“这样对身体不好。”
春夏秋冬,人还是要顺应天时才行。
朱慈煋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士兵使用合机铳,威力的确很大。
合机铳的射程大概是三百米左右,一百米之内能够击穿双层厚熟铁,搭在人靶之上,中躯干人必死,打中四肢也必残。
朱慈煋还让人将肉裹在人靶上再用合机铳击打观察伤口。
虽然可能不那么准确,但从“伤口”来看就算只打中四肢都很难活下来。
至于更进一步,射程放到五十米内,威力更大。
只不过当射程超过一百五十米后,威力便会骤减,最多只能打破棉衣。
这还是万历年间改进之后的结果,在没有远程机动火器的前提下,鸟铳往更加重型的方向走也正常。
再进一步应该就是轻机枪、重机枪,等发展得差不多,再出现往轻型发展的分支。
可惜这个发展进程直接被硬生生打断了,清军建国之后但凡继承大明的科技水平继续研究,再和国外积极交流,怎么也不至于被轰开国门。
要知道万历年间的鸟铳其实就是从倭铳上改进而来。
朱慈煋看的差不多之后对傅瑄说道:“朕要亲自试试。”
傅瑄看着外面零零星星飘起的雪花,担心地说道:“外面……”
“外面天气寒冷~”朱慈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抢着说了一句之后拍了拍傅瑄肩膀说道:“朕倒也没那么脆弱,更何况你大概不知道,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放心吧,朕就是去试试。”
他必须先用过才能知道从哪里进行改进——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是的,我就是找借口想摸摸枪。猫猫龇牙咧嘴努力扛起合机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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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朱慈煋的脑子里其实有完整的后世手枪构造, 然而有也没用,没有材料没有相应的工艺水平,他只能把图先画出来等待以后。
朱慈煋拿着沉重的鸟铳笨拙地放了一枪。
强大的后坐力让他不由得后仰了一瞬。
傅瑄站在他身边立刻过去扶住他的后背说道:“陛下小心。”
朱慈煋揉了揉手腕说道:“这东西是真难用啊。”
傅瑄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说道:“至少比弓箭好用, 对士兵的要求也不高。”
朱慈煋看了看远处的靶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真奇怪,当年上学的时候我也是百发百中,成绩好的很, 结果弓箭就是用不利索。”
傅瑄显然也听过这位陛下的一些事迹, 下面都戏说陛下的箭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 自己人不知道目标是哪儿,敌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目标, 最主要的是陛下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箭射出去会到哪儿。
他轻笑一声说道:“也无妨,以后也不需要陛下身先士卒。”
朱慈煋叹气说道:“那得史可法他们争气才行啊。”
哪个朝代开国的时候没有个军神撑着,很多时候甚至还有好几个。
他现在虽然继承了大明的国号, 但真要细究起来, 跟重新打天下也没什么区别。
先帝那个缺德玩意不仅什么遗产都没留下, 还留下一个烂摊子。
朱慈煋凶名在外得有一半的功劳是先帝的。
朱慈煋自己也不喜欢出去打仗,没人愿意闻硝烟的味道, 也没人喜欢血肉横飞的场景。
刚回南京的时候, 偶尔夜间醒来他都要恍惚一下,不知今夕是何夕。
可问题在于若是没人能扛起来的话, 一旦打了败仗,损失比较大,或许还需要他御驾亲征才行。
朱慈煋想着这些又想再打一枪, 结果没想到这一次却哑火了, 他拿着枪,小心翼翼地让枪管倾斜朝着远处地面问道:“怎么回事?”
旁边的护卫捏了一把冷汗刚要上前就看到当朝首辅走了过去。
朱慈煋立刻说道:“站住,你别过来!”
他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傅瑄说话, 傅瑄却脚步未停,走过来低头检查后说道:“陛下不必担心,是火绳灭了。”
朱慈煋拖着枪的手很稳,他问道:“确定?”
“确定,来人,把枪里的弹药卸了。”
傅瑄对鸟铳显然也很了解,朱慈煋看他表情放松就知道没什么太大危险。
护卫立刻过来接过鸟铳将弹药都卸了下来,并且禀告说道:“启禀陛下,弹药未能发射是火绳被雪水打湿未能点燃之故。”
朱慈煋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
他说完转头瞪了傅瑄一眼:“不是说了不让你过来?你这是抗旨你知不知道?”
傅瑄很坦然地看着他说道:“陛下身处危险之中,臣做不到视若无睹。”
朱慈煋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子里。
虽然他之前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但现在他发现下雪也挺冷的。
刚才为了使用合机铳,他将手套摘了下去,结果就是现在感觉手都要冻僵了。
回到屋子里之后,他恨不得整个人贴在炭盆上。
傅瑄好笑地伸手把他往后拎了一下说道:“陛下,小心烫伤。”
他说完就往朱慈煋手里塞了个手炉。
朱慈煋抱着手炉说道:“哎,天气冷成这样,普通人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想起当初在奚家岭的时候,动不动就担心煤不够用。
实际上那个时候他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民百姓。
谁家平民百姓能有上千两银子的存款?他都这么不好过,可见普通人更不好过。
傅瑄也不知道普通人该怎么挨过这个冬天,实际上每年冬天都有人冻饿而死。
他忍不住问道:“陛下说的小冰河……什么时候会结束?”
朱慈煋看着傅瑄惆怅说道:“还有两百多年吧。”
傅瑄听后倒也并不失望,老天爷要变冷,普通人又能如何?
他见朱慈煋略有些愁眉不展便安慰说道:“等将来陛下一统江山,世道平稳,百姓的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朱慈煋听后精神一振说道:“也是,距离这一波最冷的气候结束大概还有个七十多年的时间,要是我们活得够久,说不定还能赶上寒冷期的尾巴。”
实际上一直到1720年都是这一波小冰河最冷的时期,只能说大明的衰落也有老天爷的手笔在内了。
傅瑄看着朱慈煋轻声说道:“陛下一定能见到的。”
朱慈煋倒是无所谓,能不能见到都是命数,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早点让天下安稳下来。
他之前就听说煤价一直在涨,对此他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煤矿都在北边,离他们最近的就是四川,然而四川如今在张献忠的大西军手里。
只不过现在朱慈煋还没打算去打四川。
就算要打也要等徐州拿下来,最好是占领山东之后。
朱慈煋收束了一下自己发散的思维,耸了耸肩说道:“那个暂时不重要,怎么改进鸟铳才重要。”
傅瑄立刻问道:“陛下可是有成算了?”
朱慈煋看了一圈:“纸笔呢?最好是炭笔。”
画图还是用炭笔比较顺手,毛笔也不是不能用,但是那个线条他自己都不太想看。
傅瑄立刻让人拿来了纸和炭笔,朱慈煋直接画了三把鸟铳的形状,说道:“鸟铳的发展方向不一定非要单一,我们可以多元化发展,首先是往短铳方向发展,这个定位则是近身战斗,也可以给骑兵和斥候配备,因为这种短铳更加灵活,主打一个轻便和快速反应。”
朱慈煋点着第二张图说道:“这个是精瞄铳,主要特点是高精度和远射程,主要用来替代弓箭,必要时刻也可以进行斩首行动,至于这第三种是连珠铳,主打一个连续射击火力压制。”
傅瑄看着从大到小依次排开的三种图纸,没有去问这样行不行,只是若有所思说道:“陛下这是要针对鞑子的骑兵?”
朱慈煋点头说道:“对,我们现在的进攻手段还是太单一了一些,一旦火箭炮没能把对方拦在外面,被对方骑兵近身我们会变得很被动。”
直到现在清军的兵力都比他们要多一些,朱慈煋只想要尽量减少伤亡。
傅瑄问道:“陛下要如何改进?”
朱慈煋之前就已经有思路了,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道:“先说短铳,短铳的长度要保持在一尺五寸到一尺八寸,枪管维持在九寸到一尺,口径……哦,就是枪管大小是四分五厘到四分八厘,这样整个重量应该能控制在三到四斤左右。”
“然后就是枪管,要双层复合枪管,前薄后厚,尾部加厚防炸膛,枪托缩短为握把式,用硬木就行,贴合手掌,适合单手射击……”
朱慈煋一边画一边写,傅瑄站在他身旁诧异地发现小皇帝在用炭笔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很有味道,字体应该是偏向宋体,线条雄浑苍劲,有棱有角,自有一股气势。
不过朱慈煋并没有察觉到傅瑄在欣赏他的书法,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图写改进方案很是认真快乐。
他一边写一边说,渴了时没等抬头就有茶水送到手边。
等都写完之后,他一抬头发现半天都快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工作让人上头。猫猫努力抱住笔画图.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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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朱慈煋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道:“哎, 你怎么不提醒我?”
傅瑄见他肩颈似乎有些僵硬,顺手给他捏了捏。
毕竟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再加上朱慈煋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所以他们两个有事商讨的时候房间里都是不留人的。
这种事情自然就是要他亲自动手了。
朱慈煋也不跟他客气,往后一靠说道:“左边左边,再重一点。”
堂堂首辅也不介意, 只是问道:“陛下这些, 只怕不仅仅是改进那么简单了。”
何止是改进啊, 基本上跟原来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仅枪的形制改了,就连弹药的大小都改变了。
朱慈煋十分享受的眯着眼睛说道:“差不多吧, 既然改了就一步到位,这应该是现下能做到的极限了,再往后……以现在的工业水平是做不到了。”
傅瑄问道:“若是有机会还能改进?”
朱慈煋打了个哈欠:“指望我一个人是不行了。”
他的数理化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能搞出现有改进已经耗尽心力了。
傅瑄安抚说道:“陛下不必心急。”
朱慈煋十分放松:“我当然不急, 现在这些东西揍鞑子是够用了, 前提是能做出来。”
他写的改进方案看上去可行性很高,可问题在于真正制作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傅瑄收起那些东西说道:“臣回去写一份奏疏。”
改进武器什么的肯定是要让工部来的, 这样就要走程序。
不过就算要走程序也要等过完新年了, 朱慈煋也不急,工匠也放假过年了啊, 总不能大过年的把人拽过来改进武器吧?
新年在大雪纷飞之中到来,新年大宴那天,朱慈煋看着满朝文武颇有些感慨。
当初弘光年间的时候, 武英殿站的满满当当。
现在可好, 整个大殿不说空空荡荡也好不到哪儿去。
朱由崧真是葬送了大好局势啊。
不过想一想,如果手下都喜欢搞党争,那还不如人少一点呢。
朱慈煋与群臣对饮一杯, 展望了一下未来,然后就开始听歌赏舞。
虽然朱慈煋不太喜欢这样的场景,但想一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总不能一群大老爷们就坐在大殿上沉默地吃吃吃吧?
实际上东西也不算很好吃。
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朱慈煋再三要求一定要节俭,所以除了规制上固定的一些菜色之外,其他都是家常菜。
他估摸着还不如一些大臣平日在家里吃的好。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煋也只能吩咐无论是乐师还是舞姬衣服都穿严实一点。
他实在是对朱由崧搞出来的银趴有心理阴影。
随着时间的推进,不少官员也下场开始跟着跳舞。
当然他们肯定不敢调戏舞姬,小皇帝还坐在上面看着呢,你敢调戏舞姬,他就敢收拾你嘞。
不得不说,皇帝的作风能够影响整个朝廷风格是真的。
敢有人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那朱慈煋就要动手了。
朱慈煋坐在上首拿着酒杯笑得不行。
他手下这群人现在简直就是群魔乱舞,随着酒劲儿越来越上头,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也越跳越热,有的都开始脱衣服了。
立刻有护卫要上去将酒后失仪的官员拖下去,朱慈煋却摆摆手没让他们这么做。
过年嘛,就是要玩要开心。
过去一年大家过的都很不如意,也得给人一个发泄的机会。
朱慈煋本来就不是那么讲规矩的人,他遵守规矩一般都是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否则他才不管那么多。
可惜了,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他非要让人拍下来偷偷保存,以后这些人谁不听话就拿出他们的黑历史威胁!
相机……相机怎么做来着?好像最开始的相机并不需要用电吧?
朱慈煋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想着。
他说着喝了一口酒,嗯?这味道怎么甜滋滋的?
朱慈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发现酒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蜂蜜水。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乌夏。
乌夏立刻说道:“陛下,首辅吩咐奴婢换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
首辅哪儿管得了皇帝啊,最多也不过是个劝谏。
只不过姜雪燕知道之后说了句:“听首辅的。”
她和乌夏这些日子相处还不错,因为有女官这个饼,乌夏发现还有很多位置,倒也放宽了心。
是以她说完之后还解释了一句:“当初陛下曾想给首辅加太傅衔,后来群臣反对这才作罢。”
太傅!
这意味着皇帝都承认首辅是他的老师,那自然也是管得着他的了。
果然皇帝听了之后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也没找她的麻烦。
朱慈煋将酒杯放下看向傅瑄那里,结果正好跟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对视。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傅瑄一直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抬手对着傅瑄招了招手。
傅瑄便起身走了上去。
朱慈煋立刻让人给他准备了个座位。
傅瑄本来想说不合规矩,但是看着小皇帝泛着水光的双眸和红润的脸颊,觉得跟一个小醉鬼说这个好像也不合适。
他坐下之后,朱慈煋凑过来问道:“你好像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不喜欢?要不我……咳,朕带你去吃好吃的。”
傅瑄听到前半句本来还想否认,听到后面半句心念一动。
小皇帝那里的菜色用料并不奢侈,但味道都还不错。
他尤其喜欢味道辣一点的东西,偏偏大宴上的菜色味道都很淡,大概也是为了官员们的形象着想。
毕竟一边吃一边被辣的斯哈斯哈好像也不合适。
他看了一眼自得其乐的官员们,略微颔首:“好。”
于是皇帝跟首辅立刻偷偷溜了。
宴会到了这个时候,上面多个人少个人其实也不一定有人能注意到。
不巧,左都御史看在了眼里。
他喝了口酒心里越发苦涩。
自从到了南京,他觉得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太顺利。
想让宁王帮忙做媒,宁王拒绝了,这边还在找媒人的时候,手下的人犯了事情被傅瑄抓到把柄狠狠发落了一回。
按照正常情况,他那个手下不至于被罚那么重,傅瑄会下狠手就意味着他在跟自己划清界限。
联姻这件事情自然而然也就不了了之。
紧接着他发现皇帝对他也开始有所疏远,以前小皇帝对他和首辅还是比较平等的。
无论是赏赐还是商议政事都会一起喊上。
现在小皇帝却只跟首辅凑在一起,原本以为新年封印之后会有所改变。
结果没想到没有政事他是进不去皇宫了,可傅首辅也没少去啊。
听闻前两日皇帝还和首辅一起去郊区打鸟铳!
黄淳耀突然有了危机感。
都察院御史侯峒曾凑过来说道:“看,首辅又哄着皇帝走了,陛下偏听偏信,这样下去实非幸事啊。”
黄淳耀叹息一声:“那又如何?傅阁老如今备受荣宠,自身又无错处,陛下也英明果决,没什么不好。”
侯峒曾沉默了一瞬,就是这个没什么不好才让人如鲠在喉。
但凡傅瑄表现出一点奸臣的特质,他们也好弹劾啊。
现在这样,无论是公务上还是私生活上都没有什么可弹劾的点,就让人觉得有些难受。
侯峒曾低声说道:“那也不能让他一人霸占陛下,时间长了,公然又是一个高拱。”
黄淳耀垂眸,高拱?只怕高拱也比不上。
高拱好歹还是死后追赠太师,张居正虽然是生前授太傅,可那时候张居正已经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太行。
这位如今过了年才二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就差点被授太傅衔,古往今来就这一个!
黄淳耀心里早就有危机感,只可惜……又有什么用?
都察院御史朱长祚一直在旁边警惕周围,此时也忍不住说道:“若是左都御史能狠得下心,倒是能用一出逐虎驱狼之计。”
“逐虎驱狼?”黄淳耀看向他:“何为虎?”
“弘光朝首辅马士英,吏部尚书高弘图!”——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大过年的怎么还管人喝酒啊,嗝~猫猫抱着酒壶躺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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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前朝在密谋, 后宫则在吃香喝辣。
“哎哎哎,这个你别吃太多,你那个肠胃行不行啊?”朱慈煋眼看着傅瑄面不改色的吃了一口辣子鸡丁, 还是裹着辣椒一起吃的那种,酒都要吓醒了。
或许是因为被辣的,傅瑄此时双唇殷红, 倒是让他那本来略显清冷的脸多了一抹颜色。
傅瑄眼中带着愉悦说道:“这道菜味道不错。”
朱慈煋凑过去歪头狐疑地看着他:“真没事儿吗?”
傅瑄失笑:“真没事儿, 臣又不是没分寸。”
朱慈煋嘀咕说道:“你倒像是湖广四川一带的人。”
他记得后世两湖江西还有四川的人都很能吃辣, 倒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
傅瑄有些出神说道:“臣年少时的确在江西生存过。”
朱慈煋耳朵动了动,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用的是生存二字。
这两个字只会让他想到对方是在挣扎求生。
联想一下傅瑄的情况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他没有揭人伤疤的兴趣, 果断转移话题说道:“难怪你这么能吃辣,不过那边吃辣跟这个不一样吧?”
傅瑄回答说道:“是,不过那边都是用茱萸来入菜, 从未想过番椒居然也能入菜。”
“嘿, 我们那地方这东西有很多品种的, 辣重的,不那么重的, 提香的增色的, 现在这个味道一般,凑合吃吧。”
番椒其实就是辣椒, 这东西如今刚刚传入种花家,但更多是作为观赏植物,甚至在南方连观赏植物都没有它们的影子。
还是傅瑄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 觉得新奇送来给小皇帝把玩。
万万没想到转头就被小皇帝摘下来晒干做了菜, 而且味道还不错。
傅瑄听了朱慈煋的话便说道:“若是陛下喜欢,臣便让人多种一些就是。”
朱慈煋疯狂点头:“好好好,我还留了一些辣椒籽呢。”
因为番椒是作为观赏植物传播的, 本身应该不多,所以朱慈煋特地留了一些辣椒籽来繁育。
至于味道……也别强求太多了,等以后再说吧,反正只要有市场肯定是会有人研究的。
傅瑄又夹了一截炸过的干辣椒尝了尝,味道的确有些刺激,但他很喜欢。
因为又吃了一顿,所以朱慈煋自然也多喝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下肚他是真的有些醉了。
一开始傅瑄还没发现,等过了一会觉得身边好像有点安静,转头一看小皇帝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发呆呢。
怪可爱的。
傅瑄想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觉得自己可能也喝多了。
朱慈煋身上似乎从来不适合可爱这个词。
他是锐利的,聪慧的,强大的,跟弱小可爱毫不搭边。
只是……傅瑄又看了小皇帝两眼。
此时此刻的朱慈煋脸颊泛红,颜色艳丽,裹着毛茸茸的貂皮大衣坐在那里抬头看月亮的样子真的很像小动物。
朱慈煋终于是察觉到傅瑄的目光,缓缓看向他问道:“怎么啦?”
嗯,声音也软软的,不过,好像带了一点鼻音。
他立刻放下筷子说道:“天气寒冷,陛下还是先回殿中吧。”
朱慈煋吸了吸鼻子,很听话地站了起来。
嗯,小皇帝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哭不闹,让干什么干什么,更可爱了几分。
傅瑄跟在他身边,看着小皇帝走的摇摇晃晃,甚至有一种想要摸摸头的冲动。
他捏了捏手指,再三告诫自己这是皇帝,不能随便上手。
朱慈煋回到屋子里之后脱掉了毛茸茸的貂皮大衣打了个哈欠说道:“时候不早,怀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唔,外面天黑也不好走,今日也留宿吧。”
傅瑄心说外面那么多人还在呢,单单他留宿实在不太好看。
本来他跟小皇帝中途偷溜出来就已经有些不合适,他若是再留宿只怕黄淳耀那些人要忍不住了。
傅瑄刚要说什么,眼角余光便看到陆征站在外面隐晦的打了个手势。
这意思是说有比较重要但不是很着急的消息。
傅瑄转头刚想哄小皇帝先去睡,结果没想到朱慈煋也看到了陆征,他对陆征招了招手说道:“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进来说吧。”
陆征进来之后单膝跪地行礼,毫不迟疑说道:“启禀陛下,刚刚左都御史派人接了几个人入城。”
朱慈煋捂着嘴小小打了个酒嗝,漫不经心问道:“接的谁啊?”
他们的家眷之前不都已经接到南京了吗?
陆征说道:“前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马士英,前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高弘图。”
朱慈煋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酒都醒了。
他实在是对弘光朝任何一个朝臣名字都有些应激,这俩是重中之重。
朱慈煋冷笑一声:“黄淳耀他们是不是觉得最近日子太好过了?”
把这两个人引回来是想让朝廷散架吗?
或许黄淳耀是想要让马士英和高弘图回来压制傅瑄。
马士英若是归朝,那么内阁首辅应该是谁?傅瑄的确贡献很大,但马士英是老资格,还是进士出身,傅瑄拿什么跟他争?
逐虎驱狼。
只是他们难道就没想过虎回来了,他们这片小林子能不能承受得住?
朱慈煋越想越是生气,转头就往外走。
傅瑄抬手想拦却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说道:“陛下息怒,如今不是发难的好时机,黄御史不过是把人接了回来。”
朱慈煋听后脚步一顿,本来他已经怒上心头,只不过出来之后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顿时人比之前清醒了不少。
当然最主要的是太冷了。
他看着被乌云渐渐遮住的月亮哼了一声:“让他们先过个好年。”
的确,黄淳耀他们只是把人接过来了,什么都还没做呢。
万一人家只是一时心软看不得这两位落魄度日呢?
朱慈煋转头又回到了屋子里,这一冷一热搞得他都有些头痛。
傅瑄温声说道:“陛下莫要着急,马士英和高弘图门人凋零殆尽,声势大不如前,不必担心什么。”
朱慈煋眯了眯眼:“你太小瞧这些文人了,给他们一点火星他们就能短时间内死灰复燃。”
他想了想说道:“得想办法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这两个人别说进入朝堂,只要他们活着,朱慈煋都觉得如鲠在喉。
凭什么啊?
这些人搞党争把朝廷给拆了,因此死伤无数,他们自己倒是活下来了,然后转头又舔着脸想身居高位?
朱慈煋不敢说自己多么伟大,但如果没有他救一手,现在南边不定死了多少人,就连高弘图和马士英都得死。
他们两个要是老老实实窝着,朱慈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他们还敢出来蹦跶。
朱慈煋眯起眼睛。
傅瑄一看就知道过完年小皇帝又要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其实我本人很温和的,真的。邪恶猫猫缓缓拔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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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朱慈煋这边正在盘算怎么让马士英和高弘图自己跳出来, 那边朱慈烺气鼓鼓的吐槽了一句:“高弘图居然还有脸回来。”
朱慈煋看向他问道:“怎么?去找你了?”
朱慈烺满脸嘲讽:“想让臣帮忙说话呢。”
朱慈煋摸着下巴说道:“得找个大朝会搞事情。”
朱慈烺皱眉说道:“要不然找些无赖泼皮把他们乱棍打死吧。”
朱慈煋震惊地看着朱慈烺,感觉这都不像他堂兄说出来的话。
当初这些人到底做了什么啊?让他堂兄恨到了这个地步?
不对,朱慈烺恨马士英是正常的, 为什么连高弘图都恨上了?
他心里百爪挠心,又觉得问出口不好,这里面肯定有很多事情, 他开口了, 朱慈烺肯定会回答, 这不跟揭人伤疤一样吗?
这个疑惑最后还是傅瑄帮他解开的。
“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奇货可居罢了。”傅瑄说道:“在高弘图眼里当时的宁王也不过是他飞黄腾达的奇货罢了。”
朱慈煋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当时那个情况……好像也正常,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朱慈烺当时手上什么都没有, 也只能忍了。
只是这种情况的话, 朱慈烺应该不至于恨成这样。
“高弘图又做了什么?”
傅瑄难得脸上带着些嘲讽:“高弘图要将孙女嫁给宁王为妻, 不仅如此,甚至连妾室都安排好了, 都是东林党人家中的姑娘, 除此之外,他逼迫宁王写密旨, 要立他孙女之子为太子。”
朱慈煋听到前面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联姻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正常了。
如果不是为了家族发展,人家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帮你争皇位?等听到后面就觉得不对了。
合着你们东林党是想把朱慈烺的后宫包圆啊?以后就想东林党一党独大呗?
朱慈煋自认为他很公正, 能理解高弘图的想法, 但是没办法理解对方的做法。
这种安排就感觉好像把朱慈烺当个货物傀儡一样,朱慈烺从小就被崇祯捧在手心里长大,就算遭遇了再多挫折也不能忍这个啊。
朱慈煋啧了一声说道:“得, 我看不用我们动手了,我那位堂兄不会放过高弘图的。”
果然,在光烈元年第一次大朝会上,走完流程之后,朱慈煋还没来得及宣布退朝,朱慈烺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慈煋忍住看向黄淳耀的冲动,面色如常说道:“宁王有何事奏?”
“启禀陛下,臣近日听闻都察院左都御史窝藏鞑子统领,还请陛下查之问之。”
嗯?
朱慈煋略一愣,这罪名是不是大了点?
不过朱慈烺肯定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他看向黄淳耀问道:“左都御史,可有此事?”
黄淳耀也一脸茫然,连忙拱手回答:“启禀陛下,绝无此事,不知宁王为何有此一说?”
朱慈烺冷冷看着他问道:“之前本王曾派人捉拿鞑子统领瓜尔佳·阿尔纳,对方最后现身的地点乃是定远一带,本王下属好不容易搜查到对方音信追查过去发现对方已经被人秘密接走,恰巧这两日本王听闻左都御史家人自定远带走了两个人,一行人行迹鬼祟一路直奔南京,左都御史可有什么要说的?”
黄淳耀顿时面色严肃:“宁王莫要含血喷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本御史怎么会窝藏鞑子?”
“谁知晓呢?至少本王查出来的证据都指向左都御史,左都御史若是觉得自己冤枉那就拿出证据,别空口白牙只会哭诉。”
“宁王殿下简直胡搅蛮缠。”侯峒曾忍不住站出来说道:“殿下如此监视朝中大臣简直肆无忌惮。”
朱慈烺双手一揣:“监视?本王若真监视此时就已经将证据呈于陛下,而非在这朝堂之上让左都御史自行辩解了。”
“宁王殿下简直目无法纪,陛下,即便对左都御史有所怀疑,宁王也该先写奏疏弹劾,而非在朝会上突然发难。”
朱慈烺看都没看站出来吸引火力的御史,只是冷笑说道:“先写奏疏然后再到都察院手里给他隐藏罪证的机会?更何况这奏疏还能不能到陛下手里都难说。”
黄淳耀听到这句再也站不住,跟侯峒曾对视一眼暗中叹了口气。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找个机会私下里或者在小朝会上将马士英和高弘图引荐给陛下。
结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宁王突然跳了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黄淳耀对着朱慈煋行礼说道:“陛下,臣绝不敢蒙蔽圣听。”
他说这句话,朱慈煋是相信的。
朱慈烺说奏疏可能到不了他面前也是夸张说法,奏疏一般都是先到内阁,内阁票拟之后会送去都察院,然后都察院才会送到皇帝手里。
其实原本不是这个顺序,原本是内阁送到皇帝手里,然后皇帝批红之后交给都察院,但是因为朱慈煋觉得现在的都察院实在不怎么靠谱,所以干脆调转了顺序,他做那个最后决裁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有什么奏疏到不了他手里的情况。
朱慈煋此时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他安抚黄淳耀说道:“朕自是相信左都御史的,只是宁王既然上奏,左都御史也分辨一二,朕自有决断。”
黄淳耀感受到皇帝态度隐隐偏向朱慈烺也不意外,若是不了解朝中情况的人可能会觉得以朱慈烺此前的身份跟皇帝之间肯定会有龃龉。
然而实际上这堂兄弟两个人关系好得很,丢了皇位的那个没什么不甘心,皇位上那位也没见有什么防备。
在这种情况下,黄淳耀也只能把马士英和高弘图带出来了。
他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臣的确从定远带回来两个人,只是并非鞑子,而是弘光时的旧臣。”
朱慈煋听后不由得看了一眼朱慈烺,他还以为朱慈烺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逼黄淳耀说出实情,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行,挺好,这样等等他就不用想办法捞堂兄了。
毕竟,若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也不好应对都察院那边的反扑。
朱慈煋放心了不少便开口问道:“弘光旧臣?那岂非是熟人?”
黄淳耀底气十足地说道:“这两人便是马士英和高弘图。”
官职什么的就别提了,眼前这位虽然是灵前继位,但当时朝廷都散架了,基本上相当于重新建国,以前的官位自然也都不算,否则马士英和高弘图也不至于求助无门,还要他来引荐。
黄淳耀说完之后许多人便下意识看向了傅瑄。
毕竟傅瑄和这两位可以说有大仇,之前马士英和高弘图可是将皇帝二次奔逃出京责任全丢到傅瑄身上。
因为华亭侯有反意,所以他们才不能应对的。
这两位如今归来,这位首辅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觉得马士英和高弘图肯定要入朝的,论学问论资历如今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们的。
“原来是他们啊。”朱慈煋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是问道:“当时朝中混乱,也是许久未曾听到他二人音信了,左都御史的家人是如何遇到他们的?”
黄淳耀立刻说道:“是臣无意中得到二位下落,这才派人去将他们接回南京。”
他说完看了一眼朱慈烺:“绝非宁王所言窝藏鞑子。”
朱慈烺目的达到,平静说道:“那倒是本王误会了。”
黄淳耀刚想责问,就听到皇帝问道:“他二人如今在你那里?宁王回头安排找地方安置一下他们吧。”
嗯?就这样?
黄淳耀顾不得追责宁王,连忙说道:“陛下,臣以为,二位先帝旧臣正值壮年,如今朝中空虚,正是需要人才之时,不如让他二人回归朝廷。”
朱慈煋看着黄淳耀问道:“是他们想,还是你也这么想?”
黄淳耀直觉好像不太妙,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臣亦是如此想。”
朱慈煋往后一靠轻声细语说道:“那便先见见这二位先帝旧臣吧。”——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还先帝旧臣……先帝脑袋已经被我喂鱼了,把他们也都埋了吧。邪恶猫猫用后爪刨土挖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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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马士英和高弘图上殿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感慨。
当初局势坏成那个样子, 他们都以为此生再难回南京,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回来。
尤其是进入大殿之后,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武英殿, 越发感受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意味。
不过无妨,如今这大殿之上官员稀疏,显然是人才凋零。
马士英和高弘图更加振奋, 他们的家人学生下属几乎都得以保存, 位置空缺得越多对他们就越有利。
想到这里, 两个人更有底气了一些。
上殿也走得更加从容,一派老臣风范, 只看外表的确有点中流砥柱的味道。
他们二人在下拜之前看了一眼左边最前面那位容貌异常的首辅。
马士英咬了咬牙,他家小辈有人折损在这人手里,他对傅瑄可谓是恨之入骨。
等今日过后, 他早晚要算这笔账!
想着这些, 两人对着朱慈煋下拜, 山呼万岁之后他们二人都已经腿脚运力准备起来了,结果没想到却没有等到任何回答, 心中着实有些奇怪。
坐在上首的朱慈煋心中冷笑, 如今的马士英和高弘图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就是平民。
平民见皇帝是要三跪九叩的,当然, 朱慈煋一般都不会让人这么行礼,差不多就得。
可这俩人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打算行大礼,在行礼之前甚至还抬头看了他两眼。
“大胆!”姜雪燕站出来说道:“堂下之人安敢直视天颜!”
马士英和高弘图微微一愣, 他们两个和朱慈煋也算是熟人了, 都不知道见了多少次,怎么就不能看了?
只是如今这个情况,他们也只能请罪。
结果还是没等到皇帝开口。
皇帝难道不应该安抚老臣吗?为何一言不发?
站在一旁的黄淳耀和侯峒曾对视一眼, 心里都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过了许久,御座上的小皇帝才缓缓开口说道:“两位真是……许久不见啊。”
皇帝可算是开口了。
马士英比高弘图反应更快一些,他立刻老泪纵横说道:“当年一别,未曾料到还能有朝一日再见陛下,上天待臣不薄。”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还看了一眼小皇帝,心中实在有些感慨。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当年的太子已经变成了皇帝,不仅性情大变就连样貌都隐隐有了变化。
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太子竟然还有领兵之能,当真是乱世出英雄。
朱慈煋摩挲着龙椅扶手缓缓开口说道:“朕却觉得老天对朕不怎么样,竟然还让你们活着,你们居然还敢来见朕!”
朱慈煋声音不大,然而他说完之后整个武英殿已经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马士英和高弘图俱是一愣,他们没想到皇帝居然是这个态度,这跟黄淳耀之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马士英刚要开口说什么,朱慈煋却不给他机会,一拍龙椅扶手直接站起来开始输出了:“弘光朝时,你马士英身为内阁辅臣,不思整顿朝纲,反而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南都之时,你重用阮大铖,排挤忠良,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甚至还卖官鬻爵,祸害江南半壁。‘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骂的便是你!大敌当前,你不思整军备战,反倒内斗不休,构陷忠良,坐视江北四镇糜烂,致使清兵南下,金陵不日而破。”
朱慈煋说完转头指着高弘图:“还有你……高弘图,自诩东林清流,实则伪善之徒。弘光朝局,你身居高位,却只知党争门户,凡事以派系为先,不以家国为重。面对危局,你无半分定策之能,无一句救国之言,遇事便推诿避责,明哲保身。江南百姓流离,将士浴血,你等清流却在朝堂之上争名夺利,空谈道义,误国之深,不亚于奸佞,面对满清鞑子不思进取只知道一味求和,还美其名曰联虏平寇。”
“朕之母后城破殉国,朕日夜寝食难安,想起你们便恨不得啖骨食肉!你们居然还有脸来见朕!”
朱慈煋说着说着整个人就激动起来,转身将姜雪燕腰间的刀抽出来转头就直奔马士奇和高弘图而去。
朝上官员瞬间大惊,黄淳耀连忙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
其他官员也在连连劝阻,然而愣是没人敢上来。
第一,小皇帝武力值挺高的,骑马射箭样样来得,近战对敌好像也不错,他们这个身板上去就是挨揍,没看刚刚上去拦的黄淳耀和侯峒曾直接被皇帝拽着衣领丢一边了吗?更不要提小皇帝手里还提着刀。
第二则是小皇帝都把这两个人骂出花来了,而且有理有据不说,最后还抬出了先皇后,皇帝要为皇后报仇,这还怎么拦?
朱慈烺甚至还带着人把马士英和高弘图的后路给堵了,生怕这俩人逃跑。
马士英和高弘图两个人亡魂大冒,他们是来当官求荣华富贵的,怎么眼看命都要没了?
他们两个想要跑,然而年事已高,哪里还跑得过朱慈煋。
幸好这个时候,傅瑄走上前拦住了小皇帝。
朱慈煋这次不扔人了,扬了扬下巴说道:“你让开!”
一旁扶着腰站起来的黄淳耀和侯峒曾瞬间觉得十分心酸,他们两个拦就被扔了出去,首辅去拦陛下就停了下来,差别要不要这么大?
还有差别更大的呢。
首辅都敢直接伸手去夺小皇帝手里的刀。
“陛下息怒,莫要让罪人脏了陛下的手。”
傅瑄一边说一边背着众人用眼神示意:差不多得了,光烈朝第一次大朝会别见血。
朱慈煋这才松了手,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傅瑄将刀还给跟在后面的姜雪燕,转头说道:“来人,将这两位乱臣贼子压入天牢等待问罪。”
朱慈煋冷冷看着两人被带走,转身看向黄淳耀。
黄淳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生怕皇帝也像骂马士英和高弘图那样骂他。
然而皇帝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黄淳耀,你让朕很失望。”
说完皇帝一甩袖子转身一边走一边说道:“散朝!”——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看你们是欠锤,走你!邪恶猫猫一爪一个丢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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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黄淳耀面如土色, 虽然皇帝没有当场发落他,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了解皇帝的人都知道,皇帝很少会直呼朝臣姓名, 哪怕谈起别人除非骂人,也很少会直呼姓名。
在这个时候直呼名字跟骂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皇帝虽然走了,但现场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不敢动, 都看向首辅傅瑄。
脑子灵活一点的已经看出来了, 下次要是惹皇帝生气, 记得去找首辅求情。
傅瑄无视其他人的视线,转身就往外走, 朱慈烺也悠哉悠哉地跟着往外走。
侯峒曾看着黄淳耀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十分着急,喊了两声不见回应连忙追上去说道:“傅阁老, 且等一等。”
傅瑄此时已经戴上了他的墨镜。
他看向侯峒曾问道:“侯御史有何要事?”
侯峒曾忐忑问道:“傅阁老可知道陛下会如何发落左都御史?”
傅瑄摇头:“本侯亦不知。”
侯峒曾低声下气说道:“傅阁老,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 给指条明路吧。”
傅瑄被墨镜遮挡住大半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说道:“本侯并未敷衍你们, 说不知道是因为本侯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动怒, 你们啊……”
侯峒曾面色一白:“可……左都御史一心为国……”
“真的是一心为国吗?”朱慈烺实在是听不下去,冷笑问道:“马士英高弘图什么人难道他不知道?陛下当年被迫隐居也有这二人的手笔在, 如今把他们接回来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侯峒曾张了张嘴,傅瑄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轻轻说了句:“陛下最恨党争,无论是谁想要掀起党争, 陛下必不轻饶, 都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说完傅瑄便抬步离开,不理会其他任何声音。
朱慈烺哼了一声也随之离开。
等到下午,内阁就传达了皇帝陛下的命令:即刻派人将马士英、高弘图亲眷学生捉拿, 但凡与他们有关系的全部严加看管,追查二人违法行径,允许匿名告发。
这道命令下来,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知道这两位在弘光朝权倾一时的大臣只怕已经走到了末路。
不仅是他们,连同他们的家族、学生还有姻亲故旧,估计都跑不掉。
这道命令下去之后,引起了极大的反弹,更有人质问皇帝是否要重现永乐时期方孝孺惨案。
还有人把傅瑄扯出来表示皇帝连反贼都能容,却容不下忠臣!
对于这种声音朱慈煋充耳不闻。
骂吧,跳出来骂的最欢的都是跟马士英和高弘图有牵连的。
这两个人毕竟从崇祯时期就已经在活跃,能拥立朱由崧为帝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能量。
不停地有人告发,也不听的有人为他们伸冤,甚至伸冤的队伍因为都是文人所以看上去声势浩大。
在这个过程中,都察院自然也上了谏章,劝皇帝不要这样大动干戈。
于是都察院也迎来了当头棒喝——左都御史黄淳耀被暂免其职,停其俸禄配合调查,与其关联者一并如此,都察院暂由右都御史阎应元暂为打理。
这道命令一出,都察院自己先乱了一下。
一直以来右都御史在都察院的存在感不是很强。
第一是因为黄淳耀不放权,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其实是平级,只不过一直以来都默认左都御史领头,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黄淳耀为了巩固自己地位,再加上他与朱慈煋的确是相识于微末,所以在都察院不说一手遮天也差不多了。
更不要提都察院这里还安排了许多他的旧交。
而阎应元本身出身就不如黄淳耀,他官职最高也不过是到了江阴典史,后来还因为母亲去世而辞官。
他也没什么旧交,就算有也没资格入都察院。
当初他会被安排为右都御史都让人很奇怪。
哪怕朝廷再缺人也不至于让这样一个出身之人当右都御史。
不过朱慈煋力排众议,因为只有他知道在原著之中,这个人曾经率领江阴人民坚守孤城八十一天,甚至还重创清军。
只是没想到这位默默无闻的右都御史居然还有出头的一天。
阎应元对此不是开心,而是惶恐。
他何德何能统领都察院啊!
更何况如今这个情况,说是群情激奋也不为过,没闹起来纯属是皇帝陛下对于那些谩骂压根无所谓。
在这个时候他被委以重任,那将来……黄淳耀回来,他该怎么办?
阎应元跟黄淳耀关系并不算差,他很清楚黄淳耀在马士英以及高弘图的案子里根本没什么牵连,所以查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如今朝中缺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对方还会回来,到时候可能出事的就是他了。
然而朱慈煋预料到了他可能有的担心,直接说道:“卿以往之行迹朕深谙于心,且放心去做,只要一心为国,朕必不负卿。”
阎应元听后微微放心了一些,别的不说,小皇帝的信用还是不错的。
过年的时候,小皇帝可是自掏腰包给大家分了好多钱,甚至连土地也分了不少。
总而言之,只要老老实实跟着做事情,小皇帝从来不会亏待人。
阎应元老老实实去做事情,他曾经的本职工作是缉捕和管理监狱,对于怎么管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无论是罪犯还是高官,有些时候都差不多。
都察院在他的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上谏章。
当然主要是因为被小皇帝的决心吓到了。
外面都骂成那样,甚至最近朝中都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跟那两人有牵扯。
哪怕彼此之间没有牵扯,但是万一自己的亲人朋友和马、高二人的亲人朋友或者小辈认识呢?
江南读书人想要完全避开这两个人实在太难,甚至有大批的朝廷官员已经在商议要不要集体请辞。
他们就不信这样都不能让皇帝退步!
然而小皇帝充耳不闻,该干什么干什么。
阎应元都捏着一把汗,很想让小皇帝先收敛一点,别把朝廷折腾散架了,万一大家真的都要辞官怎么办?
整个大明一朝能抗住这样压力的也就太祖和成祖两位了,但那两位也是凭借着个人威望,小皇帝如今……还差着一点啊。
然而他也不敢说,只能指望首辅傅瑄劝谏一二,结果首辅也该干什么干什么,似乎也不在意。
这两位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在阎应元疑惑的时候,从内阁传来了两道命令:第一,朝廷要重新开科,文科武科并行,二月到三月为童试时间,四月开始乡试会试,五月则是殿试。
第二,宫中要选拔女官,女官无需居住宫中,凡是身家清白,能识字断文的女子皆能参与。
第三,宫中选拔内官,同样要身家清白,身体健康之人。
其中第三点还着重强调一旦自阉反而会失去资格——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你们不想干就别干了,老子重新找人。猫猫边印刷考题边骂骂咧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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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有第一个消息在, 第二个消息显得没那么重要。
倒是那个选拔内官的命令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自古以来宫中都是用宦官,现在皇帝突然一改旧规决定不用宦官, 这就很奇怪了。
后来才有人说是皇帝觉得阉割正常人有违天性,一时心软就决定不用宦官了。
许多人听后忍不住沉默。
马士英和高弘图案还在腥风血雨的办着,虽然马、高二人还活着, 但是他们家族中人已经有不少因为身上有命案而被处死了。
一边是动不动就处死人, 另外一边是心软觉得阉割不好, 这小皇帝怎么这么割裂?
朱慈烺一边准备忙活考试事宜一边心有疑惑。
他知道朱慈煋是为了将马、高二人的案子影响压到最低才抛出这样一个重量级消息。
可现在好像效果没有达到,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士人已经公开扬言若是皇帝不收回成命他们就罢考, 让朝廷科举成为笑话。
轰轰烈烈的罢考潮眼看要开始了,下面的乡试好像已经受到了影响。
朱慈烺忍不住问道:“陛下,真的没问题吗?”
朱慈煋笑了笑:“放心吧, 能有什么问题?”
“可他们若是真不去考试怎么办?”
“总有人会去参加的。”朱慈煋脸上看不到一点心慌。
他看朱慈烺依旧不懂, 不由得凑过来说道:“你说有多少从北边逃来的人等着机会呢?回去统计一下, 给他们开个绿灯。”
朱慈烺听后一拍脑门,他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批人呢。
当初从北边逃过来的其实也有不少, 只是很多人因为没有本地户口不太好参加科举。
朱慈烺回去之后立刻让人统计了一下, 然后排查身份。
其实想查身份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毕竟很多东西已经失散, 而且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鞑子派来的细作。
毕竟哪怕是汉人,也可能投降了鞑子。
朱慈煋淡定说道:“不用那么细致,真想安插细作, 无论如何都能安插进来的。”
就像是鞑子那里其实也有大明的细作, 哦,简单来说其实是傅瑄派过去的细作一样。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反正在大明就算得了状元也不是立刻就能主政一方,总是要先学习的, 而且是六部轮转学习,在这个学习的过程中,他们很难接触到机密。
至于以后……等他们把鞑子打败了,也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朱慈烺看了一眼朱慈煋,无奈说道:“陛下倒是看得开。”
朱慈煋摊手:“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开科考了吧?而且就算重启举荐制也未必没有漏洞。”
甚至他都没想过重启举荐制,什么举孝廉之类的,人品好未必能力好,不能因为这个就当官啊。
更何况有的时候举孝廉也有漏洞可以钻。
科考已经是最公平公正的了。
朝廷开始大批量给北边逃来的士人安排身份之后,许多南边的士人就开始慌了。
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排挤这些人,只是真想排挤的时候发现好像还排挤不到——朝廷直接将那些没有户籍身份的人都安置在了一个地方。
这样的地方并不难找,清军肆虐过的地方,说是十户九空都不为过。
别的不说,至少淮安府就有地方能安置。
虽然这样的安置会让一些已经安定下来的人重新搬到陌生的地方才行,但是不搬也可以,反正没有户籍不能参加科考是死规定。
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搬个家就搬个家嘛。
排挤不到,那就开始骂吧。
南边的士人开始指责北边的士人:仓皇南渡、只会逃跑、丢了祖宗基业却还要来南边指手画脚。
逃过来的北人也不甘示弱,骂南边的士人只知舞文弄墨,吟风弄月,大敌当前没有半点匡扶社稷之能。
两边一时之间你来我往,一瞬间矛盾就转移到了南北之上。
朱慈煋皱了皱眉,他的本意是告诉那些闹事的士人:你不考试有的是人愿意来考。
可是这样下去只怕会发展出党争啊。
所有的党争不就是从地域抱团开始的吗?
要是因此再现党争,还不如让那些人接着骂他呢,反正不痛不痒,影响不到他什么。
傅瑄知晓之后斟酌说道:“陛下,自古以来,党争难以避免,即便不是地域还有其他可能,陛下要做的是平衡。”
只要有利益自然会有人抱团,别的不说,之前他和黄淳耀之间难道就没有竞争吗?
作为内阁首辅,他之前说过自己做不了孤臣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总会有人汲汲营营往他身边凑。
黄淳耀那里也是一样。
朝堂上围着他们两个人自然也会形成势力。
不过皇帝可以控制朝堂上的人是必须选择一边还是允许保持中立。
朱慈煋捧着刚出炉的橘子罐头一边捞一边嚼嚼嚼说道:“当皇帝也太难了,我感觉我不太行。”
“陛下!”傅瑄无奈说道:“便是三皇五帝也并非完人,陛下尚且年少,何必现在就灰心?”
朱慈煋仰头十分豪爽地将罐头里的甜水一饮而尽之后说道:“灰心倒是没灰心,就是觉得这才多大点地盘啊,麻烦事情就这么多。”
傅瑄轻描淡写地说道:“国土面积大或小在这方面区别也不是很大。”
朱慈煋咂咂嘴说道:“哎,你怎么不吃啊?不喜欢甜食吗?你要是不喜欢这里还有肉罐头。”
傅瑄:……
刚才不是还在讨论朝廷大事吗?怎么转头就吃上了?
不得不说,小皇帝搞出来的东西的确都不错。
之前酸的不行的橘子被做成罐头之后既有橘子的清香,味道也变得酸甜可口。
傅瑄干脆也转移话题说道:“既然方子没问题,臣便让人去建厂了。”
朱慈煋说道:“行,你看着办吧,我现在是没空管了,这些人一天天瞎闹腾,哦,对了,内阁辅臣人选我看了,只是这些人看着有点眼生,你跟我说说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让乌夏将那份名单拿了来,最上面的两个人一个是何腾蛟一个是黄道周。
朱慈煋虽然对书中一些配角有些印象,但也只是对一些大事件出现的人物记得,这两个人他就没有印象。
不过能让傅瑄选中,应该也有点本事。
傅瑄有些无奈,这两个人的履历都在上面写着呢,结果小皇帝看了一眼名字就放下名单,继续跟他那两个罐头较劲。
他都想问问尚膳局是不是克扣皇帝伙食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甜食能够缓和心情懂不懂!猫猫努力把头钻进罐头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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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不过他还是耐心说道:“黄道周乃是天启二年进士, 崇祯时曾任詹事府少詹事,弘光时期任兵部侍郎,其人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出名, 崇祯时多次因为弹劾权贵、力救忠臣而被削职、流放。”
朱慈煋听到弘光两个字就忍不住皱眉。
没办法,他对朱由崧启用的官员都有点应激。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而是示意傅瑄继续说。
傅瑄便接着介绍说道:“何腾蛟, 天启元年举人, 历任山西榆次教谕, 崇祯年间累迁右佥都御史、湖广巡抚,总督湖广、川、滇、桂军务, 弘光时期任副都御史,负责协调左良玉部,其人以吏治精敏著称。”
朱慈煋听了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一边嚼嚼嚼一边思考。
傅瑄找的这两个人都很有意思, 都是天启年间就已经崭露头角, 崇祯朝曾受重用,到了弘光朝也地位不低的那种。
只不过弘光朝时期马士英和高弘图两个人实在“耀眼”, 倒是让这两个人显得没那么突出。
朱慈煋忽然好奇问道:“黄道周那么刚直不阿, 当初他难道就没有参过马士英和高弘图?”
“怎会没有?”傅瑄说道:“就是因为他骂过这两个人,所以后来被免官了。”
要不然按照当时傅瑄憋着一股气要弄死朱由崧全家的架势, 这俩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看马士英和高弘图两个人都流落到定远了嘛。
朱慈煋点点头又问道:“这个何腾蛟曾经与左良玉交好?”
傅瑄摇头说道:“只是负责协调而已,关系也不是很好,不过他有个好处就是比较圆滑。”
这俩人一个刚直一个圆滑倒是互补。
他看着傅瑄问道:“这两个人都曾当过御史, 为什么不是把他们放到都察院?”
别的不说, 刚直不阿的黄道周是不是更适合都察院?
傅瑄十分耐心地解释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能放到都察院,太过刚直之人性情激烈,不懂转圜也不懂平衡, 时间长了陛下也烦,太过圆滑之人不够坚持,容易妥协,也不好。”
朱慈煋慢慢品了品,知道这是首辅小课堂又要开课了。
傅瑄说的的确有道理,只是他想了半天说道:“所以,怀璋的意思是要找那种坚持己见但不顽固,思想灵活之人。”
他说完便笑道:“世上哪儿有这么完美的人?”
想要达到这个程度,知识、眼界、天资缺一不可,那真的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了。
傅瑄说道:“所以都察院的御史其实不需要很厉害,之前陛下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朱慈煋顿了顿,他觉得傅瑄可能误会了什么。
当初都察院那边他比较宽松是因为都察院起到了一个纪委的作用,主要任务是核查,看内阁和皇帝是不是头脑发昏要搞事情。
这个部门不需要人才多么顶尖,只要按章办事就行。
至于现在的都察院跟他原本的设想不太一样也没什么,毕竟是历史遗留,他虽然没有继承什么遗产,但很多臣子其实还是崇祯、弘光朝遗留,大家都习惯这样,那就慢慢改。
都察院的御史人选,他放得略宽松一些,甚至大部分都是直言社的人。
而内阁则是□□的定位,是真正处理国家政事的,这个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做错事情影响的就是万千百姓。
所以他对内阁更加严格一些。
不过误会就误会吧,反正结果一样就行。
朱慈煋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特地选这么两个人是不是被外面影响了?”
这两位都是弘光朝老臣,对傅瑄这个反贼的态度估计不会太好。
傅瑄也不是什么会委屈自己的人,偏偏选了这两个,想来是想表示朝廷没有对老臣赶尽杀绝,真正的忠臣朝廷还是会启用,也不会亏待。
傅瑄以为小皇帝不喜欢自己擅作主张,斟酌说道:“陛下行事只需听从本心,剩下的自然有臣下处理。”
什么事情都要皇帝操心,还要他们有什么用?
朱慈煋想了想说道:“是非功过,且看未来。”
当下他是不看了,等将来开启民智,到时候自然有人说他好。
朱慈煋在士人口中的口碑有多差,在民间的名声就有多好。
只是普通百姓的声音传递不到朝中,文人作为信息喉舌,自然显得声量大。
傅瑄看着他:“陛下倒是豁达。”
朱慈煋眨眨眼:“你不也一样吗?”
一样吗?
不一样的,虽然傅瑄自己也不怎么在乎名声,但他那是没有选择的结果。
若是真的在乎这些,他只怕早就死了,哪儿还有今天。
小皇帝才是真的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
朱慈煋也没在这方面多谈,只是问道:“马、高二人的罪名理清了吗?”
傅瑄说道:“陈子龙那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陛下放心,这二人之罪已经足以夷三族了。”
朱慈煋挑眉:“这么严重?朝中有没有人被影响?”
傅瑄说道:“除了黄淳耀之外,还有苏州知府如今正被免职调查。”
嗯?
苏州知府?
哦,顾柔谦。
好家伙,忘记他是马士英的学生了。
朱慈煋问道:“他有问题吗?”
“要说有问题也有,但也不严重,就看是放是抓了。”
毕竟是马士英的学生,想要完全清白也不可能。
朱慈煋果断说道:“当年顾柔谦协助淮安守城有功,当时未曾封赏,正好这次将功补过,让他赶紧回去干活。”
傅瑄既然说不严重,那就是真的不怎么严重了。
朱慈煋对顾柔谦还是挺满意的,当初他出兵的时候,把苏州交给顾柔谦,人家兢兢业业从头到尾都没改他的政策,做事情也认真。
算是比较有能力的人了,朱慈煋对他印象还好。
傅瑄点点头,也没提醒皇帝当初让顾柔谦这个代知府成为正式知府已经算是奖赏了。
反正陛下这么说,他们也不可能反对。
更何况有顾柔谦在,更能体现出朝廷赏罚分明。
朱慈煋自觉今天政务处理得差不多,抬头看看自鸣钟刚要让傅瑄回去休息,就看到首辅大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说道:“陛下,殿试的题目已经拟好,还请陛下过目。”
朱慈煋看了一眼,殿试题目正是《论语》中的一句话: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
看来内阁已经开始着手民生政策了。
不过这也正常,随着前线推进,后方逐渐安稳,必然要休养生息才能支持接下来的连年大战。
毕竟跟鞑子的战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还要打上几年的。
朱慈煋点头:“可以,就这样吧。”
傅瑄微微垂首,十分恭敬地说道:“那请陛下先写一份策论吧。”
朱慈煋:????——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等会……我不是毕业了吗?猫猫捧着试卷一脸疑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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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朱慈煋无语地看着傅瑄, 从来没听说过考生还没做题先让皇帝写一份的。
傅瑄八风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么离谱。
朱慈煋看着傅瑄认真说道:“你知道的,我从小没读过书的。”
傅瑄:……
很好, 小皇帝为了不写作业已经开始信口胡诌了。
他才不信皇帝没读过书,之前的诏书檄书对比小皇帝之前的水平那简直是突飞猛进,没有底子, 就算再天才, 也不可能读几本书熟悉了典故之后就能运用自如。
他猜测其中很多典故小皇帝可能原本就学过, 只是常年不用便忘记了,如今重新捡起来也不需要多么费力就能记住。
傅瑄不为所动地看着朱慈煋:“陛下莫要自谦, 以陛下学识此题不难。”
朱慈煋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会写八股文!”
哦,对,小皇帝的学习进度还没到这里。
傅瑄立刻说道:“那便以此题开始学习吧。”
朱慈煋表情逐渐扭曲:“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傅瑄苦口婆心说道:“殿试的最终结果还是要陛下来选的, 陛下若是不懂如何选出合适的人才?”
朱慈煋恨恨说道:“我早晚取缔八股文这封建糟粕。”
傅瑄听后也没什么反应, 小皇帝早就说过八股文太过死板。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如果后世有更好的方法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不是改革的好时候, 就连小皇帝也没说不用八股文考试。
毕竟无论南北士人, 现在的考生都是从小练习八股文长大的,突然告诉他们说不考了那真的要出事了。
不过这一次朱慈煋倒是真的没谦虚, 他对八股文是真不了解,也就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在傅瑄指点一二之后,他就明白了不少。
感觉其实跟后世的作文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每一步要求更严格, 没有后世那么宽松罢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写的时候就很容易出事情。
可能是朱慈煋身处其位的缘故,这些策论本来就是他曾经思考过的一些东西。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题目范围没有他想的那么宽广, 于是他写着写着就开始发散思维,从承题开始就仿佛脱缰的野马一样拉不住了。
本来题目只是让写治民,结果朱慈煋起手破题就来了一句:王者之定祸乱也,必先厚民生以培元气,必先一尊王以定群心。
紧接着承题更是:盖当胡马暂戢、河淮渐复之日,凋瘵未苏,藩封并列,非安民无以立国,非定一无以图功。此今日之急务,而中兴之本原也。
等到后面更是一边讨论天下大势,怎么赶走清军干掉朱聿键和朱以海,一边讨论怎么治民。
写到后面朱慈煋自己就都觉得不对了,他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自己写到一半的八股文,这偏题到姥姥家去了啊。
察觉到皇帝停笔,正在票拟奏疏的傅瑄转头看过来:“陛下?”
朱慈煋看着他忽然一笑:“嘿嘿,跑题了。”
傅瑄:……
你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他过去看了一眼,只看破题就知道已经跑到姥姥家了,可也不能说皇帝一点也没点题。
陛下不是说了,想要老百姓彻底安稳下来需要先天下一统嘛。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现在的朝廷想要先恢复南边的稳定,然后再去考虑天下一统的事情。
这个破题的范围大了一点,后面写的倒也没什么问题,甚至很精彩。
精彩到了傅瑄想让小皇帝彻底写完这篇八股文的地步。
只不过若是作为考生,这篇八股文就要看遇到的考官如何看了。
傅瑄看了卷面叹息说道:“陛下的馆阁体远不如宋体。”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当年写宋体写了十几年,馆阁体才写了几年啊。”
虽然后世考试没有规定过字体,但官方文件和考试试卷印刷都用的宋体,学生自然也会写宋体,毕竟这种字体端正严肃,比较适合。
傅瑄放下说道:“陛下把这篇八股文写完吧。”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我都跑题成这样了,还要写啊?”
傅瑄笑道:“臣只是觉得此文精彩,只写一半实在可惜。”
朱慈煋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哄我?”
他自己什么水平自己不知道吗?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精彩吧?
傅瑄想了想说道:“那就当成是给臣一个参考吧。”
小皇帝行文一般,但是里面透露出来的一些观点很有意思,他很想看看。
朱慈煋迎着他充满希望的目光,实在是受不了说道:“行吧行吧,我随便写写你就随便看看。”
反正已经跑题了,也不怕跑更多。
朱慈煋痛痛快快写完了交给傅瑄,也没叮嘱别的。
反正首辅心里应该有数,也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傅瑄拿走之后就开始着手让何腾蛟和黄道周入阁。
这两个人入阁的确是为皇帝挽回了一波风评,再加上马、高二人的罪名公之于众之后,引得百姓群情激奋——这俩人只是侵占民田就高达万亩,更不要提逼死了数百名农夫,使得许多人家破人亡。
这里面当然不都是他们自己作恶,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哪里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只要他们在一天,就能庇护手下人一天。
血债累累!
朱慈煋看到这些罪证之后反而没那么生气,他早就知道这俩不是什么好人,干脆利落地让刑部判斩立决。
他倒是没有下令夷三族,只不过按照罪名来判的话,比夷三族可能还要规模大一些。
罪证的公布倒是稍微压制了一点声音,不过也就是南京附近,再远一点的地方消息还没传递过去,还在群情激奋。
不过倒也没耽误那些人报名考试。
朱慈煋在听闻考生数目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他还能不了解那些人吗?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又做一套。
哦,他还得到消息,清军想出来的办法都是钱谦益那些人给提供的,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研究火炮了。
估计这些已经投降清军的人比清军还希望大明赶快灭国。
随着天气转暖,前线开始了多次小规模的战斗,传回来的战报里面胜负基本上是四六开——大明六,清军四。
这里面还包含了刘肇基他们故意输给多铎的小规模战斗。
对于这样的结果,朱慈煋很满意,朝廷也很满意。
大家都知道真正大规模的攻城至少要等冬小麦收割之后,有了粮草就有了底气。
而南边收割时间要早于北边,所以他们肯定是要主动进攻的。
所以一直到五月殿试结束,徐州也还在鞑子手里。
殿试结束之后,朱慈煋亲自选出了状元、榜眼和探花,不过对于结果,右都御史阎应元有些犹豫问道:“陛下,这个名单只怕会引起非议。”
朱慈煋知道他说什么,只是说道:“把试卷公布出去,看谁有自信敢说自己写的比他们好。”
阎应元顿了顿,这……这不是耍无赖嘛。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差距很大,否则谁敢说自己更优秀?
他转头看向傅瑄,傅瑄没有任何反应,阎应元就知道这件事情是定下来了。
张榜之后,果然许多人哗然——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北人,连籍贯都跟南边不沾边!——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吵吧,接着吵,真当我脾气好啊?猫猫抱胸抖腿冷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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