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崔彧转眸看着璋儿和寿康, 眉头微微拧起。
不管太子妃如何,璋儿和寿康到底是他的孩子。
旁的不说,他至少希望两人身体是康健的, 也希望他们兄弟姐妹几人感情和睦。
这么想着, 他心底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身在皇家,兄弟姐妹之间又有几人是真心相待的?但作为父亲, 他却也免不了俗
小福乐笑着伸手,想拉二姐姐的手,寿康却下意识往哥哥身后躲了一下。
小福乐呆了一下,随即也不介意,小手一转就牵上了大哥哥的手,仰着一张红扑扑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大哥哥,二姐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吧!这个游戏可是阿娘才给我们做出来的呢, 可好玩啦!”说着,她就有些骄傲的挺了挺她的小胸脯。
嘿!她阿娘超级厉害的!
璋儿被她突然牵住,愣了一瞬, 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
在一旁紧紧揪着他袖子的寿康见了,突然就红了眼睛,觉得她的哥哥也要被抢走了!
下意识伸手就拍了一下福乐牵着她哥哥的手:“这是我哥哥!”
福乐白白嫩嫩的小手顿时被拍红了, 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小手, 嘟着小嘴给自己呼了呼。
崔彧瞬间皱眉,脸色沉了下来:“寿康。”
寿康脸色瞬间煞白,也被自己方才的行为吓了一跳,眼眶顿时更红了。
璋儿连忙收回手, 急急看向父王:“父王,妹妹她她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连忙看向寿康,“寿康,快和福乐妹妹道歉。”
小福乐闻言顿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二姐姐无缘无故的打她,是要和她道歉的,不然她就不和她一起玩儿了!
寿康红着眼睛,心里委屈又难受,可看着父王和哥哥都看着自己,嘴巴蠕动了一下,小小声地说:“福乐妹妹,对不起。”
璋儿又连忙看向福乐:“福乐妹妹,你寿康姐姐方才不是故意的,原谅寿康姐姐好不好?”
小福乐看了看大哥哥,又看了看二姐姐,十分大气的挥了挥手,“我原谅二姐姐啦!”
说着,突然伸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弟弟拉到了身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是我弟弟。”
她知道大哥哥是二姐姐的亲哥哥呀,就和弟弟是她的亲弟弟一样。
虽然她有很多哥哥和姐姐,但是只有弟弟和她是一个阿娘。
就像是,弟弟可以和别人玩儿,但要是弟弟和别人比和她更好,她也要生气的!
弟弟必须和她天下第一好!
哦,不对,是除了阿娘和父王,在小孩子里面,弟弟要和她第一好才行。
小泽儿先是看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大哥,又看了一眼寿康,然后乖乖地叫人:“大哥哥,二姐姐。”叫完又看着寿康,一脸疑惑地说,“大哥哥是你的哥哥,但也是我们的哥哥呀,你为什么突然打姐姐?”
说完他还看向父王,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小脸一脸的疑惑:“是不是,父王?”
崔彧看了一眼小儿子,声音微沉,“是,璋儿是你们所有人的大哥,而寿康你也是福乐的姐姐,都应友悌兄弟姐妹。”
璋儿听着父王严厉的声音,再看了一眼妹妹通红的眼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是,父王,儿子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妹妹会突然动手打福乐妹妹,明明妹妹平时都很乖巧听话的。
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看见原本脸色冷冽严肃的父王,表情突然柔和了下来。
紧接着就听见周围人请安见礼的声音。
下一瞬,福乐已经绕过他,脆生生地叫了起来:“阿娘!”
沈雁水方才远远就瞧见了这边有点不对劲的样子,看了眼自家小福乐和小泽儿,就发现福乐依旧是没心没肺的,倒是泽儿瞧着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她先抱了抱女儿,又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脸蛋,这才牵着女儿往回走,笑着看向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去玩,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崔彧嘴唇微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小肉墩就哒哒哒的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沈雁水的腿,仰着小脑袋看着她,奶声奶气的大声告状:“沈娘娘,刚刚我们本来正在玩儿,然后父王就带着大哥哥和二姐姐来打福乐妹妹了!”
崔彧:“?!”他瞬间黑了脸,什么叫他带着璋儿寿康来打福乐?话都说不清楚还告状!
“?!”璋儿瞬间瞪大了眼睛,只觉得甜塌了!三弟怎么能这样??竟然和沈良娣告状!
他顿时就有些紧张忐忑了起来。
他其实没有怎么见过这位经常被母妃提起,被他父王偏宠的沈良娣。
但他母妃说过,这位沈良娣性子十分轻狂,刚刚寿康又的确是打了福乐妹妹,现在三弟又告了状沈良娣会不会让父王罚他们?
想着,他身子就不由愈发紧绷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寿康也吓得越发白了脸,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沈雁水看了一眼抱着她腿正得意洋洋的小胖墩,又抬头看向太子。
崔彧:“”
他沉着一张脸,“鸿儿胡说八道的”
鸿儿,也就是吴良媛的儿子,顿时小声说:“我才没有胡说八道,刚刚她明明就是打了福乐妹妹的手!”
他话音一落,一旁的老二还点了点头,小声道:“三弟没有说谎。”他阿娘最讨厌撷芳殿里的人了,他也要讨厌。
崔彧:“”
沈雁水看了一眼太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两只手,没什么毛病,就笑着给她呼了呼两只小手,便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行了,没什么事儿,都是姐妹间的打闹,别杵在这儿了,都去玩吧。”
她话音落下,小福乐笑呵呵的第一个冲了回去,她还没玩儿够呢!
其他人见福乐跑回去了,都跟着屁股后面往回跑。
小泽儿看了寿康一眼,这才迈着小短腿去找姐姐了。
就只有璋儿和寿康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雁水看着两人,笑着说:“快去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玩吧,他们还小,璋儿,你是大哥,多看着些他们,别让他们突然就打起来了。”
璋儿愣了一下,还、还会突然打起来么?
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是因为弟弟妹妹们会经常打起来,所以沈良娣对此习以为常,才没有追究吗?
见沈良娣还低头笑看着他,他顿时连忙应下,又看了一眼父王,见父王朝自己点了点头,的确没有要罚他们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
牵着寿康的手,犹豫了一下,往福乐他们那边走去了。
到底都是几岁的孩子,年龄相差不大,再加上在福乐一点都不记仇,又招呼着两人一起玩儿,而璋儿和寿康从小也没有玩过什么游戏,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沈雁水看着几个孩子玩到一起去了,这才瞥了太子一眼,转身往花园里的凉亭去了。
崔彧顿了一瞬,便抬脚跟了上去,只是到了凉亭坐下后,就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想要解释的表情。
沈雁水转头就看着他这幅难得一见纠结的表情,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笑道:“殿下想说什么?”
崔彧扫了周围一眼。
春平、郑元德等人顿时十分识趣地退远了些。
崔彧这才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方才寿康的确是拍了福乐手背一下。”说着蹙了眉,想着小福乐自己呼呼手背的模样,顿时就有些心疼了
也不知太子妃究竟是怎么教的女儿。
沈雁水看着他突然冷了神色,笑了笑,轻声说:“行啦殿下,难不成我还会因为这点小事误会殿下不成?”
“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小孩子之间磕磕碰碰、吵吵闹闹都是常有的,今日说不定打得厉害,明几个说不定又玩到一起去了,没出大事儿就随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
虽然皇家孩子长大后不一定会如何,但是如今都还只是一群小萝卜头呢,不必为未来还未发生的事儿提前忧虑上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眉眼顿时就松了。
只是,下一刻,就又想起了鸿儿那个臭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告状的事,没忍住小声抱怨:“阿雁,你平时是不是对老三那小子太好了?你瞧他说什么话?说得好像是我这个做父王的带着人把福乐给打了似的”
方才若非阿雁在,他定然要把那孩子教训一顿,让他知道学会好好说话!
沈雁水听着太子这抱怨的声音,顿时又没忍住笑了出来,一双桃花眼都弯成了一对月牙,“小孩子嘛,不仅会说谎,还最会胡说八道了,上回他还哭着和我说他阿娘不给他饭吃,让他吃屎。”
“???”崔彧闻言,愣了一瞬,嘴角没忍住狠狠抽了抽。
这个老三
沈雁水忍着笑继续说,“其实嘛,是这小子不好好吃饭,天天想着吃零嘴糕点,掉在地上的也要捡着吃,被他娘打了屁股,哭着哭着就刚好拉了吴良媛就骂了他两句。”
最后被这孩子一说,就成他娘不让他吃饭,让他吃屎了。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真是差点没笑死她!
崔彧忍不住扶额。
再看着她笑的眼泪都快出来的模样,便无奈伸手给她轻抚了抚背,沈雁水下意识就往后靠了靠,崔彧便将人揽进了怀里。
沈雁水笑了好一会儿这才停下来。
至于太子为什么会突然想带着璋儿和寿康和孩子们一起玩,她就没再问了,毕竟是太子妃的孩子,还是不要插手太多为好。
想着,她看向一旁的秋如:“去小厨房让林公公他们做一些布丁来,樱桃、莲子、青梅、葡萄不同的口味都做一些。”
秋如笑着应下,下去吩咐了。
很快,便带着人端着托盘将布丁呈了上来。
白色的瓷盏里,乳黄色的布丁莹润细腻,微微颤动着,浇着嫣红的樱桃酱、琥珀色的青梅酱、紫莹莹的葡萄酱,上面还点缀着新鲜的樱桃果、葡萄粒,煮的十分软糯的莲子,瞧着便十分诱人。
沈雁水先给自己挑了一个樱桃莲子布丁。
崔彧见了,也伸手拿了一个同样的。
沈雁水笑着道:“其他的给几个孩子送去吧,让他们也歇会儿。”
秋如笑着应下。
很快孩子们那边便响起了惊喜的尖叫声,其中以小福乐以及老三的声音最大。
璋儿和寿康看着眼前有些凉凉的东西,眼睛都瞪大了一些,又有些疑惑,他们从未吃过这个东西好像还是沈良娣让人送来的,里面会不会有问题?
小福乐已经嗷嗷连吃两口了,见两个人都还没有动,顿时含含糊糊地说:“大哥哥、二姐姐,你们快吃呀,这个可好吃了!”说完她眼睛一转,“要是大哥哥、二姐姐你们不喜欢吃的话也没关系,福乐可以帮你们吃掉!”
原本还没有那么想吃的寿康听见这话,顿时就伸了手。
见所有弟弟妹妹都拿了,璋儿犹豫了一下,也接过吃了起来。
他吃的是葡萄布丁,一入口便是冰冰凉凉、滑滑嫩嫩的口感,甜丝丝的葡萄酱在舌尖化开很好吃。
一旁的寿康也是一样,吃得眼睛都瞪大了一些,随即小口小口的吃着,甚是珍惜。
凉亭里,沈雁水吃了两口便停下了,看着孩子们在一起笑闹,忽然看了太子一眼:“殿下,好像好久没有听您弹琴了~”
崔彧把手中的瓷盏放下,正要开口,郑元德就已经转身吩咐人去拿了。
崔彧:“”
他瞥了一眼郑元德,郑元德立刻就奉上了一张白胖的笑脸。
瞧着自家殿下的眼神,郑元德不由的就挺了挺胸,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
良娣主子的话,殿下什么时候有不应的?不过就是弹弹琴而已,还用得着殿下亲自吩咐?
不多时,伴随着孩子的笑闹的声音,凉亭里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崔彧看着阿雁一手撑着下巴,眼里映着都是他的身影,眼底不由浮出了丝丝笑意。
只是,他忽的就想着两日后,他就要下江南,这一去至少有小半年都见不到阿雁了
原本眼底的笑意便落了下去,琴声也不复之前的悠扬,反而带了些低徊,似是离别在即难以言说的不舍
沈雁水自然也听出了太子琴声的变化,惊讶了一瞬后,就眨了眨眼。
她已经想到和太子一起去江南的法子了,但她不准备提前和他说,怕和他说了,到时候他又不同意,岂不是功亏一篑?
不过,听着这琴声她也不想他不开心,眼睛一转,便从自己的碗里捏出一颗红艳艳的樱桃,伸手喂到了太子的嘴边。
琴声倏地一停。
崔彧抬眸,就看见她笑脸盈盈的模样。
沈雁水笑着看着他,“殿下不是喜欢吃樱桃吗?快吃吧。”
崔彧垂眸,看了她手指尖那颗红艳艳的樱桃,微微启唇,将她指尖的樱桃含了进去,只是在吃进去的时候,舌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她的指尖轻轻卷过
沈雁水顿时觉得指尖酥麻了一瞬。
再看着太子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只觉得方才指尖那股酥麻的痒意更甚了一些。
崔彧看着她突然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深了深,嘴角微勾,视线缓缓往下移,看着她胭脂色的兜衣,顿了片刻,又才缓缓往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低哑:“阿雁的樱桃很甜,很软,很好吃。”
“?!”沈雁水顿觉耳根微烫了烫,她觉得太子在开黄腔,但她没有证据!
璋儿在听见琴声之后就开始时不时的发愣,忍不住往不远处的凉亭看好几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王弹琴。
父王弹琴的时候,一直都是在看着沈良娣,脸上好像都带着笑意
而沈良娣就坐在父王的一旁,撑着下巴,也一直侧着脸看着父王。
他一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发现,原来父王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父王也并不只是东宫里人人敬畏惧怕,满身威严的样子。
原来父王也会一直笑着看着一个人。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位沈良娣亲手喂了一颗樱桃给父王他被这样亲昵的举动吓了一跳,觉得这样好像有些不太合规矩。
但周围伺候的人却淡定的很好像都已经见怪不怪,像是眼前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抿了抿唇,突然想起父王每次去撷芳殿和母妃相处的画面。
母妃看见父王过来会欣喜,但却也是那种严阵以待的,更多的,是想让他好好表现,希望他能够得到父王的看重。
每次用膳吃东西的时候,也都很安静,父王脸上是没有笑意的,母妃更不会亲手喂父王吃东西,甚至都没有互相夹过菜
他原以为,大人们都是这般相处的,但如今眼前这一幕,却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沈雁水没注意还有个小不点在看自己,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让宫女太监们带着各自的小主子回去了,几个孩子都十分有礼的和她以及太子请安告退。
崔彧起身,看向郑元德,“送璋儿和寿康回撷芳殿。”
说罢又看着璋儿,声音微沉,再次道:“父王更希望你身子康健,若因功课而耽误了身子,才是本末倒置。”
璋儿看着父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看见了父王与往常都不一样的一面,好像就没有那么畏惧父王了,犹豫了一瞬,才躬身应下道:“是,父王,儿子知道了。”
崔彧听着,看向寿康,寿康顿时吓了一跳,整个身子瞬间都僵住了。
崔彧见状,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让人将两人送回去。
郑元德立刻笑眯眯地道:“两位殿下,请吧。”
璋儿和寿康恭敬地向父王以及一旁正笑着看着他们的沈良娣告辞,这才转身跟着郑元德走了。
郑元德把两人快送到撷芳殿门口之时,璋儿回头看着郑元德,认真道:“劳烦郑公公了,已经到了撷芳殿,我和妹妹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郑元德愣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眯眯地道:“是,小殿下,那奴才就回去和太子殿下复命了。”说罢,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看着郑公公的背影,璋儿和寿康却没有急着进去。
寿康突然拉着哥哥的衣袖,看着哥哥小声道:“哥哥,为什么我们的母妃不是沈娘娘啊?”她想要沈娘娘那样的阿娘。
璋儿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往周围看了一圈,没看见撷芳殿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着妹妹:“妹妹,这种话不能乱说,要是被母妃知道了,母妃会伤心的。”
不仅是伤心,母妃恐怕更会生气,肯定会罚妹妹的。
寿康闻言低下了头,抿了抿嘴,小声说:“哥哥,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
其实,她一直都觉得母妃更喜欢哥哥,不过,比起母妃,她也更喜欢哥哥,所以也并不觉得什么。
直到今日她看见了母妃口中的沈良娣。
她看见沈良娣笑着给福乐妹妹和泽儿弟弟擦汗,还会亲他们的脸,还会抱他们,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声音都是温温柔柔的,还带着笑容,看着一点都不凶,也一点都不会让人害怕
她心里突然就很失落,也很羡慕,甚至嫉妒。
又觉得自己好坏,竟然嫉妒福乐妹妹和泽儿弟弟有一个对他们那么好的阿娘。
她的母妃就从来没有抱过她,亲过她,甚至很少对她笑。
母妃虽然对哥哥很严厉,但也关心哥哥,会对哥哥嘘寒问暖,对哥哥笑。
而她只有哥哥和嬷嬷会关心她
两人进了殿,就看见母妃正在正厅等着他们,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太子妃看着两个人满头大汗的样子,下意识拧了拧眉,立刻吩咐人打来温水,这才看着他们问道:“今日你们父王带你们去后花园和你们那些弟弟妹妹们一起玩儿了?”
寿康低着头没有说话。
璋儿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瞧着母妃的神色,怕母妃生气,他知道母妃一直都是不想让他和寿康和弟弟妹妹一起玩儿的。
太子妃的脸色瞧着却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看着他道:“璋儿,你身为你父王的嫡长子,身为长兄,友悌兄弟是对的,虽不要与他们一样整日只知道疯玩儿,但表面功夫却还是要做的,但也不能因此耽误了功课。”
说着,她想了一瞬,道:“既然你父王希望你友悌,明日旬假不必去文华殿,你便去书斋与你几个弟弟一起听课,若你那几个弟弟有什么不懂的,你便与他们解答。”
璋儿愣了一瞬,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高兴,连忙应道:“是,儿子知道了,儿子定会照看好弟弟妹妹们的。”
太子妃听着他的话,顿时蹙了蹙眉,只是想着他的性子,便也没再多说。
反正也就这一两日太子殿下就要南下了,多费些时间在太子殿下面前展现一番兄弟友悌之情也没什么
莲心苑
一家四口收拾洗漱之后,便开始用晚膳。
用完了晚膳,等两个孩子被带下去洗漱了,沈雁水就问了太子小舅舅的事,得知真的有一年三熟的占城稻后,顿时眼睛都亮了!
“这可太好了!以后天下百姓也能吃饱一些了!”
崔彧听着她这话,眼底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看着她道:“此次若非阿雁提到了占城稻,事情也不会这么轻易解决。”
沈雁水闻言,顿时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谁叫我从小就聪明机灵呢?”
虽然就算没有她,说不定小舅舅也能够发现占城国里面的那些占城稻。
但这凡事不是讲究一个时机吗?嘿嘿~
崔彧看着她这般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是,此事阿雁才是最大的功臣。”
沈雁水听了,顿时笑眯了眼。
两人正笑着,汪春突然拿着一封信进来了,笑着呈了上来:“禀主子,这是沈二爷送来的信。”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连忙接过信打开。
崔彧看了一眼,道:“算算时间,二哥的确是快到京城了。”
沈雁水看着信也顿时笑了:“二哥信里头说明日就能到京城了呢,这信是他让人快马加鞭提前送来的。”紧接着她突然“咦”了一声。
崔彧眼眸微凝:“怎地了?”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二哥在信里头说有件事要与我说,但具体又没说是什么事儿,搞得还怪神秘的”
说着,她就把信收了起来,笑着说:“等二哥二嫂回京了之后,让二嫂进宫与我说说北疆那边的风土人情,再问问二哥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崔彧闻言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她轻声道:“阿雁,泽儿如今已经五岁了,也到了可以挑选伴读的年纪,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沈雁水有些惊讶,“伴读?现在泽儿才五岁就要挑伴读了?”
她记得太子妃膝下的大殿下是在出阁入学的那一年,也就是今年年初才挑选了两个伴读,一个是太子妃娘家侄儿,一个是文臣清流家的子弟。
崔彧看着她笑了笑:“现在先挑着,若有看好的,提前定下才好,免得有出众的,被其他人提前定了去。”
大雍的皇子皇孙年满五岁就可以挑选伴读了,只是一般都是在出阁入学之时才会配齐,但也有提前挑好的。
沈雁水: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但想着,她又不禁蹙了蹙眉,看着太子道:“殿下,此事还是你来决定吧,我对文臣武将那些家族的子弟也不太了解啊”
崔彧轻笑了一声,“我记得二哥家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年岁符合,阿雁可有想法?”
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太子这是问她要不要把她二哥家的孩子定下当泽儿的伴读?
这对二哥一家,对侄儿算起来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毕竟,直接成为皇子皇孙的伴读,就相当于直接有了和皇子皇孙建立起从小的情谊,寻常也常能在宫内走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贵人面前露了脸,留了印象呢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但她也没有直接替自家二哥做主,万一二哥二嫂舍不得孩子呢?
毕竟当皇子皇孙的伴读,要是皇子皇孙犯了错,伴读可是要代替受罚的。
想着,她一把抱住了太子手臂,微微侧仰着头,笑脸盈盈的道:“谢殿下为我考量,回头我问问二哥二嫂的意思。”
崔彧应了一声,随即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映着他的面容,眼眸微深了些许,声音也低了一些,“那阿雁今晚可要谢一谢我?”
沈雁水眸光微顿,忽的低头看了他那地儿一眼,随即抬眸睨着他轻声道:“殿下那儿不刺挠啦?”
自那回给他剃了毛毛之后,太子就和她说了好几次,语气满是幽怨。
因为新长出的毛毛刺挠的很,用手摸的时候都有点疼,更别说快速的剧烈运动了,因此,这些天两人都吃的挺素的
崔彧眼神瞬间很是幽怨,“正好,阿雁今日也试试不同的滋味”
沈雁水:呃
第102章
晚上, 等两个孩子都睡着后,两人也先后沐浴更衣完。
沈雁水正要上榻,还未反应过来之际, 原本正靠坐在床头的太子便忽的起身, 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沈雁水双手连忙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环攀上了他的劲瘦有力的腰, 她微惊了一瞬,“殿下!”这么突然,吓她一跳。
崔彧微微抬眸,看着她,眼眸幽深,“阿雁”话还未说完,便迫不及待的撩开了衣摆。
又去摸她的
而沈雁水纱裙之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崔彧忽的轻笑了一声,“阿雁可是想我了?”
沈雁水听着耳畔低低的声音, 觉得太子这绝对是在故意勾她!
但脸颊还是不争气的烫了起来
崔彧抱着她,毫不费力的在屋子里走着,时不时的还往上将她抛一抛, 低哑的声音越发重了几分,“阿雁我想吃樱…桃布丁。”
沈雁水脸颊绯红,主要是今日的感受非同寻常, 像是戴了特殊的套套似的……虽也很是舒服,但也有些刺痒……
她额头满是细汗, 双腿时而紧绷时而无力,被他抱着,一颠一颠地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大半夜的, 我、我去哪里、给你弄樱…桃布丁”
怎么今几个突然就不刺挠,不疼了?
还这么大劲儿……用力的像是要把她串在上面似的……
崔彧低声了一声,随即便将她抱的略高了一些,微微仰着头看着她,声线低哑的不像话:“阿雁身上现在就有喂我。”语气带着一丝命令,但沈雁水听着心底却是一个激灵。
难道她是温柔的太子见多了,喜欢上太子这种强势的调调了?
她想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
之前白日里太子脑子里果然没想什么健康的东西!
哼哼
但她还是红着脸亲手喂给太子吃了。
吃了许久后,崔彧才低声含笑道:“嗯,阿雁亲手喂的,更软糯也更甜更好吃”
说着,就将她放在了圆桌上。
不多时,圆桌角落上的茶壶“嘀哩哐当”的一直响个不停,像是突然地龙翻身了似的……
只是今夜这只地龙翻身的动作实在有些过于频繁剧烈了,整整一夜,都不曾停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莲心苑里便有了动静。
今日太子沐休,两个孩子却还要去书斋,上半天的课,中午便也放旬假了。
和文华殿那边的旬假不同,文华殿那边是半月才放一次,一次放两日,而东宫的孩子们因为年纪尚且年幼,便是每十日放一日半的假。
等一家四口用完了早膳,全福和夏安手上也都提上了食盒,里面装着各色糕点鲜果小零嘴吃食,是沈雁水特意吩咐的,每日都会给两个孩子准备。
“父王,阿娘,那我和弟弟去书斋啦!”小福乐开开心心的和爹娘告辞。
前日阿娘给她画了一本西游记的小人儿书,可好看啦!就是她有许多字还不认得,只能边看边让弟弟给她读,越看那本西游记的小人书,她就越感兴趣,这会儿对去书斋学习也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兴趣!
她要等她把故事都看完了,再拿着小人书去哥哥姐姐面前炫耀!嘿嘿~
还可以和弟弟一样,当哥哥姐姐的小老师啦!
因此,她雄赳赳气昂昂的就拉着弟弟出门了。
等到了书斋门口,小福乐先是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瞧见赵学士的身影,顿时松了一口气,啪嗒啪嗒就跑了进去。
她刚跑了两步,突然眼睛一睁,“咦”了一声。
“大哥哥?”她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
小泽儿跟在姐姐身后,也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那个宝蓝色身影,随即也沉稳的(实际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大哥哥。”
璋儿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端端正正坐在最前面的位置,瞧见两人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脸。
“福乐和四弟来了,快来坐下吧。”
小福乐仰着头看他:“大哥哥,你不是去文华殿读书了吗?怎么今日又来书斋啦?”
璋儿抿着嘴笑了笑,声音温和:“这两日文华殿旬假,我来书斋与你们一同听赵学士讲课。”
说着,他又看着两人,认真道:“小福乐,你和四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小福乐闻言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好哦”了一声,随即便直接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她的座位紧挨着嘉柔姐姐,她欢快地坐下,打开食盒,拈了一块小糕点就和嘉柔姐姐分享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小泽儿看了一眼大哥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多谢大哥哥。”
说完,他便在姐姐一旁的位置上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看着。
璋儿看着两个弟弟妹妹各不相同的反应,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来书斋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上课,对他而言比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更让他轻松一些。
不多时,其他几个孩子和赵学士也到了,书斋里渐渐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莲心苑这边,沈雁水见两个孩子出了门,便转头看向汪春,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崔彧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手一顿,眼眸微凝,“阿雁身子不适?”
沈雁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好的很。”说着,她看着太子,笑意更深了一些:“是给太子殿下您瞧的。”
崔彧疑惑:“我挺好的,并未有不适之处。”
道沈雁水却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娇嗔:“殿下,我心里担心嘛,您就让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崔彧睨了她一眼,虽觉得阿雁这模样一看就是在打着其他主意,但还是应了一声。
一旁的汪春脸上不由带出了一些笑容,应声退下后,不多时便领着太医来了。
太医进了厅堂,先是恭恭敬敬地请安见礼。
这才上前跪坐在一旁,取出脉枕,开始给太子殿下诊脉。
凝神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她这几年的医书也不是白看的。
虽然因为没有太多让她实践的机会,但是对太子的脉象可以说没人比她更清楚的的。
太子身体如今好的很,只除了昨夜咳,纵欲了一些。
想着昨夜她被翻来覆去摆弄,第一次如此真切的体会到了太子的臂力到底有多强……
虽然她素来都挺馋太子的身子的,但这次她也是万万没想到的……不过就是素了半个月的时间,太子简直就像是磕了药似的,一夜五次……幸好她身体棒棒的,否则,真是要被他弄死在床上了。
不过……太子昨夜的动作,难得比平日里凶了一些……嗯,别有滋味。
褥子都被弄湿了几条,她今几个穿的衣裳都只能挑领子略高的一些穿,若是只穿齐胸的襦裙……怕是已经不能见人了……
过了片刻,太医收回手,斟酌着低声开口:“回禀殿下,殿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殿下近来房事稍频,倒也算不得什么病症,只需在房事上稍稍节制一些,再佐以些温补的药膳调养,便可恢复。”
其实,不吃也没什么,殿下这几年的身子脉象肉眼可见的越发强健了,不过是一两次的放纵而已,也算不上什么。
崔彧:“”
须臾,他面色如常的道:“嗯,孤知晓了。”
沈雁水忽的放下茶盏,笑着说,“有劳太医了。”说着,便客气的让汪春送一送太医。
汪春一脸笑容满面应下。
只是,太医开了方子,沈雁水却也没有吩咐人去煎药,她只是要做一下戏而已。
待将太医送走后,就见她施施然站起身,转头看向太子,笑眯眯地道:“殿下,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正好院子里的葡萄和桃子都熟了,我去给娘娘送些去。”
崔彧闻言,怔了一瞬,随即抿了抿唇,“阿雁可以过两日再去给母后请安。”
他后日便要走了。
这两日不用上朝,除了安排南下的事宜,便只想多多和阿雁待着。
她倒好,还要在这个时候去看母后
沈雁水已经起身了,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这可不成,也有些日子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我想娘娘想得紧,殿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便脚步轻快带着春平秋如往外走。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半晌,最终声音略带着几分幽怨的低声道:“小骗子。”
此前还说想和他一起南下呢。
如今只剩这一两日了,却依旧这般没心没肺的,一点都没有舍不得他的样子。
这么想着,他心里顿时就有些泛酸
坤宁宫。
晴姑姑远远瞧见沈雁水带着人过来,连忙进去通报。
很快,沈雁水便被请了进去。
待进了殿,便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娘娘。”
皇后娘娘瞧着她便露出了笑脸,又看见她身后春平秋如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葡萄和桃子,顿时笑着道:“快起来,你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让下面的人送就是了,如今这日头是越发的热起来了,可晒着了?”
沈雁水起身笑着道:“娘娘放心,妾身身子好着呢,这不是有事要求娘娘嘛?”
一旁的范嬷嬷听着她这话,差点没笑出来,也就这沈良娣能把这熟求人的话说得这般直白了。
皇后听了,顿时就挑了挑眉,“所以,这是给本宫的贿赂?”
“什么贿赂?这分明是妾身对娘娘您的孝心,”说着,还一本正经的道:“天地可鉴。”
皇后顿时没忍住笑了,“行了,快别贫嘴了,到底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那回这孩子帮她找出那面墙的问题,可以说是救了她一命。
她本就对她颇有好感,这几年下来更是愈发喜欢。
这孩子孝顺,总是隔三差五便给她送不同的好吃的,虽然不是每一样都合她胃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有心,有什么好吃的都能想到她,惦记着她。
沈雁水上前坐在了她脚边的小绣墩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仰着头微蹙着眉心,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娘娘,今日早晨太子殿下身子有些不适,叫了太医。”
不等皇后娘娘问,她便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娘娘放心,太子殿下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太医只说吃几副药,再仔细将养些日子就可以了。”
皇后这才放下心来,再瞧着她这幅表情,便问:“那你这是?”
沈雁水蹙了蹙眉,叹了口气:“但后日太子殿下就要南下了,妾身这心里实在是不放心的很,殿下这一去,便是小半年的时间,殿下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妾身这觉都睡不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皇后娘娘的神色,又叹了口气:“再者,妾身听郑公公说,以前太子殿下一忙起来就总记不起要吃饭,这样下去,几个月下来,那可怎么是好?”
闻言,皇后娘娘眉梢微扬了扬,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沈雁水微微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娘娘,您瞧这样可好?不如让妾身跟着太子殿下一块儿南下吧?妾身绝对不会打扰殿下办正事的,只一路负责殿下的起居饮食,保管把殿下喂得白白胖胖的!”
皇后娘娘听完,顿时就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道:“这才是你想要说的吧?想和太子一起去江南?”
沈雁水故作夸张的“哎哟”了一声,但瞧着皇后娘娘神色,心下顿时一喜,嘿嘿笑着就点了点头,拉着皇后娘娘的袖子便十分熟练的撒起娇来:“娘娘~到时候福乐和泽儿,就只能麻烦娘娘帮忙照看啦,除了娘娘,妾身实在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其他人,就是又要劳娘娘费心了。”
她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已经马上要跟着太子南下似的。
皇后娘娘都被她气笑了,“谁答应你了?你还给本宫安排起事儿来了?”
沈雁水央着她,声音又软又甜,“娘娘就应了妾身吧,妾身这辈子都还没有出过京城,没去过江南呢,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听闻当初娘娘未出阁的时候就去过许多地方,妾身心里不知道多羡慕呢~”
说着,她又轻晃了晃皇后的手臂:“娘娘放心,妾身知道轻重的,绝对不会耽误殿下办正事的。”
皇后娘娘听着她娇娇软软的声音,被她晃得心都软了,再看着她赤诚坦率的眼神,一时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就只有太子一个儿子,以前她还想过要生个女儿的。
想要一个漂漂亮亮、白白嫩嫩、软软乎乎的女儿,最后却只有一个臭小子。
太子三四岁的时候还好,还会和她撒娇,年纪稍微大些,六七岁就不怎么撒娇了,还越来越调皮。
至于她娘家的侄女,见了她也有些拘谨,断不会如此和她说话,也只有这孩子如今胆子是越发的大了,这样的事儿都敢来直接和她说。
沈雁水继续发动攻势:“娘娘就应了妾身吧~求求娘娘啦~”
咦惹,真是没想到她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过,为了能和太子一起南下,她也只能不要脸一回了。
她也是这几年和皇后娘娘接触得越来越多,才发现皇后娘娘不仅是个爱憎分明之人,还特别喜欢听人撒娇,如今才能对症下药。
也因为这两年她与皇后娘娘走得越来越近,有时候带两个孩子带烦了,就把两个孩子扔到皇后娘娘这边一段时间,等她和太子过过二人世界,感觉“充满电”了,再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因此,把两个孩子放到皇后娘娘这边照看,她还是挺放心的。
当初那面墙能被动手脚,一是因有平康帝的默许,二嘛,是那时的皇后娘娘对平康帝还没有那么强的戒心。
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更何况,平康帝对两个孩子虽然比不上刚生下时那般热络,但也还算不错。
至于其他人想在皇后娘娘宫里动手脚还没那么容易,否则,皇后娘娘早就死八百回了。
皇后娘娘被她缠磨的不行,沉吟了片刻,才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快别晃了,头都要被晃晕了。”
沈雁水顿时一脸期待的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眼巴巴的看着她。
皇后娘娘瞧着她这亮晶晶的眼神,突然就莫名的有些理解,她儿子为什么喜欢这孩子了哎,这孩子水灵又漂亮,嘴巴又甜,还会撒娇,她也喜欢啊。
真是被她这么一缠磨,什么都想答应她了……
皇后娘娘看着她,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太子这几年虽然身子瞧着康健了一些,但此次南下难免水土不服,以防万一,身边确实要有个贴身照看之人。”
说着,她看着沈雁水,道:“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此事本宫待会儿便去和陛下说。”
沈雁水听着皇后娘娘这话,顿时喜上心头,一张漂亮的脸上瞬间就笑开了花,立刻起身十分“没规矩”的直接抱了抱皇后娘娘,雀跃道:“谢娘娘!娘娘对妾身真是太好了~”
皇后娘娘被她一抱,顿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雁水这才脚步轻快的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范嬷嬷才笑着道:“沈良娣这性子可真是又有趣又坦率得很,对娘娘也是孝顺极了。”
要说起来,太子妃也是常来给皇后娘娘请安问膳,以前也常来侍疾问药。
但是么太子妃的心思还是太浅,眼底的谋算并不难猜,虽瞧着对娘娘恭恭敬敬的,但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心里也没几分是真的敬爱娘娘的。
更别说像沈良娣这般私底下与娘娘这般亲近,不必娘娘开口,就把孩子往皇后娘娘这儿送,不像是太子妃打着各种的心思主意。
沈良娣就好像是单纯的带孩子带烦了,还和娘娘抱怨呢,第一次听着时,简直把她看得目瞪口呆,这沈良娣……莫不是把娘娘当亲娘了不成?这种事儿也和娘娘说?真不怕娘娘动怒?
不过……娘娘显然很是受用的很。
有时候沈良娣和娘娘一说起两个孩子怎么调皮捣蛋,就是几个时辰
其实,到了皇后娘娘这个年纪,最喜欢的便是儿孙绕膝,含饴弄孙了,只是东宫里的孩子虽不算少,但皇后娘娘却也不是想把哪个孩子抱来就抱来的。
虽说孩子若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对孩子只有好处,但只瞧那次太子妃就知道了,没几个母亲能忍受母子分离之苦。
娘娘自然也不是那样的人。
但沈良娣却好像丝毫不担心孩子在娘娘这儿久了,被娘娘养熟了,就与生母的情分少了似的。
每年都要会把两个孩子往皇后娘娘这儿放两个月,放之后也就这真撒手了,光是这一份坦率与信任,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满宫里,不管是哪个公主,甚至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也没有哪个和皇后娘娘如此亲近的小辈……哄得皇后娘娘都快把人当自己女儿看了。
皇后娘娘听了范嬷嬷的话,笑了:“这孩子年纪还小,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但也才二十出头呢,以前在家中时又早早就没了亲娘,爹也是个不靠谱的,想来日子过得就不怎么如意,如今她既然想去江南,正好借此机会多去看看。”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虽然撒娇的时候瞧着娇娇气气的,但行事有分寸的很。
否则,若只是个太子宠爱的女子,就算是在她面前磕破了头,她也不会同意。
再者,这孩子还会些医术,说能贴身照看太子,这话也是不假的。
想着,她又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初并不看好太子独宠沈良娣之事,虽然太子是她的儿子,但她也不觉得太子会一直独宠一个女人。
却没想到,这五年下来,两人竟真就这么一直好着了,太子再也没有纳过新人
若太子膝下空虚,她可能还会让太子要雨露均沾,毕竟,一两个孩子还是太少了,但如今太子膝下已经有了四子三女,身子如今也都颇为康健,她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随儿子的喜欢便是。
若往后儿子喜欢上旁人了,她阻止不了儿子,但也总不会让这孩子被旁人欺负了去
书斋里,赵学士端坐上方,目光扫过底下几位小殿下。
他视线一顿,落在了第三排正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的三殿下身上,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三殿下,还请起身回答问题。”
鸿儿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连忙站了起来。
赵学士面无表情地问了个问题。
鸿儿嚼了两下,干脆利落地摇头:“不会。”
赵学士脸一黑,深吸了口气,目光掠过其他孩子,本想叫小殿下的,却瞥见了坐在最前面的大殿下,便改了口:“大殿下,你来答。”
璋儿起身,几乎不假思索的便答了出来。
这问题不难,是他早就学过的,自然回答的轻松。
赵学士点了点头,露出几分笑意,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这回明显更难,是针对大殿下的学习进度。
璋儿顿了顿,依旧答了出来。
赵学士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大殿下虽非天资绝顶,却勤奋刻苦,勤能补拙。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吩咐他给小殿下加快进度,这半个月开了小灶,小殿下进益极快。
他原就知道四殿下聪慧,只是课程进度一直都是一起教的,倒没发现竟聪慧至此。
这会儿便也想再看看大殿下的程度,于是又出了一个题目。
这一回更难,但也未超出璋儿如今所学的范围,只是问题十分刁钻,还涉及民生之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然今日之州县,常有田产丰饶而民食不继者,亦有新垦荒田而数年无收者。若你为一县之令,当如何使百姓仓廪渐实,不致饥馁?不必拘于圣贤言语,只说你心中所想。”
璋儿思索良久,才答出了一些,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又引了《孟子》里的几句话。
赵学士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他坐下,正欲开口讲解,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小殿下。
那孩子安安静静坐着,一双眼睛正看着他,干净又明亮。
赵学士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小殿下,你也来答一答?”
小泽儿站了起来,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百姓吃不饱,不单是稻种的事,换稻种而不治其余,如同只补屋顶不漏却不管墙根已烂。”
“水利不修,旱涝无从应对,赋税不均,农户不敢多垦,田契不明,豪强便可隐匿兼并。”
“一县之令要做的,不是空喊劝农,而是先丈清田地、修好水渠,再谈引种新稻、教民耕作。”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福乐顶着两个冒着蚊香圈圈的大眼睛,立刻夸道:“弟弟好厉害!”说的啥?她都听不懂!
其他小萝卜头也都看看大哥哥又看看小弟弟,眼神十分的清澈。
赵学士的确很是惊讶。
璋儿却是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方才答得不算好,也能听出来,弟弟答得比他的要好。
他怔怔地看着泽儿,抿了抿唇,忽的想起今早自己说过“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的话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一时之觉得羞臊尴尬,还有一丝难堪,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缓缓低下了头。
赵学士这会儿心神全在小殿下身上,却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惊讶后便忍不住道:“小殿下,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他都还未教到这里,小殿下竟就自己会了?!还如此鞭辟入里,难不成小殿下还是个无师自通的天纵之才?!
小泽儿眨了眨眼,“听父王和阿娘说的……”他在一旁和姐姐玩儿,他就听了一耳朵,和赵先生说的问题好像是差不多的。
赵学士顿时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好像勉强说得过去了……
璋儿听着却又愣了愣,父王还会与沈良娣说这些事吗?
还有,四弟只听了父王和沈良娣随口说的话,就能算记住了?
还是……父王在私底下教导四弟?
沈雁水从坤宁宫出来,一路脚步轻快,脸上肉眼可见地带着笑。
进了莲心苑,崔彧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抬眸就看见了她那张笑脸盈盈的脸,顿时抿了抿唇,心下更不是滋味了起来。
他垂下眼,若无其事地问:“阿雁这是去和母后说什么了?怎么说了如此之久?”
沈雁水看着他,心里笑了一声但她假装没发现,笑眯眯地道:“哎呀,就遇到些有趣的事情嘛,和娘娘一时说开心了。”
说着,她便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边翻看一边道:“殿下后日就要走了,我再给殿下看看还有哪些东西要收拾的,可别落下了。”
崔彧看着她一脸笑容地给自己收拾衣物,抿了抿唇,只觉得手中的书也看不下去了,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书往旁边一扔,起身走过去,突然从身后将人抱住了。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我后日就要走了,这一走就要好几个月看不见阿雁了,阿雁还跑去看母后”
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顿时心里又好笑又有些心疼,连忙扭头侧眸,亲了亲他的侧脸,声音放柔了:“我这是有事儿要去找皇后娘娘,这不就回来了吗?”
崔彧听着她的话,心里的那点郁闷顿时散了一些。
他就这么抱着她,看着她给自己收拾,看她絮絮叨叨地又拿了几盒她自己做的膏药放进行囊里,心里又生出许多不舍来,抱着她便有些舍不得撒手。
到了晚上。
沈雁水发现,今夜的太子也丝毫没有要听医嘱的意思,反而比昨日更凶了。
到最后,她感觉太子紧紧抱着她,埋在她身体里,一直都没出来。
崔彧抱着她,声音低低的,亲了亲她的眉心,轻轻唤了一声:“阿雁”
“我不在的时候,阿雁可会想我?”
沈雁水心尖颤了颤,抿唇笑了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殿下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些。”
说着,她看着太子,眼底带着笑意:“殿下不是想知道之前我去找皇后娘娘是做什么了吗?”
崔彧正抱着她,眼皮微撩了撩,抬眸看她,“嗯?”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去找皇后娘娘要旨意了,跟着殿下您一起南下。”
崔彧陡然怔愣住。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娘娘已经答应了。”
崔彧呼吸一紧,瞬间,只觉得心底蔓延上一股巨大的惊喜,从心口一直充盈到四肢百骸,方才那点酸涩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呼吸都重了几分,把人抱得更紧,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子里,融为一体。
然而欣喜过后,担忧随之而来,他刚要蹙眉开口——
沈雁水伸手,将手指直接按在了他好看的薄唇上,挑了挑眉:“殿下,皇后娘娘都已经答应了,这可是我自己想的法子,殿下不准反对。”
崔彧看着她,目光深深,胸腔起伏着,半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轻吻了吻她的指腹,声音低沉暗哑:“好。”
第103章
第二日一早, 两个孩子吃完早膳,小福乐便拉着弟弟一起去院子里练习射箭了。
正在此时,汪春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笑意, “禀主子,沈家二夫人带了小公子和小小姐进宫来了, 正往莲心苑来。”
沈雁水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了笑颜,“没想到二嫂来的这么早……”
见主子高兴,一旁的春平等人顿时也笑了起来。
沈家二嫂携着一双儿女随着前面的带路的宫女走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支玉簪,打扮得虽素净却不失体面。
旁边则跟着她的长子,沈天佑,今年八岁, 穿了身青色小袍,生得眉目端正,走路稳稳当当, 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长女沈沁今年六岁,梳着两个小髻,跟在母亲身后, 虽好奇,但却记着母亲的叮嘱, 不敢乱看。
沈家二嫂一路走来,心里其实一直提着。
虽然上回来过东宫,不算太陌生,可那次来的时候, 四姑子还怀着龙凤胎,她一路走一路被人暗暗打量……
可这回,她却觉着大不一样了。
一路从宫门到莲心苑,引路的内监宫女都是笑脸相迎,见了她客气又周到,没有一丝怠慢。
偶尔遇上的宫人,瞧见她们母子三人,也都是含笑侧身让路。
沈家二嫂心里便有了数,这宫里的人消息都灵通着呢,想来四姑子在这东宫,日子过得好着呢。
她正想着,她低头看了儿子女儿一眼,又忍不住低声叮嘱一遍道:“等会儿见着你们姑母,定要恭敬乖巧,不许没规矩,知道吗?”
由不得她不担忧啊,这几年他们一家人都在北疆那边,规矩上难免疏散了一些,她怕给四姑子丢人,也怕两个孩子失了规矩。
沈天佑认真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沈婉娘也跟着点头:“女儿也记着了。”
沈家二嫂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其实原本是没想带长子长女进宫的,怕在宫里头出了什么差池,给自家惹麻烦,也给四姑子惹麻烦。
可东宫来的旨意却特意让带上长子长女,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虽然四姑子与自家夫君从小感情深厚,可自家的几个孩子,与四姑子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应该不会是单纯的想见两个孩子了……
因此这回进宫,她既是高兴,却又有些忐忑。
高兴自然是因为他们昨日刚回京,今日立刻就被东宫传召,这说明什么?说明四姑子心里惦记着他们呀。
想着昨日婆母和大嫂刚准备在她面前摆架子,随着东宫旨意下来之后,那神色变化难看的模样,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本只是一介商户女,原以这辈子能嫁一个伯府的公子,借着伯府的权势庇护娘家,便已是顶好了的事儿了,却没想到他们一家还能有这般造化!
如今她不仅在娘家那边腰杆挺得笔直,谁都要捧着她说话,就连在婆家这边也丝毫不怵,再也没有当初刚嫁进伯府时那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四姑子带来的。
思绪间,三人已被引进了莲心苑。
沈家二嫂一眼便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
比起她上回来的时候,这院子热闹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院子里不仅有沈良娣,还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想必就是小殿下和小郡主了。
而站在葡萄架旁、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
太子殿下竟也在?!
沈家二嫂心头猛跳,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妇给太子殿下请安,给良娣娘娘请安。”
沈天佑和沈沁娘也跟着跪了下去,齐声行礼请安。
沈雁水早在看见二嫂的那一刻便扬起了笑脸,上前两步,正要开口,就忽的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
“二嫂不必多礼,起身吧。”
崔彧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视线落在那个跪得端端正正的小小少年身上。
太子这这一声“二嫂”让沈家二嫂整个人瞬间一个激灵,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激动的!
我的娘诶!太子殿下叫她二嫂?!
沈家二嫂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了,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片刻后,才软着腿站起身来,“担、担不得太子殿下如此称呼……”
沈雁水瞅了太子一眼,上前一步笑着拉住了二嫂的手,转头看向院子里正瞅着这边的福乐和泽儿,笑着招了招手。
福乐瞧见阿娘招手,立刻扔了手里的小弓,哒哒哒就跑了过来。
泽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是你们二舅母,”沈雁水笑着介绍。
福乐立刻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还行了一礼,“见过二舅母!”
泽儿也跟着请安:“二舅母。”
沈家二嫂看着两个像是神仙童子童女的小娃娃,听着他们口中的“二舅母”只觉得像是在听仙乐!
都笑得快合不拢嘴了,连声应了两声,便忙不连跌的把见面礼给拿了出来。
都是从北疆那边带来的宝石,瞧着十分璀璨漂亮。
当然,除了宝石,还有一些其他的玩具,她这回进宫可是带了整整三大箱的东西,都是这几年夫君在外头瞧着好看的好玩儿的就买回来,想着带回来给四姑子和两个孩子的。
两个孩子十分礼貌的道了谢。
沈雁水笑了笑,又看向二嫂身旁的两个孩子,目光落在沈沁娘身上,端详了两眼,笑着道:“这是沁娘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这眉眼,生得和二哥很有几分相似呢。”
沈沁娘微红了红脸,有些羞涩。
沈雁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天佑。
少年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虽有些拘谨,却并未显得太过慌张。
沈雁水收回目光,笑着看向二嫂道:“二嫂,咱们进屋说话吧,许久未瞧见二嫂了,我可是有许多话想问二嫂呢。”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崔彧,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帮忙看着一下佑儿。”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拉了二嫂和侄女的手,往屋里去了。
春平秋如等人连忙上了茶点,又端了果子蜜饯小零嘴,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先是笑着问了些北疆的风土人情,又问了二哥在任上的种种,说了半晌,她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话锋一转,看着二嫂道:“二嫂今儿想必心里好奇,为什么让二嫂带着佑儿他们进宫来吧?”
二嫂的神色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放下茶盏,双手搁在膝上,坐直了身子。
她方才虽然在和四姑子说话,可心神一直分出一半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生怕儿子不小心冲撞了太子殿下或者小殿下小郡主。
虽然四姑子是个脾气好的,但那毕竟是太子殿下,她还是有些发怵……
但想着方才四姑子和太子殿下说话的模样……想来两人感情应是极好的,否则四姑子也说不出让太子照看她儿子的话来。
沈雁水笑着道:“泽儿今年五岁了,太子殿下说可以先看着挑选伴读了,我瞧着佑儿年纪正合适,便想问问二哥和二嫂的意思。”
“???!!!”沈家二嫂听着她的话,整个人瞬间都怔住了。
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被一个巨大的惊喜突然砸中!
四姑子方才说什么?
说是要让佑儿给小殿下当伴读?
天呐!!
自己的儿子,竟然有一天能够给皇子皇孙当伴读?!
只是想着,她便觉一阵晕眩,巨大的惊喜感涌了上来,让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二嫂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连忙点头,一脸激动地道,“全听四妹妹的!若佑儿能够有幸当小殿下的伴读,那是咱们家天大的荣幸!”
这话她可丝毫没有夸大。
太子殿下儿子的伴读,这是朝中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要争要抢的位置。
他们这是借着四姑子的情分,又得了好处啊。
这么一想,二嫂方才那种兴奋的感觉倒少了几分,看着沈雁水,有些不好意思,“四妹妹……”
沈雁水有些惊讶,“二嫂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瞧着她二嫂方才那模样,明明很是惊喜的样子啊。
沈家二嫂连忙摇头,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年,家里多亏了四妹妹照拂帮衬,才有你二哥的今日,只是如今咱们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实在是……”
沈雁水瞧着自家二嫂这模样,顿时便笑了。
其实,她对自家二哥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对二嫂的了解到底有限。
以前虽接触过,觉着还不错,可人都是会变的……
这几年二嫂一直随二哥外放,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性子呢?
如今瞧着,二嫂性子倒是一如既往,她也就放心了些。
她笑着道:“二嫂不必想这么多,咱们都是一家人,再者,这个伴读,最终还是要太子殿下来定的,现在也还也说不准。”
沈家二嫂一听,连忙点头:“妾身省得,自然全看佑儿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她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心里却已经开始拜了满天神佛,连带着求自家祖坟赶紧再冒点青烟,一定让佑儿今日好好表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二嫂突然一拍脑袋,笑道:“瞧我,一直说话,差点忘了你二哥交代的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信是你二哥让我交给你的,说让你一定要看看。”
沈雁水有些惊讶,抬手接过信,应了一声,随手便打开了信。
只是看着看着,她神色就不禁微怔了一瞬。
谢悬星?
二哥这是……怀疑她的母亲和这位谢悬星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就将信看完了。
一旁的沈家二嫂见状,便压低了声音道:“那位谢二公子我也瞧见了,瞧着与四妹妹你的确很有几分相似,原本你二哥还想将人忽悠进京,再与你说的,只是半路上那位谢公子收到了家书,说是谢家的老夫人病重,那位谢二公子就立刻赶回苏州了。”
苏州……
沈雁水想着,这倒是有些巧了。
不过她对她这辈子的亲娘都没什么印象,就更别提对其他人从未接触过的人了,即使真的是血缘亲人又如何?
她爹还是她亲爹呢。
她将信重新折了起来,笑着说,“多谢二哥,我知道了……”
见她没说什么,沈家二嫂自然识趣的也没有多问,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沈雁水便留了二嫂和两个侄儿侄女一同用膳。
午膳后,知道二嫂刚回京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她处理呢,她便没有再留人,便让春平秋如去拿了东西来,一些是给二哥的,还有一些是给二嫂和几个孩子的。
二嫂瞧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连忙就要推辞。
沈雁水拉着她的手,笑着道:“二嫂这回来,可是给我带了不少北疆那边的新鲜玩意儿,都是我没见过的,这几年二嫂陪着二哥外放,几个侄儿侄女也都不在京城,这些只当我这个做姑母的,对几个侄儿侄女的一番心意,二嫂就别推了。”
这番话说完,沈家二嫂这才终于收下了,千恩万谢地带着两个孩子告辞离去。
待将母子三人送走,沈雁水回到屋中,便看着太子和儿子,笑着问道:“殿下觉得佑儿怎么样?”
崔彧抬眸看着她,含笑道:“尚可。”
虽不算十分聪慧机敏,但行事还算稳重细心,不是那种莽撞的性子。
沈雁水又看向儿子,笑着问:“泽儿可喜欢表哥?”
小泽儿眨了眨眼睛,突然道:“阿娘和父王是要让表哥当我的伴读吗?”
沈雁水有些惊讶,看向太子。
崔彧:“我还没有和泽儿说。”
不过,泽儿素来聪慧,猜到也是正常。
小泽儿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道:“大哥哥的伴读,也是大哥哥的表哥。”
不过……今日这个表哥,好像没有大哥哥的表哥那么讨厌。
沈雁水见儿子不说话,又笑着问了一遍:“泽儿不喜欢表哥吗?”
小泽儿想了想,“现在没有太喜欢,也没有讨厌,可以让表哥做我的伴读。”
沈雁水闻言就不禁笑了笑,反正伴读的事,也不急着立刻定下,等她和太子回京后再说不迟,今几个也就是顺便见一见。
小福乐还惦记着她那本小人书,见父王和阿娘说完了话,便拉着弟弟往屋里跑,“咱们去看《西游记》……”
小泽儿被姐姐拽着袖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见两个孩子玩儿去了,两人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子,沈雁水的行礼还没收拾完,便又忙碌了起来。
景福宫。
沈容华正抱着自己两岁的儿子在榻上逗弄,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殿外传来脚步声,香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奴婢刚从东宫那边得了消息,今日府中的二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了,在莲心苑待了半日才走。”
沈容华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倒是没想到,自家那个从前一直不成器的二哥,这几年瞧着,竟比大哥还要更争气些。
虽说二哥有太子提拔,可她当初生下孩子,因是陛下的老来子,陛下也是十分高兴的,她便求了陛下恩典,为娘家讨了恩旨,提拔了大哥。
但这几年下来,大哥毫无建树不说,还总是办砸差事,丢了她的脸,让她越发看不上了。
更别提之前大嫂嫌她花用家中银钱太多的事,她可还记着呢。
沈容华垂眸看着怀中的儿子,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手。
二哥家里也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比她的儿子大一岁……以后倒正好可以给她儿子当伴读。
给二哥家的孩子一个伴读的位置,也算是抬举二哥一家人了。
等再过几年,二哥的官位想来应该更高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要感谢她那个庶妹了,等太子没了,二哥自然只能依靠她。
她若没记错,明日,就是太子南下的日子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太子南下,果然是注定的,不会更改。
只是上辈子与太子一同南下的,有齐明川。
可如今齐明川却还在南疆,前些日子因为什么稻子的事,连他私自出兵的事平康帝都未曾追究,也没有受到什么责罚……
她拧了拧眉。
如今南下的人选少了齐明川,却又多了一个人——许程文。
上辈子许程文可没有随着太子南下这一遭。
不过……许程文与她关系也不大,这几年她倒也想过拉拢此人,可此人却是个不好接近的。
再加上,如今许程文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一个四品御史罢了,应也是受了她的影响,这位许大人如今虽也算得上年轻有为,但却远远比不上上辈子升官的速度。
如今她又有宣义侯,手掌宫中大半禁军卫戍,一个四品的御史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此次太子南下,就算是万一有什么变故,例如——太子没有死。
那她……也要在太子回京之前,让事情成定局!
这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若让太子平安回来,一切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太子才是正统……
别看平康帝虽然平日里对太子多有忌惮,可她瞧着,却并也没有怎么动过废太子的心思。
甚至,她曾还在平康帝面前怂恿过,却也没什么用……
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子平安回来了。
最好就是在太子南下这段时间,把太子膝下的几个儿子也都解决了。
倒不一定非要把人弄死,比如发烧烧傻了,又或者不小心摔断了腿、伤了脸,就注定和皇位无缘了。
她记得上辈子,太子就只有太子妃膝下的嫡长子活了下来。
好像有个孩子就是发烧发傻了的?后来又因为下人的不尽心,淹死了。
还有一个应该是病死的。
皇宫里,孩子夭折本就是常事……若能让东宫的人自己动手,她们坐享渔翁之利就更好了。
毕竟,这几年,东宫可不是一片太平。
太子妃虽身为太子妃,如今却既没有宠爱,也没有实权,说起来她都不禁生出几分同情来了。
还有她那个庶妹,没想到那个庶妹如此受宠,胆子却还这么小,这么没用,真真是个废物点心!
既然如此,她倒不如直接去找太子妃。
想来太子妃对她那个庶妹,对东宫分她权的那些人,心中的恨,应该不少才是……
夜色渐深。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辉洒落,映着满天的星子。
莲心苑里,沈雁水让春平去把两个孩子叫到了正屋。
小福乐已经洗过了澡,穿着一身软乎乎的小寝衣,洗得白白嫩嫩的,脸蛋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粉润,整个人看起来香喷喷的。
沈雁水瞧着心都化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没忍住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好几口。
“阿娘!”小福乐被亲得咯咯直笑,也撅着小嘴,在阿娘脸上响响地“吧唧”了一口,留下一点水光。
沈雁水又把小泽儿也拉过来,一手搂着一个,看着两个孩子道:“今晚咱们一起睡。”
小福乐和小泽儿听了,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
等崔彧沐浴完出来是,就看见她们一大两小三人已经在床榻上了,神色无意识的便柔和了几分。
小福乐正兴奋地在床褥上打滚。
沈雁水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快上来。”说着,又让两个孩子在床上坐好。
崔彧眉眼含笑,在床头坐下,小福乐和小泽儿便乖乖地并排坐着,挺直了小腰板,两双乌溜溜的桃花眼都睁得大大的看着阿娘。
沈雁水看着这两双眼睛,想着明日就要走了,一时涌上浓浓的不舍来……
“父王和阿娘要去江南办些事情,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她看着两个孩子,认真道,“这几个月,你们就乖乖和皇祖母一起住,要听皇祖母的话,知道吗?”
小福乐眨了眨眼,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小泽儿也跟着点了点头:“好。”
两个孩子每年都会和皇祖母待好长一段时间,只以为这回也和从前一样,并不知道这回并不能隔三差五的就能见到父王和阿娘。
比起要和爹娘分开几月这件事,此刻更让他们兴奋的,是今晚能和阿娘父王一起睡觉!
沈雁水见两个孩子没有哭闹,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从床头取出两块圆润的玉石,一块白的,一块青的,上面都系了红绳。
“来,”沈雁水把两块玉分别系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认真地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睛,“这个玉石,阿娘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定要贴身佩戴好,不能离身,不论干什么都不能摘下来,记住了吗?”
小福乐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白莹莹的玉,用力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记住啦!”
小泽儿也摸了摸胸口那块青色的玉,认真地应道:“阿娘放心,我都记住了。”
崔彧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虽然也不舍两个孩子,但此次南下出门就是几个月,大人都容易水土不服,更别说小孩子了,是不可能带上两个孩子的。
至于阿雁给两个孩子佩戴的玉,他没有多想,那两块都是上好的暖玉,他时常看着阿雁把玩,常年佩戴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正想着,却见阿雁又蹙了蹙眉,伸手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又掏出两个小木瓶来。
沈雁水将两个小木瓶也递给两个孩子,又道:“这两个东西,你们也随身携带着,但是不能乱用,里面装的是可以把人迷晕的药粉,要是遇见坏人了,就朝着他脸上喷一下,坏人就会晕倒。”
那两块玉,是她给两个孩子保命用的。
她这些年来闲着无事,也研究过异能的其他用法。
毕竟她都有异能了,而且这个世界也是有内力的,她便想着会不会还有什么道术之类的玄学之事,便也花了一些时间研究。
最后玄学没研究起来,却意外发现了有些玉石可以储存她的异能。
把这样的玉石佩戴在身上,就算生病了,也能好的更快一些。
只是这种玉石不容易找,再加上她之前做试验也弄坏过不少玉石,如今总共剩下的也没几块。
给孩子的这两块,是玉石材质最好,能储存最多的两块。
平日里她没有给过孩子,就怕孩子不小心给摔碎了,如今却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至于太子……她倒是也想给,但怕太子发现什么,迟疑了瞬,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至于那药粉,则是她自己从药材里提炼出来的,一喷下去绝对能把一个成年人立刻放倒。
但里面只是迷药,她没敢往里面放毒药,毕竟孩子太小了,怕两个孩子不小心把自己给毒到了。
崔彧:“……”玉石就罢了,怎么还有药粉?
不过,他沉默了一瞬,则没有阻止。
虽然他给两个孩子身边都安排了人。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给孩子一点防护,自然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不管有没有用,至少阿雁能安心一些。
沈雁水给两个孩子交代完,确定他们都记住了,这才放下心来。
便笑着道:“好了,阿娘给你们讲西游记,看到哪里了。”
小福乐一听,立刻指了指页数,随即爬回来挤进阿娘怀里。小泽儿也凑了过来,靠在阿娘另一边。
沈雁水便说了起来,惹得小福乐咯咯直笑,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一会儿抱着阿娘不撒手,一会儿又爬到了父王身上,活像个小泼猴。
小泽儿起初还认认真真地听着,慢慢地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了。
两个孩子每日都是差不多时辰睡的,生物钟一到,困意便自然而然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小福乐趴在她腿上,手里还攥着阿娘的衣角,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沈雁水放下手里的书,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崔彧抬手轻抚了抚她的眉心,低声道:“别担心……”
沈雁水抬眸看着他,应了一声,只是还是会舍不得两个宝宝。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陪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宫便已人声攒动。
宫人们脚步匆匆,搬运行李、清点器物,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太子妃领着一众东宫良娣、良媛、承徽立在阶前,身后是各院的下人,乌泱泱站了一片。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太子身侧站着的人,看着那些明显不是太子的行礼物件,众人不由渐渐瞪大了眼睛。
沈良娣这是……竟然也要随太子南下?!
随即又涌上难以掩饰的羡慕之色。
崔彧沉声道:“此次沈良娣与我一同前行……”
太子妃眸色微顿,随即笑了起来,温声道:“本宫原本还担心太子此行衣食住行多有不便,如今有了沈妹妹在身侧贴身照看,本宫心里便放心多了。”
她面上笑得温婉,心里却冷笑了声。
这个沈良娣真是被太子殿下宠得越发蠢了。
为了太子殿下的宠爱,连自己两个孩子都不顾了,也要跟着南下。
因小失大。
沈雁水听着太子妃的话,笑了笑,道:“娘娘放心,妾身定会好生照看太子殿下的。”
随后,楚良娣、张良媛、王良媛、宋承徽等人也一一上前,无非是路上小心、保重身子之类的话。
时辰终于到了。
崔彧与沈雁水转身往外走。
小福乐站在人群中,看着父王和阿娘上了马车,起初还有些懵懵的,还迈着小短腿要跟上去。
一旁的奶嬷嬷连忙上前,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轻声哄了几句。
小福乐这才反应过来,父王和阿娘要走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她顿时撇了撇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泽儿站在姐姐身旁,也红了眼眶。
沈雁水刚踩上马车踏板,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负罪感。
……
直到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出朝阳门,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其余随行人员汇合,便从京中出发。
沈雁水坐在马车里,这次只带了春平一人,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刚掀开车帘,崔彧便立刻朝她看了过去。
“阿雁?”语气有些担忧。
沈雁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好的不能耽误太子正事,便不能让太子为她担忧,她笑了笑,“殿下快看路,别不小心摔着了。”
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罢了,很快的,再就是……她也确实想出去走走了,这么想着,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崔彧看着她的神色,眉心这才微松了松,眉眼微挑了挑,沉声道:“不会。”
沈雁水:“……”知道你骑术好,行了吧~
马车一路往南,行至通州码头,旌旗招展,兵甲鲜明。
数百名护卫列队整齐,沿码头两侧排开,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几艘官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身刷着玄漆,桅杆高耸,在金色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崔彧从马车出来,文武随员各自整装候命,“参见太子殿下!”
“起身。”
听着太子殿下的声音,众人方敢直起身来。
随即便瞧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马车伸出来,太子殿下亲自扶着一位女子下了马车。
码头上正忙碌的众人瞧见这一幕,倒也并没有太过惊讶,他们早已收到了消息,这位便是太子独宠多年,此番随同南下的东宫沈良娣。
几名官员上前客气见礼:“见过沈良娣。”
沈雁水侧了侧身,让了半礼,笑着道:“诸位大人不必客气。”
她抬眸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目光忽然顿了顿,一张颇有些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许程文?
她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的笑了笑,便收回目光,随着太子上了官船。
其他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户部的一位主事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喊了一声:“许大人?”
许程文面色平静,应了一声。
“许大人怎地不走了?”
许程文抬了抬眼皮,“想事,一时出了神,陈大人见谅。”说着,便抬脚往前走去。
方才喊他的那位陈主事与他并肩走了几步,见周围没人,便忍不住低声感叹道:“难怪这些年太子殿下对那位沈良娣如此盛宠,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方才只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想着,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许大人,方才他可是瞧见了,这位许大人就是瞧着那位沈良娣发了愣。
幸好太子殿下和那位沈良娣都没发现,否则……
他摇了摇头,心里又感叹起来,没想到这位许大人竟也会为美色所迷。
想着那位沈良娣,他又忽然想起了这两日才回京的那位沈家二公子,他心里顿时忍不住又嫉妒又是羡慕。
怎么自己就没有像沈良娣这样一个妹妹呢?!这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啊!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大人,叹了口气,“此次南行,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许大人原本不必趟这一趟浑水的,可惜林大人突然身子不适,陛下竟点了您随行……”
许程文面色平静,“承蒙陛下看重,太子殿下此行是为朝廷查办田赋积弊,事关民生国本……”
他说着,抬眸看向前方。
太子揽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并肩往进了船舱……
他眼眸沉了沉。
此次南行……并非陛下点的他。
是他主动的。
只因这几日不知为何,他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梦中的他,与妻子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而他梦中的妻子,并非表妹……
而是沈家的四姑娘,如今的沈良娣。
第104章
勤政殿内, 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混着丹药特有的气味,在大殿中缓缓弥漫。
平康帝穿着一身道袍, 袍角绣着暗金云纹, 长发以木簪束起,盘腿坐在蒲团上, 双目微阖。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从一旁的玉盒中取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就着温水服下。
药力入腹,他闭目调息了半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御案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眯着眼望向殿外。
烈日高悬在天际, 明晃晃的光芒刺得人眼目生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却没有收回目光, 过了片刻,声音低沉,似喃喃自语:“太子这会儿应该到通州了吧”
程大监躬着身子, 小心翼翼地觑着陛下的神色,低声道:“回陛下, 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应当到通州了,若是速度快一些,说不定已经上船了。”
平康帝眯着眼睛, 忽然道:“你看太子,像不像那高悬于天际的烈阳”
程大监闻言,神色骤然一紧,不过须臾,额头便沁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赔笑脸道:“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是陛下您亲自千挑万选出来的继承人,自是…不差的。”
至于什么烈阳不烈阳的,他可不敢说。
平康帝听着这话,阴沉的面色微霁,缓和了一瞬,半晌才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是啊,是朕亲自挑选的继承人,太子优秀,朕应当满意”
可他的太子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生出恐惧。
他曾经不是没有动过废太子的念头。
若换一个儿子做太子,那太子便只能仰仗他,只能依靠他。
可这个念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来。
他目光微黯。
他的父皇一辈子都看不上他,嫌他平庸,嫌他比不上早逝的长兄。
哪怕最后将皇位交到他手中时,他都能从父皇眼中看出那份不甘心。
不甘心优秀的嫡长子英年早逝,不甘心最后只能把这个江山交给他这个平庸的儿子。
从父皇手中接过江山,他也曾战战兢兢,也曾兢兢业业,也有过得志意满,父皇让他重用的臣子他都用了,大雍在他的治理下,版图更大了,可随着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着膝下的儿子们渐渐年长,他控制不住的恐惧,也止不住的升起疑心。
如今他的太子比父皇曾经的太子更优秀,更好。
他日,若将江山交到太子手中,他日九泉之下见了父皇,他也能够在父皇面前抬起头来。
平康帝收回目光,转过身来,沉声道:“拟旨。”
“太子南行查办田赋积欠,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着太子节制苏州、常州、湖州三府驻军,遇有紧急情况,可先调兵后奏报。”
为防有人狗急跳墙。
程大监一愣,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侧书房走去,很快翰林学士立刻拟出了旨意。
看着圣旨下发,程大监心底不禁叹了口气,这几年陛下性子越发喜怒不定,今日能想起太子的好,赏个恩典,明日不定又看太子哪里不顺眼,又开始打压。
这几年下来,他如今早就习惯了。
只是把地方调兵之权交给太子,却是让人意外
官船缓缓驶离通州码头,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船头劈开碧波,激起层层白浪,两岸的景色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连片,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边惊起,掠过船舷飞向天际。
沈雁水站在船头,凭栏远眺,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却因行船的缘故多了几分清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彧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过来,亲自抖开披在她肩上,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颈侧,仔细系好带子,声音低醇:“如今虽是夏日,但今日风大,小心着凉。”
沈雁水抬眼看着她,乖乖站着没动,弯了弯眼眸。
崔彧系好披风,垂眸看着她的面色,又问:“阿雁可有晕船?身子可有不适的地方?”
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便往他身上靠了靠。
崔彧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拢在身侧,一旁伺候的春平郑元德等人立刻便识趣的退开了些。
船行江上,视野开阔至极。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风景,微微侧头,看着太子的侧脸,低声问:“殿下,咱们这离京好几个月,京中不会出事吧?”
她是知道宣义侯和七皇子都是太子的人。
当初七皇子和太子闹翻,事情闹得还挺大,主要是七皇子不愿只在太子羽翼之下,才有了两人闹翻的一幕。
只是,七皇子对太狠得下心了,听闻当初一双膝盖真的差一些就跪废了。
但也因此,没有被平康帝怀疑,入了平康帝的眼,如今掌着京中巡防营。
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她才能放心把两个孩子留在京中,自己随太子南下。
否则以平康帝如今的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嘎了,到时候太子若不在京城,最后结果还真就不好说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阿雁放心。”
离京前,他自然对京中都有安排,只是想着父皇他心里依旧做不到平静无波。
当初得知父皇默许兰贵妃暗害母后一事之后,他不是没有动过其他的念头。
尤其是在父皇病重的那段日子
只是最终却被母后压了下来。
皇后娘娘看着他,“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彧儿不必因为我,染上弑父的名声。”
若真到了要动手的那一步,她来动手便是了,不必让她的儿子手上染上生父的血。
只是,以她对平康帝的了解,虽然如今喜怒不定反复无常,但若无意外是下不了那个决心废太子的。
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崔彧怔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心里竟像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尽管父皇待他如此,可他终究是不想亲手弑父的。
最多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了,他等得起
崔彧收回思绪,神色已恢复如常。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信太子。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再多想了,再说这会儿人都走了,多想也无用。
她抬头看着太子,忽的问:“殿下,咱们这一路下去,大概何时到苏州?”
崔彧略一沉吟,道:“若一切顺利,二十日左右可到苏州。”
从京城走水路南下苏州,沿着运河一路经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最后转入江南运河,经镇江、常州、无锡方能抵达苏州。
沿途要停靠多处码头补给,可能有时还会遇到地方官员迎送,也少不得耽搁半日。
算下来,少说也要二十多天,若是遇上逆风或者水浅,一个月也是常事。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抬眸看着他,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咱们此行如此大张旗鼓,到时候江南的那些世家大族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提早做准备?”
太子此行是要查苏州等几府十几年来田赋拖欠的事,那必然要看往年的税赋账册记录之类的卷宗。
若被人提前造假甚至直接毁掉,那查起来可就难了。
崔彧闻言,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一声,“阿雁聪慧。”
沈雁水顿时扬了扬眉,那可不,自从知道太子要南下,她这段时间暗地里可是做了不少准备呢。
崔彧瞧着她得意的眉眼,嘴角微勾了勾,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凑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过几日到了沧州,靠岸补给之后,咱们便带着一队人马轻车简从,微服先行。”
沈雁水眼神顿时一亮,“这边的官船就当是迷惑人的靶子?”
崔彧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垂眸看着沈雁水,道:“不过,几日后靠岸时,还需要阿雁演一场戏。”
沈雁水闻言扬了扬眉
只是,让沈雁水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就收到了京城来的旨意。
看着太子垂眸看着圣旨神色复杂的模样,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
数日后,官船行至沧州码头。
沧州地方这边早已得了消息,知太子殿下官船今日靠岸补给,沧州知州领着州中一众官员从清晨便候在码头,穿戴齐整,面色肃穆。
日头渐渐升高,远处那艘挂着太子旗帜的官船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舟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颇深,表明船上载着不少人和物,船舷两侧站着甲胄鲜明的东宫禁军,旌旗猎猎,威仪赫赫。
沧州知州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众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山呼之声此起彼伏:“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码头上顿时乌泱泱跪了一地。
沈雁水站在船舱的窗边往外瞧了一眼,看见码头上那些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心里暗暗咋舌。
地方官员很快上前,为首的沧州知州年约四旬,生得白白胖胖,满脸堆笑,隔着一道船舱门恭恭敬敬地请安,又表示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下接风宴,请太子殿下赏光。
崔彧端坐其上,神色淡淡,只说“不必”。
没有收下沧州地方官员的任何孝敬,却收下了两个送上来的美人。
见此,方才还忐忑不安的地方官员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肯收下东西,想来至少对他们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随行的官员们见状,互相看了一眼,虽有些惊讶,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男人嘛,就算再宠爱东宫那位沈良娣,也总有腻的时候。
几位官员暗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又想起方才沈良娣那张脸,再看看面前这几位美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感叹,美则美矣,和沈良娣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许程文现在船头,看着太子殿下收下那些美人,眉心紧皱。
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太子所在官船某处船舱的方向,船舱的位置那处只隐约可见一扇半掩的窗。从这里看过去,隐隐约约能瞧见窗口有个人影,似正在拭泪。
他抿了抿唇。
站在他身侧的陈主事注意到许程文的视线,顺着望过去,也瞧见了那扇窗后隐约的人影,顿时收回了目光,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位沈良娣今日怕是要伤心了。
这一幕,就这么落在了不少有心人眼里。
许程文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陈主事一愣,低声问:“许大人这是做什么去?”
许程文面色平静:“此次靠岸要停留半日,我下去走走。”说着便下了船。
陈主事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许程文重新上了官船,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叫来身边贴身伺候的长随。
“将这个交给太子那艘船的采办。”许程文将油纸包递过去,“就说这是沧州本地的特色,龙须酥,贵人和太子殿下,或许会喜欢吃。”
他记得,梦中的她,好似是喜欢吃的。
长风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接过油纸包,没忍住看了眼自家大人的神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应了一声:“是,小的这就去办。”说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日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可他身为大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如何能看不出?
大人这几日总是时不时地关注那位沈良娣,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偶尔还会出神许久。
甚至有一回夜里,他听见大人在梦中呓语“雁娘、夫人”什么的
像是再叫“夫人”
可外人都说大人与夫人琴瑟和鸣,感情不错,但只有他们贴身伺候的知道,夫人是大人亲表妹,当年老夫人以死相逼,大人不得不娶。
成婚后,大人待夫人虽也颇为敬重,可也仅仅是敬重罢了。
相敬如宾。
他从未在大人的脸上,见过当年即将与沈四姑娘定亲时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神色
长风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龙须酥摇了摇头,快步去了。
第105章
官船在沧州码头停靠半日, 补给完毕,便再度扬帆起航。
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太子所乘的主船忽然热闹起来。
丝竹之声从船舱内隐隐传出, 伴着婉转的歌声,顺着水风飘散开来, 随行的几艘官船上,不少人闻声侧目。
户部陈主事正站在甲板上透气,听见那隐约的乐声,不由得往主船方向看了一眼,低声与身旁的同僚道:“殿下这是在”
那位同僚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都收了声。
几位随行文官暗暗对视,面上不显,心里却各有思量。
太子殿下此次南下查办田赋积欠, 事关重大,随行人员都是朝堂几番争论才定下来的,自然是各自都存着不同的心思, 某些人原本还担心着,如今见殿下竟肯收下美人,又这般作态, 反倒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正想着,众人忽见主船那边有了新动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船廊尽头。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身绯色衣裙, 发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裙裾逶迤, 远远看去便是一抹明艳动人的颜色。
她径直朝那间传出丝竹之声的船舱走去,门口侍立的宫人连忙躬身让路。
舱门开合之间,里面的歌声和乐声漏出几息,又随着舱门的关上而闷了下去。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便隐约听见舱内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娇嗔和薄怒——
“殿下怎地赏歌舞也不唤妾身一起?”
“殿下可是觉得这些人比妾身跳的舞要好?”
“殿下莫不是厌了妾身了?”说着便哭了起来。
“阿雁是孤不好都出去”
里头的声音隐隐传来,足够外头的有心人听个分明。
紧接着便是几声慌乱的脚步和衣料窸窣声。
舱门再次打开,那两位美人鱼贯而出,被宫人引着匆匆往另一侧去了。
舱门复又关上。
但这一次,没一会儿,便有隐隐约约的抽噎声从舱内传了出来,伴着断断续续的娇声埋怨。
紧接着,便是太子低沉的声音,隔着一道舱门听不真切
但想来定是在哄那位沈良娣了。
外头正观望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人悄悄收回了目光,有人低头咳了一声掩饰神色,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位沈良娣,当真是深得盛宠。
也有几人暗自惋惜那两位美人,生得那般好模样,才送上去,还没承宠就被赶了出来,有那位沈良娣在,往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户部陈主事站在船廊下,见周围没旁人,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处理政务,哪一桩不是明睿果决,滴水不漏?偏偏在这女色一事上”
话说了半截,他摇了摇头,未再往下说。
到底是太子殿下的私事,也不好过多置喙。
许程文站在船舷边,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而此时,太子所在的诺大的船舱内,早已换了一副光景。
丝竹停了,歌歇了,那两位美人早已被带了下去,连伺候的宫人都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室静谧。
春平和郑元德一左一右守在舱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舱内,沈雁水一屁股坐进崔彧怀里,侧身倚着他的胸膛,方才那副又娇又怒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眉梢眼角全是兴奋。
她扬了扬下巴,眼神亮晶晶的,“殿下,我刚才演得好不好?”
崔彧垂眸看着她,嘴角微勾,伸手从案上的果碟里拈了一颗葡萄,仔细剥了皮,递到她唇边。
沈雁水张口就吃了进去,汁水在口中绽开,甜得她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低沉含笑:“阿雁演得入木三分。”
沈雁水扬起下巴,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轻声哼道:“那可不!来之前我还用辣椒水熏了熏眼睛呢,不然哪能哭得那么快?”
她原本是想酝酿一下感情,可想了半天,发现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悲伤的事,只好动用了辣椒水,物理催泪了。
崔彧闻言,原本含笑的眉眼微蹙了蹙。
他低头看向她的眼睛,仔细端详起来,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扬声朝门外道:“郑元德。”
舱门应声推开一道缝,郑元德躬着身子快步进来,垂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打盆温水来。”
郑元德应了一声,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端着一铜盆温水回来,不敢多看,轻轻搁在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将舱门掩好。
崔彧揽着沈雁水的腰,将她从怀里带起来,起身走到铜盆边,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了,转过身,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托着她的下颌,让她仰起脸来。
沈雁水仰着脸,睁着一双红通通水润润的桃花眼看着他。
崔彧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闭眼。”
沈雁水“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她的眼周,力道极轻极柔,崔彧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另一手握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的眼尾,从眼角到眼尾。
沈雁水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睫毛微微颤动。
崔彧擦完第三遍,将帕子搁在一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红还是红的,比方才淡了一些,但眼眶周围那圈浅粉还在,衬着她白净的脸,看着格外招人。
他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蹙着眉,低声道:“平日里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这回这般实心眼?”
沈雁水睁开眼睛,弯着眉眼笑了笑,仰着脸看他,压低声音道:“演戏自然要演得像一些,总不能一眼就让旁人看穿了吧?到时候坏了殿下的事可怎么办?”
她说着,笑眯眯地看着他,“如今都知道我这个沈良娣是个十分善妒不容人的了,往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人给殿下送什么美人了吧?”
崔彧闻言,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低声道:“不会了。”
此举,也并非只为了这个。
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窗下的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可饿了?可要传膳?”
沈雁水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江面上的碎金渐渐敛去,天色暗了下来,确实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她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
崔彧便扬声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舱门打开,春平领着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食盒,一道道菜摆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菜,既有太子和沈雁水平日里爱吃的几样,也有通州本地的特色菜色,运河两岸的码头城镇素来繁华,通州更是漕运重地,厨子做的船菜也讲究,几道清蒸白丝鱼、盐水虾、炒时蔬摆得精致,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两人用完晚膳,沈雁水觉得船舱里闷,待不住,便拉着太子出了舱,到船头透气。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两岸草木的气息,比舱内清爽许多。
春平很快又笑着端了一个食盒过来,屈了屈膝,道:“主子,这是下面方才呈上来的,说是通州当地的几样特色点心,主子、太子殿下可要尝尝?”
她说着,将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点心。
一样是通州有名的大顺斋糖火烧,芝麻酱和红糖做馅,外皮酥脆,瞧着便香甜。
一样是豌豆黄,色泽浅黄,细腻软糯。
还有一样,是龙须酥,千丝万缕,银丝分明,上面撒了少许熟芝麻。
沈雁水瞧了一眼,先拈了一块龙须酥送进嘴里。
那龙须酥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的甜在舌尖散开,麦芽糖拉成的细丝软糯绵密,又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她顿时眼睛一亮,又拈了一块,点了点头,含混道:“通州这个龙须酥,比京城的竟然还要好吃。”
说着,她将手里那块递到太子嘴边,“殿下也尝尝。”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唇齿微动,颔首道:“不错。”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的眼里。
户部陈主事正站在自己的船舱门口,远远瞧见了这一幕,正要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人忽然转身离开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一声:“哎,许大人?这是怎么了?”
许程文身影微顿,“身子有些不适,陈大人见谅。”说罢,便径直往船舱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舱门之后。
陈主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和那沈良娣,又看了一眼许大人,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莫不是这位许大人,心里对沈良娣
这念头一出,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把这要命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这可不禁想啊!
许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四品御史,深受陛下器重,前途无量着呢,怎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定是他想差了。
陈主事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舱房。
夜色渐深,官船在运河上缓缓前行,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沈雁水躺在床上,白日里还不觉得,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只觉得太子就像那手执橹桨的舵手,在她身上使劲儿,晃荡的感觉便越发明显起来。
好不容易等那晃晃悠悠的节奏变得和缓,她才已觉得身上都汗湿了些许,忍不住推了推正覆在她身上强健的身躯,娇娇的小声抱怨道:“殿下,你好重快出来。”
崔彧手臂在她身侧撑了撑,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声音低哑,“方才是谁还催着央着让我重一些的?如今倒是又嫌我重了?”
沈雁水:“”她耳根红了一瞬,哼唧了两声不做声了。
崔彧眼底带着笑意,动了动,缓缓出来,起身。
沈雁水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太子手中拿下了那个轻薄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没忍住嘀咕了一声:“殿下,您可省着点用”
这几年来,她和太子之间一直是用这个东西避孕的,倒也还算稳妥。
只是这东西处理起来麻烦,还得小心保存,备用的本来就不算多,做起来又费工夫。
这回下江南,还有好几个月呢,不比在宫里方便。
崔彧手上动作不停,“不必省,等到了地方,再让人重新做便是了。”
沈雁水顿时嗔了他一眼,“您可真不害臊~”
崔彧面色如常,俯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沈雁水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垂眸看着她,眼眸含笑,“夫妻伦常之事,有何好害臊的?”
沈雁水微微仰着脸,借着从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月光在他眉眼间落了一层清辉,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挑,轮廓锋利矜贵,偏偏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又温柔含情
她手心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掌心下是汗湿的肌肤和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崔彧脚步一顿,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阿雁如此看着我,这东西如何能省得下来?”
沈雁水:“”所以,还是她的错喽?
待两人沐浴干净,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忽然开口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走呀?”
崔彧一手把玩着她散在肩头的长发,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后日。”
沈雁水眼神顿时一亮,撑起身子看着他。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眉心微微蹙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只是后面陆路疾行,会很辛苦。”
沈雁水立刻道:“我可以,殿下,您知道我如今的骑术的,可是您亲自教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阿雁骑术确实不错,可骑马赶路和骑马游玩是两回事,从早到晚在马背上颠簸,风餐露宿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低“嗯”了一声,将她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醇:“早些休息。”
沈雁水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船舱里忽然急促起来。
春平端着一盆水急急进了舱门,郑元德脚步匆匆地去请随行太医,舱门开合之间,里头隐隐传出咳嗽声。
不多时,消息便在几艘官船上迅速传开了——
太子殿下昨夜感染了风寒。
太医进去诊了脉,出来便传了话:太子殿下需要卧床休养,不宜再费心劳神,更不宜操劳公务,饮食上也要清淡,静养几日再看。
太子殿下病了,旁的什么事,都得往后放一放。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官船第二次靠岸补给的时候,一队轻车简从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码头另一侧离了船,翻身上马,朝着苏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此次微服南下,随行的人马比崔彧原本的计划中要多出来一人——许程文。
一行人离开官船后,一路纵马疾驰,沿着官道朝苏州方向而去。
一路南下,一连赶了数日的路,这日,终于抵达苏州府。
在客栈休整了两日,沈雁水腿上的磨伤也“顺其自然”的好了大半。
这期间,太子洗马方正麟,也就是她六妹夫,不过两日功夫,便在苏州府地段最好的地方,花高价置办下一处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虽说只是三进,地方却甚是宽阔,屋宇轩朗,花木扶疏,与北方宅院的阔朗大气不同,处处透着江南的精致婉约。
一行人很快便搬了进去。
宅院安顿妥当,消息便如水面涟漪般悄然荡开。
左右邻舍皆是苏州府的殷实人家,有富商,有乡绅,也有在此地扎根数代的豪族。
不出两日,新落户这户人家的来历便被各家打听得清清楚楚——
原是京城里一位三品大员,不久前致仕的崔老大人的孙子,因老大人身子缘故,要来江南养病,往后便在苏州安家落户了。
难怪有这般大的排场,出手如此阔绰。
一时之间,不少人家都暗暗观望着,未急着动作,只等着再打听打听这新邻居的底细。
这日午后,沈雁水在宅院里走了一圈。
廊下铺着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苔藓。
庭院里立着几块太湖石,石边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抄手游廊的檐角微微翘起,挂着两只铜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很。
崔彧手里捏着一封信从南下官船送来的书信,正与方正麟说话,见她进来,便让人先退下了。
方正麟笑着退下,不忘朝着沈良娣行了一礼唤了声“四姐”。
沈雁水笑着应下,崔彧将信搁在一旁,抬眸看着她走近。
崔彧看着她,眼眸含笑,“夫人怎么过来了?”
沈雁水走到他身边坐下,弯了弯眼睛,“想问问三爷您打算何时出门寻人牙子。”这两日太子虽然没出门,但她瞧着,事儿可没少做。
只瞧着太子身边带来的人一个两个都不见了人影,就知道肯定都被太子吩咐着去做事了。
不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太子,蹙了蹙眉,有些担忧的问,“三爷,许大人他不会坏了您的事吧?”
也不知道许程文是怎么发现他们要微服南下的,以及当时许程文和太子说了什么?太子竟允了他一起同行……
但她记着,许程文好像是平康帝的人啊
崔彧眼眸微沉了一瞬,想着当时许程文与他说的话
他声音沉静的道:“无碍。”
说罢,他看着她含笑的道:“不过,是该先去挑几个伺候的下人了,你身边总得有人伺候,顺道也该在苏州府里露露脸了。”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便稍稍放下了心,但还是决定在苏州的这些时日要多留心一些这位许大人。
至于伺候的人她随着太子微服南下,郑公公和春平都要留在官船上掩人耳目,她身边自然一个人都没带。
既然要出门,两人便都换了一身衣裳,沈雁水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上身是一件交领短襦,绣着浅粉色的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腰间系了一条鹅黄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如意结,垂下两缕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
崔彧却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腰间系了块青玉佩,看上去便是个出身富贵,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两人明面上带着几名护卫,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