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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佛系美妾》百合耽美小说_鱼自来

    第131章


    崇政殿内, 苦涩难闻的药味弥漫。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将龙榻上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


    殿角的鎏金博山炉中,安神香早已燃尽, 余烬冷冷地堆在炉底, 再无人添香。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缩在角落里,个个面色惨白,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外面的喊杀声早已经停了,但他们仍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耳朵却竖得老高,全神贯注地听着殿外的动静。


    没有人发现龙榻上已昏迷了三日的平康帝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手指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平康帝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入眼中,有些疼。


    他张了张嘴, 想要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的气音。


    他想要抬起手, 弄出一点声响。


    可是,却动不了。


    他拼命地用力,脸色涨得通红, 额角的青筋暴起,喉间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仍旧无人察觉。


    平康帝灰白满是皱褶的脸上, 渐渐涌上了恐惧绝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太子的声音。


    他浑浊的双眼陡然一亮。


    太子?!太子回来了!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猛地转头,朝殿门的方向望去。


    太子素来仁孝, 太子定不会置他于不顾!


    他后悔了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褥,可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忽地,那只拼尽全力微微抬起的手,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猛地一坠——落在了床沿之外。


    双目睁着,却再无任何声息。


    殿中的宫人依旧缩在角落里,无人回头。


    与此同时,崇政殿外。


    崔彧看向齐王,眉眼冷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诮:“齐王这是惊讶,孤怎么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他声音冷漠:“让齐王失望了。”


    齐王面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崔彧,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手中那道明黄色的诏书上,心中又有了底气,到了如此地步,他也不愿再与太子装什么兄弟情深。


    他抬眸,看向太子,又看着他身后的安郡王,声音冷硬:“三皇兄平安无事,自然是好的,想来父皇母后也能放心。”


    他抬手,将手中的诏书微微扬起,“只是方才,父皇却已经下了传位诏书于本王。”


    说着,他目光转向安郡王,声音陡然拔高:“七弟,这是要不遵父皇旨意?也想当那些逆贼吗?”


    安郡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崔彧闻言,神色愈发冷漠,目光落在那道诏书上,唇角的讥诮更浓了几分:“传位诏书?”


    “你也配?”


    齐王脸色骤变,双目圆睁,正要开口——


    “太子殿下!”


    程大监忽然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崔彧身前,声音凄厉,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的道:“太子殿下,老奴有事要禀!”


    崔彧垂眸看他,“何事?”


    程大监叩首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奴要告发齐王!齐王私通后宫容妃,二人苟且,被陛下当场撞破,这才气得陛下当场吐血昏迷!”


    齐王面色骤变,瞬间苍白如纸,厉声喝道:“闭嘴!”说着就一脚朝他毫不留情的踢了过去,这一脚却是踢实了,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了。


    然而安郡王却冷着脸抬腿一脚踹开了他的腿,齐王脸色煞白。


    “事后齐王便逼迫老奴假写传位诏书!老奴若是不写,齐王殿下便扬言要弑君弑父!老奴不敢不从,被逼无奈,只得照做。”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还请太子殿下恕罪!当时宣义侯也在场,可为老奴作证!”


    此话一出,殿前一片哗然!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宣义侯。


    吏部尚书莫大人率先回过神来,疾言厉色地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宣义侯:“宣义侯,程大监所言,可是真的?”


    齐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道:“父皇已传位于本王,传位诏书在此!尔等竟听信这奴才的一面之词,莫非——”


    他目光扫过赵戎,又扫过方才出言质疑的几位大臣,“真是靖王同党?今日,不遵圣旨者,皆是乱臣贼子!”


    话落,殿前顿时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神色各异。


    有人尚未从程大监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目光在齐王与程大监之间来回游移。


    也有人低着头,眼皮微微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更多的人,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太子。


    齐王见众人不吭声,目光皆投向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冷声喝道:“来人!请三哥暂回东宫安置!将这诬陷本王的奴才带下去,斩首示众!”


    周围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面露迟疑之色。


    一边是有传位诏书的齐王殿下,一边是太子殿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崔彧抬眸,声音淡漠:“拿下。”


    “是!”


    宣义侯声落人动,齐王尚未反应过来,双臂已被身后禁军反剪,膝盖被人猛地一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齐王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宣义侯,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吼道:“宣义侯!你安敢如此?莫不是疯了?!”


    殿前诸臣俱是一惊!


    这这是怎么回事?宣义侯不是齐王的人吗?此前齐王能顺利拿下靖王,不正是有宣义侯相助?怎么


    宣义侯神色淡淡,“不劳齐王殿下费心,臣好得很。”


    说着,她双手抱拳,看向崔彧,沉声道:“禀殿下,程大监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


    被禁军押着动弹不得的齐王怒视宣义侯,双目赤红,嘶吼:“宣义侯!你好大的胆子!莫不是忘了你不过区区女子之身?!以女子之身为官为将,是欺君之罪!你与太子暗通曲款,之间必有奸情!就算你今日帮了太子,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


    宣义侯还没说话,就听见太子的声音——


    “把他的嘴堵了。”崔彧脸色骤沉。


    一旁的禁军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堵住了齐王的嘴,心里却不住地犯嘀咕:齐王殿下这是疯了吧?胡乱攀咬也攀咬个靠谱的,他们侯爷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玉面将军,百战百胜,怎可能是女儿身?!


    但也有不少人,目光悄然落在了宣义侯身上。


    从方才齐王吼出那番话起,宣义侯并未反驳。


    宣义侯忽然双膝跪地,叩首,“殿下容禀,微臣确是女子之身。”??!!!!


    在她话落的一瞬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可能!”镇西将军赵戎脱口而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宣义侯,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旁的几位武将亦是瞠目结舌,眼眶子都快瞪出来。


    他们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曾经在战场上将他们这些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个玉面将军,那个杀伐果断、从不手软的宣义侯,竟然是一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


    文臣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彧的目光从宣义侯身上收回,看向礼部尚书张大人。


    张大人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高声奏道:“太子殿下!齐王秽乱后宫,谋害陛下,后又逼迫近侍伪造传位诏书,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罪!按大雍律法,当废为庶人,赐死,削宗籍,不入皇陵!”


    刑部尚书立刻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殿前再无第二种声音。


    此前曾附和齐王的那几人,此刻缩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地缝里,只盼着没人注意到自己方才出过声。


    齐王被堵着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他不甘心!明明在沈容华的预言里,他注定是下一任皇帝!为何会如此?!


    就在这时,崇政殿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门缝中钻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扑倒跪地,“太太子殿下,陛、陛下驾崩了!”


    殿前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声音骤然安静了下去。


    崔彧瞳孔微缩,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


    片刻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悲切的哭喊:“陛下——”


    刹那间,殿前的哭声如潮水般涌起,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叩首痛哭,声音凄切,回荡在整座宫城上空。


    崔彧抿了抿唇,目光从那些痛哭的臣子身上扫过,落回被堵着嘴跪在地上的齐王身上,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押下去。”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随即,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开了崇政殿的大门


    不过片刻,崇政殿内便响起了阵阵哀哭声,从殿内传到宫中各处,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不多时,皇宫中响起了沉重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京城。


    所有紧绷着神经的人,在听见钟声的一瞬间,皆是一震。


    不过须臾,不少人面上便露出了怔然之色。


    这是陛下宾天了?!


    坤宁宫中。


    沈雁水正坐在皇后下首,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沈雁水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皇后的话音也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面色平静了下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沈雁水,面色又缓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又看了看她身边两个依偎着的孩子,声音温和:“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想必也累着了,快下去歇着吧,接下来几日怕还是有的忙。”


    沈雁水自然没有拒绝皇后娘娘的好意,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东宫。


    身后,钟声还在响。


    数日之间,整座皇宫便换了天地。


    崇政殿前高悬的灯笼换成了素白的绢纱,挂上了粗麻白布。


    宫人们褪去了平日里的彩衣罗裙,一应换上素服,连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几分。


    举国上下,无论军民,百日内不得作乐,一月之内不得嫁娶,京中各处戏楼茶肆尽数歇业,连街巷中孩童的嬉闹声都消失了。


    平康帝的梓宫停于大庆殿正殿,按照祖制,停灵七日。


    礼部与鸿胪寺官员昼夜不歇,依序布置着各项丧仪,每日清晨,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身着斩衰,按品级序列于殿前,行哭临之礼。


    皇后领后宫妃嫔、内外命妇,分列两侧,依序跪哭。


    太子妃亦跪在梓宫前哭得泣不成声,孝心孝行,诸般周全。


    “太子妃娘娘帮着皇后娘娘在一旁连日操劳,瞧着都清减了许多”


    诸如此类的言语,在哭灵的间隙中低低流传。


    皇孙们按着辈分跪在皇孙队列中。


    年长些的如璋儿,已经九岁,虽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汗,却仍咬牙跪得笔直。


    年幼的也有一两岁,四五岁的,只是一两岁的还能让奶嬷嬷抱着,但四五岁的却是不成,得自己跪着。


    有孩子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小的哭了起来,但也只能跪着。


    皇后见状,便命人拟了懿旨,“孝之道,在心不在迹,幼弱孩童,筋骨未成,若以跪哭伤身,反违先帝顾念子孙之慈心。自即日起,凡年未六岁之皇孙、皇孙女,许半日跪灵,歇息两个时辰,不必强撑,内外命妇中年逾六十、或体弱不能支者,亦准酌情歇息,勿损天年,此乃体恤之意,非懈怠之由,尔等各宜知悉。”


    懿旨一下,众人无不感念。


    “娘娘当真是仁厚慈爱,事事周全。”


    “有娘娘在,当真是我等之福”


    沈雁水跪在妃嫔队列中,身旁是福乐和泽儿。


    两个孩子不到五岁,已经跪了大半日,膝盖上虽然让沈雁水提前缝了厚厚棉花垫子里还塞了用异能催生的草药,活血化瘀,随身还带着温养的玉佩,可小脸还是有些白了。


    沈雁水心疼得不行,她倒是无所谓,可让两个孩子跪着,跪得还是平康帝,她心里就不乐意了,但到底是礼数,如今皇后这道懿旨一下,她立刻便招手叫来了全福和夏安。


    “将两个孩子带回去歇着,膝盖上的药包换新的。”她压低声音吩咐。


    全福和夏安连忙应了,一人抱起一个,悄无声息地将福乐和泽儿带了下去,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很是乖巧听话。


    跪在前面的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看得眼热,目光落在自家孩子身上,心疼得不行。


    几个孩子年纪也不大,早就跪得摇摇晃晃,只是咬牙硬撑着,虽有皇后娘娘懿旨,可若把孩子都带下去歇息,瞧着不像话,容易落人话柄,若一个不慎,落下不孝的名头,更是糟糕。


    就不由羡慕起沈良娣的大胆了。


    便听见沈雁水压低的声音传了过来:“等福乐和泽儿歇两个时辰,便让几个孩子轮流跪灵,都歇一歇。”


    楚良娣、吴良媛、王良媛闻言,顿时心中一松,连忙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几人又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前面的太子妃。


    太子妃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肃穆,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众人便收回了视线。


    太子妃自然是听见了的,心底却只嗤笑了一声,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侧身,看向跪在身侧的儿子,压低了声音,“你是太子嫡长子,要以身作则,你需得更让你父王以及朝内外的大臣,看见你的仁孝。”


    璋儿垂着眼帘,面色微微发白,乖巧地点了点头:“是,母妃。”


    只是,一日两日三日下去。


    膝盖跪得太久,初时是针扎一般的刺痛,后来那痛渐渐变得钝了、沉了,像是有人用一块烧红的铁板贴着骨头慢慢碾磨。


    再往后,连那钝痛也模糊了,又沉又木,仿佛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腿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发灰,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他咬了咬牙,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逼自己稳住身形。


    不能倒。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七日哭临下来,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内外命妇,无不丢了半条命。


    膝盖肿得老高,眼眶哭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事情却还没有完。


    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


    礼部、鸿胪寺、宗正寺、内侍省诸司官员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而此时,沈雁水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东宫莲心苑。


    终于能好好地歇一歇了。


    一连几日,她几乎是瘫在软榻和躺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每日只管躺着,听着冬意和汪春说着宫里宫外的消息。


    前朝的事自有太子操心,如今最忙的便是登基大典的筹备。


    至于齐王、靖王的事,如今还没有个定论,主要查靖王手底下那些北戎人的来路,沈雁水之前听太子说了一耳朵,也没太放在心上。


    倒是东宫上下,如今私底下最热闹的事儿,莫过于等太子登基后对后院众人的册封了。


    冬意脸上带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期待:“主子,如今不少人都在猜,说陛下会册封您为贵妃呢。”


    如今太子殿下虽还未登基,但众人私底下已经开始以“陛下”相称了。


    以陛下对主子的宠爱,那是明眼人都瞧得见的,有目共睹,妃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就是看封的是四妃之一,还是直接封贵妃了。


    以往在东宫,莲心苑就是个热灶头,不知多少人想烧都烧不着。


    但如今除了莲心苑,撷芳殿那边也很是热闹。


    毕竟,虽然这些年来陛下与太子妃的关系瞧着冷淡,可太子妃眼瞧着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执掌后宫的皇后娘娘了,想巴结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以往在撷芳殿缩着低着头的那些宫人们,这些日子都扬起了头,翘起了尾巴。


    沈雁水躺在躺椅上,手里捧着杯奶茶,听着这些话,不由笑了笑。


    一旁前两日刚回宫的春平难得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主子,陛下可有与您私底下透露过什么?”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竖着耳朵宫女太监们,一个个眼里都透着隐隐期盼的眼神,顿时有些好笑。


    她放下奶茶,猛地嘬了一口珍珠,嚼了嚼,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众人:“”


    这种事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事关往后身份、荣耀、地位天大事!


    其他各个院子里,怕是有不少人这几日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呢。


    也就他们主子,这几日每日除了睡就是吃,连动弹都懒得动弹一下,心着实大的很


    正想着呢,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众人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垂手行礼。


    明黄色的衣摆从众人面前快速掠过,绣着团团龙纹,金线在日光下隐隐生辉。


    “见过太子殿下——”


    “起。”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雁水面前。


    沈雁水抬眼看着他,只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懒洋洋的,缓缓站了起来,“殿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


    崔彧“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自己先坐在了她方才躺着的躺椅上,然后顺势将她抱进怀里,手臂收紧,稳稳地圈住。


    他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暂时忙完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到她面前:“看看。”


    上等的缂丝云锦,两端饰以玉轴,明黄灿然,上面隐隐绣着祥云纹样,这是圣旨?


    沈雁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小声嘀咕道:“写了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她展开绢帛,目光落在上面。


    前面是一长串夸赞之词,辞藻华丽,骈俪工整,从“秉性柔嘉”到“珩璜有则”,写了足有数百字,她一目十行的略了过去,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温恭夙著可立为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雁水的眼神顿住了。


    她盯着“可立为后”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崔彧。


    他正看着她,一双凤眸里熠熠生辉,像是有星星。


    沈雁水刚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弯了弯眉眼,笑得眉眼弯弯。


    心里有些惊讶,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惊讶。


    只是,太子都还未登基呢,封后的旨意就写好了想着她就觉得有些好笑,也很感动,开心。


    心尖还莫名的有些泛涩,但又暖融融甜滋滋的,一时没忍住,便凑上去亲了他的唇一口。


    崔彧怔了瞬,随即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水润嫣红的唇,眼眸微深了深,只是扫了一眼周围已经低下头的宫人们,再看着她脸上笑意,眼角眉梢透出几分无奈,很快便也泛起了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就这样?”


    沈雁水扶着他的肩膀,忽的捧住他的脸,作势就要亲,崔彧连忙按住了她的手,随即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不急。”


    亲一下便罢了,在外头耳鬓厮磨成何体统?


    沈雁水见他这般假正经的模样,顿时睨了他一眼,随即便道:“不过,殿下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怕是不会同意。”


    院子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竖着耳朵听两位主子说话,心里都有些惊讶,陛下给主子的那道圣旨里写了什么?


    郑元德瞧着众人疑惑的神色,心头忽的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感!


    只有他知道太子殿下给沈良娣的圣旨里写的是什么。


    今几个太子殿下处理完前朝的事之后,突然就让他研墨,然后便开始写圣旨。


    这已经是第三版了,前两版殿下都觉得夸赞沈良娣的词不够好,被殿下弃了,直到第三版才满意,然后写完就迫不及待地来见沈良娣了


    想着,郑元德心里就没忍住啧了一声,又瞧了一眼旁边的汪春,默默叹了口气。


    以殿下对沈良娣这股劲儿,怕是往后他对汪春那小子都要笑脸相迎了。


    还真真是让这小子抱上结实的金大腿了!


    崔彧听着沈雁水的话,“不必担忧,我会解决。”阿雁只要等着做他的皇后便可。


    沈雁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弯唇笑了:“好。”


    三日后,十一月十五。


    天色未亮时还飘着些薄云,待到辰时,云开雾散,晴空如洗。


    碧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杂色,冬日的阳光温和地洒落在皇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灿烂华光。偶有微风拂过,吹动殿前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却不带寒意。


    寅时三刻,礼部尚书率鸿胪寺官员于奉天殿前设御座、置宝案。


    太常寺预设卤簿于殿前,法驾卤簿自太和门一直摆到太和殿,旌旗如云,伞盖蔽日,午门上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此前,新帝已斋戒三日,亲告天地、宗庙,以承天命。


    吉时既至,崔彧身着十二章纹衮冕,乘舆御驾至奉天殿后,升御座。


    冕旒垂落,遮住他清俊眉目,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转身,垂眸看向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周身气势越发威严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整座皇城之中。


    崔彧抬手,“诸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再叩首,这才起身。


    沈雁水穿着小太监的服饰,站在宫中画师身侧,仰头望着丹陛上那道身影。


    她的位置离得不远,因着画师需就近绘制登基盛典图卷,她才寻了个由头跟着站在此处。


    正看着呢,丹陛上那道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隔着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无声地弯了弯唇。


    丹陛上那位威严冷肃的天子,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扬起,目光骤然温柔了下来。


    一旁的宫廷画师正提笔凝神,瞧见这一幕,愣了愣。


    再看时,陛下已经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威仪万方的模样。


    沈雁水看过登基大典,便悄悄退了下去。


    登基大典之后,新帝连下数道旨意。


    齐王赐死,府中女眷子嗣废为庶人,终身幽禁。


    因楚郡王求情,靖王虽免了死罪,却终身幽禁,府中女眷子嗣保留宗室身份,子孙后代不得继承亲王爵位,降为镇国将军,世袭递减。


    至于沈容华,暂囚于景福宫,处置却并未下来。


    但东宫众人如今已无人关心什么先帝的妃嫔了。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一件事——册封后宫。


    陛下登基已有数日,却迟迟没有册封后宫的动静。


    不说册封她们这些庶妃,便是册立中宫、立太子妃为后的诏书,竟也迟迟未下。


    按惯例,新帝登基第二日便当颁诏立后,即便封后大典另择吉日,诏书却不会拖延。


    可如今都过了好几日了,竟没一点消息。


    后宫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撷芳殿里,此前还渐渐抖起来的宫人们,这几日气焰眼见着又消了下去,缩着脑袋走路,生怕被太子妃娘娘瞧见。


    屋里的太子妃,从刚开始的期待、笃定、兴奋,到这两日渐渐变成了忐忑、紧张、恐慌。


    只因陛下自回京以来,一次也未曾来过撷芳殿。


    此前忙着前朝之事,陛下都宿在宫中未曾回东宫,倒也罢了。


    可这几日,陛下竟直接将莲心苑的沈良娣连同那对龙凤胎,一同接到了紫宸殿,那可是历代天子的居所!


    对沈良娣如此,但却对东宫其他人却没有任何安排。


    对其他人没有安排也就罢了,竟对她这个太子妃也仿佛视而不见。


    想着这几日宫人们私底下的议论,太子妃的脸色便越发难看,手指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紫青的印痕。


    手止不住地有些发抖,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鲁嬷嬷,声音发紧:“璋儿呢?”


    鲁嬷嬷脸色也有些慌,连忙道:“回娘娘,大殿下前些日子跪灵伤了膝盖,还没养好,如今正在屋里养伤。”


    太子妃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茶汤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不争气的东西!废物!”


    璋儿刚好被小太监搀扶着挪到门口,听见里面这句话,脸色骤然一白,眼眶迅速红了,他抿了抿唇,低下头,不让身旁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小太监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忐忑担忧,又有些心疼自家殿下。


    门口的宫女原本有些心惊胆战,正犹豫着是否要不顾大殿下的意思通禀太子妃娘娘,就瞧见了远处走来的身影,脸上顿时一惊,随即露出喜色,连忙跪下:“奴婢叩见陛下!”


    屋里的动静顿时一静。


    璋儿闻言,连忙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湿意逼了回去,低下头,迅速转身,抬头看了一眼他父皇,随即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父皇。”


    撷芳殿的门从里面打开,太子妃快步走了出来,目光掠过一旁的儿子,直奔崔彧而去,面容端庄含笑行礼:“妾身见过陛下。”


    崔彧扫了太子妃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璋儿身上,又扫了一眼他的膝盖,眼眸微沉:“既然腿伤还没养好,便去歇着。”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太监:“去请太医来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小太监顿时面露喜色,连忙应了声“是”,快步退了下去。


    太子妃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璋儿看着自己母妃脸上的笑容,抿了抿唇,低下头:“谢父皇。”


    崔彧颔首,这才重新看向太子妃,眉眼渐渐转冷,抬脚走进了撷芳殿。


    太子妃连忙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快步跟了进去,心底不禁开始想,陛下此次可是来册立中宫的?可为何不见宫人手捧圣旨凤印?


    她心中呼吸突然有些发紧,“陛下”


    只是,她话还未落,就见听见了熟悉的淡漠的声音。


    “太子妃。”


    太子妃看着他的眼神,心中不知为何,陡然一跳。


    第132章


    崔彧坐在主位上, 并未碰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


    “朕今日来, 只为一事。”


    太子妃手指攥紧了帕子, 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面上仍端着端庄得体的笑:“陛下请说。”


    “三日内, 自请德不配位,退居西郊行宫。”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一般,嘴唇微微颤了颤:“陛下说什么?”


    崔彧神色冷然,“这已是看在璋儿和寿康的份上,给你的体面。”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她死死地盯着崔彧,眼眶瞪得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让妾身自请退居,这是要废了妾身?”


    殿内伺候的宫人陛下的话,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 殿外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伏低身子, 额头几乎贴着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崔彧冷眼看着她,“是。”


    太子妃浑剧烈地颤抖起来,死死咬着下唇, 几乎咬出血来。


    她像是陡然被什么抽空了力气,膝盖一软,倏地跌坐了下去。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不敢置信,羞愤屈辱交织在一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妾身不知犯了何事,陛下要如此对妾身!”


    “妾身乃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的太子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为何不得正位中宫?”


    说着,她双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点刺痛撑着她不至于当场失态。


    “还是说”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愤懑不甘的道,“陛下只是为了沈良娣,便不顾宗法规矩,要废了妾身这个太子妃,为她腾位子?!”


    她声音尖利刺耳又急促,“陛下才登基,便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百官非议、史官秉笔吗?!”


    殿内一片死寂,听着太子妃的话,宫人们跪在地上抖若糠筛,浑身更是止不住的冒冷汗。


    崔彧看着她脸上那近乎怨恨的神色,并不如何意外。


    他早已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声音越发冷凝,“这些年来,太子妃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还是,你要再看一次证据?”他声音冷漠,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如今让你自请退居西郊行宫,而非直接下诏废后,是为了璋儿和寿康的脸面。”


    太子妃浑身一震,脸色愈发惨白。


    崔彧起身,衣袂微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而淡:“你只有三日的时间。”


    话落,他不再多看她一眼,抬脚往外走。


    太子妃跪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曾经,也是这样挺拔如松的身姿,让她一见倾心。


    可如今,那道背影,却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止不住的剧烈起伏。


    “三日。”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三日。”


    三日之内,若她不主动上表自请退居


    他会如何?


    直接下诏废后?


    她死死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太子没有死在瘟疫里?!


    她又凭什么要给沈良娣那个贱人腾位置?!


    她如今只后悔,后悔当初沈良娣刚入东宫时,自己被那副低眉乖顺模样给骗了。


    她若早知道那个女人能将太子蛊惑至此,会害得她今日落到这般田地——


    她早该在她进东宫的第一日,便一副毒药灌下去!


    可如今


    太子妃抬起头,眼中浮现疯狂决绝之意。


    “娘娘”


    鲁嬷嬷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老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太子妃身旁,“娘娘啊陛下他他这是铁了心了啊!咱们可如何是好?”


    她原以为她们就要熬出头了。


    娘娘很快就要成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成为这中宫皇后了。


    即便没有陛下的宠爱,那又如何?


    太后娘娘与先帝之间,这些年来难不成又有什么情分吗?


    不也坐稳了后位,享尽了尊荣?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无情至此。


    竟要为了沈良娣那个贱人,不顾大殿下和小郡主,也要废了娘娘。


    这以后让娘娘怎么过?


    让大殿下和寿康小郡主如何自处?


    太子妃没有回答,面上的泪痕渐渐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朝堂后宫所有人都在等陛下册立中宫的诏书,等册封后宫的旨意。


    可陛下登基数日,既未立后,也未封妃,所有人的心都不由提着,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得知陛下去了撷芳殿,都不由翘首以盼起来。


    只是不多时,众人听闻陛下很快就出了撷芳殿,转而去了莲心苑。


    最重要的是——撷芳殿安静的很,也并没有封后的旨意传谕东宫


    众人不由一阵失望。


    海棠院里,吴良媛再得知陛下从莲心苑离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又仔细理了理发髻,带上了礼物,又吩咐乳母抱上儿子,便带着人往莲心苑去了。


    经人通禀后,进了莲心苑的院子,便看见沈良娣正陪着两个孩子玩耍。


    福乐和泽儿蹲在花圃边,小嘴巴叽叽咕咕的,小手拿着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


    “见过沈良娣。”吴良媛笑着上前,福了福身。


    沈雁水抬头,见是她,便笑着起身,“吴妹妹来了。”


    说着,见三个孩子已经玩儿在了一起,她便领着人进了正厅。


    两人落了座,宫女上了茶和点心。


    沈雁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吴良媛:“吴妹妹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吴良媛笑了笑,没有先答话,而是将带来的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这几个月闲来无事,给姐姐绣了套衣裳,姐姐瞧瞧,可还合尺寸?”


    沈雁水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套月白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兰草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便十分熟练的开口夸赞了起来。


    吴良媛看着眼前这张脸,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五年了,她比当初进东宫时胖了不少,身材走样,容貌也不似从前那般明艳。


    可眼前这人却仿佛一点儿也没变,哦不,倒也不是没变,而是比五年前更添了几分颜色。


    肌肤白皙细腻,眉眼间容光焕发,瞧着越发明丽动人。


    她心里下意识地生出一丝嫉妒。


    可那嫉妒只冒了个头,便很快转成了羡慕。


    沈雁水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只当没看见,低头抚了抚手上的衣裳,笑道:“吴良媛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兰草绣得真好看。”


    吴良媛听着她的话,心里顿时就高兴了不少,“姐姐喜欢就好。”这身可是她亲手绣的,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两人便这样闲闲地扯了起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闲话后,


    吴良媛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紧张,“沈姐姐,陛下可曾与您说了,对咱们这些老人的册封?”


    她问出口,心里便怦怦跳了起来。


    要知道,这五年来,陛下几乎是独宠沈良娣。


    沈良娣自是不紧张,怎么着最低也是一个妃位,板上钉钉的事,甚至很可能是贵妃。


    可她们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她甚至怀疑,若非每年东宫里的还有家宴,若非她生了个儿子,一个月还能见着陛下几次面,她觉得陛下怕是早就不记得她们这些人长什么模样了,更别提有什么情分了。


    情分这东西,也是要时常相处才有的。


    而陛下就算来她院子里,也只是看看孩子罢了,每回能和她说的话,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


    若此次没能得了高位,往后宫里头再进了新人,陛下就更看不见她们了


    她好歹也是给陛下生了个儿子的,怎么着应该也能是个妃位吧?


    沈雁水看着她,含笑道:“这些日子陛下忙碌的很,日理万机,并未与我提及这些事。”


    吴良媛闻言,不禁有些失望。


    沈雁水见了,又含笑道:“不过,陛下并非薄情之人,你也莫要太过担忧。”


    吴良媛闻言,心下这才稍定了定。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吴良媛,沈雁水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听外头通报,楚良娣和宋承徽也来了。


    再然后,王良媛也来了。


    沈雁水看着陆陆续续进来的一屋子人,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让人添了茶和点心。


    几人手上都没有空着,楚良娣带了一方绣帕,宋承徽带了几本新写的话本子,王良媛带了刚剪下的一簇梅花。


    沈雁水索性也不兜圈子了,待众人坐定,便笑着将方才与吴良媛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几人皆没有问出确凿的消息,虽有些失望,但倒也不后悔来走这一遭。


    宋承徽尤其不后悔。


    她见不着陛下,也巴结讨好不上陛下,但能巴结上沈良娣也是好的啊!


    沈良娣这回随着陛下出宫一去就是几个月,可不得联络联络感情?


    楚良娣倒是没有什么巴结的心思,但确实也有交好的意思,她便借着机会,与人闲聊起来,问了些南下以及苏州府的事。


    沈雁水便拣了些见闻说与她听


    楚良娣听得入了神,眼底不禁染上了艳羡。


    她这辈子,怕是不可能去那些地方了。


    王良媛倒是一直都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多话,只偶尔应和两声,笑得温柔。


    等将所有人都送走,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时,已是午后了。


    沈雁水站在廊下,看着全福和夏安将两个孩子领去洗手擦脸,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


    张姐姐怎么没有来?


    这些日子宫里发生的事太多,如今又是在国丧期间,气氛颇为紧张,她回来后众人也没来得及聚一聚。


    但按理说,方才吴良媛、楚良娣、宋承徽她们都过来了,张姐姐应当也会过来的才对啊莫不是生了病?


    她疑惑了一瞬,便吩咐冬意出去问问,随即便得知,果真是唤了风寒了,她问:“可请太医瞧过了?*


    慧心连忙说:“多谢良娣娘娘关心,主子昨夜咳嗽了两声,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担忧过来对两位小殿下不好,便想过几日再来拜见良娣娘娘,还望良娣娘娘莫要见怪。”


    沈雁水闻言,自然是让人好生歇着,若病情没有好转,也千万不能拖着。


    慧心闻言,心下隐隐松了一口气,忙不连跌的应下。


    若沈良娣将太医请来了,她脸色顿时微白了一瞬,连忙低下头退了下去。


    今几个莲心苑是真热闹,慧心刚走,便见汪春一脸笑意地引着郑元德进了院子。


    “主子,郑公公来了。”汪春笑着侧身让开。


    郑元德满脸笑容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良娣主子。”


    沈雁水让他起身,笑着问了来由。


    郑元德比之前略瘦了一些的脸上,立刻笑容满面:“禀良娣主子,陛下差遣奴才先过来,请良娣主子和两位小殿下,一同搬去紫宸殿。”


    沈雁水神色有些惊诧:“现在?”


    之前怎么没自己和她说?


    郑元德连忙点头应是:“陛下早早的就已经将紫宸殿后殿安排妥当了,良娣主子先带着两位小殿下过去,莲心苑的东西,让院子里的奴才们慢慢收拾便是。”


    沈雁水听了,却不是很想去。


    毕竟这会儿搬去紫宸殿,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一些


    但想着方才他挨挨蹭蹭,抱着她不愿松手的模样,她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应下了。


    罢了,反正都要直接立她为后了,怎么着也是低调不了的,还不如顺了他的意,让他高兴一些。


    郑元德便立刻让人把步辇给抬了过来。


    母子三人便乘上步辇,一路往紫宸殿去了。


    这番动静不小,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东宫。


    陛下在没有下册立中宫诏书,就将沈良娣及其两个孩子接到了紫宸殿?!


    那可是历代帝王的居所!


    众人心底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待消息传到撷芳殿时,不过片刻,殿内便传出了砸碎东西的声响,噼里啪啦的,好一阵才歇。


    楚良娣听着低下小太监的禀报,顿时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心中畅快极了。


    她这些年虽然明里暗里给太子妃添了不少堵,甚至几次忍不住想对太子妃的两个孩子动手


    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既是到底不屑对两个孩子动手,也是不敢。


    如今,见着太子妃脸面几乎被踩到了泥里,若非还在国丧期间,不能大笑,以免落人话柄,她真是忍不住想笑。


    王良媛素来平淡的脸上,竟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


    沈雁水带着孩子进了紫宸殿,就看见了崔彧,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随即,自家四口直接去了后殿,沈雁水看着眼前和莲心苑差不多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有了几分亲切,两个孩子也是,不一会儿就一起四处探索了起来。


    崔彧看向她,声音低柔的道:“别担心,这些时日我在前殿歇着,你和孩子在后殿住,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毕竟还是国丧期间,需得注意些。


    沈雁水点了点头,又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之前怎么不与我说?”


    崔彧垂眸看着她,忽的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拥近怀里,似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原只是想先把我们要住的寝殿先备好,等……之后再接你和孩子过来。”


    可……紫宸殿与东宫太远了。


    来回一趟要不少时间,当他从莲心苑回紫宸殿,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紫宸殿,突然就有些难以忍受了。


    这才……


    沈雁水听着他的低柔无奈的声音,忽的不由笑弯了眼眸,伸出手臂就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看着他笑,“我也想陛下~”


    崔彧垂眸看着她水光潋滟的桃花眸,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只是低声道:“私底下别唤我陛下,换个叫法。”


    沈雁水眨了眨眼,“不叫陛下叫什么?”


    崔彧:“……自己想。”


    沈雁水瞧着他,忽的歪了歪头,“彧哥哥?咦~不行。”她身子忽的颤了颤,太肉麻了。


    偶尔逗一下他,还可以,天天这么叫,不太行,万一被其他人宫人听见了,怪让人好不意思的……


    崔彧睨着她的表情变化,声音低了低,“为何不行?我觉得……挺好的。”


    “玉哥哥?”一声稚嫩又清脆的小嗓音猝不及防的响了起来,让原本紧紧相拥的两人几乎瞬间分开。


    两人转头就看见了福乐和泽儿两个小崽子正睁着两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


    崔彧:“……”


    沈雁水:“……”


    小福乐一无所觉,好奇道:“阿娘,谁是玉哥哥呀?”


    崔彧:“…………”


    沈雁水:“…噗嗤!”


    两日后,御花园。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池面上,泛着细碎的粼光。


    福乐和泽儿一人一根钓鱼竿,并排坐在池边的小杌子上,身边各站着一个替他们端鱼饵的小太监,全福和夏安一左一右在后面守着。


    两个孩子钓得认真极了。


    “嘘——”福乐竖起一根手指,回头冲泽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别出声,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泽儿稳稳地握着鱼竿,声音稚嫩却一本正经:“姐姐,是你在说话。”


    福乐鼓了鼓腮帮子,正要反驳,忽然感觉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她眼睛一亮,小脸都亮了起来,小手使劲一拽,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着尾巴,鳞片亮闪闪的。


    “上钩了上钩了!”福乐兴奋得不行,回头冲泽儿嘿嘿一笑,“阿弟你看!”


    泽儿依旧不慌不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悄悄往姐姐那条鱼上瞟了一眼,抿了抿小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鱼漂。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


    璋儿一身月白色锦袍,面色比前些日子更苍白了些,寿康跟在他身旁,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福乐和泽儿对视了一眼,都放下鱼竿,站起身来。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接过鱼竿,全福和夏安上前半步,行了礼。


    “大哥哥,二姐姐。”福乐先开了口,声音清脆。


    泽儿也跟着叫了一声,规规矩矩的。


    璋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福乐和泽儿没打算多说什么,还想着回去继续钓鱼,璋儿却忽然开口了。


    “四弟。”


    泽儿歪头看他,“大哥?”


    璋儿看着他,道:“尚书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后宫妃嫔,当各安其位,不可越俎代庖,更不可蛊惑君心,若以美色媚上,惑乱圣听,则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沈良娣本是良娣,便当好她的良娣,若妄图非分之位,便是祸乱纲常,终无善果。”


    泽儿一张白嫩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福乐听得一脑袋的疑惑,歪了歪头,什么鸡什么家?但她看大哥哥那副表情,又看阿弟不高兴的模样,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有些生气了,小嘴撅了起来,大哥哥是不是在骂弟弟和阿娘?


    她正要开口,泽儿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稚嫩,“母仪天下者,当德配其位,非徒以名分论之。”语气奶凶奶凶的。


    璋儿的脸色瞬间难看,他想反驳,但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福乐一双大眼睛也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寿康,拉着阿弟的手就要走:“阿弟,我们明天再来钓。”


    泽儿点了点头,正要跟着姐姐离开,寿康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福乐面前。


    福乐一愣,抬眼看着她。


    寿康绷着小脸,抿着唇,“我母妃才是太子妃,理应是我母妃当皇后。”


    这几日,撷芳殿上下憋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静得让她害怕。


    母妃整日关在屋子里,却能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奶嬷嬷说这都是因为沈良娣。


    因为沈良娣,父皇才不肯立母妃为皇后。


    但母妃除了每日会砸东西,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仅抱了她,给她夹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和她说话,问她在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什么点心。


    她喜欢这样的母妃。


    可过不了多久,母妃又会突然变脸,眼神变得可怕,把她和哥哥赶出去,屋子里又开始砸东西。


    她想让母妃变回那个温柔的样子。


    只要父皇立母妃为皇后,母妃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一直那样温柔。


    寿康红着眼眶,声音又急又冲,“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的阿娘,父皇才一直没有立我母妃为皇后!”


    话音未落,她伸手就朝福乐推了过去。


    福乐没料到她突然动手,下意识伸手一挡——


    “公主!”夏安一惊。


    两小孩儿都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泽儿没拉住,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小公主!”


    “姐姐!”


    “寿康!”


    寿康身边的宫女太监顿时神色大变,连忙上前。


    只是他们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扶自家寿康公主,而是慌慌张张地跑到福乐面前,“小公主!小公主可有受伤?可摔着哪里了?”


    夏安全福等人:“”


    寿康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璋儿的脸色霎时间难看到了极点。


    福乐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被夏安连忙扶住,摆了摆小手,声音还带着小奶音:“我没事。”


    只是说着,她皱了皱小眉头,看了寿康姐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围着她的撷芳殿宫人,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些不高兴,推她就算了,还说她阿娘!


    她认真道:“寿康姐姐,父皇不立太子妃娘娘当皇后,肯定是因为太子妃娘娘做错了事,才不是我阿娘的错。”她阿娘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娘,怎么会有错?


    “你你胡说!”寿康脸色涨红,气急。


    但福乐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说话了,“我才没有胡说!”说着,就气鼓鼓的拉着弟弟的手就走了。


    她要回去和父皇阿娘告状!


    哥哥姐姐欺负她和阿弟!


    全福、夏安等人向璋儿和寿康行了一礼,连忙跟了上去。


    原地只剩下璋儿和寿康,以及撷芳殿的一众宫人。


    璋儿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胸腔剧烈起伏。


    他缓缓转头,目光从那几个方才围着福乐殷勤谄媚的宫人脸上扫过。


    几个宫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跪下。”


    璋儿的声音冷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几个宫人一愣,面面相觑,不知素来脾性温和大殿下为何突然发作,没有立刻动作。


    璋儿沉脸:“掌嘴!”


    璋儿旁边的太监脸色一沉,尖着嗓子厉声道:“怎么?大殿下还指使不动你们这些奴才了?”


    几个宫人这才慌了神,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啪、啪、啪”


    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在这安静的御花园角落里格外的响亮。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一个太监一边打自己耳光一边哭求,“奴才不知犯了何事惹殿下生怒,还请殿下恕罪!”


    其他几人连忙跟着磕头求饶,嘴上说着“殿下恕罪”。


    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妃娘娘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大殿下天生体弱,更指望不上,如今瞧着陛下只单单将沈良娣膝下的两位小殿下接到紫宸殿里,就可见一斑。


    他们自然得小心着些。


    这几人低着头,姿态恭顺,嘴里哀哀求饶,可面上那点遮掩不住的不以为然,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璋儿眼里。


    璋儿的脸色越来越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咬着牙,想要忍住,可身体不听使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


    “殿下!”身旁的小太监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哥哥!”寿康尖叫起来。


    璋儿抬起头,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无事。”身子却晃了晃


    紫宸殿内。


    崔彧坐在御案前批折子,不时抬头看一眼软榻上的沈雁水,她身着月白色褙子,梳着简单的发髻,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靠在软榻上看信。


    他看了两眼,低头继续批折子。


    批完几份,又抬眸看过去——她还在看。


    崔彧蹙了蹙眉,轻咳了一声。


    郑元德立刻上前,亲自倒了一杯热茶。


    崔彧瞥了他一眼。


    郑元德:“?”


    崔彧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就见阿雁终于放下了信,却也没看他,反而低头在案几上写着什么,像是在回信


    他抿了抿唇,起身,负着手漫不经心地踱了过去。


    走到她身旁,她竟还没发现。


    他忽的拿了个橘子剥开,拈起一瓣抵在她唇边。


    沈雁水一愣,抬眸看他,神色意外:“陛下?”


    说着,她下意识咬了一口橘子,酸得蹙了蹙眉。


    眼前立刻多了一盏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崔彧才收回手,在她身侧坐下,瞥了一眼旁边折好的信,又看她手下写的字:“这是在给谁回信?”


    沈雁水:“骆思远。”


    崔彧眉头微蹙,又问:“骆思远是谁?”


    沈雁水停了笔,扭头看他,眉梢挑了挑:“骆先生年轻有为,青年才俊”


    崔彧:“”


    见他这幅神色模样,沈雁水没忍住笑出了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崔彧眉头舒展。


    周围的宫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似的,十分熟练的迅速低下了头。


    沈雁水松开手,笑道:“这位骆先生,还是陛下您亲自给我的呢。”


    崔彧皱眉,他给的?


    “就是如今在西郊皇庄研究水稻的那位骆先生,骆思远,方才来信说有了进展。”


    崔彧记起来了,挑了挑眉:“什么进展?”


    “今年秋收,实验田的收成比寻常田地多了两成。”


    闻言,崔彧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一惊,随即沉眉,“多了两成?!他所言可是真?”


    沈雁水笑着直接把信递给他,崔彧快速看过,压下心中的激动。


    “不过今年秋收咱们不在京城,没亲眼看见,倒是可惜了。”沈雁水笑着说,“但也不打紧,让骆先生他们继续实验,看能不能再提高一点,今年有了这些粮种,明年可以把实验田扩大一些。”


    崔彧深吸一口气,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清脆的小嗓门——


    “父皇!阿娘!”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沈雁水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福乐撅了撅嘴:“遇见大哥哥和二姐姐了,他们说阿娘坏话!”说着,她小嘴叭叭叭的就开始告状。


    崔彧听着,眉心早已拧成了一块疙瘩,脸色微沉了沉。


    沈雁水听完却是没什么想法,两个孩子是太子妃亲生的,对她有意见也没什么惊讶的,孩子耳濡目染,难免受大人的影响。


    小孩子推搡两把,没出事就行,她便让人退了下去。


    崔彧却一直皱着眉头没松开,直到沈雁水转移了话题,哄得两个孩子露出了笑脸,他紧拧着的眉心这才缓缓松开。


    沈雁水让人打了水来给两人擦了脸和手。


    福乐手脚并用的爬上软榻,窝在阿娘怀里吃了几块点心,又爬进父皇怀里。


    崔彧抱着香香软软的女儿,脸上沉凝的神色也渐渐退下,不由得带上了笑容。


    福乐看见旁边剥好的橘子,小手抓起来就要吃,崔彧连忙拿过去:“这橘子酸,父皇重新给你剥个甜的。”


    福乐立刻点了点脑袋,“父皇真好~我也给父皇剥甜甜的橘子。”


    崔彧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又上扬了几分。


    沈雁水见状不由笑了,转眸见泽儿站在原地瞧着,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泽儿脸蛋红了红,一本正经道:“阿娘,我已经快五岁了。”


    沈雁水捏了捏他的脸:“是呀,咱们小泽儿都快五岁了,再过两年,阿娘就抱不了你了,这两年可要多抱抱。”


    泽儿眨了眨眼,没说话,往阿娘怀里靠了靠。


    一家四口在软榻上玩了闹了一会儿,就一起用了午膳。


    等两个孩子去后殿午睡,崔彧便立刻让郑元德传旨,去将骆思远几人叫来。


    郑元德连忙应下,立刻便吩咐了下去。


    整个下午的时间沈雁水便就瞧着骆先生几人面色激动又忐忑的对崔彧的问话,有问必答,理论知识都是她提出来的,她听了会儿,就没了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干脆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正睡着呢,忽的就感觉呼吸有些不畅,睁开眼就看见崔彧素来沉稳温和的面容满是激动之色,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难怪她觉得呼吸不畅呢


    她睡眼惺忪的推了推他,声音轻轻软软的道:“陛下,我快不能呼吸了”


    崔彧连忙松开了她,随即看着她的眼眸,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是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阿雁,你知不知道,这两成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意味着往后若能推行开来,不知多少百姓能多一口饭吃,多少人家不用再勒紧裤腰带熬过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定定的看着她。


    “全天下的百姓,都会感激阿雁。”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以及脸上的神色,怔了一瞬。


    随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不由笑了笑,“此事我也只是动了动嘴,其他所有的实验都是骆先生他们完成的,陛下若要赏赐,赏他们就是了。”她如今已经不缺什么了。


    现下虽可以说是太平年间,可离百姓真正吃饱,还差得远。


    她只是觉得,自己既然穿越来这一遭,又幸运的有这样的身份条件,若能为天下的百姓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也不算白活这一辈子。


    崔彧看着她的神情,缓缓握紧了她的手,良久,才低声道:“嗯,自不会亏待了他们。”


    阿雁不想居功,但他却要世人都知道阿雁的功绩!


    不久前,璋儿和寿康回了东宫。


    太子妃已经等着两人了,神色十分温柔,见两人神色不对,便问了发生何事。


    得知之后,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原本有些忐忑的璋儿和寿康见状,松了一口气。


    母子三人一起用了午膳,太子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又替他们整了整衣襟:“都是母妃的好孩子,只是如今你们父皇眼中,已经没有我们母子三人了。”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眼底的偏执疯狂一闪而过,随即才抬眸看着他们,轻声道:“不过你们也别怕,母妃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


    今日就是第三日。


    大概明日大朝会上,或许她就该被废了


    脑子里忽的就浮现出周围那些人看她目光,她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璋儿和寿康看着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叫了一声“母妃?”


    太子妃回过神,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母妃在呢,今日就别再读书了,快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母妃亲自下厨给你们做早膳”


    璋儿体弱,寿康年幼,若没了她,这两个孩子在宫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日后被人作践,不如不如她这个做母妃的,亲自带他们走。


    黄泉路上,她护着他们,不叫他们孤零零的。


    说不得,沈良娣那个贱人很快就会来陪她了


    第二日一早。


    崔彧起身,看着还在熟睡的沈雁水,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去屏风后更了衣,出紫宸殿时,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太子妃娘娘那边没有送来任何消息。”


    随即,又紧着心,躬身小心翼翼低声禀了一件事。


    崔彧脸色骤沉!


    奉天殿上,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例行的朝仪过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便在这时,礼部尚书张大人出列,跪奏道:“恳请陛下早日册立中宫,以正宫闱,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不少人跟着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听完诸臣之言,沉声道:“朕,也正有此意。”


    他扫了一眼郑元德,郑元德立刻上前,打开圣旨,高声念道:“太子妃李氏,德不配位,不足以承宗庙,废去太子妃位,迁居别宫,奉佛修行,以全始终。”


    念罢,不等众人反应,又迅速展开另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良娣沈氏,毓秀名门,钟祥世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珩璜有则夙娴诗礼之训,事朕有年,恭勤罔懈,宠辱不惊,始终如一,兹以册宝,可立为后,正位中宫,钦此——!”


    文武百官:“???!!!!!”


    废太子妃?!


    立沈良娣为后?!!


    不少大臣甚至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看着旁边同样震惊的同僚,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随即不过瞬间,整个朝堂就炸开了锅!


    第133章


    奉天殿上的喧哗声还未散去, 礼部尚书张大人已出列,“陛下,恕老臣斗胆直言, 太子妃李氏入东宫近十载, 侍奉君上,并无大错, 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轻率?请陛下三思!”


    他叩首于地,声音恳切,“太子妃乃先帝亲封,礼部册宝,入玉牒正册,名分已定,若轻易废黜,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崔彧端坐御座之上, 面色如常,眸色沉沉。


    文国公大步出列,面色沉凝, 跪于殿中,“陛下!太子妃自入东宫,上敬中宫, 下抚宫眷,恪尽本分, 德行有加,朝野共知,未有失德之处,”说着, 他顿了一瞬,“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岂可因一女子之故,废先帝所立之太子妃?”


    “何长立幼、废嫡立庶,不可如此啊——陛下!”


    “文国公慎言!”有大臣低声提醒。


    太子妃的父亲右都御史李诚跪倒,声音悲怆,“陛下!臣女若有过错,臣不敢庇护,然臣女入东宫侍奉陛下,操持宫务,无一日懈怠,请陛下三思!”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不少大臣面色犹豫,却也有几人跟着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彧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眼神平静沉凝。


    崔彧沉声道:“朕意已决,非与诸位爱卿商议。”


    话落,殿中顿时猛然一静,文国公等人面色不由难看。


    正要再说话,却见郑元德快步从殿侧上前,俯身在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


    陛下的脸色瞬间就冷沉了下去,素来沉稳如山的面上,竟出现了一瞬的惊怒。


    崔彧倏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风,连句话都没留,转身便大步往后殿走去。


    郑元德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尖声喊道:“退朝!”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素来沉稳,少有失态之时,方才那陡然变了的脸色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目光阴沉。


    李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时茂,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时茂面色不变,心中却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方才陛下那两道圣旨,一道废太子妃,一道立四妹妹为后,震得他到现在心还在砰砰直跳。


    他原还在担忧,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之事,会连累四妹妹还有沈家,可没想到,没等来问罪的旨意,反而等来了立四妹妹为后的圣旨!


    沈时茂悄悄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下意识抬头看向谢佑庭,四妹妹的大表哥。


    谢佑庭正好也看过来,虽还未与沈良娣有缘一见,但也早已从自家二弟口中得知了自家与她的关系。


    两人目光相接,谢佑庭略一颔首,主动上前,拱手笑道:“沈兄,不如一同出宫?”


    沈时茂连忙拱手还礼,“谢兄请。”


    周围的大臣们明里暗里瞧着这一幕,心中各有计较。


    没想到沈良娣随着陛下去了一趟苏州府,竟还多了一个外家——谢家。


    谢家虽在朝堂中不显,却是江南百年望族,底蕴颇深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奉天殿,面上神色冷得几乎能结冰,郑元德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额头上的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崔彧脚步未停,面色越发冷沉。


    他原以为太子妃是想自戕,便让人盯着,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下颌绷紧,大步流星地往撷芳殿赶去。


    两刻钟前,撷芳殿。


    太子妃站在小厨房里,亲手搅着锅里的粥,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


    璋儿和寿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妃,神色都有些怔怔的。


    在他们的记忆里,母妃从未下过厨房。


    “母妃,您小心烫。”寿康忍不住开口。


    太子妃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碍事。”


    璋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妃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母妃和往日不太一样。


    很快,早膳摆上了桌,虽不算丰盛,却也是太子妃亲手做的。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肉糜粥,一碟蜜汁藕片,一碗鸡丝面。


    “璋儿,这是你最喜欢的藕片,快尝尝。”太子妃笑着夹了一筷子放进璋儿碗里。


    璋儿低头看着碗里的藕片,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


    太子妃又夹了一片藕片放进寿康碗里。


    寿康看着碗里的藕片,愣了一下。


    她不喜欢吃藕片


    但这是母妃亲手做的,亲手夹给她的。


    她抬起头,冲太子妃扬起了笑脸,“谢母妃。”


    太子妃看着她笑,顿了一瞬,才转回头来,柔声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端起了碗,正要吃,就在这时——


    “殿下不可!菜中有毒!”


    一声尖锐的惊呼,寿康身边的宫女猛地伸手,夺过寿康和大殿下手中的碗。


    “放肆!”太子妃倏地站起身,面色骤变,厉声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音刚落,撷芳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方正麟一身甲胄,带着东宫侍卫鱼贯而入,将正厅团团围住。


    太子妃脸色骤变。


    方正麟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将两位小殿下带到一旁。”


    两个侍卫上前,护着两位小殿下退到了厅侧。


    璋儿寿康两人都拧着眉头,心底有些慌乱,“方大人这是做什么?”


    方正麟闻言,安抚了他两句后,这才转向太子妃,声音不卑不亢,“太子妃娘娘见谅,属下奉命行事。”


    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奉命行事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陛下他早就知道了?!


    璋儿站在厅侧,看着他母妃的神色,小脸陡然煞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母妃


    母妃她


    他不敢往下想。


    厅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宫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


    “陛下到——!”


    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崔彧走进撷芳殿,衣袍带起一阵风,面上神色冷沉如水,眼中却翻涌着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


    “参见陛下——”


    殿内殿外的侍卫宫人瞬间跪了一地,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正厅门口,目光扫过桌上洒了的粥菜,面色发白的璋儿和寿康,脸色骤然冷到了极点,“太子妃,虎毒尚且不食子。”


    太子妃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彧冷声道:“谋害皇嗣,德行尽丧,来人,赐毒酒。”


    殿中众人齐齐一惊,跪了一地的宫人更是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父皇!”璋儿惊惶,眼眶通红,“父皇是不是弄错了?母妃她不会的求父皇收回成命,饶了母妃。”


    他死死咬着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寿康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太子妃,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木木的,愣愣的。


    饭菜有毒?


    可那些饭菜明明是母妃亲手做的


    她倏地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落在地上,被踩了不知多少脚的藕片


    崔彧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抿了抿唇,神色却没有任何松动,“将孩子带下去。”


    方正麟立刻让人带两位小殿下下去,又止不住疯狂地给郑元德使眼色。


    郑元德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却也只能小心翼翼的上前道:“陛下”


    “闭嘴。”


    崔彧没有看他,冷冷两个字砸下来,郑元德到嘴边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朕使唤不动你们了?”崔彧扫了一眼殿中的太监,声音冷厉,“拿酒来。”


    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既然想死,那他成全她。


    郑元德不敢不应,连忙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退了下去,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了,走到太子妃面前,跪了下去,双手高举托盘过头顶,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太子妃请。”


    太子妃低头,看着那白玉杯中澄澈的酒液,身子僵了一瞬。


    忽然,她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拔高,越来越尖利,回荡在整个正厅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歇斯底里。


    “妾身这些年来,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东宫,当初若非皇后嫌璋儿身子不康健,屡次不顾我这个太子妃的脸面,给你赐下美人,又多番抬举楚良娣,打我的脸!我又何至于去针对她们?!”


    她声音一歇,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比方才更瘆人。


    “这些年来,你又何曾对璋儿和寿康有过半分慈父之心?你的心全都在沈良娣那个贱人那里!”


    殿中鸦雀无声,跪了一地的宫人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一个个将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恨不能屏住。


    崔彧站在厅中,眉眼骤沉。


    太子妃看着他那副冷漠的表情,心底的恨意和怨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崔彧冷眼看着她,“不是要自戕么?”


    太子妃身子猛地一僵。


    她盯着那杯酒,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她原以为自己不怕死。


    她原以为死是一种解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报复


    可此刻,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她竟然害怕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怎么也止不住,面色一时又青又白,难堪、羞愤、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啊——!”


    她忽然发疯一般,猛地抬手,狠狠将面前的酒杯扫落在地。


    白玉杯碎裂,酒液洒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崔彧冷眼看着,面色不变,“毒酒,多的是。”


    太子妃浑身剧烈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崔彧不再看她,转向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声音冷沉:“给太子妃倒酒。”


    小太监浑身一哆嗦,颤声应了一句“是”。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等等。”


    那声音并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太子妃猛地抬头,崔彧面色微变。


    沈雁水快步走进撷芳殿,远远看见太子妃还没嘎,一路上提着那颗心总算放了放。


    “参见沈良娣——”


    殿门口的宫人们连忙请安,声音此起彼伏。


    沈雁水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正厅。


    崔彧转身看着她,面上冷凝的神色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却还是微微蹙了眉,低声问道:“你怎的过来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眉眼间残余的冷厉,又转头看了一眼对面面色惨白的太子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跪地举着托盘的小太监身上。


    太子妃死死盯着她,“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眼中满是怨毒,“特意来看我临死前有多狼狈?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沈雁水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小太监,“把酒撤下去。”


    小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陛下。


    方正麟和郑元德倏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期盼。


    如今这宫里,若说还有谁能拦住陛下,大约也只有沈良娣了。


    只是太子妃若死了,对沈良娣而言,分明是好处更多。


    虽一时难免于名声上过誉有碍,但有陛下在,也算不了什么。


    沈雁水见小太监不动,又看了崔彧一眼。


    崔彧抿了抿唇,面色明显有些不愿,却也没有驳她,沉声道:“没听见?”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沈雁水转回头,看向崔彧,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陛下,太子妃若死了,到时候那些文武百官口诛笔伐的对象,怕就要换成妾身了。”


    她微微一顿,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到时候他们定然要说,是妾身祸国殃民,蛊惑圣心,妾身可不想背这锅。”


    他刚登基就赐死太子妃,传出去难免惹天下人非议。


    崔彧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了拧。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扫向太子妃,声音冷沉,“废太子妃李氏,自今日起,打入冷宫,终身幽禁。”


    也罢,便让她再多活些日子,以免给了旁人攻诘阿雁的理由。


    太子妃浑身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崔彧没有再看他,转身,牵起沈雁水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方正麟和郑元德齐齐松了一口气


    撷芳殿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后罩房离撷芳殿不算远,那边的动静,这边早早就听见了,只是撷芳殿被东宫侍卫层层围住,没人敢上前打探。


    待陛下离开、侍卫撤去之后,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每一个院子。


    各院主子的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快意,有人怔怔出神,有人将自己关在屋里,久久没有出来。


    孙昭训呆坐在床榻上,听着底下小宫女的禀报,整个人愣了好半晌。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涌了出来,肩膀止不住地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个早产没了的孩子。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看见当初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落到这般下场。


    真是老天有眼。


    楚良娣听闻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手中的剪子一顿,嘴角缓缓上扬,几乎要笑出声来。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些年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翌日,奉天殿。


    朝钟响过,百官入殿。


    众人心中各有所想,还未及开口,便听郑公公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念了起来。


    废太子妃李氏的累累罪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殿中越来越静。


    群臣听着,眼睛越瞪越大,神色变了又变。


    谋害皇嗣、意图毒杀亲子、自戕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文国公燕桓和李诚的方向,目光复杂。


    文国公和李诚面色惨白。


    他们原本已经联络了数位朝臣,准备今日在朝堂上力谏陛下收回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的旨意。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将太子妃的罪行公之于众!


    连一层遮羞布都没留。


    不仅皇室的脸面没了,他们李家和文国公府的脸面,也彻底没了。


    待郑元德念完,李诚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声音沙哑而颤抖。


    “陛下!臣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臣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臣愧对陛下隆恩,愧对祖宗家法,万死难辞其咎!臣请陛下重重治罪,臣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而原本准备劝谏陛下不可废太子妃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亦是哑口无言。


    那样的大罪,谁还敢开口替太子妃说话?


    崔彧眸色冷然。


    然而,殿中安静了片刻,礼部尚书张大人却又出列,正色道:“陛下,废太子妃罪有应得,臣无异议,然沈良娣身为良娣,本当安守本分,妾便是妾,以妾为妻,于礼不合。臣恳请陛下,等国丧期满后,再行大选,于公侯世家之中择选淑女,立为新后,以正宫闱。”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沉静,不置可否。


    正在这时,沈时茂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稳,“陛下,沈良娣入东宫五载,恭勤柔嘉,为陛下诞下一子一女,德行无亏,其贤德,朝野可鉴,足以母仪天下。”


    谢佑庭紧随其后,“陛下,臣查阅前朝旧例,前燕光烈皇后阴氏,初为贵人,后立为后,立后以贤不以贵,以德不以位。”


    “谢大人此言差矣,若以妾为妻,长此以往,岂非乱了嫡庶长幼之序?”


    崔彧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也不打断。


    待殿中的争论声渐渐歇了些,他放下茶盏,目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莫爱卿、周爱卿、赵爱卿”


    吏部尚书莫大人、户部尚书周大人、兵部尚书赵大人同时出列。


    “臣在。”


    崔彧看着他们,声音不疾不徐,“几位爱卿以为呢?”


    户部尚书周大人和兵部尚书赵大人对视一眼,面色有些犹豫,吏部尚书莫大人却已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立后之事,往大了说,是国事,往小了说,也只是陛下的家事,臣等身为臣子,尽忠职守便好,陛下的家事,臣不敢妄议。”


    殿中顿时一静,不少人面露惊诧之色。


    谢佑庭听了这话,心下顿时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莫爱卿所言在理,既如此,此事暂且放一放。”


    众人一愣。


    崔彧看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宣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觐见!”


    殿中众人顿时面露疑惑。


    骆思远?周明远?陈守拙?


    这几人是谁?怎么从未听过?


    陛下在这时候召见这几人,所为何事?


    很快,三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布衣青衫,神色略显紧张却还算镇定。身后两人,一人四十余岁,一人三十出头,皆是布衣打扮,神情拘谨,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三人走到殿中,撩袍跪倒。


    “草民叩见陛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崔彧微微抬手:“平身。”


    三人起身,拘谨地站定,齐声道:“谢陛下。”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却也没有随意开口。


    崔彧扫了一眼众人,“将骆先生的奏疏,传阅给诸位爱卿。”


    郑元德连忙拿过奏疏快步走到吏部尚书莫大人面前,双手呈上。


    穆大人接过奏疏,打开一看,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眉头紧锁,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片刻后,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


    周大人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又变,眼中满是震惊!


    “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那三个布衣之人,目光如炬,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尔等奏疏上所写,研究出之水稻,比寻常田地收成竟高出一两成?!此言可当真?可有虚言?!”


    殿中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闻言,顿时一惊。


    一两成?!


    “臣也正想问此事!”工部钱大人紧随其后,“粮食增产一两成,非同小可,尔等可有实证?”


    还未看过奏疏的官员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殿中一时嘈杂如市。


    崔彧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喧闹,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吵急了,当场动拳脚的都有过,如今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


    待众人都传阅过奏疏、殿中的议论声渐渐歇了些,崔彧这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骆先生等所言不虚,朕已派人前往西郊查明确认过了。”


    众人闻言,不由一惊!


    没想到陛下竟早已探查过了?!想来陛下应是早已知晓。


    随即,有大臣激动得脸色涨红,扑通跪倒,声音都在发颤,“老天垂怜!老天垂怜啊!”


    “陛下刚登基,便有如此祥瑞之兆,此乃天佑我大雍!”


    “陛下圣明!天降福祉,万民之幸!”


    崔彧待殿中的喧嚣声渐渐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骆先生等人如此大功,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赏赐?”


    户部尚书周大人迫不及待地出列,拱手道:“陛下!骆先生几人有此大才,于国于民皆有莫大功绩,自当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不可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崔彧微微颔首,神色明显和缓,扫了一眼众人。


    “诸公所言甚是,如此天大的功绩,自然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他看向骆思远三人,略一沉吟。


    “骆思远即授司农寺丞之职,正七品,来年再行封伯,赐田宅。”说着也将另两人也安排了官职。


    此言一出,殿中无人有异议。


    然而,就在这时,骆思远忽然上前一步,面色有些愧色,拱手道,“禀陛下,水稻增产之功,草民几人不敢独揽。”


    殿中顿时一静,群臣面露疑惑。


    骆思远继续道:“此事最初的理论、方法与方向,皆是另有其人告知草民,草民几人不过是按着那人的指点,一一尝试、实验,费时五年,方才有今日之成。”


    崔彧挑了挑眉,“哦?不知骆先生口中之人是何人?如此大才,如此功绩,朕自然不能让人寒了心才是。”


    群臣也都目光灼灼地盯着骆思远。


    骆思远拱手,挺直了背脊,正色道:“禀陛下,是沈良娣。”说着,神色里便不自觉的带着满满的钦佩之色。


    殿中陡然一静,随即——


    “什么?!”


    “沈良娣?!”


    “这这怎么可能?!”


    群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有人心底忍不住暗暗摇头,只觉荒唐至极。


    没有一人相信这样的事情,是沈良娣这样一个后宫女眷提出来的。


    甚至有人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满,只觉得陛下为了给沈良娣封后铺路,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连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天大的事,都要往沈良娣身上安?


    此前没有反对,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也觉得陛下这行事有些过分了。


    这样的功劳,怎么能如此儿戏地安在一个女人身上?


    崔彧扫了一眼底下群臣的神色,面上似有真的有几分惊诧,微微挑眉,“沈良娣?”


    立刻有人跳了出来,“骆先生莫要说笑!沈良娣乃是宫中女眷,深居内宫,如何会懂得这些?”


    “正是!粮食之事,关乎农桑,便是朝中专研此道的官员也未必能有所成,沈良娣一介女眷,如何能有这般见地?”


    “骆先生慎言啊!”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骆思远听着这些话,脸上的愧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各位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当初良娣娘娘提出的那些理论、那些方向,草民闻之如醍醐灌顶!草民几人这些年,都是循着沈良娣指点的方向去做,这才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若非沈良娣,绝不会有今日之成果!”


    他越说越急,“草民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朝中众人:“???!!!”


    崔彧看着骆思远,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有理,此事不可儿戏,骆先生可有什么证据证明?”


    闻言,骆思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这是沈良娣曾亲手交给草民的册子,上面皆是沈良娣亲笔所书,后面还有沈良娣每年去西郊皇庄时添上去的内容。”


    册子里的内容的确是沈良娣写的,只是沈良娣当初却是让他重新抄写了一份。


    这册子,是昨日陛下暗中派人给他的


    郑元德连忙上前接过册子,呈到崔彧面前。


    崔彧接过,垂眸翻开。


    册子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却有力,条理分明,从理论到方法,从方向到细节,写得极为详尽。


    他神色认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也是他第二次认真看这本册子。


    当初阿雁与他提过一些关于粮食增产的想法,他虽觉得这是好事,却也没想过真能成。


    阿雁有此想法自然是好的,他便让人寻了几个懂农事的人送了去。


    刚开始,他偶尔会问一问进展,但后来也渐渐没有再过问了。


    可他没想到,阿雁竟不知何时写了这么多。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指腹忽然微微一顿。


    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圆滚滚的,此外,还有他的好几个私印


    就是不知是福乐还是泽儿哪个胡乱盖着玩儿的


    崔彧面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又翻了几页,才缓缓合上册子,抬眸,“将此册传阅诸公。”


    郑元德连忙接过册子,快步走下御阶,先递给了吏部尚书穆大人。


    穆大人接过,翻开,神色几经变换,越看越是肃然。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忍不住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


    “这”


    每一个看过册子的人,神色都不由越发复杂。


    待几位重臣都看过,册子继续往下传。


    沈时茂在接过册子前,心里也是想着这应是陛下和骆先生几人一唱一和,给四妹妹铺路。


    可此刻,他捧着这本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册子,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竟不知道四妹妹还有这般能耐。


    伯府虽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从未让家中女儿下地劳作过啊。


    四妹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他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了,连忙收敛了神色,将册子递给下一个人。


    册子在殿中传了许久。


    崔彧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甚至微微抬手,示意太监们给大臣们添茶。


    “诸位爱卿不必着急,慢慢看,看仔细些。”


    群臣:“”


    陛下这是在炫耀吧?


    待册子终于传阅完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崔彧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


    “诸位爱卿以为,此等大功,沈良娣可当为后?”


    众人:“”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开口,便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不再吭声。


    崔彧见状,缓缓起身,扫了一眼殿中群臣,声音沉稳有力,“既如此,着礼部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沈时茂和谢佑庭心下同时一松,齐齐跪倒,叩首,“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


    散朝后,众人退走,郑元德便快步将礼部尚书张大人拦住,一脸笑容的道:“张大人,陛下有请。”


    张大人见状也不意外,只以为陛下是想与他讨论封后仪制相关事宜。


    然而,刚进了紫宸殿请安行礼过后,还未及开口,便听御座上陛下低沉清冽的声音响起——


    崔彧:“张爱卿,朕欲于册封之日,并行大婚之礼。”


    张大人瞬间抬头,“????!!!!”


    啥?!


    作


    第134章


    另一面, 散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谢佑庭步履略快,在殿廊下追上了莫孟舟, 拱手一礼, 低声道:“今日,多谢莫大人了。”


    莫孟舟脚步微顿, 侧身看着他。


    他年约五十有余,眉目温和,颌下三缕长须,一身紫色官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看着谢佑庭,微微一笑,“佑庭不必多礼。”声音和缓,“说起来,当年本官初入仕途, 承令祖父言之先生的恩德在先,这些年来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怀, 今日之事,佑庭实在客气了。”


    谢佑庭闻言,神色恭谨, 温声笑道:“莫大人言重了,大人高义, 晚辈铭感五内。”


    莫大人听着,抚了抚胡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含笑道:“都是旧事, 不提也罢。”


    其实,对于立后之事,立谁为后,他并不如何在意。


    只是新帝登基,天子与朝臣之间,总归会有一番较量。


    并非谁与谁过不去,而是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两方本就是此消彼长。


    这一次废太子妃、立沈良娣为后之事,于礼不合,朝臣反对,是应有之义,亦是职责所在。


    可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了,到了这个年纪,总归要多替子孙后代考量考量。


    他出身寒门,能有今日,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


    不比世家底蕴深厚,即便是落魄一时,只要子孙中有争气的,总有一日还能起来。


    可寒门出身的,一个不慎,子孙不争气,用不了多少年,门庭便会败落下去。


    而当今陛下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更不是心智不坚,左右摇摆任人摆布之人。


    陛下既有意立沈良娣为后,又有谢家递来的梯子,他顺着梯子下来便是。


    既还了谢家的人情,又在陛下面前卖了个好,可谓一举多得。


    倒是谢家


    他目光微动,看向谢佑庭。


    谢家如今虽在朝堂上不显,但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如今有了眼前这个谢佑庭,又有一个外孙女要当皇后,只怕是用不了几年,谢家便又要起来了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旁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莫大人侧目看去,只见几个御史台的官员正从殿廊下经过,为首一人面色不忿,声音不高不低。


    “禁军乃拱卫皇城之重器,如今统领竟是一女儿身,此乃欺君罔上之罪!陛下将奏疏留中不发,朝廷威严何在?!”


    旁边几人也是眉头紧皱,“正是,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宣义侯纵然有功,也不能”


    几人说着,看着不远处身姿笔挺的宣义侯,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几分。


    莫孟舟目光一转,看向远处依旧站在奉天殿门前值守的宣义侯。


    那道身影笔挺如松,神色严肃,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一般。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转向谢佑庭,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声音不轻不重,“宣义侯的事,莫要随意插手。”


    谢佑庭神色一凛,恭声道:“晚辈明白。”


    莫孟舟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缓步离去。


    谢佑庭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目光微凝。


    片刻后,心下已有了计较。


    等今日下值了,便去寻沈兄谈谈心,都是亲戚,自然要多走动走动才好


    紫宸殿内,礼部尚书张大人在殿中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从殿中走了出来。


    只是出来时脚步虚浮,神色恍惚得很


    郑元德亲自将他送出了殿门,笑容满面,“张大人慢走。”


    张大人:“”想着陛下提出的那些要求


    他这把老骨头真是慢不了一点!


    紫宸殿内,崔彧坐在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忽而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郑元德,问了阿雁的去处。


    郑元德连忙躬身,恭声道:“回陛下,娘娘正在后殿的东配殿屋子里呢,也没让人进去,只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忙活着呢。”


    崔彧闻言,微微颔首。


    此前阿雁与他说过,要在屋里画画,不喜被人打扰。


    他想了想,站起身,“去坤宁宫。”


    如今正是国丧期间,前些日子太后一直忙着处理宫中诸多事宜,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后宫各宫各院的调度,先帝丧仪的规制、新帝登基大典后宫相关仪制,后宫先帝妃嫔人员的安置,各处宫殿的修整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太后娘娘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至今还没来得及搬去历来太后所居的宁寿宫,依旧住在坤宁宫。


    崔彧到坤宁宫时,门口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下请安,有宫女快步进去通禀,很快便被引了进去。


    “儿臣见过母后。”崔彧进门便请安行礼。


    太后坐在罗汉榻上,见他眉眼间神色飞扬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


    “皇儿来了,快坐。”太后颔首,指了指对面。


    崔彧在罗汉榻对面坐下,看着母后,声音郑重而认真,“母后,我欲在封后大典那日,与阿雁并行大婚之礼。”


    太后闻言,神色微微一怔,抬眸看他,就见他面色认真,眸中带着几分郑重期待的模样,沉吟了片刻,倒也没有反对。


    想给心中所爱之人最好的一切,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的彧儿如今已是天子,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又想到沈良娣那张总是笑语晏晏的脸,聪慧机敏,又孝顺贴心的性子,心下不由又软了几分,脸上也不禁带上了笑意,点了点头,“此事甚好,你看着办便是。”


    崔彧嘴角微微上扬,拱手道:“谢母后。”


    说着,目光却突然定在她腰间的玉佩上。


    他眼眸微凝,神色顿了一瞬。


    这块玉佩是阿雁在与他南下去苏州府之前,给两个孩子护身的玉佩?


    他心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太后,声音尽量平稳,“母后,您腰间的这块玉佩儿臣瞧着好似有些眼熟?”


    太后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面容顿时柔和了下来,眼神慈爱。


    她伸手将玉佩取了下来,拿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声音柔和,“这是那日得知你送来的信,吓得我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福乐和泽儿两个孩子来看我时,福乐这孩子就把这块玉佩给了我,还说是能保佑我呢。”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想着两个孩子,脸上就不由的带上了笑容,声音也带着几分感慨,“沈良娣将两个孩子教导得很好。”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神色有些愧意,“让母后担忧了。”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都过去了,这不是吉人自有天相么?”


    崔彧见母后脸上那慈爱柔和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好意思开口讨要回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崔彧这才起身告辞。


    而与此同时,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被严加看守的沈容华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怔在原地,面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不敢置信!


    她心心念念皇后的位置


    为何偏偏是她那个庶妹?!她原本清丽的容色瞬间扭曲又不甘!


    老天爷明明更偏爱于她,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为何又让她落得如此下场?!


    而她那个庶妹沈雁水没了上辈子的一品诰命,如今却成了皇后?!!


    为何她能如此好命?!!


    “来人来人!本宫要见沈雁水!本宫要见沈良娣!!叫她来见我!!”


    而东宫众人得到消息后,亦是神色各异,又惊又羡。


    可仔细想想,却又似乎没有那么意外。


    太子妃被废了,陛下会立谁为后?


    沈良娣本就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又诞下了龙凤胎,陛下对她又是那般宠爱


    立沈良娣为后,好像也还挺正常的?


    甚至不少人心里还有些窃喜,在沈良娣手底下讨生活,总比在废太子妃手底下要强得多。


    再者,比起陛下将来可能从外面选新人进宫当皇后,与她们没有半分交情不说,她们这些东宫老人心里也难免会不服气,不甘心。


    可若是沈良娣


    她们还是赶紧想想,该给沈良娣——不,该给皇后娘娘送什么贺礼才好!


    讨好了皇后娘娘,说不定皇后娘娘大笔一挥,就给她们抬了位分了呢?


    很快,王良媛宋承徽等人便忙活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琢磨着该送什么才既体面又讨巧。


    海棠院


    吴良媛忽然皱眉叹了口气。


    一旁的贴身宫女听见了,连忙凑过来,关切地问:“主子这是怎的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吴良媛收回视线,神色有些意兴阑珊,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想着往后大半辈子,大约都要这么守活寡了,就突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有了儿子,可这日子终究寡淡得很。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觉得有儿子很好,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觉得也不错。


    可偶尔,又或者夜深人静,难免孤枕难眠,她也很想要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以及


    她想着,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又有些羞臊,又有些烦躁。


    一旁的宫女看着自家主子这番神色,顿时面露了然之色,也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不多时,宫女便捧着一个木匣子回来了,将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支了出去,这才凑到吴良媛身边,压低声音道:“主子,这是新做的角先生,您可要瞧瞧?”


    吴良媛闻言,有了几分兴致,当即便打开了木匣子看了起来。


    宫女见主子面露满意之色,嘴角不禁抿了抿。


    这种玩意儿,后宫里并不少见,深宫里的女人,受宠的才是少数,各宫主子们自然都会常备着这些东西。


    而此时,竹香居里却很是安静。


    主屋里并没有人。


    张良媛站在东宫后花园的水池旁。


    水池里水波不兴,很是平静


    她站在池边,脸色苍白,神色疲惫,眼神定定地看着那一池深水。


    这池水看着应有一人多深


    她目光怔怔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想了许多。


    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主子!”


    身后忽然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以及慧心那带着几分高兴的声音。


    张良媛脚步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身子微微一僵。


    慧心已经上了前,看着她的背影,喘了口气,连忙道:“主子!陛下要册封沈良娣为后,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


    张良媛闻言,神色一愣。


    片刻后,她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容,声音轻轻的,“这是好事。”


    说着,眼神又落到了眼前的池水,抿了抿唇。


    罢了。


    若她此时死了,到底不吉利。


    她不想因为她,影响沈妹妹大好的日子。


    再等等


    慧心原本还有些欣喜的神色,看见自家主子面色苍白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揪,连忙上前搀扶,声音放低了几分,“主子,您身子还未好,还是快回屋歇着吧,咱们再想想,该给皇后娘娘备什么贺礼”


    张良媛微微颔首,任由她扶着,转身往竹香居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水池边又恢复了安静


    崔彧从坤宁宫出来,回了紫宸殿,脚步未停,径直往后殿走去。


    后殿有些安静,宫女太监们见他来了,连忙跪地请安。


    崔彧叫了声起,一只脚刚踏进门,便看见一道身影笑盈盈地朝他扑了过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灵动而雀跃。


    “陛下~”


    崔彧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张开手臂,将人一把托住。


    沈雁水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双腿环住了他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冲力不小,但崔彧下却是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屋外伺候的宫人们忙不迭地低下头,完全不敢抬头看。


    崔彧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一只手托在她身下,垂眸看着她,眼睫微垂,声音低柔,“什么事这么高兴?”说着,便抱着她往里走去。


    沈雁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陛下要封我要当皇后了,自然开心得很~”


    当上了皇后,升职加薪,能不高兴吗?


    但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个高兴。


    她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扬,眼眸深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低头,轻轻亲了亲他的眼皮。


    崔彧身子一顿。


    沈雁水一路亲下去,亲了亲他挺拔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漂亮的薄唇上。


    她轻轻含住他的唇,舌尖刚探出去,便觉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


    崔彧将她扣得更紧了些,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回吻她。


    他含住她的舌尖,辗转厮磨,吻得缠绵深入。


    空气渐渐变得炙热。


    轻轻重重的吻从唇上滑落,落到她白皙修长的颈间,落到她白皙丰润之上


    崔彧的手依旧托着她,只是这回没有了衣裳布料的阻碍


    沈雁水呼吸猛地一顿,忽然一手按住他的肩,抬了抬身子,看着他的眼眸水光潋滟,含着几分嗔意,“陛下,还未过国丧呢”


    崔彧深吸了一口气,指腹渐渐往上,摩挲着她的背脊,半晌,才缓缓平复了下去


    沈雁水靠在他颈窝里,室内顿时静了半晌,片刻后,她才直起身看着他,认真地道:“陛下,您待我这样好,那可要一直这样好下去才好~”


    这样的好,不怪她生出想要独占的念头。


    想着,她忽的低头在他脖子不轻不重的上咬了一口,轻哼了哼,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凶巴巴的模样,威胁道:“不然”她扯了一个自以为“邪恶吓人”的微笑。


    崔彧看着她那故作“凶狠”的模样,威胁的话语,心尖骤然一颤。


    忍不住笑的同时,心底某一处空悬着的地方,仿佛终于被她亲手填满


    他低低应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柔,神色认真,“阿雁,相信我,不会有那一日的。”该担心的是他才是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没忍住又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随即才拍了拍他,示意他放她下来。


    只是脚刚落地,便觉得腿有些发软。


    崔彧伸手,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沈雁水笑着牵起他的手,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崔彧任由她牵着,看着她的笑脸,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两人穿过正屋,进了旁边的小书房。


    崔彧脚步忽的微微一顿。


    只见小书房中间多了一个等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立着一块木板,被一块黑色绸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看向她。


    沈雁水朝他笑了笑,松开他的手,上前两步,随即猛地伸手扯开了那块黑色绸布。


    崔彧怔了瞬。


    只见眼前是一副画画中人是他。


    可这画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幅画都不一样。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画上的颜色鲜艳而浓烈,画中的人仿佛要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画的是他登基时的场面。


    龙袍加身,端坐于御座之上,本应是威严赫赫。


    可画中那人的眼眸,却像是看向了画外,眸中带着温柔笑意,仿佛隔着画纸与谁人对望。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正好打在这幅画上,光影交错间,那画中的他仿佛活了过来


    崔彧看得认真,喉咙微动,片刻后缓缓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歪头看着他,笑意盈盈,“这是我这些时日里给画的画,刚好今日完工,这幅画用的材料和寻常用的不一样,若保存好的话,说不定能保存几百年呢~到时候就可以让后人瞻仰瞻仰陛下您的英姿了!”


    说着,她眨了眨眼,“陛下可还喜欢?”


    油画的材料,她是很早之前便开始准备的。


    她最初只是想用油画给两个孩子画画像,油画保存得更久,更完好,比水墨画更能留住那些珍贵的瞬间。


    只是材料的准备费时费力,花了不少时间。


    但是却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画的第一幅画油画,画的竟就是太子登基的画面。


    倒也十分有纪念意义。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桃花眸,声音有些低哑,“喜欢。”


    这是阿雁特意为他画的,他如何能不欢喜?


    第135章


    于是几日后, 紫宸殿正殿的御案正后方,便多了一幅画。


    那幅画被覆上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边框用的是与大殿风格浑然一体的实木镂雕, 大气沉稳, 又透着几分精致。


    画中天子身着龙袍,眉目间威严赫赫, 眼眸却仿佛隔着画纸望向远方,带着温柔笑意。


    凡是进紫宸殿议事的大臣,几乎人人都会被这幅画吸引目光。


    崔彧每每便会坐状似随意地问道:“爱卿觉得这幅画如何?”


    “回陛下,此画神乎其神,将陛下的神韵画得栩栩如生,臣从未见过这般技法与材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崔彧微微颔首,漫不经心似随口似的道:“哦, 这是皇后特意为朕画的。”


    所有被炫了一脸的大臣,“??”


    而这样的对话,在此后的日子里, 几乎每日都要上演。


    进殿议事的大臣们无一幸免。


    等到了后来,众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时,就发现御案后先前的天子登基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画作。


    画中是封后大典的场景。


    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身着大婚礼服, 凤冠霞帔,两人相视而望,眼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画纸。


    群臣:“”


    而此时,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沈雁水, 正在紫宸殿后殿的小书房里,与崔彧说着画框的事。


    “陛下,妾身已经吩咐内侍省去让人做画框了,过两日应该就能做好,到时候就可以把画挂上了。”沈雁水笑着道,眼睛弯弯的。


    崔彧看着她的笑脸,声音低醇悦耳,“好。”


    说罢,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道:“福乐和泽儿呢?”


    沈雁水笑了笑,一边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画笔,一边随口答道:“两个孩子回东宫玩儿了,有全福和夏安看着呢。”


    崔彧点了点头,东宫花园里玩儿的东西多一些,几个孩子还能一起,确实是比紫宸殿好玩儿一些。


    不过,待国丧过去后,便让人在御花园里也做一个更大一些的可以让孩子活动的场地


    两人正说着话,郑元德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娘娘,景福宫的沈氏闹着要见娘娘。”他心里其实有些疑惑不解。


    沈容华勾连齐王逼宫谋反,罪不可赦,陛下却一直未曾处置,甚至连那个孩子也都还好好养在景福宫里


    难不成是因为娘娘的缘故?


    可容妃与娘娘的关系,瞧着也不怎么好啊。


    崔彧闻言,眉心顿时一拧,看向沈雁水。


    沈雁水倒是面色如常,只微微想了想,抬眸看着他道:“陛下,我去瞧瞧。”


    崔彧眉头拧得更深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也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陛下放心,如今在宫里,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再说了——”她眨了眨眼,“陛下,你是知道我的厉害的。”


    崔彧抿了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低声道:“小心些。”


    沈雁水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外走去。


    春平等人连忙准备跟上,沈雁水却摆了摆手,“我去去就回,不必跟着。”


    春平几人顿时一愣,有些惊讶,却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只好停住了脚步。


    崔彧听着这话,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一直没有处置沈容华和那个孩子,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


    当初他便觉得沈容华身上有疑点,却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端倪来。


    可自从阿雁的事之后,他心里便有了一层明悟。


    这个沈容华怕也并非普通人。


    从他这几年观察她种种行事来看,此人贪恋富贵虚荣,却似乎有着预知未来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若利用好了,于国未必无益


    若只是简单地将其处死,未免有些可惜了。


    只是这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忙,他也没腾出空来想好该如何处置她。


    至于那个孩子


    崔彧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松开。


    皇室之中,不可能留下这么一个血脉不清,乱了伦理纲常生下的孩子。


    他正想着,忽然抬头,抬脚便往外走去。


    郑元德连忙准备跟上,却听陛下头也不回地道:“不必跟着。”


    郑元德一愣,连忙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小太监们也顿时住了脚。


    崔彧大步流星出了紫宸殿,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虽然阿雁身上也有法术在身,但他不知那沈容华还有没有其他诡谲手段。


    他有些不放心


    景福宫外,禁军重重把守。


    沈雁水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禁军见是她,连忙行礼,又将门上的锁打开。


    她脚步未停,走到正殿门前时,忽然侧眸,看向门外守着的禁军,“我与沈氏有话要说,你们都退远些。”


    禁军领头闻言,连忙躬身应是,带着人退开了几丈远。


    如今废太子妃的旨意已下,册封沈良娣为皇后的旨意也已传遍六宫,皇宫上下谁人不知?


    自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违逆这位未来皇后的意思。


    沈雁水见众人退开,这才推门进了屋,转身将门关上了。


    殿内光线暗沉,寂寥得很。


    她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心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几年前,她刚入宫选秀之时,曾经来过景福宫一次。


    那时兰贵妃还如日中天,景福宫正殿奢华精致,摆设件件不凡,处处透着富贵荣华。


    而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四壁萧条。


    物是人非。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过了一瞬,便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


    沈雁水侧首看去,便见沈容华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身着素服,容色苍白,脸颊消瘦,眼底一片青黑。


    沈雁水看着她,面色如常,开口道:“听闻你想见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沈容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面前的沈雁水。


    她穿得并不如何华丽,可即便是一身素服,也挡不住脸上那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


    沈容华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就扭曲了。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沈雁水,声音嘶哑:“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命?!”


    “皇后之位明明是我的,我筹谋了那么久,筹谋了那么多年,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了你的身上!”


    “你如今看着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高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在家中时,我是嫡女,我才是爹娘眼中的骄傲,而你区区一个庶女,不知上进,性子惫懒愚蠢,只知吃喝玩乐!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与我相提并论?”


    沈雁水看着她,无语了片刻,淡淡道:“你找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她顿了顿,“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就走了。”


    说着,便作势要转身。


    她可没有听人发牢骚的兴趣,也没有那种看着人跌落到泥潭里,折磨人取乐的变态快感。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看看两个可爱的孩子,多看看陛下那张俊美温柔的脸,更能让她心情愉悦。


    沈容华见她要走,顿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看着沈雁水那毫不在乎轻松的模样,眼中的疯狂更甚。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露出这副风轻云淡、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区区庶女!偏偏要摆出这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真是让人看到就讨厌,看到就恶心!”


    当年她名满京城时,所有人都用骄傲和艳羡的眼神看着她,唯独这个四妹,永远是一副淡然无所谓的模样,看得她心头火起!


    沈雁水蹙了蹙眉,抬手一把将她甩开,“你若是只想让我看你发疯,那你就找错人了。”


    沈容华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忽然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嘶哑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勾搭上齐王的吗?怎么让他对我事事听从?”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挑了挑眉。


    沈容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因为——我被上天眷顾,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盯着沈雁水,一字一句道:“你说,要是我用上辈子未来会发生的事,去和新帝说,只要他立我为后,我便将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你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你觉得,这个皇后之位,还是你的吗?”


    还能如此淡然吗?!


    她说着,笑了起来,等着看沈雁水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惶恐震惊的眼神。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


    沈雁水看着她,眉峰微扬了扬,忽然笑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哦~原来阿姐你也是重生的。”


    门外,刚走到廊下崔彧,脚步倏地一顿。


    也是重生?


    屋内,沈容华听见沈雁水的话,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你、你也是重生的!你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沈雁水看着她,微笑着不说话。


    她自然不是重生的。


    但沈容华想看她的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她为何要如她的意?


    偏不给她看。


    若是能再套出这沈容华的一些话,透露出未来一年半载会发生什么事,那便更好了。


    沈容华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整个人忽然泄了力,“哐当”一声,撞在了身后的桌椅上,喃喃道:“难怪难怪!”


    她忽然又猛地抬头看着她,脸色难看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我也输得不冤。”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你上辈子和许程文,不是两情相悦,夫妻感情深厚么?他为了你,后院里一个妾室都没有,对你一心一意,不知被多少人艳羡,而你却一朝有了前世的记忆,便将他弃之如履,转而攀上了太子,进了东宫”


    她冷笑一声,“想来也是早早就觊觎着皇后的位置了吧?”


    “表面上一副淡然不在意的模样,手段倒是了得,上辈子将许程文牢牢把在手中,如今又是同样的手段,让太子几乎独宠你一人,如今还为了你废了太子妃,要将你捧上后位!”


    她恨!恨为何老天爷既然让她有如此奇遇,又为何不能让她记起前世记忆的时间再早一些?!


    又为何偏偏让沈雁水竟也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说着,又疯狂地笑了起来,盯着沈雁水,眼中满是恶意:“你说陛下若是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知道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仅有过别的男人,还只是因为权势进的东宫会不会直接杀了你啊?”


    沈雁水:“”


    她抬眸看着神色扭曲难看的沈容华,忽然微笑着:“我与许程文感情很好?谁告诉你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神色。


    沈容华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她一直忽略的事。


    上辈子,沈雁水和许程文一直没有孩子。


    她记得许程文膝下唯一的子嗣,是和府中通房生的,只是后来被记在了沈雁水名下养着。


    可如今,她这个庶妹生下了龙凤胎,显然身子是没问题的。


    许程文也能生。


    那为何两人那般恩爱,却迟迟没有孩子?


    沈雁水看着沈容华的神色变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上辈子,她对许程文也不是真的喜欢。


    她想着,又忽然想到——许程文如今在朝为官,若是想往上爬,想要功绩,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定然会提前准备。


    再者,沈容华所知道的那些事,不知是真还是假,一个不小心,可能反而会把她带进沟里。


    还不如不听,免得庸人自扰。


    提前知道了,反而还要提前操心。


    她看了沈容华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沈容华尖声喊道。


    沈雁水脚步未停,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一般。


    沈容华神色一慌,想要追上去,门却已经在沈雁水身后重重关上了。


    禁军立刻上前,将门重新锁上。


    沈容华拼命拍门,声音嘶哑尖锐:“沈雁水!你站住!你放我出去!你只要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和陛下面前!你把我送得远远的!我把未来会发生的事都说与你听!”


    她不想死!更不想被这么生不如死的关着!她还年轻,她知道未来,她的后半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至于她告诉沈雁水的事,是真是假,那便不关她的事了。


    事情本来就会变化,又岂能怪到她头上?


    然而门外毫无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她心下一慌,声音更加急促尖利:“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和陛下说!放我出去!”


    禁军充耳不闻,将门锁得严严实实。


    沈雁水站在门外,看着面前的禁军,“好生看着她,她脑子出了些问题,时常胡言乱语,你们担受累了。”


    守门的禁军连忙拱手应是,还有些受宠若惊。


    沈雁水又问道:“她的孩子呢?”


    禁军立刻回道:“回娘娘,那孩子安置在东配殿,安排了个乳娘照看着。”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去看的意思。


    那孩子还不到三岁,若无人照看,怕是没有几日便要给人收尸了。


    她虽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想要杀她和陛下的凶手的孩子。


    但这孩子到底也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


    有人照看饮食起居,便也就行了。


    她转身,抬脚往景福宫外走去,回到紫宸殿时,天色已经渐渐晚了。


    落日熔金,夕阳的余晖洒在金色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浓烈而绚烂。


    她刚踏进后殿,便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阿娘——!”


    福乐远远看见她,立刻撒开腿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小脸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


    泽儿也跟着跑过来,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扑上来,但也是一头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雁水低头看着两个小人儿,“怎么一头汗?如今天冷了,别不小心患了风寒”


    “去东宫,爬了假山”福乐仰着脸,笑着道。


    沈雁水:“爬假山?”


    她看向泽儿,目光转向一旁的夏安。


    夏安连忙小声笑着解释:“娘娘,小公主爬的不高,奴婢们都在下面护着呢”


    沈雁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福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去,让人打水来,简单擦洗一下再吃饭。”


    夏安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吩咐。


    不多时,两个孩子便被带下去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被领到桌前。


    晚膳已经摆好了。


    因是国丧期间,膳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全是素菜,但沈雁水早便吩咐过御膳房,虽是素菜,却也不能马虎。


    蟹粉豆腐,虽然没有蟹粉,是用胡萝卜泥和蛋黃调出的颜色和鲜味,豆腐嫩滑,入口即化。


    莼菜银耳羹,莼菜滑嫩,银耳软糯,汤底清澈见底。


    松仁炒茭白,茭白脆嫩,松仁香脆。


    菌菇汤,用七八种菌菇熬出来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还有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表面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和葱花,颤巍巍的,用勺子轻轻一碰就会晃。


    两个孩子已经在桌前坐好了,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


    沈雁水见这时候陛下竟还没回来用膳,不由有些疑惑,便让人去请。


    片刻后,崔彧进来了,面容平静,似乎一如往常。


    屋里的众人请安见礼,两个孩子也都亲十分亲近的唤了父皇,崔彧垂眸,看着两个孩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应了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


    福乐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阿娘,可以吃了吗?”


    沈雁水这才从崔彧身上收回视线,笑着点了点头,“吃吧。”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便端起了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完全不用人操心,更不用人追着喂。


    沈雁水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光温柔。


    只是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崔彧,却微微一愣。


    崔彧面前的碗,几乎还是满的。


    两个孩子都已经吃完一碗了,他的那碗饭却几乎没怎么动。


    沈雁水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松仁炒茭白,放进他碗里,轻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今日没胃口吗?”


    崔彧垂眸,看着碗里那筷子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他缓缓抬眸,对上她那双带着疑惑和关心的眼睛。


    “朝中有些事。”他面色如常。


    沈雁水闻言,又给他盛了一碗菌菇汤,放在他手边,目露关切,温柔的道:“前朝后宫的事再多,也不能耽误吃饭,事情再多,一件一件处理就是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正埋头扒饭的福乐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来,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道:“阿娘说得对,父皇快吃!”


    泽儿也学着阿娘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勺他碗里的鸡蛋羹,小心翼翼地伸长了手,放进父皇碗里。


    “父皇,蛋羹好吃。”


    崔彧低头,看着碗里那勺蛋羹,喉咙骤然一紧,只觉得喉咙发痛,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景福宫外听见的那些话,仿佛如跗骨之蛆一般,刻在他的脑子里里,不停的回响


    上辈子这世间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前世今生


    而阿雁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前世,是别人的妻子。


    她会在别的男人面前笑,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谈心、一起入眠会与别的男人生下可爱的儿女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嫉妒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紧缩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敢问。


    甚至不敢开口。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压在心头的嫉妒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那一定很难看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听着他声音,眉心不自觉地轻蹙了一瞬。


    朝中有什么事?让他心思这般沉重难过?


    难不成是因为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又被那些朝臣联名上书了?


    还是又出现什么天灾了?


    一家人吃完了晚膳。


    两个孩子被宫人带下去洗漱,沈雁水便如同往常一般,与崔彧一同散步消食。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雁水侧头看了崔彧一眼。


    他很沉默。


    自方才用膳时起,他便没有怎么说话,如今走在廊下,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时,眼眸漆黑幽深,深得她有些看不懂。


    却不禁有些心疼。


    果然,这皇帝也不是好当的。这才登基多久,就为朝中的事烦心成这样子了。


    等天彻底黑了,两个孩子也睡着了,崔彧一如既往的,要去前殿歇着的时候,沈雁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陛下。”


    崔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声音轻轻柔柔的,“陛下今日就在这里歇着吧,没有人会传出去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又缓缓抬眸,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沉默了半晌,声音低哑的道:“好。”


    沈雁水见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忧心忡忡。


    难不成是边疆要发生战乱了?


    待两人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


    沈雁水下意识地便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眸,看着他,抬手轻戳了戳他的心口的位置,“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高兴?”她轻声说,“与我说说?”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他担忧关切的眸子,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听着她轻柔的声音


    他的眼神很沉。


    忽地,他忽然翻身,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惊讶,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含住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几乎不给她任何说话的余地。


    久违的衣衫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弄得她都不禁愣了一瞬


    这么急?


    “陛下?”她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后颈,扶着他线条起伏的宽阔背脊


    很快,原本紧闭的菡萏花便被磨开,撞进。


    沈雁水的脑袋“砰”的一下撞到了架子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动,虽然不怎么痛,但她却不由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因为委屈,嗓音也软软的,“陛下,你干嘛呀?我又不会跑了”


    话音未落,头顶就顿了一只温热的手掌,沈雁水这才高兴了,只是


    崔彧看着她眼眸,漆黑沉郁的厉害,声音低沉暗哑,“阿雁…你跑不了”


    沈雁水:“?”她不由有些担忧的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她们不是正当的关系吗?怎么弄得他一副要强取豪夺的样子?


    再说了,要是他这样的,对她强取豪夺,那就夺呗她估计也不会跑。


    崔彧却是完全不知她心中所想,亦克制不住他脑中越发暴戾的念头


    沈雁水只觉得今日的他,太过急切、甚至莽撞粗鲁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手,推了推他的肩,想要让他停下,缓一缓


    再就是,国丧期间,他们两个如今可是什么措施都没做,若是不小心怀上了,到时候场面可不太好收拾。


    崔彧感受到她的推拒,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吻得愈发的狠了。


    “唔”沈雁水呼吸一紧,随即很快,只觉得都快呼吸不了了


    没有往常那般循序渐进,亦没有往常那般的温柔,反而凶悍异常!


    “陛下、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明是冬日的夜里,却异常的热。


    她开始求饶。


    可无论她怎么央求,崔彧都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甚至愈发变本加厉。


    “阿雁。”他看着她微阖的眸子,声音低哑的开口。


    “看着我。”


    “我是谁?”


    沈雁水被他弄得呼吸都在发颤,“什么、什么谁是、谁呀?”


    崔彧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抿了抿唇。


    只要一想到她这般动.情的模样,也曾被别人看过,也曾与别人那般亲密过他整颗心便嫉妒得快要发狂。


    甚至,想要将人碎尸万段。


    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阿雁,叫我的名字。”


    沈雁水嗓音又软又哑:“崔、崔彧?”


    “嗯。”


    “彧哥哥~”


    “…嗯。”


    “阿彧?”


    “嗯。”


    她从崔彧叫到彧哥哥,又从彧哥哥叫到阿彧,来来回回叫了个遍就看着他一双锋利的凤眸沉沉的看着她,但眉眼间从下午到晚上一直沉郁的神色,终于好似略消散了一丝。


    直到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还在想——原来人真的可以被做晕过去


    崔彧终于停了下来。


    他伸手,轻轻抚着她汗湿的面庞,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殷红水润的唇


    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雁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妻子。


    不论什么前世今生都只能、也只会是他的妻!


    只是,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


    忽的,一滴晶莹的泪珠落下来,砸在沈雁水的心口


    崔彧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双臂紧紧将她拥在怀里,抱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


    阿雁是喜欢他的。


    阿雁心里爱的人也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