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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佛系美妾》百合耽美小说_鱼自来

    第31章


    “沈昭训说的在理, 既入了皇家,那往后最先要守的便是皇家的规矩。”皇后看了一眼兰贵妃,缓声道:“听闻沈昭训当初还是兰贵妃亲自圈的人, 看来贵妃看人的眼光独到, 没有看错人。”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谬赞了, 臣妾受陛下、娘娘所托,自然是该尽心尽力,”说着,便转眸看向一脸温顺的沈雁水,含笑道:“瞧瞧,沈昭训这张小嘴不就十分伶俐?”


    坐在她身后的沈婕妤也有些意外,她比这个庶妹要年长四岁,又有嫡庶之分,平日里相处并不多。


    只知道这个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的十分招人眼的庶妹, 不学无术,懒怠的出奇,让她十分瞧不上眼。


    竟不知道她嘴皮子竟还这么利索, 在这样的场合上也丝毫不怯场。


    倒是让她不禁高看了两分,可惜……进了太子东宫。


    她目光转向她身前笑的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最后落在了太子妃的尚且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肚子上, 眼神不由微暗。


    她记得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就是今日传出来的。


    只是上辈子的她, 此时已经渐渐被皇帝冷落,并未一同前去金明池。


    她能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听闻在金明池会上,太子妃不慎小产落了胎。


    事后皇后盛怒, 为此更是处置了一大批人,宫中震动。


    最后查出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动的手,四皇子因此失了圣心被重罚,负责此次金明池会安全防卫的大皇子也因此受了连累。


    也是自此后,六皇子后来才渐渐在众多皇子中显露出来。


    沈雁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嫡姐短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但并不在意。


    听见兰贵妃略过了之前“姐妹情深”的话题,只意有所指她“口齿伶俐”,微松了一口气,并不在意她最后口中似有若无的刺。


    只低眉垂首抿唇含笑,微微脸红着似乎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接话。


    “咳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上首的皇后,不少人语含关切。


    “老毛病罢了,无碍。”话落,皇后又是掩唇轻咳了两声,一双沉静略带威严的眸子抬起轻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含笑道:“本宫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闲话待咱们去了金明池,一面瞧着热闹一面再说不迟。”


    众人起身行礼应是:“是,娘娘。”


    ★


    出了坤宁宫,殿外已备好步辇。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皇后凤辇在前,太子妃与高位妃嫔、成婚皇子妃随后,几位老王妃与一品诰命夫人亦得赐步辇,余人随行两侧。


    沈雁水在人群中看见嫡母与家中妹妹,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看见了忠义伯夫人,忠义伯夫人自然也看见了她,见她如今面若春花的模样,忠义伯夫人心口便堵得慌。


    这个四姐儿,平日里懒怠老实竟是装的,一有机会就攀进东宫,不仅帮衬不了华姐儿,往后怕是还要连累她。


    “母亲,四姐姐不过是个昭训,也能参加金明池会?”嫡出五姑娘低声疑惑。


    身旁脸颊带婴儿肥的六姑娘却望着沈雁水的背影,语气肯定:“四姐姐那般貌美,太子殿下定然喜欢。”


    忠义伯夫人抿唇不语,四丫头的容貌她自然心中有数,原是想送她进宫帮衬华姐儿,谁知这丫头竟有胆子违逆父母。


    不过,宫里的女人,哪个能缺了娘家扶持?往后自有她求上门的时候。


    *


    沈雁水不知道她嫡母心中的念头,若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翻一个白眼儿。


    她此时正默默走在太子妃步辇身后,巧的是,旁边和她一同走着的就是沈婕妤,她嫡姐。


    其实也不算巧,按礼制,太子妃虽是小辈,但地位却只仅次于皇后娘娘,比兰贵妃还要更高一些,就像是方才在坤宁宫正殿,太子妃居皇后左下首,而兰贵妃居右,其他皇子妃们的步辇更是在其他四妃之后。


    ★


    这会儿太子妃和兰贵妃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她和沈婕妤自然也就走在两人的步辇后。


    “许久未见,四妹瞧着倒是聪慧不少,口齿越发伶俐了。”两人距离近,沈婕妤压低了声音,含笑着道,连兰贵妃的话都敢当面驳了。


    沈雁水皮笑肉不笑的轻声道:“不及婕妤十之一二,否则,婕妤也不会在这里看见我了。”


    她话说的并不客气,言语间是在指她的一封信,就让她进了宫的事。


    虽然进宫的事她很快就自己想通想开了,并没有因这事而太过恼怒生气,但若那封信她可是还记着呢。


    再说,今几个是不管怎么样,她们两个不说针锋相对,也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当然,也不用太夸张,把两人原本就不熟的关系直接摆出来就行了。


    沈婕妤面色微变,她的印象里四妹几乎从未同她顶过嘴,被她抓住她不学无术学习懒怠之时,她训斥的毫不留情,她也是乖乖的受着听着,何时和她顶过嘴?


    一时让她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却有些惊诧又觉有些好笑以及……瞧不上,她轻声笑道:“看来,四妹这段时日在东宫的确过得还不错。”


    东宫里的事,自然不少人关注着,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一丝风声来,她知道四妹最近挺得太子殿下宠爱,但没想到不过几分宠爱,这才多久?就让她言语间多了不少底气了,也敢和她不客气了。


    心中虽有些不悦,但想着自己的那封信的确让她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走向了绝路,到底也没和她多计较什么,甚至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些许怜悯。


    沈雁水看见了她的眼神,满脑子的问号,不过见她安静了,也不会再特意找话说。


    当皇后领着内外命妇到宣德门时,皇帝和太子也率领文武百官也到了。


    接下来便是一番互相叩拜见礼,沈雁水见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就随着众人一同跪下磕头请安,只来得及看见人玄色镶边绣金龙纹的袍角。


    平康帝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温和不少。


    “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齐起身。


    起身后,沈雁水快速瞥了一眼,才看清了平康帝长什么模样。


    一身玄色帝王服,头束通天冠,面容白皙清瘦,脸型五官不错,但脸上的皮肤却已经明显的松弛,让其眼下的青色有些的明显。


    身材欣长削瘦,下颌蓄须,脸上此时带着笑意,看着是个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人。


    神武禁卫军开道,皇帝御驾在前,皇后凤鸾车在后,其余人按身份尊卑依次随行。


    沈雁水上车前往前面望了一眼,正见太子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护卫在御驾周围,几位皇子紧随其后。


    进了马车,沈雁水便没有再多看了,没多久身下的马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四周响起了盛京百姓们跪地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沈雁水透过车帘的缝隙渐渐看见了热闹充满节庆氛围的盛京城。


    这样的盛京城她虽然以前看过不少次,但依旧会为这样平安充满节日欢庆的而生出由衷的高兴愉悦期待。


    一路行过内城外城,最后抵达守卫齐备的金明池。


    金明池规模很大,是大雍开国皇帝为了水军演练人工开凿的湖泊,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正南门为棂星门。


    自南岸至池中心,有一巨型拱桥——仙桥,长数百步,桥面宽阔,彩旗招展,身着盔甲腰挎佩刀的侍卫,排列整齐昂首挺胸,宫女内侍们各司其职,垂首静立。


    桥头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仙桥的另一头连接着水中央,重殿玉宇,奇花异石,珍禽异鸟,船坞码头、战船龙舟,样样齐全。


    垂杨蘸水,烟草铺堤。


    桥以北近东岸处,有面北的临水殿,是往年平康帝赐宴群臣的地方,此时平康帝已经带着文武百官坐下了。


    而沈雁水跟着皇后和太子妃在离临水殿不远处的水月阁按着规矩依次坐下,她轻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皇后居中,左侧坐着的是太子妃和大皇子妃、二皇子妃、四皇子妃和一些宗室身份贵重的女眷。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依旧是被安排在太子妃身后侧方,旁边离太子妃更近的坐着的是张良媛。


    另一边的位置坐着的是大皇子妃府上的唐侧妃,两人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互相客气见礼打过招呼后,就没有再有什么其他交谈。


    沈雁水对这个位置挺满意的,毕竟是整个金明池最佳观赏位之一,前面又只有一排人,完全挡不着她的视线。


    她转眸看向东岸方向,往年,她就是带着丫鬟在东岸临时搭盖彩棚位置看热闹的。


    果不其然,抬眼望去就已经看见那里有不少带着满面笑容欢声笑语的百姓了。


    她不由也露出了笑脸。


    殿阁巍峨,旌旗猎猎,待帝后先后短暂的说了一番话后,早就准备着的宫女内侍们便端着各色粽子果子鱼贯而入,放在了众人桌案前。


    随即,鼓声擂动!


    开幕式水戏表演开始了。


    水戏的节目很多,例如每年端午必有的水战演练,张天师驱邪禳灾百戏、龙舟竞渡、好玩儿有趣的水傀儡,极有观赏度的水秋千、以及竞争激烈的龙舟竞标赛……


    沈雁水这几年都会出来看,但每年都会有不少新鲜花样。


    连她这个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现代出生的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更不用说对于娱乐项目不太多的京城百姓们了,又有帝后坐镇,与民同乐,每年端午节金明池内外几乎都是人山人海,热闹的不行。


    “今年的百戏瞧着不错,赏!”皇后笑容温和的道。


    “是,娘娘。”立刻有宫女满脸笑意的拿了赏赐下去。


    “皇后娘娘看得满意,妾身便放心了,没有辜负娘娘和陛下的嘱托。”一旁的德妃笑道。


    沈雁水伸手拿了一个用五彩丝线系着的小粽子,没让春平动手,自己不紧不慢的剥着,看向不远处的水秋千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了一点余光出去,看向说话的德妃。


    据她所知,德妃是宫女出身,年轻时因为貌美被皇帝看上,运气也很好,在当时后宫不是无所出,就是生下了皇子最终也没养住的情况下,不仅接连生下了大皇子二皇子,还都平安养大成人了。


    因此,即使德妃家世不好,但依旧占据了四妃之一的位置。


    兰贵妃听了她的话,笑的妩媚,“皇后娘娘身体欠安,德妃为了今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听闻连前些日子大皇子府后院新诞了小皇孙,都没顾得上了呢,皇后娘娘可是得好生嘉奖一番德妃才是。”


    “德妃姐姐莫不是孙子多了,已经不稀罕了吧?”又是一声含笑打趣的声音,容色姝丽的丽嫔笑着开了口:“咱们这些姐妹中,也就是德妃姐姐最不用操心了,大皇子成婚五年,膝下便已经有了五个小皇孙三个小郡主了,可真真是让人羡慕的紧。”


    话音还未落,沈雁水便敏锐的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东宫几人身上,特别是太子妃的身上。


    沈雁水:“……”行吧,这把是冲东宫来的。


    果然,这种场合想要单纯的看热闹是不可能的,不过,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倒是很是平常心。


    就算天塌了,她前面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顶着呢,她不过东宫一个小小的昭训,急个啥?


    捏着手中刚剥好的粽子,闻着粽香味而,她咬了一口,一口下去了一半,嗯,鲜肉味儿的,味道十分不错。


    精神正紧张着的张良媛:“……??”


    “……?”一旁的唐侧妃不禁微微侧了侧眸,就看着她仿若未闻的咬了第二口……


    她为何如此的坦然自若?


    还有……她不由抬眸看向了面容平和脸上还带着浅笑的太子妃一眼,心下有些纳闷儿。


    若是平日,太子妃听见这一番言论,定然已经维持不住笑脸了。


    今日这是怎的了?去哪里修心养性过了不成?


    唐侧妃好奇。


    德妃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也依旧柔和,“贵妃娘娘和丽嫔妹妹快别打趣我了,儿女多了都是债,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像太子妃把孩子养的那般好,听陛下说,小皇孙的身子如今已经越发康健了。”


    说着,她眉目轻笑着,语气感慨,“咱们都是当过娘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辛苦,太子妃不仅将东宫上下打理的仅仅有条,孝顺皇后娘娘,还能将小皇孙照看的越来越好,不愧是太子妃,当为皇家儿媳的典范,合该让其他妯娌小辈们都学学。”


    沈雁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得汇精聚神。


    德妃这话,看似是在为东宫为太子妃说话,但她听着,却觉得也不尽然……


    东宫一个月内就被太子罚了两个新人庶妃的事,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德妃还能没有听过?


    再就是,虽然很隐晦,但“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就是在戳皇后的心窝子吗?


    谁不知东宫子嗣单薄啊?更不用提,后面那猛夸太子妃,给太子妃拉的仇恨值了。


    就这短短几句话,她都快逐字逐句的分析了,听得还真觉得有点累脑子。


    太子妃抿唇笑了笑,背脊不自觉的微微挺直了几分,“孝顺母后照看孩子都是妾身为儿媳应尽的本分,当不得德妃娘娘的赞誉,东宫良娣正怀着身孕想来再过两三月就能为陛下再喜添一小皇孙了。”


    沈雁水:“……?”不是,太子妃…她这是当真了?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简直止不住,愉悦道:“哎哟,太子妃可当真是个顶顶孝顺的!端庄又贤惠,德妃姐姐说的果真没错。”


    皇后看了一眼太子妃,旋即转眸看向前方水中正表演着的花样水秋千,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老四府中妻妾二三十人,兰贵妃若闲着,平日里不如帮四皇子打理一下府中内务,莫要三天两头闹出事来,惹人笑话。”


    嚯!沈雁水眼睛瞬间睁了睁。


    看着兰贵妃脸上笑容渐淡的同时,她脑中响起十分响亮的一声——First Blood!


    下一刻,就看见气势越发强盛的皇后娘娘不紧不慢啜了口清茶,一双凤眼微挑了挑,轻笑着道:“前几日听闻老二强抢了一个姿容俊美的年轻郎君回府……”


    德妃面色刷的一白,手指上戴的点翠螺钿护甲险些划断!


    此事她不是让人立刻解决压了下去吗?皇后为何还会知道?


    沈雁水脑中再次响起——Double Kill!


    德妃声音不复最初淡然,言辞恳切的道:“皇后娘娘,这不知哪里传的谣言,万不可信啊,老二他虽然浪荡了一些,但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哦?是吗?”虽没有继续说什么,但那淡然自若的眼神,让德妃心下越发没有把握,皇后怕真知道了什么……


    她当即便十分识时务的服了软,“娘娘放心,老二最近确实越发不像话了一些,才让这样的谣言都传了出来,污了娘娘的耳朵,回头臣妾就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轻重,长长记性。”


    沈雁水眼神亮晶晶:Triple kill!


    皇后娘娘威武!


    她这个位置其实只能看见皇后娘娘的侧脸,但也是这个侧脸,让她突然发现,太子和皇后娘娘的相貌竟有五六分相似。


    咋一眼看过去或许还不觉得,但只看侧脸,那双天生凌厉带着些许锋锐的凤眸微微上扬时的那一瞬间的眉眼,竟足足像了六七分。


    真帅!


    皇后不经意往后看了一眼来自身后那道几乎毫不掩饰的视线,就意外的对上了一双闪闪发光满是崇拜的漂亮的桃花目。


    待看清人是谁后,皇后:“……”


    第32章


    德妃都服了软, 方才开腔的丽嫔只被皇后瞥了一眼,便立刻就鹌鹑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敢再开口了。


    只是心下却难免有些疑惑, 不是听闻最近这些时日皇后娘娘身子已经越发不好了吗?


    不然, 前段时日的大选怎么可能将事情都交由兰贵妃和四妃?


    兰贵妃被不怎么留情面的落了脸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眼神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装扮的雍容华贵皇后,似想穿过那张上过妆的面容看见她真正的脸色。


    皇后的病是怎么回事,她再清楚不过,选秀时病的难以支撑才是应该,怎么会这样看起来中气十足,周身气势宛若两三年前那般?


    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后的指甲深陷在手心中,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依旧一脸淡然的端坐在宝座上。


    看着这样雍容沉静的皇后娘娘, 其他人心中各有思量,但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再敢话里话外的针对东宫了。


    皇后娘娘的性子宫里头的老人心里都有数, 时间往前推两三年,那时候谁敢在娘娘面前不敬?


    只是随着奉国公府的小国舅成了如今战功赫赫的齐大将军,朝中情势变换。


    这一年来皇后娘娘又病了, 最重要的是圣上的心意……宫里头的局势才渐渐有了变化。


    太子妃离皇后的距离是最近的,再有, 她到底是经常给皇后请安,虽然从母后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她心中却并不觉得母后身子已经痊愈了。


    母后强撑着病体,不在其他人面前示弱, 她明白。


    但她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这么不留情面,这样岂不是会让兰贵妃和德妃心里越发记恨东宫么?


    特别是德妃,德妃身世低微,大皇子和二皇子几乎是没有什么外家势力可以依仗的,何不将人拉拢,让人站在东宫的阵营?


    毕竟,如今出身丞相府的兰贵妃和其膝下的四皇子才是她们东宫最大的敌人不是吗?


    沈雁水自然是不清楚太子妃心里头这些即使在她看来都十分天真的想法的。


    她只是在皇后娘娘看向她之后,再次敏锐的发现皇后娘娘的呼吸好似越发凝滞了几分。


    这次她没有再犹豫,暗中用了一丝异能浸入了皇后的身体,控制着那丝异能在皇后周身快速游走了一圈后,才收了回来。


    旋即心中不禁微沉了一瞬,皇后的身体……不太好。


    只看着皇后现如今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身体那么虚弱,身体内部各个器官都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状态,有些衰弱,这已经不仅仅只是操劳过度的程度了。


    对皇后而言,此时最好的怕就是赶紧看最好的大夫,吃药修养身体。


    但以现在的局势,皇后娘娘想来并不能安心养病,甚至在这样重要么开的场合,更不能示弱。


    方才异能探入,让她心里也有了数,皇后的身体并不是哪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不知为何全方位的在渐渐衰败。


    若找不到根源,她的这点低微异能,并不能让人身体痊愈。


    正在此时,忽的听见兰贵妃面色如常的端起了酒杯,含笑着道:“今日端阳节,嫔妾敬皇后娘娘一杯,菖蒲雄黄酒能祛毒禳灾,望皇后娘娘身体早日康复,也望娘娘心慈大度,莫要同嫔妾计较。”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的像朵花儿一样的兰贵妃,看着和德妃一样,像是在借着敬酒示弱,但她总觉得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菖蒲雄黄酒性温,有温经散寒、燥湿祛痰、安神助眠的作用,一般而言,就算身子有些虚弱的人喝了也只会对身体只会有好处,但若皇后娘娘这副身体喝了,就不一定了……


    兰贵妃说罢便眼神示意了一下,于是,坐在她身侧的丽嫔和沈婕妤都含笑着端起了酒杯,恭敬道:“嫔妾也敬皇后娘娘,祝娘娘身体早日康复,长乐永安。”


    其他人见状,便也先后端了酒杯,敬向皇后:“望娘娘端阳安泰,长乐永安。”


    沈雁水蹙眉,被兰贵妃架起来了,不喝怕都是不行了。


    果然,就见皇后娘娘面色平静含笑的端起了酒杯……


    沈雁水心下一叹,调动异能瞬间朝着皇后的周身筋脉肺腑输入异能。


    酒入肠肚的那一刻,沈雁水凭借着异能,能清晰的察觉到皇后周身的紧绷,但只用肉眼看的话,却依旧还是那个笑的从容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常。


    皇后娘娘可不能倒下,还是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她可还想平平安安的在东宫继续过日子呢。


    只是她现在的异能还是太弱了,为了让皇后能够撑住,她几乎用了身体三分之二的异能,才将将停手。


    剩下的异能,她要留着,要保证在任何情况下自己的安全。


    一旁的张良媛放下酒杯,忽的轻声问道:“沈妹妹,你身子不舒服?”


    沈雁水脸色的变化倒是并不怎么明显,只是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有精神了,向是被霜打焉儿了茄子一样。


    沈雁水一手摸了摸肚子,语气含笑道:“谢张姐姐关心,妾身只是有些饿了。”饿的感觉能一口气吃下一头牛。


    说着,手就伸向了旁边摆着的粽子。


    皇后手心紧紧捏着酒杯,下心难掩惊异。


    怎么回事?


    方才池面一阵暖风拂过,体内的沉疴也像是被那阵暖风拂去,她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如此轻松过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不会连带牵扯着肺腑的疼痛。


    她不禁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这酒……”


    兰贵妃眼神微深,遂一脸担忧的道:“这酒怎么了?皇后娘娘身子可是不舒服了?可要立刻传太医过来瞧瞧?”


    太子妃忍不住皱眉。


    皇后看了兰贵妃一眼,身体舒服了,竟觉得眼前原本面目可憎之人都顺眼了不少,难得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


    “本宫觉得许是贵妃的祈愿成了真,方才本宫还觉得身子有些许不适,如今一杯酒下肚,却觉得浑身轻松舒爽了许多。”


    兰贵妃:“……”难不成皇后竟真的好了?


    随即又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


    那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沈婕妤:“……?”没忍住偷觑了一眼瞧着容光焕发的皇后。


    上辈子因太子妃小产,就算最后查清楚了罪魁祸首,皇后却也因此病倒了,后来更是不到半年,便崩逝了。


    她猜测,是因为后面太子妃小产且伤了身子,很难再有身孕这件事对皇后的打击太大了,才导致后来一病不起的?


    她又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太子妃有什么动作,却瞧见她那四妹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在吃东西……


    她眉头不由轻蹙。


    正在她祈祷千万别有人注意她这庶妹时,就听见四皇子侧妃短促的带着嘲讽似的娇笑的声:“哎哟,莫不是太子妃娘娘不曾让沈昭训吃饱?天可怜见的,怎么饿成这幅模样了?”


    沈婕妤:“……”不仅丢东宫的脸面,还丢了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


    沈雁水抬眸,嘴里正优雅的消灭着第九个小粽子,对从各个方向投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视若无睹,待咽下去后,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清茶后,才状似一脸疑惑的看向皇后。


    只见她眉若春山,面若桃花的面容透出几分羞窘,言辞恳切的道:“让娘娘见笑了,妾身是想着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赐下粽子,倘若放着不吃,岂非浪费了陛下和娘娘的心意?”


    说罢,面色粉若朝霞,怯怯的道:“正巧妾身方才有些馋了,便多吃了两个,妾身第一次来,不懂规矩,不曾想这些粽子是不能多吃的,还望娘娘宽宥莫要怪罪。”


    四皇子府的廖侧妃高傲不屑的脸庞霎时微变了变。


    皇后侧眸看着她,面露笑意,“这些个粽子既赏了下去,自然是随你们吃的,能吃是福,不够本宫这里还有。”说着,便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将她身旁案几上的粽子给了她。


    有人附和笑道:“可不是,这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多吃了不就是把福气都吃进肚子里了,这九子粽定能让沈昭训早日见喜。”


    沈雁水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那‘九子粽’蕴含着求子的意思,心下不由有点无语。


    但也不能解释什么,只是起身欠身含笑着道:“谢娘娘。”


    太子妃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眸色微冷。


    没讨着好的廖侧妃被兰贵妃狠狠剜了一眼,脸色不由白了白,低眉垂首暗暗咬着唇。


    这个沈雁水,什么都不会,只会吃的草包,竟都能进太子东宫,还能得太子宠爱,运气可真是好啊!


    *


    “父皇!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是龙舟竞标啦?”十岁的九皇子,面容清秀尚带着两分婴儿肥,此时正表情兴奋的朝着御座上的平康帝高兴期待的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八皇子暗撇了撇嘴,不等平康帝说,便玩笑似的道:“九弟说的没错,马上就是龙舟竞渡争标赛了,九弟这是第一次来,可要仔细瞧瞧,回去好同宫中的几位皇弟们说说这热闹。”


    九皇子乃丽嫔所出,虽然丽嫔是八皇子母妃兰贵妃的人,但八皇子依旧看这个惯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卖痴的九弟不顺眼。


    九皇子依旧乐呵呵的笑,“八皇兄说的是,往年我想瞧都瞧不见,每次只能从那些宫女太监们口中窥得这等盛会一二热闹,这样的盛事也只有在父皇治下这样海清河晏太平盛世,才能有的。”


    “如今得父皇恩典,能有机会亲眼瞧这样的热闹,皇弟心中可激动了!诸位皇兄可不要笑话皇弟。”


    说罢,他尚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平康帝见状顿时笑开了来。


    待笑过后,才道:“小九如今是越发聪慧了!”说着竟兴致勃勃的亲自同他说了起来。


    “这龙舟竞渡的人选可是从大雍禁军神武等上中八军中挑选出来的最为优秀的军士,小九可要仔细瞧着,猜猜等会儿哪支队伍能夺标,若猜对了,朕重重有赏!”


    “谢……”九皇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八皇子截了话去。


    “父皇可不能这么偏心只奖九皇弟,每年几乎都是龙武军夺标的,一点悬念都没有,既然要九弟猜,不如咱们今年变个方式路数竞标?不知父皇您意下如何?”


    龙武军选拔时本就最为苛刻,最优秀的一批禁军可以说都在龙武军,所以,几乎每年也都是龙武军夺冠,被皇帝嘉奖,只有极少数两次是被其他队伍夺了冠。


    平康帝见这个素来混不吝的小八竟和小他几岁的小九争起宠来,不由有些好笑,“你倒是说说变个什么路数?”


    八皇子没脸没皮的笑,“每年都是咱们坐在这里看,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学那古人彩衣娱亲,儿臣们都分别加入竞渡夺标的不同队伍,看看咱们率领的哪支队伍能最终夺标成功,那赢了才有意思!”


    话音刚落,和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便笑道:“八弟说的听起来的确很有趣。”


    说罢,便看向了坐在他上手的太子和大皇子,含笑道:“就是不知太子殿下和大皇兄愿不愿了?”


    崔彧眉峰微挑。


    身材瞧着天比常人强壮魁梧的大皇子闻言几乎立刻就应道:“有何不可?只要父皇看的高兴,儿臣怎么都使得。”


    二皇子也立刻附和响应。


    平康帝看着几个儿子争相恐后的想让他高兴,心情自然也是愉悦的,这会儿便看向一旁还未曾言语的太子,“太子觉得如何?”


    崔彧起身垂眸作揖,嗓音清冽沉稳,“儿臣以为,八弟此提议,甚好。”


    “好!”平康帝开怀大笑,笑毕捋了捋颌下的美须,“那今日朕就拭目以待了。”


    文武百官中不少人面露讶异。


    二皇子这时候笑道:“父皇,为了比赛更加有趣一些,可否让儿臣们从各军队伍里随意挑选不同的人来组成新的队伍?”


    八皇子瞥了一眼太子,立刻就道:“二哥说的不错,不然谁领龙武卫,谁不就成了第一了?那有咱们没咱们也没甚区别嘛。”


    御史中丞闻言,顿时皱眉,尊卑有别,太子先选择队伍是常理,八皇子这岂非是刻意针对太子?


    若太子输了,岂不是要在文武百官自己京城百姓面前丢了大脸面?


    身为太子岳父,他的立场天然就在太子这边,太子又为中宫正统,他自然忧虑繁多。


    他严肃着脸刚想起身说话,就瞥见了坐在武官之首的老奉国公正老神在在的品着酒,似乎并不为太子忧心,思索不过一瞬,他又坐下了。


    既然老奉国公都不急,他也不妨再等等看。


    崔彧抬眸,神色平静,语调更是平和,“八皇弟言之有理,自古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今日既是彩衣娱亲,便不计较尊卑,按长幼便是,大皇兄先去挑吧。”


    平康帝心下满意,太子自宫中大选后,便越发懂事了,“就依太子说的办。”


    八皇子顿时气结,他话还没说完呢!没想到最后让大哥占了便宜。


    但父皇已经发话了,他也只能将口中的话咽下了。


    让诸位皇子领队亲自下场划龙舟夺标,不说文武百官心思各异,只那些要亲自参与夺标的军士侍卫们就又是紧张激动兴奋,又是慌乱无措的,不一而同。


    *


    骄阳似火,金光万缕,就算池上时有微风拂过,沈雁水也看见身旁的人开始拿起团扇摇了起来。


    正在此时,命妇女眷这便忽的听见临水殿那边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由齐齐转眸望了去。


    这一望,便不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响起。


    沈雁水耳尖的听见有人惊讶的声音。


    “那是……八殿下?六殿下七殿下?他们怎么上龙舟了?还将衣裳换成了背搭?”


    “快瞧,太子殿下和其他几位殿下的衣裳也都换了……”


    沈雁水眼力好,已经能清晰的看见太子和几位皇子换了不同颜色的无袖对襟背心,腰间也分别只简单用同色系的腰带着的模样了。


    其中太子穿的是玄色镶红边的,别说,瞧着别有一番风味……


    旁边还立着许多同样装扮身姿笔挺昂扬的军士,瞧着亦十分吸人眼球。


    女眷们正惊讶间,便有内侍自临水殿来,向皇后禀报诸皇子将率队参加龙舟竞渡夺标赛之事,又道:“陛下口谕,请诸位娘娘、夫人猜今年夺标者,猜中者陛下重重有赏。”


    内侍走后,女眷这便顿时一阵窃窃嘈杂兼着隐隐的好奇兴奋之声,皇后笑道:“陛下这是让咱们放开的猜,若猜对了,本宫也有赏,这只凤头钗便当做今日的彩头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淑妃面容含笑着道:“娘娘说的是,这只羊脂暖玉手镯还是陛下赏赐给妾身的,今日便也当了这彩头吧。”


    她话音落下,兰贵妃和其他在场的妃嫔们,以及年长的老夫人们都笑呵呵的拿了一样珍稀玩意儿当彩头,但都没有猜哪位殿下会夺冠,而是将这样的事儿交给了小辈们。


    沈雁水看见那满满几盘子的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她是东宫的人,自然要压太子赢,因此,便将太子赏赐给她的碧玺手串压了下去。


    “这上面可是上好的粉碧玺,沈昭训竟也舍得当了拿出来当了彩头?”


    不远处的四皇子侧妃廖侧妃瞧见她的举动,便有些阴阳怪气的道。


    “既然是彩头,自然要拿出好东西出来才是。”沈雁水笑语晏晏的答道。


    廖侧妃不屑撇嘴又有些不是滋味,储秀宫时这个沈雁水可没这样品次的粉碧玺,定然是太子殿下赏的。


    前面的大皇子妃忽的侧眸含笑道:“哦?看来沈昭训对太子殿下十分有信心,这是觉得太子殿下定然会夺标么?”


    沈雁水:“……?”


    刚刚太子妃和张良媛不也压了太子赢?怎么就偏问她?


    她露出一脸羞怯又满是信任崇拜的眼神,娇羞道:“太子殿下在妾身心里素来都是文武双全,再英勇不过的,妾身自是相信太子殿下的。”


    她刚刚可是瞧的分明,那几个皇子,除了大皇子身材比太子殿下更健壮一些,其他的瞧着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样,手臂上一点肌肉线条都没有,肯定比不上太子。


    至于其他参赛人员,既然都是皇子们自己挑的,最后更大的可能还是看这几队突然临时组成的队伍配合的好不好了。


    她还是挺相信太子的,而且就算不相信,这种情况下她也得给太子撑起面子不是?


    众人瞧着她那张面带桃花含羞带怯的一张脸,听着她对太子表明心迹似的话,一时都略无言了片刻。


    年轻的姑娘们则是觉得,这样的场合这沈昭训言语……听着还怪让人有点羞涩的。


    听见她这般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大皇子妃觉得腻歪的慌,突然就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趣。


    但太子妃心下有些不悦,淡淡道:“大嫂不也压了大哥赢么?”她们东宫的人不压太子,难不成还能压其他人不成?


    至于最后的输赢,她只希望最后即使太子不能赢,也不要输得太难看,否则,她也要跟着丢脸,还要被其他妯娌明里暗里的嘲讽。


    “太子妃说的是,是妾身多此一言了。”大皇子妃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句,没有再争辩什么。


    沈雁水见状,便松了一口气,继续兴致勃勃的朝太子那边看去。


    但不知怎么,沈雁水的那句十分恋爱脑的发言就被内侍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当即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面色从容一本正经的太子。


    八皇子见状,忍不住笑问道:“父皇这是听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了?可能让儿臣们也凑个热闹听听?”


    平康帝又瞥了太子一眼,随即唇角带着笑意,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听了太子东宫的沈昭训说了两句话,觉着还挺有意思的,那沈昭训朕记得应是忠义伯家的姑娘吧?性情倒是大方的很。”


    下方神色端正严肃的忠义伯有些惊讶,起身作揖道:“陛下谬赞了,正是臣女。”


    崔彧眉峰不自觉微动了动,瞥了一眼正谦虚着的忠义伯,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八皇子以及诸位皇子:“???”


    一旁的内侍便在平康帝乐呵呵的示意下,将沈昭训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当然,他原本的职责并不是只传这位东宫昭训的话,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内侍将女眷那边的发生的事与平康帝身边的大太监事无巨细的禀报。


    这事儿不过是程大监觉得听着挺有趣味,才给平康帝逗趣似的提了一嘴。


    忠义伯:“……”瞬间尴尬到想要打死这个口无遮拦的逆女!


    “……”崔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让想要看热闹的人看不出任何变化。


    八皇子当即便“噗嗤”一声笑了,似调侃又似隐隐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笑道:“素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没想到竟也这般招姑娘喜欢,今日,不如也让咱们兄弟几个见识见识太子殿下的英勇无双?”


    其他人神色各异。


    六皇子面容含笑的看了一眼父皇,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太子,心下微沉。


    最近,父皇和太子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四皇子神色颇为不屑,没有开口。


    二皇子语气吊儿郎当,笑眯眯的道:“那太子殿下的那位沈昭训怕是要失望了,论文,咱们比不过太子殿下,但论武,那可就不一定了。”


    崔彧并未反驳,只是语气淡淡的道,“试试。”


    *


    女眷这面正笑说着话时,那面的龙舟竞渡夺标赛已经开始了。


    共十支队伍,从大皇子到八皇子,除了眼盲没有来的五皇子之外,七位皇子各带领的一队,其他三队都是禁军被挑剩下后自动组成的队伍。


    鼓声震震,旗帜翻飞,橹桨奋动,湖水激烈翻涌。


    岸边的阵阵欢呼声越发高涨。


    很快,十支队伍便分出了先后,大皇子的龙舟最先冒出头,紧跟其后的是四皇子,太子第三,然后便是六皇子、八皇子、二皇子和最后的七皇子。


    金明池经几代帝王修建,规模比最初时已经大了许多倍,整个形状蜿蜒曲长,像是天然而成的湖泊,只是金明池这个名字是太/祖皇帝取的,所以也一直未曾更改。


    龙舟竞渡夺标,从临水殿旁的东岸开始,需环绕整个金明池一圈,最后来争夺临水殿前池水中高高树立的旗帜。


    “大殿下果然是第一!”


    “四殿下和太子也很快。”


    沈雁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飞快接近,越来越近的几艘龙舟,也将龙舟上的人看的越发清晰。


    她突然发现,不仅是几位皇子,其他参赛的禁军们的相貌竟也十分不错。


    面容俊朗,身姿笔挺,特别是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不知是被溅起的湖水还是汗水汗湿的臂膀在奋力摇动橹桨时,瞧着简直力量感荷尔蒙爆棚!


    她一时间简直看的目不暇接,与此同时,龙舟几乎是划到哪里,距离最近的岸边就是一阵阵起伏的声浪!


    就在她暗自欣赏眼前这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时,忽的发现太子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


    快的仿佛是她的错觉。


    崔彧在距离最近之时,他在人群中很快便看见了他要找的人,只是,一眼便瞧见她探着纤细白皙的脖子往前伸,神情愉悦眉开眼笑看着其他男人。


    崔彧心情忽的就有些不悦。


    而沈雁水早就将那一眼抛之脑后了,心底认真品评了一番,觉得还是太子的身材最好。


    太子不仅是她最喜欢的冷白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没有大皇子和一些禁军的那么大的夸张,但就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大皇子虽然手臂上有肌肉,但肌肉块头太大了,没有美感,还年纪轻轻就有了肚腩,太子可是有六块腹肌的,摸着手感极好……


    至于其他的皇子……大多白斩鸡一样的身材,肉也软塌塌的,真没什么看头,就更不用说脸了,虽然几位皇子长得不差,但在太子面前,只能更凸显出太子相貌出众。


    忽的,身旁一声幽幽,语气隐隐带着艳羡的低声轻语:“沈昭训平日里很受太子殿下宠爱吧?”


    沈雁水:“……?”


    她侧眸看了一眼身侧一直略显几分冷淡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面露疑惑。


    唐侧妃先是瞧了她一眼她的脸,旋即视线微微往下,目光就是一顿,语气不由更是艳羡了几分,只是这次,不知道到底是羡慕谁了。


    “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不曾想竟也不输禁军诸位将士,沈昭训有福,”说着又觑了一眼看起来她白白软软鼓鼓囊囊的胸口,幽幽的道:“太子殿下也有福了……”


    沈雁水:“…………”


    这回她想听不懂都不行了,虽然……咳,太子现在某方面的确还挺不错的。


    第33章


    唐侧妃见龙舟已经绕过弯看不见了, 便往后靠了靠,抿了口菖蒲酒,表情淡然, “作甚这个表情看我?又不是未经事的小姑娘。”


    说着, 她轻声细语的道:“不过,我家殿下也还算不错。”虽然身材和脸比不过太子, 但比其他几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皇子,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沈雁水:“…………”谁说古人保守内敛的?


    宫女鱼贯而入每桌又新上了一些蜜饯果子。


    沈雁水刚拿起来吃了两个,就忽的听见前面太子妃传来一声干呕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去。


    皇后当即就看了过去,大皇子妃在侧,见状不由便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干呕了起来?莫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还是……”


    淑妃眼神微闪,旋即面带笑容,一脸喜色真切的道:“太子妃这莫不是…有喜了?”


    沈婕妤看了一眼太子妃的神色,含笑道:“臣妾瞧着也像……”可惜, 今日就要没了。


    太子妃掩了掩嘴,轻蹙着眉,“妾身也不甚清楚, 方才吃了一口鲜肉馅儿的粽子,便略觉有些不适……”


    皇后皱了皱眉,立刻便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太医来的很快,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太子妃身上,连平康帝那边也派了内侍前来询问。


    沈雁水对平康帝派人来询问的速度有点微微诧异, 这么快?


    太医沉眉凝神,很快便给太子妃诊起脉来,不多时,沈雁水就看见这太医本还有些紧着的眉心松了, 下一刻便听得太医朝着皇后作揖行礼,恭敬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皇后凤眸微亮,当即便展了笑颜,又连忙问道:“几个月了?太子妃身子可还康健?腹中胎儿可还好?”


    太医道:“回娘娘,已有三个月了,太子妃娘娘身子尚可,只需仔细近日莫要劳累,微臣再给开一副安胎药,且先喝着,安心养胎便可。”


    沈雁水微讶,都三个月了?


    太子妃并非头胎,身边又有那么多伺候的嬷嬷,当真一点也不知情么?


    还是……故意隐瞒?特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的?


    可是,若真故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就不怕这人多眼杂的,不小心有个什么万一么?


    她都能想得到的,皇后和其他人自然也想得到,且比她想的还多。


    皇后眼底的笑容淡了淡,只是面上并不明显,先是赏了太医,又遣人将这个消息去禀给平康帝。


    很快,沈雁水就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平康帝让身边伺候的程大监特意过来传的口谕。


    沈雁水听着,大意是平康帝得知太子妃有喜后十分高兴,不仅给了太子妃诸多赏赐,还赏了在场所有宫人侍卫每人一个月例,甚至金明池内围观的百姓都有份。


    皇后闻言,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旋即面上含笑,对传口谕的程大监道:“陛下一片慈心,只是金明池畔百姓云集,若当场散喜钱,人潮涌动,恐生了乱子,反倒辜负了陛下仁德之心。”


    程大监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笑了笑,道:“本宫倒有个主意,端午本是辟邪祈福的日子,何不命人备些艾草、香囊、五色丝线,再添些粽子,在金明池畔赏与百姓?”


    “一来应了节景,二来也与百姓同享佳节之乐,三来艾草驱邪,香囊祈福,正应了太子妃有孕、皇家添嗣的吉兆,让百姓也沾沾这份福气,岂不比散钱更应景?”


    眼见着程大监应声离开后,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在如此人多热闹的地方,当场撒钱,亏平康帝想的出来。


    若出了个踩踏事件,伤了人命怎么办?


    还好皇后娘娘脑子清醒。


    不过……平康帝对太子妃怀孕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此前一些传闻,她一直以为平康帝不怎么喜欢待见太子呢。


    但如今只因太子妃有孕,就欲如此大张旗鼓的赏赐……瞧着倒真有几分对太子看重在意的样子。


    太子妃恭恭敬敬的谢过恩后,眉眼极为舒展,嘴角更是止不住的上扬。


    听着周围人的各种贺喜之词,奉承之语,特别是在看着几个妯娌强颜欢笑的恭喜她之时,让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一些。


    她的孩子理应不同。


    再就是,有了这个消息,等会儿不管太子能不能夺标,对她而言,也没那么要紧了。


    在场众人在听见陛下口谕之时,便神色各异,有人更是暗暗攥紧手帕,对陛下看重东宫、太子之心又酸又妒。


    陛下这两年明明对太子多有打压……


    但面上众人却还说着恭贺之话,周围一片喜庆。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吃着果子,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偶尔看见太子妃侧过脸和大皇子妃说话时的表情,隐约看出了她的想法。


    只是……她有点不太理解,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弄这么大的阵仗,太子妃这是真一点也不怕别人暗中使绊子啊?


    不过,之前太子妃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也有了更好的解释。


    *


    “快些!再快些啊!”八皇子看着离太子大皇兄的距离越来越远,语气越发暴躁了!


    龙舟上奋力划桨的禁军们被他暴躁的语气催的有些下了死力气甚至顾不上原本的节奏,个别两人却被吓的有些慌乱了手脚,整个节奏越发混乱。


    “哟?是八弟呀?方才那么积极,二哥还以为八弟这是偷偷藏了一手,就等着露脸了,没想到啊……啧啧!”在他旁边的赶上来的二皇子语气轻佻玩笑的道。


    八皇子瞬间羞愤的涨红了脸,“二皇兄不也落在后头?!”


    二皇子浑不在意,手上压根儿只是扶着橹桨,根本没动,挑眉笑道:“为兄又不想累死累活的争第一,还有人垫底,为兄可不急。”


    八皇子被他毫不在意吊儿郎当的样子险些气歪了脸,猛的转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老七,张口就不留情面的斥骂道:“七哥!你早晨是不是没吃饭啊!”


    连这个流连花丛的废物二哥都赢不过!


    都说他没脸没皮,他看明明他这个二哥才是脸皮最厚的那个!


    七皇子脸色微变,即使被比他年纪小的老八不客气的叫嚷斥骂,也依旧没有说话,往前看了六皇子一眼,便沉默着继续落在最后。


    八皇子见了他这幅窝囊样,顿时又低骂了几句废物!


    骂的他龙舟上的禁军越发战战兢兢,八皇子这是在骂他们还是在骂后面的七皇子?


    二皇子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七就算能在他们前面,但他敢吗?


    他眯眼看着前面四艘前后距离相差无几的龙舟,忽的道:“划快些。”


    听了他的指令,龙舟的速度瞬间快了不少,看的一旁离的不远的八皇子直瞪眼睛。


    大皇子在发现一旁太子的龙舟和他几乎齐头并进之时,脸色越来越紧绷,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就越发快了!


    四皇子脸色越发难看,方才还能勉强稳住的心态,眼见着越来越落后,转头就严着面孔训斥了几句:“都是吃白饭的吗?!”


    于是,四皇子想要的效果不仅没有达到,反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龙舟上的禁军慌了手脚。


    他迅速收敛心情,强压着不快,沉声道:“就算不能夺标,也要稳住第三!”


    “哟!四弟?好巧啊?”二皇子笑眯眯的侧首打招呼。


    四皇子一愣,刚张嘴准备说话,就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身水!


    头上,眼睛里,甚至嘴里都是一股水腥味!


    “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四皇子气的怒发冲冠!


    “哎呀呀!都是为兄的错,还不甚熟练,没想到水全浇到四弟身上去了,为兄这就给四弟赔罪。”


    说是赔罪,但二皇子刚准备站起身,不知怎么,龙首忽的偏了些许,直直的往四皇子的龙舟撞去!


    四皇子的龙舟正巧紧跟着太子龙舟身侧,龙首同太子龙尾只相隔不到三尺的距离。


    “嘭!”


    “嘭嘭!”


    *


    “咚!咚咚咚!”


    鼓声阵阵,忽的越发激昂,沈雁水忽的听见不远处两岸百姓的呼喊之声,抬头眺望,就看见仙桥那一头有两艘龙舟速度飞快的进了仙桥下!


    来了!


    “啊!是太子和大皇子!”


    沈雁水眼神更好一些,能从两艘相差无几的龙舟看出,是太子的龙舟更先从仙桥洞下出来。


    不过片刻,两艘龙舟便几乎同时到了临水殿前。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沈雁水这会儿看的都有些紧张了。


    当看见太子率先一步夺下金标之时,金红旗帜烈烈招展,沈雁水顿时笑容灿烂。


    紧随两人其后的是谁,沈雁水已经无暇关注,眼睛都落在了太子被阳晒的有些微红的俊脸和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上。


    *


    “恭喜太子殿下!”


    待崔彧下了龙舟后,立时便有人上面满面笑容的恭贺。


    崔彧不以为意,神色如常。


    直到最后的老七也上来之后,平元帝才大笑着道:“今日太子夺标,双喜临门!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太子膝下子嗣过于单薄,于国本不利,也一直是他的心病。


    崔彧心底疑惑,声音平和道:“双喜临门?父皇何出此言?”


    平康帝眼神幽深,语气含笑:“太子妃已有三月身孕,太子不知?”


    崔彧心底微沉,旋即寻常不动声色的面容便露出了几分喜意,“父皇所言可是真的?”


    平康帝笑道:“此等喜事,自然是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其他几个本就输了比赛的皇子听见太子妃有喜的事,心情越发不好。


    只有东宫一直没有健康的皇孙,太子没有健康的继承人,他们才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不然……


    四皇子狠狠瞪了笑的仿佛毫不在意的老二!


    若不是老二故意撞了他的龙舟,让他险些摔下水,龙舟上的禁军也不会为了救他完全慌了手脚,最后连老六都没赢过!简直丢脸至极!


    现在太子马上又要有嫡子了,很可能还是身体康健的嫡子……


    他忽的上前道:“父皇,不如收回齐大将军闭门思过的旨意,齐大将军这几年来出生入死,为我大雍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这等盛事齐大将军却不能来,岂非寒了诸位将士的心?”


    崔彧眼神骤冷。


    朝中诸位大臣不少听得分明,四殿下虽口口声声看着是在为那齐将军说话,但岂能不知陛下忌惮齐大将军的心?这分明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呢。


    平康帝眼神幽深:“哦?太子也是此意么?”


    崔彧沉声道:“此事父皇早有论断,父皇仁慈,闭门思过既能让齐大将军反应己身,也是父皇体恤齐大将军为国征战,在家休养身体,修身养性,往后才能更好为父皇效力,儿臣岂会误会父皇一番苦心,对父皇心有芥蒂?”


    一直眯着眼睛喝酒老神在的老奉国公缓缓起身,恭恭敬敬的含泪感激躬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更何况,能为陛下为大雍效忠,是小儿的福分,出生入死的将士千千万万,小儿也不过千万人中的一个,不值一提。”


    平康帝面露满意之色,老四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看的一清二楚,并不放在眼里,让他欣慰的是太子和老奉国公的态度。


    他要知道太子和老奉国公对他处置齐明川之事心中究竟有没有对他生了怨怼。


    虽然大选后太子对他赏赐下的勋贵庶女出身的女子也没有刻意冷落,反而宠爱有加,看起来依旧很是顺从,但他依旧不能彻底放下心。


    如今听了太子这番话,他才终于放下了之前太子几次三番为了齐明川顶撞他的事,神态语气颇为满意的道:“太子和齐爱卿能明白朕的心意便好,齐大将军于国有功,朕已然不会亏待了功臣。”


    太子和老奉国公闻言又是一番谢恩之语。


    平康帝说罢,视线才看向了四皇子,表情也不太好看,“老四,你可是为齐大将军不平?”


    虽说他心知老四所言是在耍手段,但那“让将士寒心”的话,老四心中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立刻脱口而出?


    四皇子心下猛的一惊,又是一懵,他为齐明川不平?


    但看着父皇已经隐隐有些生怒的神情,瞬间打起精神:“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和齐大将军自幼感情深厚,身为弟弟,想要替太子殿下分忧。”


    崔彧语气淡淡:“为孤分忧?方才,孤还以为是四弟得了第一,夺了金标呢。”


    话落,四皇子脸皮瞬间一阵红一阵青的。


    “四殿下一时兴奋,失了分寸,理当自罚三杯给太子殿下赔罪才是,今日太子双喜临门,还未与陛下说想要什么赏赐呢。”参知政事贺以洵起身作揖笑眯眯的和稀泥。


    贺以洵乃朝中副相,同时也是四皇子的舅父,深得平康帝重用。


    有了他说话,平康帝便也没有再深究。


    四皇子有了梯子就下,涨红着一张脸不只是被气的还是羞愤的,朝着太子连敬三杯。


    此事便当揭过。


    *


    女眷这边尚且不清临水殿那面发生的事。


    沈婕妤正笑着朝淑妃道:“六殿下和四殿下也不错呢。”


    淑妃笑了笑,对她儿子能得第三并不意外,只是最近这沈婕妤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兰贵妃脸色最难看,老八就不说了,她家老四竟还落在了老六后面!


    德妃对儿子没能夺冠心下虽有些失望,但对此倒也能接受,因此这会儿便恭维了起来,“恭喜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果真英勇……”


    沈雁水就听着耳边瞬间全是恭维皇后太子和太子妃的话了,她也心情不错的吃着酒。


    皇后眉眼含笑道:“不过兄弟间的游戏罢了,去,将彩头给诸位拿去分了。”


    沈雁水眼睛瞬间一亮!


    最后,她不仅将自己原本的珍珠钗子收了回来,还挑了一只分量十足又不失精美的大金镯子,和两支金镶玉簪子。


    嘿嘿,赚了赚了!


    比起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一些精美首饰,她还是更喜欢金砸!


    唐侧妃瞥了一眼,嘴角不由轻抽了抽,最后道:“沈昭训可……真实在。”


    沈雁水笑眯眯的道:“多谢侧妃夸奖。”


    唐侧妃以及一旁听见动静的张良媛:“……”


    廖侧妃当即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俗气!”


    沈雁水笑的眼睛弯弯的,只当她是在放屁。


    过了片刻,她起身退了出去更衣,酒喝的有点多了。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周嬷嬷不知瞧见了什么,在太子妃身边忽的附耳低语了两句,太子妃侧眸瞧了一眼刚起身离席的沈婕妤,嘴角勾了一抹笑容,低声吩咐道:“差人跟上去瞧瞧。”


    “是。”


    *


    沈雁水刚方便完从殿里出来,就瞧见了往这边走来的沈婕妤,心底不由微诧,行礼后便准备离开,却没想到被人拦住了路。


    沈雁水抬眸看她,“沈婕妤这是何意?”


    沈婕妤扫了一眼四周,让她身边的宫人远处候着,随即又皱了皱眉,看向她身边十分没有眼力见儿的宫女。


    “走远一些候着。”


    春平不为所动,微微抬眸看向自己主子。


    沈雁水对她的这番举动倒是突然有些好奇。


    “沈婕妤若有事便说吧,若无事,妾身还要回去呢,免得太子妃娘娘见妾身许久不曾回,派人来寻里不好了。”


    沈婕妤不悦的拧了拧眉,盯着那宫女又看了几眼,才转眸看向她的四妹,皱眉道:“再如何,我们终究都是自家姐妹,难不成我还会故意害了你不成?”


    沈雁水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摇着手中的团扇,没说话。


    沈婕妤脸色不太好看,“不识好人心!”说着,又快速道了一句,“待回去,你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莫要一个不慎连累了她。


    说罢,许是不想再看见她那张脸,转身就走。


    沈雁水眼神微眯了眯,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


    是太子妃会发生点什么事?这事还提前被沈婕妤知道了?怕被她连累,所以才特意来告诉她的?


    春平忍不住拧眉,低声道:“主子,这事……”她想说要不要告诉太子妃,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事,但她又想起了自家主子和沈婕妤的关系,一时也纠结踌躇了起来。


    沈雁水轻声道:“这事…咱们暂且当不知。”


    虽然她只想在东宫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和沈婕妤和兰贵妃等人扯上什么关系,但若就贸贸然跑去和太子妃说实话,太子妃能随随便便的就相信她?


    没有任何证据不说,完全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且先看看。


    待沈雁水刚回到座位不久,就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随时注意着太子妃周围的动向。


    女眷这边正一面瞧着水戏一面笑各自揣着心思说着闲话时,众人就看见了一艘极为豪奢,长约四十余丈,宽约四五丈,龙头尾鳍均以金石玉器镶嵌镂雕,精美威严,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尊贵与威严的大龙舟朝着临水殿的方向驶来。


    沈雁水远远看着,就瞧见了三层大龙舟上不仅建有亭台楼阁,还有人工造就的小花园,奇珍异花数不胜数,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待看着临水殿上的皇帝率领着文武百官登上了大龙舟后。


    龙舟分三层,皇帝皇后率领皇室宗亲以及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登上第三层,其他人便在中间第二层,最底下一层便全是侍卫宫女内侍,随时为帝后差遣。


    沈雁水自然是被安排在了最上面一层。


    只是在即将踏上龙舟之时,她不免也为近在眼前精美豪奢异常的龙舟夺去了些许心神,直到她眼角余光突然就看见走在她身侧的张良媛突然往前摔去!


    而走在张良媛身前的就是怀有身孕的太子妃!


    她眼疾手快的几乎瞬间拉住了控制不住往前摔去的张良媛。


    在后面的人看来,大概就是张良媛脚步不稳一个踉跄,被一旁的沈昭训及时的稳稳托住了手臂,稳住了身子。


    因此,并没有引起什么慌乱来。


    但张良媛却面色惊惧发白,不过短短一瞬,额上便浸了层冷汗!腿软的更是险些站不住脚,几乎全身都倚在沈雁水的怀里,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颤抖的道:“方才有人推我……”


    若不是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她,她就要撞上太子妃了……只一想这个后果,她就忍不住身子发抖。


    “张良媛这是怎的了?面色怎的如此难看?”一旁的唐侧妃惊讶担忧的问道。


    太子妃闻言,转身微蹙着眉心看了过去,“怎么了?”


    张良媛脸色发白,“妾、妾身……”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讲有人推她的是说出来。


    沈雁水严肃着一张脸,蹙眉道:“太子妃娘娘,张姐姐是被吓到了,方才有人推了张姐姐,险些就摔倒了。”


    这么好的机会,正好让太子妃能自己心里有数,长个心眼儿。


    这次提醒到位了,后面她也就不用一直分神了,顾着自己就好。


    话音刚落,周围霎时间静寂无声。


    谋害太子妃的罪名,谁都当不起。


    太子妃脸色难看,前面不远处的皇后也听见了她这番话,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声音也冷了下去,“沈昭训说的可是真的?”


    张良媛白着脸点了点头,颤着声音道:“回娘娘,妾身并未看清是何人推的,但人是从妾身身后的方向推的。”


    太子妃不善的视线瞬间就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大皇子妃二皇子妃以及四皇子妃三人。


    几位皇子妃几乎立刻跪地道:“皇后娘娘明鉴。”


    三人脸色瞧着都有些不好,其他人就更不敢掺和进去。


    皇后面无表情的扫了几人以及她们身侧身后之人,见皇帝已经看了过来,当机立断的吩咐道:“太子妃张良媛身子不适,差人立即护送太子妃暂去水心阁歇息。”


    “太子妃方圆一丈内,所有嬷嬷宫女暂且留下,让人看守问话。”


    范嬷嬷肃着一张脸,即刻应是,雷厉风行的差人将宫人们都带了下去,连走在太子妃身后的自己人都没有幸免。


    大皇子妃们脸色微微发白,不敢言语。


    原本想还想说什么的兰贵妃和其他高位妃嫔们见太子妃身边东宫的人也都被带走,即使脸色不太好看,一时也没了话说。


    春平也被带走了,因为此番惊吓,被带走前唇色也有些发白,见状,沈雁水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太子妃拧着眉心,心下有些不虞,她还未见着太子,虽知母后的决定是为了保护她和肚子里胎儿的安全,但她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在这样的场合缺席。


    再者,她也不认为贼人一次不成,还有胆量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再次谋害于她。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沈雁水:“……”虽然人不能因噎废食,但显然,太子妃目前好像并没有能保全自己万无一失的手段。


    皇后拧眉看着她,声音微沉:“太子妃要以身子为重。”


    太子妃恭敬垂首,柔声温婉一脸感激的道:“谢母后关心,只是妾身觉得身子并无任何不适之处。”


    恰在此时,皇帝派了身边伺候的太监前来询问了。


    皇后见她冥顽不灵,全然不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心下越发不满,面色如常的同太监道:“一点小事耽搁了,走吧。”


    太子妃挺直了背脊,脚步不停的跟上。


    倒是张良媛,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后就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登龙舟。


    其他人也愈发小心谨慎。


    沈雁水自觉已经提醒到位了,了了一桩心头上的事,便将事情很快抛之脑后。


    待入了龙舟内部,便发现龙舟上有十几间房间,最大的地方当然是皇帝所在的正殿,其次便是皇后带领宗室女眷以及高官命妇所在的栖梧殿。


    中间以小花园相隔,两侧窗棂皆开,只垂着薄薄一层纱帘遮挡,里面桌椅茶水皆备,十分宽敞。


    待随皇后拜见过皇帝后,她就看见了正站在皇帝身侧一身绛色公服,腰束革带,一脸从容平静,温润俊美的太子。


    原以为太子得知太子妃有喜的消息会很高兴呢,但眼前太子这副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太子好像心情并不是完全的愉快。


    但……太子妃有喜,对太子对东宫而言,都应该是好事啊,她又忍不住偷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看起来无波无澜的太子。


    心情的确算不上很好的太子,在察觉到视线后,扫了她一眼。


    沈雁水愣了一下,便朝他灿然一笑。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灿若桃花般明媚笑颜,自得知已经太子妃有喜三月的消息后,一直隐隐有些沉郁的心情,都仿佛忽的放晴了些许。


    第34章


    沈雁水也没敢多瞧, 视线微扫了一眼对面一群人,主要是集中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同样年轻的皇子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几位皇子。


    正不经意的看着, 视线内却陡然撞进一张清隽文雅的面容。


    沈雁水眼神倏地顿住, 心下不由微讶,许程文?他怎么在这里?


    身为新科二甲进士, 他这是入了平康帝的眼了?所以才在此伴驾?


    因为疑惑,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人看了过来,她礼貌的朝人颔首微笑了一下。


    之前便宜父母悔了给她刚定下的口头婚约,本就是她们伯府不义在先,虽然不是她的意愿,现在看见人,还是那么一点小尴尬以及一点歉疚的。


    好在她脸皮挺厚,木已成舟, 这点情绪很快就被她放在一边了。


    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随着皇后娘娘进了栖梧殿。


    崔彧看着她的转身离开的身影,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她方才看愣了一瞬的方向, 就看见了因诗文出众,近日颇受父皇喜爱的崇政殿说书许大人还未收回的眼神。


    许程文似察觉到了什么,眼帘微垂。


    崔彧无意识蹙了蹙眉。


    又突然想起她之前看其他面容还算端正的禁军时, 那副津津有味的神态


    女子寻常能出门的日子少,宫中女子就更少, 以她那活泼大胆的性子喜欢瞧热闹也正常,只是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沈雁水在自己座位上落座后,便兴致勃勃的欣赏起了金明池两岸的风景。


    虽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是第一次以乘着龙舟看, 角度格外不同,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倒是沈容华,在看见许程文这个本应该是四妹夫婿的人后,不由惊了惊。


    也对,两人婚事都未定下,最多只在仆妇眼睛下见了一两面,这时候定然是不会有什么深厚感情的。


    但许程文将来会位列宰相,这么好的未来夫婿人选错过了实在太过可惜,不若……将这门亲事说给五妹?


    五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然比四妹贵重,就算之前府中毁了婚,许家心里或许有些许不满,但只要自家肯将嫡女嫁过去,许家和如今的许程文,也只有更高兴的份。


    再者,上辈子五妹嫁的夫婿也不好,但许程文上辈子可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对四妹一心一意,听闻府中后院甚是清净,只有两房通房,连个正经妾室都没有。


    这日子,谁听了不羡慕?


    众人交杯换盏笑谈赏景间,太子妃忽的含笑道:“沈婕妤一直瞧着沈昭训,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方才沈婕妤还特意寻了沈昭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就是不知说了什么,可能也让咱们也听听?”


    沈雁水心下微诧,之前在她和她嫡姐说话的时候,暗中还真有人在偷听?


    胎穿十几年,她如今没有时时刻刻用异能的习惯,现在一阶异能的使用范围也只有十多米,和她自己的听觉距离相差不大,没必要多此一举。


    且,当时四处都有安排的禁军宫女内侍守卫走动,她还真没发现有人特意偷听。


    但她确保,至少几米内,寻常普通人能听见她们说话的距离,是没有人的。


    正想着,就听见沈容华说话了:“太子妃说笑了,不过是去更衣时凑巧碰着面了,便随口嘱咐了几句让四妹要谨守规矩,更好的侍奉太子和太子妃罢了,没想到竟还被那等卖弄口舌之人说到了太子妃面前,真真是可恨。”


    太子妃心底冷笑,面容却带着柔和笑意道:“哦?本宫还以为沈婕妤是与沈昭训说了什么不便与外人说的姐妹之间体己话,没曾想是在帮本宫教导东宫的人?”


    沈容华脸色微僵。


    太子妃瞥了一眼她发僵的神色,慢悠悠的道:“不过,东宫的人就不劳烦沈婕妤费心思了,况且,沈昭训素来规矩的很,倒是沈婕妤多虑了。”


    她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两人密谋了什么。


    否则,方才沈昭训为何就那么凑巧的及时拉住了张良媛?


    是想得到她信任?还是图谋更大?博得母后和太子喜爱?


    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话?反而屏退下人,窃窃低语?


    只是可惜,派去的人也没能听见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因为之前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张良媛,她如今还要对沈昭训更好否则,就是她这个做太子妃的赏罚不分,失了气度了。


    沈容华见她不再抓着不放,便含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是臣妾逾越了,还望太子妃莫怪。”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烦忧不安。


    她没想到竟然是四妹在关键之时帮了太子妃一把,太子妃如今依旧安然无恙。


    但若太子妃没有小产,后续的事是不是也会产生变化?


    这种脱离她梦中预计之事,让她心底很是焦躁。


    沈雁水正瞧着她嫡姐的表情神态暗自琢磨之时,就忽的听见皇后娘娘唤了她的名字,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温和,“方才你也算是救太子妃有功,有功便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后今日对她可谓是印象颇为深刻,不仅貌美身段好,更重要的是口齿伶俐,几次三番的针对也没让她吃着亏,还应对得当,甚至针对她的人自讨没趣。


    危机关键时刻,能及时出手相帮,还能镇定自若,逻辑清晰不慌不忙的将事情说清楚,聪慧有胆量,她不由也多了两分喜爱。


    太子妃眉心轻蹙了蹙,母后赏赐沈昭训便罢了,毕竟也是因为护她有功,是因为看重她,才赏的人。


    但竟对沈昭训这般纵容?让她自己挑选赏赐?


    她抿了抿唇。


    其他人闻言也不免有些微讶,又看了看这位沈昭训,看来皇后娘娘心中很喜爱这位沈昭训。


    沈容华也从皇后娘娘的话语中回过神,眼神不由有些复杂的看向她那四妹。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但赏赐不拿白不拿啊。


    而且,她觉得自己这次拿的可一点不心虚,当即便笑弯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清脆又愉悦的道:“谢皇后娘娘,不过,妾身也不知道要什么,娘娘不管赏什么给妾身,妾身都高兴。”


    虽然皇后娘娘很大方,但她也没打算得寸进尺,更何况,一国皇后特意赏的难不成还能有差?


    皇后眼神有些诧异,想着她方才一点没推辞的干脆利落的道谢接赏,再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高兴劲儿的声音,脸上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稍远处的忠义伯夫人听了沈雁水的话心下就是一黑,随即忙不连跌起身上前见礼,“皇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还望娘娘恕罪。”


    方才就连累了她的华儿被太子妃针对,如今还要替她请罪,忠义伯夫人差些咬碎了牙。


    沈雁水:“”


    她又不傻,方才那话虽确有几分不端庄,不合那套大家闺秀的规矩,可她是瞧着皇后娘娘脸色和场合来的呀。


    正想着,偷偷抬眼去瞧,不料正撞上皇后目光。


    她一怔,下意识便弯了眼睛,冲皇后娘娘甜甜一笑。


    皇后愣了一瞬,旋即眉眼舒展,笑的慈爱,“沈昭训年纪尚小,性子纯真坦率,哪来的怪罪?忠义伯夫人快起来吧。”


    最后,皇后从自己发髻上拿下了一支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看着她嫩生生,笑的甜甜的小脸儿,含笑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便送于你吧。”


    沈雁水行礼谢恩恭敬收下,心底却有些惊讶,九尾凤钗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皇后的身份态度的。


    就和皇帝御赐之物差不多,对于臣子而言,都代表着莫大的荣耀。


    在场之人见状无一不羡慕,甚至眼红。


    太子妃盯着那华丽精美只属于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蹙了蹙眉,觉得母后有些赏赐太过。


    太子妃礼制上都只能佩戴七尾凤钗


    好在,沈昭训还不算愚蠢,没有高调的直接将九尾凤钗戴上,太子妃才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知道太子妃心里的想法,心情倒是十分雀跃,她今日也算是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脸熟了,将凤钗仔细妥帖收好后,这东西她戴是戴不了的,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也不说定。


    不多时,皇后便让小辈们不必拘礼,各自玩去了。


    龙舟上面不同房间都设置了不少玩儿乐的地方,射粽、投壶、斗草,也有能歇息的房间,金明池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不同供人观赏的水上百戏,岸上的喧哗热闹同样引人注目。


    沈雁水对龙舟上满是争奇斗艳奇珍异宝的花园十分感兴趣,因此,在看见唐侧妃起身后,她也跟着起身了。


    龙舟上的花园沈雁水不知道叫什么,但她发现来的人却不少,多是三两结伴,有单纯赏花的,也有各自挑了不同的花草文斗武斗的,她不紧不慢的观赏着搜集来的奇珍异花。


    旋即发现,确实能当得了奇珍二字。


    因为植物异能的原因,她自小便对花草植物研究颇多,也跟着医书自学了一点粗浅医术,自制了一些常用药。


    但她发现,这里的花草有不少都是她没有在大雍见过的,但有些也认识,前世末世时特意搜寻了不少花草植物百科绘本了解时看见过。


    牡丹、芍药、鸢尾花、月季、玫瑰、紫藤、蔷薇……常见的以及珍贵变种的花色也应有尽有,但她的视线却落在了一种直径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随风摇曳的粉色小铃铛花朵以及它旁边角落十分不起眼的似用作点缀的紫色小花上,眼睛骤然一亮。


    “这花有何好瞧的?”唐侧妃见她看的认真,脚步不疾不徐的走近,手上的摇着团扇的速度却有些快,凑上前来看见眼前从未见过的粉白色的小铃铛花朵。


    一旁不远处随时观察着贵人需要的内侍脚步上前,恭敬回道:“回贵人,这两种花乃是西域小国上供的新品,粉色的是红柳子,紫色的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静静的听着,原来罗布麻花,在这里叫红柳子,安息茴香则就是孜然花了。


    罗布麻花,大多生于沙漠边缘,花朵呈粉红或白色,有镇静安神、降血压的作用,常用于治疗高血压和神经衰弱。


    孜然就更不用说了,想到孜然粉末撒在烤肉上的香味儿,只是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之前找过孜然,但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


    早知道,她刚刚就和皇后娘娘要这个赏赐了!


    正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方才其他公主贵女们斗草时好像就是在此处挑选摘取的花草


    唐侧妃听了侍弄花草的内侍的话,颔首道:“原是西域的花,品相虽一般,但闻着倒挺香的。”


    说着,就看见她身侧东宫的沈昭训伸手就摘…挖了两株,连根拔起的装到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唐侧妃:“?”


    沈雁水见她眼神有异,抿唇含笑道:“妾身闻着这安息茴香味道也挺香的,甚是喜欢,便做随身香囊了,让侧妃见笑了。”烧烤的香味儿,呲溜!


    回去就立刻催熟!


    唐侧妃看着她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惊奇,一朵不起眼的花而已,怎么就值得这般模样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这既然是西域小国上供来的,若非专门侍弄这些花草的人,恐很难让其存活。”


    沈雁水笑道:“多谢唐侧妃提醒,若侧妃不嫌弃,妾身若有幸能种活,到时再送侧妃一些。”


    唐侧妃并不觉得她真的能种活,但对那安息茴香的味道确实还挺喜欢的,因此也就客气的笑着应下了。


    两人正笑说着话,倏地听见一声几乎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啊——有毒蛇!”


    “哐当!”


    “太子妃娘娘!”


    “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见红了!”


    “还不快去叫太医!”


    霎时间,原本还充满着欢乐闲适的气氛骤然被惊起一片慌乱!


    声音是从某间房间里传来的,听着距离有些远,但不管是沈雁水还是唐侧妃,两人都快步往喧闹处快步赶去。


    当沈雁水寻声赶到时,就发现房间外已经人叠人的围了几重人,几乎所有命妇女眷还有侍卫都在,但却异常的安静,衬得房间内太子妃惊惶急促呼痛,皇后冷静询问太医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子妃和腹中胎儿如何?”


    太医冷汗淋漓,不过短短片刻时间,背后几乎全湿透了,隔着巾帕按在太子妃脉搏上手指下意识颤了颤。


    太子妃心中惊惧惶恐难以抑制,脸色惨白,咬着牙死死的盯着已经跪下的太医。


    太医叩首战战兢兢的道:“回、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被惊的动了胎气,微臣立刻开保胎方子,但”


    皇后脸色难看:“但什么?”


    “但太子妃娘娘已经见了红,微臣只、只能尽力为之。”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不敢抬头。


    “不、不不会的,本宫命你定要保住我腹中孩子,若有丝毫闪失,本宫要了你的命!”太子妃面色惨白情绪激动的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太医瞬间汗流如雨。


    皇后沉着脸道:“扶太医下去,速去煎保胎药来!”


    “是!”立刻有人迅速扶起太医下去。


    沈雁水心中一凛,太子妃这胎


    她下意识看向了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沈容华,观她眉眼间露出的几分惊诧,便知这事和沈容华关系应该不大。


    她也没想到背后动手之人还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一次不成竟还敢再次出手。


    “见过太子殿下”


    忽的传来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跪地请安之声,随之而来的是诸位命妇的请安声,沈雁水自然也不例外,垂首时余光便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太医快步从眼前掠过,很快便进了屋子。


    房间内外的氛围顿时越发冷凝。


    崔彧面沉如水,谁都未看径直进了房间,在看见母后神情以及太子妃面色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色时,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猛的一沉。


    沈雁水听见太子冷沉如寒冰的声音,心下也不敢放松。


    听着里面太子带来的太医得出和之前那个太医相差无几的结论,她想从几位高位妃嫔和皇子妃脸上看出什么,却只看见众人都是满脸担忧的神情,她叹了一口气,果然都很有演技。


    一直观测着太子妃脉象的太医忽的皱了皱眉随即稍稍放松了一些,崔彧眼神冷凝立刻沉声问:“怎了?”


    太医见太子误会,连忙起身,激动的浑身颤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心脉强健了一丝,想来是上天保佑!”老天爷!他这脑袋在他脖子上待的总算又稳固几分了。


    至少情况没有再继续恶化,他方才诊着脉,胎儿的心脉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受不到胎儿的心脉了幸而天不绝人,还给这孩子留了一线生机。


    “药来了!”有太医立刻亲手端来了药,众人连忙让开。


    房外众人掩藏在担忧面容下的心思各异。


    沈雁水听着里面的动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喝完药,太医又寸步不敢离的给太子妃扎了针,两刻钟后,才终于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便立即朝着面前如出一辙冷沉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躬身作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暂且保住了,只是如今动了胎气,往后太子妃可能需得一直卧床养胎,方能平安诞下皇孙。”


    皇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一旁的伺候的宫女和崔彧眼疾手快的扶住。


    崔彧眉心依旧紧锁,“母后身体未愈,扶母后先歇息片刻。”


    皇后皱眉:“不用”此时她怎能安心歇息?


    崔彧:“母后放心,此处有我。”


    皇后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眉心拧的越发紧,声音低不可闻的问:“太子妃怀有身孕一事你可知”


    崔彧声音低沉微冷:“不知。”


    皇后心下发沉,浑身无力的靠坐在椅背上,太子妃竟然连彧儿都要费尽心机的瞒着


    也是,若彧儿知道,太子妃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此处,她心底一时间又气又怒,气的甚至想发笑。


    太子妃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太子妃身子情况暂且稳住后,崔彧冷沉着一张脸,雷厉风行立刻提人上来问清楚了事情因果后,便差人和平康帝禀报。


    平康帝震怒!


    不仅仅因为太子妃险些滑胎小产,更因为那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毒蛇!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咬了一口,见血封喉,没两息便死了。


    若他身便也出现一条或者几条这样的见血封喉的毒蛇


    平康帝立刻下令龙舟靠岸,并着内侍省彻查此事!


    负责此次金明池宴守卫安全的大皇子四皇子请罪,平康帝直接撤了两人朝中任职,甚至兰贵妃和德妃也被迁怒,被罚了一年俸禄。


    当沈雁水回到东宫时,被带走的春平却还未回。


    全福见了,再看主子的神态变化,以及提前结束的金明池宴,迅速察觉到不同往常的气氛。


    关了房门后,藏不住话的夏安立刻就低声询问道:“主子,撷芳殿可是出了事?”


    主子回来前撷芳殿传来的动静有些大,连后罩房这出都隐隐听见了一些。


    这本就让她们心底有些发慌,见主子也回来了,终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春平姐姐为何


    沈雁水见众人一副忧心忡忡面色惊惶不安的模样,定了定神色,道:“太子妃有孕被惊,动了胎气,陛下命内侍省彻查,最近宫中不会太安定,平日行事都谨慎低调一些。”


    至于春平想着之前沈容华特意堵她说的话,她不自觉拧着眉心,思忖片刻,心里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其他人得了主子的话,众人都肃了脸色,面色不禁有些发白。


    尽管这事好像和他们无关,但春平一日没回来,谁也不能彻底放下心。


    沈雁水看向全福,低声道:“留心太子殿下何时回东宫,得了消息后立刻回来禀报。”


    全福提着心垂首应是。


    待三刻钟后,全福回来了,说太子殿下从回东宫了,但去了撷芳殿。


    沈雁水颔首,捡了两个小粽子吃着,压压惊。


    原以为太子会在撷芳殿待上许久,毕竟太子妃险些小产,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得知太子殿下离开撷芳殿去前殿了。


    沈雁水微微惊讶,怎么回事?这才几分钟?难不成是太子妃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还是


    撷芳殿布置的富贵华丽内室此时充斥着一股浓重难闻的药味。


    “啪!”上好的青玉瓷瓶被人猛的摔在地上,瓷片崩裂四溅!


    “娘娘!”周嬷嬷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哽咽惊惶道:“我的主子娘娘,太子殿下刚出门不久,万一被听见了动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红红白白,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绸缎。


    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嬷嬷可瞧见了,我身为太子妃,如今险些被人害的小产,殿下对我却……殿下可有真的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说着,太子妃眼眶通红,眼底甚至隐隐有了怨。


    周嬷嬷皱着一张老脸,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前段时间太子妃喝的一直是保胎药而非风寒药,想要查清并非难事。


    可她看着太子妃的神色,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妃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听不进逆耳之言,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顺着。


    “娘娘,太医说您如今切忌情绪起伏过大,对您和腹中的胎儿都不利,”说着,她还是劝慰道:“太子殿下惯常就是那副模样,对谁都一样,娘娘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因为这个生气?”


    见她脸色好了一些,她再接再厉的道:“更不用说,太子殿下从陛下那处刚回来就立刻来了撷芳殿看望娘娘您,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如今还是双身子的人,腹中的孩子可是太子嫡子,太子殿下哪有不担忧关心的?”


    太子妃心气总算稍平了一些,心底那丝隐隐的惶恐也渐渐消散了不少,回想起太子方才的确未说怪罪她的话,只是惯常那副冷脸,让她安心养胎,安排了太医,才离开。


    郑元德脚步倒腾的飞快跟在主子身后,偷觑了一眼主子冷沉阴雨密布的脸,满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不停的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心中不免生出对太子妃的怨怼来


    那可是殿下的嫡子,太子妃刻意瞒着太子殿下,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殿下吗?


    还说什么是怕这次坐不稳胎,怕殿下空欢喜一场,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若真是如此,倒是她对殿下情真意切了。


    可惜,殿下不是傻子,之前不说瞒着还能说得过去,但都要去金明池了,还没有透露丝毫,还好意思说是怕殿下担忧?


    他心里十分大逆不道的“tui”了一口!


    哪来的脸啊!啊?!


    回到惇本殿书房,崔彧冷凝着脸沉声音道:“差人传话给王少监,有消息立刻送过来。”


    郑元德立刻垂首恭敬应是。


    王少监是内侍省仅次于两位大监的掌权者,也是东宫安插在内侍省的人。


    沈雁水带着全福和夏安两人去了前殿求见太子。


    管理东宫前殿掌事太监曹中达也因东宫氛围而面色肃然,“沈昭训来的不巧,太子殿下前脚刚出东宫,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去了,沈昭训若有事不妨同奴才说,待殿下回来后定当转述给殿下听。”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旋即神色自然的颔首道:“多谢公公好意,只是想来公公事多繁忙,我便不劳烦公公了,待明日再求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朝人颔了颔首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曹中达微欠了欠身,只是抬眸看着这位沈昭训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回了莲心苑后,沈雁水照例传膳吃完饭。


    其他人见自家主子还淡定的能吃的下饭,心下也不由定了定,终于不再那么慌张了。


    沈雁水认真吃饱饭后,一如往常,只是这次没有再出去散步消食了,只是在莲心里面慢悠悠的走着。


    天色渐灰暗沉时,她沐浴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


    待崔彧周身冷凝面无表情回东宫时,便得知了此事。


    坐在书案前,脑子里想着方才母后所言以及内侍省刚传来的消息,锋利的眉眼微抬,声音平静异常:“哦?”


    曹中达垂首未说话,郑元德却是心肝儿抖了抖。


    他这会儿也知道今日太子妃身上生的事了,原早在毒蛇之前,便已经有人试图谋害太子妃了,还想栽赃给张良媛,亏得被沈昭训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但据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所言,却反而怀疑攀咬上了沈昭训,只因沈婕妤和沈昭训私下在此之前密语了片刻,说不得就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四皇子更是负责龙舟安全事宜,若此事乃兰贵妃和四皇子暗中指使,却是十分便宜。


    如今这沈昭训竟在这档口,自己找上来了


    崔彧指腹烦乱的叩击着书案半晌,倏地起身,声音冷沉:“去莲心苑。”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东宫一片寂静,当独属于太子的动静传进后罩房的长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被牵动。


    甚至不少人心底还有些疑惑,今日太子殿下还有心情进后罩房?


    在众人不知晓之处,撷芳殿又碎了一只上好的瓷杯。


    随着太子到来,莲心苑瞬间灯火通明,这次有沈雁水没有慢,全福按着主子的吩咐在太子殿下踏入后罩房长廊的瞬间就进入吴通报了。


    沈雁水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罩衣,挽了一个简单随意的随云髻,只用了一根粉碧玺祥云簪固定,出门时抬眸的一瞬间便正好看见一身玄色镶银边一身冷凝之气的大步行来的太子。


    她连忙垂首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早在远远看见太子完全不同于往常模样之时,莲心苑众人跪地行礼后更是大气不敢喘。


    崔彧脚步未停,抬脚越过了一众奴才,直到行至沈雁水身前,沈雁水察觉自己的手臂被宽大的手掌轻扶了一下,听着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声:“起身吧。”


    心下不禁微松了松。


    看来内侍省彻查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慢一些。


    不过,太子妃之前不都还言语试探沈婕妤和她吗?竟也未曾和太子说起过?


    瞧着太子的模样,现下应该还不知沈婕妤和她私下说话的事,不然此时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还能称得上一句温和了。


    她原本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无非太子怀疑她勾结沈婕妤、兰贵妃等人谋害太子妃。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算没有证据,东宫里面悄无声息的病死一两个低微庶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真走到这种结局,她就只能想办法假死脱身了,这些伺候她的被连累的人,都是宫里拨下来的人,伺候她的时日又短,以太子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春平


    如今太子既然肯主动来找她,心里至少对她还是有两三分信任的。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起身,神色恭敬略带着几分紧张的垂首道:“谢殿下。”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进屋说话。”说罢,负手抬脚进了屋子。


    沈雁水应了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让人进来伺候,进屋后先是给太子上了一盏温茶,才退了两步忽的跪下,正色道:“殿下,妾身有事要禀。”


    一旁太子身边站着的郑元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崔彧撩了撩眼皮,眼神沉沉幽深莫测,手指摩挲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温意的瓷杯,须臾,才沉声道:“何事?”


    沈雁水一双似被水洗过的明澈透亮的桃花目此时满是忐忑不安,眉心轻蹙,让人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眉间的烦忧愁绪。


    崔彧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沈雁水嗓音带着一丝肉眼可闻的紧张,“回殿下,是妾身的嫡姐沈婕妤今日在太子妃娘娘有喜后,见着妾身后便嘱咐妾身,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一些,妾身当时不知沈婕妤何出此言,只是当时妾身对沈婕妤言语有些不客气,沈婕妤说完转身便走了。”


    “妾身愚笨,即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妾身身份低微,心中慌乱,也不知能同谁说,只能自己提着心留意……若妾身当时直接告知太子妃,或许太子妃就不会动了胎气了,妾身有错,还请殿下宽宥。”


    她没有说她及时拉住张良媛的事,若太子妃无碍事,那还算她有功。


    但太子妃最后还是动了胎气,甚至险些小产,就没有必要再提此事,不然显得她刻意在太子面前邀功,以示清白似的。


    但即使她没有说,崔彧也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在听着她口中所言,与内侍省呈上来的供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的欺瞒,他的眉心便不自觉的缓缓松开了。


    第35章


    崔彧看着她垂首时湿润的眼睫, 起身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眉眼神情不复方才那般清冷, 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温意:“孤知道了, 此事非你之错,不必烦忧。”


    “谢殿下宽恕。”沈雁水眼睫轻颤了颤, 抬眸看向他,眉心依旧轻蹙着,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忐忑的道:“但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崔彧拉着她的温凉的小手在软榻上坐下,“何事?”


    沈雁水看着他,手心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道:“是妾身身边今日被带走的贴身宫女春平,妾身心下有些担忧,但也并非想让殿下徇私, 只是想着内侍省何时能询问完,不知春平何时能回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口吻沉静:“明日便能回。”


    “真的?”沈雁水眼睛瞬间微睁, 一双漂亮桃花目中还含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浓密翘长的眼睫在淡黄色的烛光下仿佛点缀着点点细碎的水晶,衬得那双澄澈的眼眸越发明亮, 眼神里的惊讶惊喜高兴更是一眼可见。


    崔彧看着她,拇指指腹轻擦过她眼尾处的湿润, 声音沉清:“孤何时骗过你?”


    沈雁水心松了口气,旋即忙轻声问道:“殿下忙碌了一天,可饿了?可要尝尝蛋挞、桃花酥?”她上前把放在圆桌上备着的两盘点心都端了过来放在软榻中间的小案几上。


    崔彧今日出了早早用了一些早膳之外,就没吃什么东西, 临水殿宴请群臣之时也不是给人专门用膳的,也只囫囵随意应付了两口。


    后面的事更让他记不起要吃饭,也丝毫没有胃口。


    这会儿看着倒是莫名觉得有几分饿了,吃了两个蛋挞后,便道:“时辰有些晚了,果子吃多了不易克化。”说罢,他便唤了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小心翼翼猫着步子快步进了屋子,“殿下有何吩咐?”


    “让膳房送两份易克化的夜宵来,简单些。”他想着她平时胃口那般好,今日第一次参加金明池会就遇见这些事,心里又存着事,这一日定然也未曾好生用过饭。


    沈雁水不知道他的想法,她虽然心里的确有事,甚至连假死脱身都想出来了,但她吃的也是真的一点没少。


    不过今日异能消耗过多,晚膳虽然和平日分量差不多,但她也只吃了七八分饱,才特意又偷偷摸摸叫了两份点心备着垫肚子的。


    没想到还能蹭着太子吃着夜宵。


    郑元德闻言惊喜的立刻抬眼,旋即便连连点头,期间还忍不住对着沈昭训瞧了两眼。


    自得知太子妃有喜又险些小产动了胎气之后,殿下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方才过来时情绪还疾风骤雨满身冷沉之色,这会儿子竟想起来要用膳了,他顿时欣喜不已。


    看着郑元德那副因为脸上肉多,又高兴激动的有些滑稽的表情,见人灵活的出去吩咐人之后,沈雁水才抿唇含笑道:“郑公公很关心殿下。”


    崔彧没有说话,却侧眸看了她一眼。


    郑元德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自不必多说,但那个叫春平的宫女,却是在她进东宫后才拨下来伺候她的。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便能为一个身份再低微不过的宫女特意向他求情。


    他蓦地启唇,不紧不慢的问:“你如今为伺候你的宫女求情,倘若她对你不忠,背主出卖了你,你当如何?”


    沈雁水不知道他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但却是笑了笑,嗓音平和的道:“不瞒殿下,妾身对慎刑司早有听闻,尚在储秀宫时也有嬷嬷耳提面命提起过慎刑司的鼎鼎大名,也是因为此,妾身才斗胆在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古人说,忠为敬也,从心,中声,尽心则曰忠,春平自在妾身身边伺候起,便兢兢业业,并无错,且尽心尽责,对妾身也提点良多,便已是忠于妾身了。”


    “妾身自问行的端,坐的正,事无不能对人言,”她满眼信任的看着他,声音清脆道:“妾身也相信殿下定然不会让人随意污蔑了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还好,早在沈容华找她过后,她便提前做了准备,吩咐了春平,若往后有谁问她此事,便坦诚直言不必刻意隐瞒。


    不然,她现在的确该担心春平会不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人指使诬陷她了。


    末世中,早就见识过人心的善恶究竟能到何种地步,对人心,她素来不吝啬报以恶劣的猜测。


    但太子对她的信任,依旧让她有些惊讶。


    崔彧看着她的眼神,心中涌出暖意。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蓦地抬眸看她,问:“你闺名叫什么?”


    沈雁水:“……”一个月了睡都睡好几次,竟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大雍女子的确也不是谁家都会给女儿起名的,更多的都是以家中排行相称,嫁人后就是谁谁谁的夫人了。


    行吧。


    她眉眼弯弯笑颜依旧,握着他宽大的掌心,在上面一面写写画画,一面含笑着道:“雁水,沈雁水。”


    崔彧薄唇轻启,“雁水?北疆有水名雁,位于碎叶城外。”说着,他一把握住了她乱动的小手。


    她用手指尖轻戳他手心,声音颇为幽怨:“旁人听了妾身的名字,都道音韵温柔又好听呢,殿下您第一反应竟然是地理志中的一支河水?”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嗓音清冷:“何人所说?”


    沈雁水:“……”你注意的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被他颇为锋利的眼神看着,沈雁水心底有些讪讪,语气却十分自然的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妾身的闺中密友。”


    其实是那个差点成了她未婚夫的许程文说的类似的话,但这就没必要和太子说了。


    崔彧转过眸子,语气自如的换了话题,声音淡淡:“这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


    沈雁水葱白细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把玩着他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是父亲取的,听家中嬷嬷说,是妾身姨娘取的。”


    她三岁时,家中一个看起来苍老实际上才三十来岁的嬷嬷对着她边哭边说的。


    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她也叫沈雁水,是她早逝的亲娘给她取的名字。


    崔彧忽的启唇道:“雁水……或也有雁归秋水之意,许是你姨娘思念亲人,才为你取的这个名,”说罢,看着她有些微怔住的眼神,问:“你没见过你姨娘家中亲人?”


    沈雁水回过神,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姨娘生下我后不久便逝世了,这些年也没有人上门来寻我,妾身幼时曾问过一次父亲,父亲只道姨娘在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话落,她手心便被一只宽大温和的掌心几乎整个握住,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从他平淡无往常一般无二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安慰和……一丝怜惜之色?


    她心下不由感叹,太子虽然看着总是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模样,但内心并非一个冷漠之人。


    只是……今日太子妃动了胎气,听太医说往后最好都要卧床养胎为好,但太子的态度却瞧着有些……


    她想着太子妃有孕三个月才在在今日爆出来,按着皇后娘娘和太子的性子,大概率还是不知道此事的。


    被自己妻子故意隐瞒不信任的感觉……想来是不太好受。


    但事关太子和太子妃,她也没打算多嘴说什么。


    甚至按理来说,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有了嫌隙,对她来说其实还是有利的,她这个做宠妾的,不在其中添油加火上眼药,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回握了他宽厚带着暖意的手掌,柔声道:“殿下不必为我伤怀,妾身如今有了殿下,妾身已经很是知足了。”


    崔彧看着她满心依赖信任的眼神,握着她温软小手不自觉微用了用力。


    正好,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进屋。


    沈雁水看向简单但分量不少的夜宵,心底没忍住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两人吃夜宵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她也能看出太子这是真的饿了,不仅吃完了一碗分量不小的鸡丝面,还喝了两碗粥。


    但即使这次吃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上许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依旧斯条慢理的,很是赏心悦目。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时不时的看一眼他那极为俊美的那张脸。


    只是下一刻,就冷不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眸子。


    崔彧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的问:“一直看孤作甚?”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没听说过秀色可餐么?夜宵清淡,妾身就着殿下的脸就能多吃两碗粥。”


    崔彧睨了她一眼,片刻,才缓缓道:“越发放肆了。”


    一旁站着伺候的郑元德先是因为沈昭训竟胆敢调戏殿下一双被肉挤成细长的眼睛都被惊的倏地瞪大了。


    一声“放肆!”都在嘴边了,就听见他家主子殿下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就没了下文了,不由颇为艰难的把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郑元德依旧表示十分的震惊。


    殿下这是在训斥警告么??这分明是在纵容吧?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并不见不虞之色的面容,便“超小声”偷偷嘀咕道:“妾身哪里大胆啦?妾身胆子可小的很,殿下可不能因为自己长的太过好看,妾身多看两眼,说句大实话便要罚妾身。”


    见他眉心跳动,嘴角微抽,一脸惊讶又无语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


    崔彧看着她一副忍笑作怪的小模样,一直沉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为何都散开了一些。


    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嗓音颇为冷淡的评价:“油嘴滑舌。”


    郑元德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难怪殿下喜欢来沈昭训这处呢,瞧瞧,瞧瞧,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沈雁水近距离瞧着他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俊美脸颊,见他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一些,觉得自己今日这解语花的角色做的很是不错。


    两人用完夜宵后,便差人将夜宵都收拾了。


    夏安秋如两人端着铜盆拿着白色布巾伺候主子和太子殿下净手。


    沈雁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繁星闪烁的夜空,回首道:“殿下,可要去消消食?”


    崔彧看了她一眼,“不必,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说罢,他便起了身。


    沈雁水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惊讶。


    若太子妃动了胎气的当夜,太子就在她这处歇下了,第二日可能就会传出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的传言,或者太子不敬重太子妃之类的话。


    也会让太子妃往后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都是很容易便能想到的事,若太子留了下来,那就说明太子自己不在乎不在意。


    她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这几分无伤大雅的纵容宠爱就在太子面前叨叨叨。


    嘿,她这是多大的脸啊?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待将人送走后,沈雁水便心情轻松的回屋倒头就睡,夜宵吃的不多,稍稍运转异能便消化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


    后罩房不少还一直关注着太子殿下的人,在太子殿下出了莲心苑后,便忙不连跌的各自去了自己主子面前回话。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未在莲心苑留宿,却在莲心苑唤了夜宵。


    这让不少人心中忍不住冒酸水,对莲心苑的狐狸精更是恨恨咬牙。


    楚良娣也未歇下,听了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任何能下太子妃脸面的事,她都十分乐见其成。


    尚在闺中时,她见过太子妃几面,便知道太子妃端庄贤淑温柔的面皮底下大抵是个什么性子。


    因其祖父曾是大雍有名的大儒,又自小便养在祖父祖母膝下,听闻很是受宠,直到祖父母相继去世,才其父母被接回京城家中,但却运气极好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挑中,一跃成了太子妃。


    但其骨子里是极看不上行为粗鲁莽撞的武人的,十分清高且目下无尘,自视甚高。


    因此,就算是表面对皇后娘娘十分孝顺,但心里对出身勋贵武将世家,行事与其完全不同的皇后娘娘也并非真心恭敬。


    当初她故意借着孙昭训小产之事,找到机会委婉求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心中惶恐惊惧,求皇后娘娘派经验丰富的嬷嬷照看她,皇后娘娘应下后,太子妃当时便已经不平愤慨,甚至记恨了皇后娘娘“差别对待”。


    气量小,表面功夫又不到家的太子妃总会在皇后娘娘面前露出些许端倪来。


    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最好皇后娘娘甚至太子殿下因为太子妃而厌恶其生的嫡子,这样她未来的孩子才更有更多的筹码。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太子妃竟然也有了身孕,甚至已经三个月了,竟一丝风声都未传出来。


    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若非顾及着耳房皇后娘娘派来伺候的嬷嬷,她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太子妃自己作死,自找的,都用不着她在上什么眼药,她就不信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心中没有芥蒂。


    只是正想着,心底就突然又生出一股莫名心慌闷堵之感,难受了好一阵才症状才缓解,只是瞧着脸色越发苍白了两分。


    一旁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她的老嬷嬷见她这幅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近日楚良娣精神越发不济,她暗中疑心过周遭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借口请太医一一查验过,却一无所获,只道是孕中常有之症。


    可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翌日一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有些潮湿闷热,沈雁水用完早膳后有打了一段八段锦后没多久,春平就被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回来了。


    沈雁水含笑道:“有劳小公公了。”说着便眼神示意让全福给人赛了个荷包。


    汪春一脸的笑容,但却没有收那个分量不少的荷包,笑着连忙推拒道:“不过一点小事,昭训主子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奴才同春平姐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呢。”


    沈雁水心底颇有些意外,笑了笑,“哦?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公公?我进东宫不久,且还认不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


    汪春弓着身子连忙作揖,顶着一张笑脸道:“奴才当不得一声小公公,昭训主子唤奴才小春子便是。”


    这个机会可是他自己特意争取来的,他干爹虽然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第一人。


    但干爹手底下可有不少干儿子,也更拉拔同乡之人。


    对他们这些自己凑上去巴结的,好东西没少收,但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想得重用,就要另辟蹊径,这个沈昭训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可以在太子殿下露脸的机会。


    沈雁水颔了颔首,笑道:“原来是汪公公,确是有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水?”


    汪春忙不连跌的摇头,又皱巴着一张脸苦笑道:“昭训主子可千万别这样抬举奴才,奴才当不起,若被干爹知道了,还要揪着奴才耳朵训斥奴才不懂规矩呢。”


    干爹?


    沈雁水顺着他的话问,他干爹可是郑公公,见他笑着点头后,心下稍有些诧异,又客气说了两句话。


    汪春见好就收,知道人家主仆有话要说,他哪里会继续留着讨人嫌?


    便满脸笑容的道:“奴才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便不打扰昭训主子了,昭训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的?”


    沈雁水含笑道:“那就劳烦小春公公帮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便说,妾身心中十分感激,待殿下何时有空了,妾身亲手给殿下做一桌好吃的。”


    汪春听着“小春公公”比寻常亲近一些的称呼后,心底高兴,没有再多言,“昭训主子放心,奴才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便躬身笑着告了辞。


    沈雁水让全福将人送走后,这才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春平,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对面西屋门前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道:“先进屋说话。”


    一旁伺候的夏安等人连忙进了屋,全寿和冬意则在门口守着。


    一进屋,沈雁水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平便跪下磕了头,感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


    沈雁水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眉心微皱,“被严刑审讯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她,面露担忧。


    春平连忙摇头,“回主子,他们没有对奴婢用刑,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说的,也因主子您本就是救了太子妃一次,奴婢并不是被审讯的怀疑目标,被问过话后就一直被人看守关押着。”


    只是亲眼看见了其他人被严刑审讯的画面以及耳畔不停响起那些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沈雁水眉心稍展。


    夏安松了一口气,“幸好春平姐姐你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坏了!”


    宫里奴才奴婢的命不值钱,没了也就没了,她原以为被带走的春平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就没了性命。


    却不曾想,主子竟会为了她们这样低贱的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其他被带走的宫女,甚至包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还没回来呢……


    还是在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一不小心甚至主子自己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


    其他人和她所想的一般无二,心中激动感动的情绪一时十分激荡。


    主子说话算话,虽平日都让他们低调不惹事,但若真出了事,主子不会把她们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会把她们当做弃子丢掉好明哲保身。


    待沈雁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就看见几张泪眼汪汪眼睛通红的脸。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她也是看着太子情绪才随机应变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春平,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倒也没必要如此感动。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但看着已经比之前明显更有凝聚力的几人,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春平连忙轻斥道:“宫里头可不许哭!可别连累的主子,叫主子还受咱们的连累。”


    几人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的看向泪眼汪汪有点憋不回去的全福,见他还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不由有些忍俊不禁,“行了,都快去洗把脸,春平这两日就先歇一歇。”


    说罢,从收拾里拿了一支金簪,递与了春平,含笑道:“这个拿着,便当是给你压压惊的,等会儿再从秋如那里再拿十两银子。”


    她如今得的赏赐已有不少,因此,对做事认真尽职尽责还听话的员工下属,也不吝啬,赏下金簪子是脸面,但银子却更为实用。


    春平却推辞不受,她只是被内侍省和宫正司的人询问了几次罢了,又没有为主子立下什么功劳,最后还是主子将她救了出来,她哪里来的脸面收主子的赏赐?


    沈雁水挑眉,道:“说了是给你压惊的,拿着便是。”她相信,对于打工人来说,金钱就是是最好的抚慰剂。


    说着,便抬手直接将金簪簪进了她原本簪着几支小巧首饰,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发髻上。


    落到内侍省手里,没事都要脱层皮,可不是说笑的,好在还有皇后娘娘的宫正司一起调查,不然,情况更不好说。


    春平屏住呼吸,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主子,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呼吸中的浊气都玷污了主子,憋到脸颊瞬间通红。


    不敢冒犯主子便连忙低下眼眸,但垂眸入眼的便是一大片柔腻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烫了烫,最后,她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其他人看着主子赏赐的金簪,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来。


    但若说嫉妒,那却是没有的,毕竟内侍省和慎刑司的可怕,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人不知,没人想从里面走一遭。


    但却更加坚定了她们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忠心为主子办事,侍奉好主子的心思。


    *


    “殿下,沈昭训身边伺候的那个叫春平的大宫女,奴才已经差人将那宫女送回莲心苑了。”郑元德躬着身子轻声道。


    崔彧“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见状,郑元德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心底轻啧了一声,看来他那干儿子的打算这次要落空了。


    他底下的干儿子不少,对汪春这个还算脑子聪明伶俐的有印象,见这小子给自己找了条路,他自不会拦着。


    就算没有汪春那小子,他也是打算要安排别的人过去时不时的盯着莲心苑的动静的,以免什么时候主子问起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片刻后,郑元德脚步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中已多了几张纸,低声道:“殿下,查清楚了,撷芳殿里那些欺下瞒上、不顾主子安危的奴才,以及给太子妃日常请平安脉的章太医,都已让人暂且拿下。”


    崔彧一目十行的扫过他递上的东西,脸色越发冷凝,“都按宫规处置了,”只是说着,他声音微顿了须臾,冷声道:“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先别动。”


    若非顾忌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至于章太医,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杖责二十,发去药库当差三年,让他好好学学怎么认脉。”


    郑元德紧着心神,立刻便道:“是。”


    待东宫守卫将太子妃身边惯常伺候的几个宫女以及娘家送来的医女都押了下去后,太子妃脸色惨白,一旁的周嬷嬷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都止不住发的厉害,背后浸出了满身的冷汗。


    路老太医接到了太子殿下口谕后,早早就在撷芳殿内候着了,见状便上前温言安抚了一番,毫不犹豫的给太子妃下了几针,安胎安神。


    太子妃直接昏睡了过去。


    处置完人后,郑元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进屋禀报:“禀殿下,李府递了牌子,李夫人想来探望太子妃。”


    李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生母。


    崔彧神色冷淡,“去请李夫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夫人被引至东宫正殿。


    她年近四十,面容端庄,神色透着隐隐的焦急担忧,见太子端坐上首,她敛衽下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殿下。”


    崔彧上前虚扶了扶:“夫人不必多礼。”


    李夫人起身,眼底的担忧却掩不住。


    崔彧看着她,语气沉稳平静:“太子妃身子暂且无碍,路太医令一直守在撷芳殿偏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李夫人满脸感激之色立刻谢恩,却忽闻太子殿下说:“听闻太子妃身侧的医女,是李府荐来的?”


    崔彧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夫人心中微紧,“回太子殿下,臣妇的确曾向太子妃娘娘荐一名医女,臣妇斗胆一问,可是这医女犯了什么错?”


    崔彧语调微冷,“医女明知太子妃有孕在身,却隐瞒不报”


    他话语未尽,但李夫人却不禁心中一凛。


    太子妃有孕之事,竟没有提前与太子殿下通气?


    太子妃怎会如此糊涂?!


    李夫人再站不住了,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识人不清,荐人不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沉默了片刻,才命人将人扶起,“如今太子妃胎像未稳,夫人既来,便好好宽慰于她,令其安心静养为宜。”


    李夫人恭声应道:“臣妇明白,定当好好劝慰太子妃。”


    崔彧不再多言,吩咐郑元德:“送夫人去撷芳殿。”


    李夫人踏入撷芳殿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


    她脚步一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子妃李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母亲”


    李夫人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本宫和母亲说说话。”


    周嬷嬷会意,软着腿领着殿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自己守在外殿。


    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这才开口,眼眶还有些红,“太子妃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路老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母亲放心。”


    李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那些憋了一路的话,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忍不住心底的悔意,压低了声音道:“都是娘的错!”


    太子妃一怔。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你祖父祖母身边养着,他们疼你,宠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驳你一句,才养得你这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不知收敛的性子。”


    太子妃脸色微微变了。


    李夫人拧着眉心看着她,“隐瞒孕情三月,这是多大的事?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当旁人都是死的吗?又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母亲!”太子妃打断她,声音有些僵。


    李夫人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到底不忍再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放软了语气:“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往后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认真道:“听娘的话,从今日起,别再逞强了,好好养身子,平安生下皇嗣,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交给太子殿下。”


    太子妃抿了抿唇:“母亲”


    “你听娘把话说完。”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等会儿你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你亲自跟他认错,别犟,别顶嘴,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你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低个头不丢人,你把管理东宫的权交出来,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我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李夫人急了,“你要是有分寸,能做出这种事来?”


    太子妃被噎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李夫人见她这样,压下心底的怒气,深吸了口气,才又耐着性子哄了哄,半晌,才终于让人听进去话了,便也不再逼她,她叹了口气,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柔:


    “好了,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是谁对你动的手?”


    太子妃眉心一拧,满心怨恨,“除了兰贵妃一派的人,还能有谁?!”


    李夫人蹙眉,原还想与她说什么,但见她这幅模样,怕隐得她情绪起伏过大,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不一定就是兰贵妃一系的人,不过,不管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我们李家,都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苦,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事,不必多想。”


    太子妃深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眼见着时辰不早了,李夫人才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娘走了,你记着娘说的话。”


    太子妃望着母亲,终是点了点头。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太子妃靠在床头,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郑元德缩了缩瘦了两斤的圆润身子,轻声道:“禀殿下,方才撷芳殿的宫人来请,说若殿下你得了空闲,太子妃娘娘请您去撷芳殿用晚膳。”


    崔彧下意识拧了拧眉,“没空。”


    郑元德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回”


    “等等。”


    崔彧眉心皱的越发厉害,冷声问道:“李夫人可是已出宫了?”


    郑元德点头道:“回殿下,李夫人方才离去不久,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亲自送人出的宫。”


    崔彧想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终是起身去了撷芳殿。


    听见太子殿下进屋的动静,太子妃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崔彧进屋后就见太子妃微白着脸,强撑着要起身的模样,“太子妃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太子妃一脸虚弱的被扶着重新躺下了,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说着,眼眶便是一红,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是妾身错了,还望殿下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莫要生妾身的气。”太子妃声音听着有些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他。


    听着她突然示弱的话,崔彧打量着她的眉眼神色,眼眸微深。


    郑元德十分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在床榻前,崔彧坐下,看着面容苍白的太子妃,声音平静:“太医既然让你静心养胎,太子妃便莫要多思多想,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太子妃听着他温和了些许的声线,心下微酸,她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她不非要在父皇面前得脸,想要让后宫众人看见她的风光,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母后如此重视楚良娣的肚子,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孩子如何能比区区楚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差?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父皇对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谁也越不过她腹中的孩子!


    但当务之急,是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


    太子妃微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妾身知晓了,多谢殿下关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子,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殿下,妾身如今的身子怕是难以再管理东宫内务,劳烦殿下替妾身请荣嬷嬷她老人家暂掌内务。”


    “荣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在东宫多年,资历深、威望重,由她管着这东宫,想来出不了什么差池,妾身也才能安心养胎。”


    她提到荣嬷嬷时,语气带了几分敬重:“妾身素来敬重荣嬷嬷,只是平日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如今妾身不中用,也就只有嬷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压得住这东宫上下。”


    崔彧闻言,看了一眼她,“太子妃既有这份心,便依你,荣嬷嬷那里,孤去说。”


    两人说完正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起身离去。


    待太子身影消失,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满面忧色:“娘娘,您怎么怎么放权给了那荣嬷嬷手上?”那老婆子是太子的奶嬷嬷,若让她掌了东宫,日后岂不是要高她一头了?


    见周嬷嬷愁眉不展,她才缓缓道:“我如今身子不便,操劳不得,这是其一。”


    说着,语气微顿,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二则,楚良娣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吧?”


    周嬷嬷一愣。


    太子妃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照顾不周,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这个太子妃的过错,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旁人去费心。”


    周嬷嬷怔了一瞬,随即面上愁容尽散,笑道:“娘娘聪慧!奴婢听说,近日楚良娣身子有些不济,时常心慌气短、睡不安稳,叫了太医也不见好。”她心底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说着,她压低的声音:“这万一生产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荣嬷嬷照看不周,与娘娘半点不相干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那金边瑞香的作用是她身边的医女告诉她的,说是曾经无意中发现的效用,那是珍稀难得的贡品,就是寻常太医也看见了皓月斋里的金边瑞香,也不会往上面想。


    如今虽然损失了一个颇为好用的医女,但倒是阴差阳错的彻底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皓月斋里虽有母后派去的嬷嬷照看着,但她在东宫多年,各处自然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不需做什么大事,只消让人稍稍动动手脚,让楚良娣在那瑞香的香气熏着,便足以让她难以安寝。


    生产于女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若生产时本就身体精神不济,到时候想不出事都不难。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脱手,既向太子示了弱,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到时就算楚良娣生产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