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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 71 章 【第二案(起)】……


    崔数一夜未归侯府, 老威远侯夫人亦是焦急,早早四下打发了人去寻。崔数平日在外游宴雅集,若有回不来时, 必会派人传信, 而昨夜却无只言片语, 很是反常。


    贴身婢女言及其近日常往之所, 无非太学外、奇门阁、与君子楼三处。


    道不知因何缘故,侯爷一改铺陈排场奢靡之风,近来总是轻身出行,昨日申时末只带了一武卫随侍,拎着酒壶醉醺醺的去了奇门阁。


    而那武卫的尸体,今晨卯时末被人发现浮陈于宣阳坊金水河段东。


    经仵作快速勘验, 系溺水而死, 其亡后应未逾五个时辰。


    深秋之际, 以武卫的体格,死后本不该这般早浮尸,只因他行事妥当,贴身穿了件水膨甲。如此一看, 其溺毙便显得十分可疑。


    李元熙看过谢玦呈来的具案文书,那一念便有了缘由, 盘算时辰,知还未找到的崔数凶多吉少,一刻都不可耽误,即命皇帝下诏让谢玦主理调查崔数失踪一案,三法司协同。


    皇帝无有不从。


    他情绪仍未平复,见阿姐神色凝重地起身,由平安扶下丹陛, 那谢玦仿佛知她何意,轻声问‘女郎要亲自去奇门阁么’,阿姐颔首。


    皇帝着急地大步追上,“阿姐,我与你一同去罢。”


    李元熙拧眉:“你已是皇帝,一举一动皆关国本,怎还想一出是一出?”


    皇帝红了眼,似有满腹委屈低声道:“这帝位本就不该由我来坐。”


    谢玦与平安权当没听见,殿内宫人们俱深深埋首。


    李元熙无暇斥之,索性命平安留下侍奉,潜意自然是看管住皇帝,平安第一时间竟未应承,她讶然看去,对上和皇帝一般通红的一双眼,才恍惚意识到他们与她隔了十五年之久,感悟较她自然大有不同。


    她无声轻叹,柔声道:“且放宽心,我会早些回来。”


    平安见殿下主意已决,君命难违,只能应‘是’,退至皇帝身后,看着谢司主从容地顶上他的空缺,以他挑不出错处的审慎细心,将女郎稳稳搀扶出殿。


    皇帝仍欲追去,平安躬身拦住,委婉劝道:“殿下今日已服了一丸药,轻易不可再动怒了。有隐麟卫随扈,每半时辰便会传信一次,圣上勿忧。”


    殿内静默。


    徐徐风来,将女子馨香吹散。


    宫人与卫士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外,仿佛一切如常。


    许久,皇帝忽怔怔道:“平安,朕方才是白日梦行了么?朕好似见着阿姐了。”


    平安一愣,心志坚定如他,竟也开始摇摆起来。连宫人的通传都未听清,直到第二遍才回过神,玄真天师在外求见,他大起大落的心境方才落了实处,郑重颤声道:“圣上,非是幻梦。”


    相比之下,被召进殿来的玄真倒是淡然得多。


    他请觐所求乃是回归长乐宫道观清修,并兼领安神定宅调和气场一事。长乐宫规制及御,足有五进院落,后苑修小清观,昔年清虚道人领着玄真便于此坐镇修行。如今清虚道人云游无踪,衣钵传与玄真,公主此番回长乐宫,他理当附从。


    大悲大喜转焦躁不安的皇帝亦有了忙处,旋即与玄真一并往长乐宫去。


    此时李元熙已下了凤辇,由两列隐麟卫开道,往待漏院更换马车。她入宫虽走了文牒章程通禀,好让皇帝心中有所准备,却并未让平安动用公主仪仗,仍是坐的国公府车驾。


    青红耷拉着眉眼,抱臂候在车马旁。


    转头见夹道不远处他家大人抱着女郎快步行来,低落顿时一扫而空,赶紧去放好杌凳。


    待马车行进,李元熙思索着文书录词,正欲闭眸入定,却瞧见谢玦苍白的唇色,那目光便如何也转不开了。


    她一路想着崔数,竟没顾得上留意谢玦。


    两仪殿道阵经师父完缮,寻常鬼煞绝不敢轻易入内自取灭亡,应有数年未曾动用,谢玦的修罗煞受这第一下,当伤得不轻。按常理来说,谢玦借用修罗道,他生时,修罗予以鬼神助力,他死后,修罗将吞噬其纯阴魂魄取走报酬。


    二者相当于契约双方,本不该一体,但据她这些时日探察,谢玦与他的修罗煞却好似同气连枝。


    修罗受伤,他亦有损害。


    李元熙忽倾身过去,伸手用力按在谢玦胸口。


    谢玦一声闷哼,一线殷红顺着惨白的唇角而下。他面庞如玉容貌美甚,赤血如胭脂落雪,倒反添出艳色。李元熙看他喉结滚动,浑不在意疼痛,只欲言又止地看来。她冷着脸,抬指擦过他唇畔,蹙眉瞧着指尖鲜血。


    如今看来,要救他这条小命,还有些棘手。


    谢玦确实不觉得疼痛,心中仍拥堵着嫉意与酸涩不甘。


    平安已经侍奉皇帝了,为何还要占着公主,只须再容他些时日,他定会比平安做得更好。


    他饮了口茶咽下血沫,匆匆用湿帕净面,再热了方湿帕想来给女郎擦手,可握了她的手,垂眸看着沾了他鲜血的莹润指尖,流连几转,喉间痒意难耐地鼓噪,强忍住含入口中的冲动,深深吸气,一丝不苟地将之拭净。


    李元熙因他眼中骤起的幽暗神色亦是微惊。


    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的手指生吞了似的。


    这般眼神,她只在谢玦醉后见过一次。


    温热的帕子裹着她指腹细细揉搓,他把捏着她,低垂的目光专注,动作亲昵得近乎狎弄,面上犹掠过一丝餍足未满,李元熙咬了下唇,心内暗骂放肆,双颊泛了薄热。


    却并未收回手,只是屈膝静坐,复沉思起崔数之案,闭眸入定。


    雀卫擅暗访搜查,探得崔数失踪之处,九成应在奇门阁及附近方圆二里之内。金水河蜿蜒数坊,而宣阳坊与东市相邻,按秋季金水河流速,武卫若在东市段落水,时辰也对得上。


    那一念被她捻住未断,崔数此时便还活着。


    以雀卫通京畿三法司之能,及至此时,仍未搜出崔数下落,那么他必是被人藏在了万分隐匿之所。若要说机巧隐秘,还有比奇门阁更令人怀疑的地方么?


    第72章 第 72 章 “不若先命医官为其诊视……


    李元熙到时, 奇门阁已被卫士重重围守,店内掌柜、数十名伙计被尽数驱至中庭。走至廊下,一名穿着罩甲的谢玦近卫上前行礼, 低声奏报最新盘查来的消息。


    奇门阁上下三层搜遍, 仍无端倪。


    谢玦神色未变, 同女郎微微颔首, 示意青红好生看顾,自领了人再去搜查审问。约小半时辰后,他寻到在三楼露天方庭静立的女郎,摇了摇头。


    “录词有一点错处,崔侯昨夜非是亥正离的奇门阁,而是戌末时分。”


    李元熙眉心微皱。


    先前赵念期在她这儿暴露了异界身份, 又似与奇门阁关系匪浅, 她一边命谢玦暗中查探, 一边为了打发缠着王昀的崔数,亦命他明面上多加留意。崔数风花雪月惯了,无甚实事才干,也没指望他探出什么。


    倒是谢玦, 将察访所得具文详细禀来时,她还赞了他句‘干练有为’。


    ‘雀’卫在他手中, 想必情报更为通达了。


    难怪皇帝会予他如此多的特权。


    奇门阁的机关奇巧,她与谢玦就图纸私下闲谈过几次,无有不明的,眼下他亲自出手仍未有所获,那么崔数便应该不在此处。


    崔数虽贵为侯爷,依照本朝宵禁,夜里不可出东市, 离了奇门阁,只能回君子楼歇寝。


    他就是在这段路上离奇失踪的。


    崔数早走半个时辰,探查方向又有变动。谢玦道已增遣人手扩搜坊界并盘问。


    捻着的那念气若游丝,李元熙极力压下焦躁,复深思索,最适合潜藏之所都搜不出人,崔数莫非上天入地了?她忽而看向庭北绘着中元夜景的那方白壁——


    谢玦随之望去,一瞬了然。


    自奇门阁研制出巨型天灯,可燃放一昼夜整,于东市辟观景台及赏阁,常有贵人斥重金放灯祈福,而放灯手续繁杂,须经工部京兆府尚书省层层批复,每月至多只排得三席,昨夜正轮位至某位亲王,由工部宋尚书相陪,一同放的灯。


    观景台有亲王卫士看守,谢玦派人去交涉,却遭到了对方的婉拒。


    只传话来说那灯是数人亲眼看着放出去的,断无藏人之理,而今时辰未满便要收回,祈福之效亦当减半,待入了夜再任凭勘验不迟。


    涉及宗亲,谢玦也无法行特权,回宫请旨又未免耽误,李元熙直接派隐麟卫去将那位肃亲王软硬兼施地请下了观景台。火油未尽,数名匠人以矢射破球囊才费力将天灯拽下,卫士上前搜查,竹筐里除了祷文瓜果,确实空无一人。


    一旁的肃亲王拨开隐麟卫走出来,气得直顿足。


    “谢环之!本王好歹与你同窗一场,说了断无此事,你偏不信!事关崔侯,宋尚书昨夜亦在席间,本王岂会有所欺瞒,平白耗费千金,你赔我!”


    他骂骂咧咧转头,见不远处一冷脸小女郎掀眼瞧他。


    看清她容貌,脑中警铃骤鸣,数年不曾感受过的血脉威压赫赫袭来。


    肃亲王震惊地瞪眼,下意识转身想退回隐麟卫中去。


    此间往外查探的各卫仍未有信,李元熙情绪极差,默念了一声宋钧,冷声道:“李元祐,滚过来。”


    肃亲王脚都发软,疑是白日中邪,竟见着长姊再生转世!


    长姊去时他已七岁半,能记事了,昔年储兄霸道,谁也不敢与长姊多话,然他素来顽皮,惹长姊训斥过几次,心内很是敬怕,不过长姊去后,他却悲伤不已,哭了好几日呢。


    肃亲王边胡思乱想,边缩着脖子近前,呆呆望过来。


    李元熙瞧他与小时一般乌龟模样,低嗤了声,只问宋尚书何时到何时走,席间又无异状,大致说了些甚么话等等。


    女郎语调轻细,然有雷霆万钧之重。


    肃亲王仿佛梦回南塾堂,提心吊胆,细致作答。


    道因宋秉得了似‘活死人’的怪病,宋尚书两月间须发尽白,眼窝深陷,想来悲恸日久,席间一丝笑容也无,瞧着魂不守舍的,他自出私帑邀宋尚书一道祈福,对方也没应从,云晚些还有公务要办,约莫戌时二刻下的台。


    “我怀疑宋尚书有公务乃是推辞,许是想早些归家罢。”肃亲王叹气,“他可饮了不少酒。”


    这厢问着,谢玦那边已经调来了新的录词,恭敬呈给女郎。


    李元熙匆匆扫过,见‘工部改制天灯试飞核验普安坊东苑’一行字,目光深凝,忽仰首望向观景台顶。


    谢玦不待她吩咐,轻柔抱起她,提气几个纵跃,面朝东南,直落在观景台楼阁琉璃瓦之上。


    二人之默契,无须言语。


    李元熙心中闪过些什么,一时来不及细究,她目力极佳,透过薄雾依稀见远处空中另一巨型天灯,这一瞬,浓重的血腥味直刺鼻端,那丝牵引猛地断开,她眸光颤动,呼吸急促起来。


    谢玦抱稳女郎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哄道:“莫慌,来得及。”


    他予了修罗一半权柄,如鬼魅般倏地消失于原地,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已落在了普安坊东苑。


    此处隶属工部,广场宽阔,弥漫着松脂与炭火的气息,西侧松木搭建的棚顶连成一片,檐下挂着各种器械,匠人们正在里头忙活,见凭空出来两人,喧哗声起,与侍卫一并围聚上前。


    谢玦轻轻放下女郎,飞速放出信烟,另亮出身牌,命人即刻将天灯收回。


    侍卫长认出来谢司主,哪敢不应。


    球囊经改制更为坚韧,侍卫射矢不破,还是谢玦三箭连发将囊顶刺穿,惹得众卫惊叹而敬服,愈发加紧了动作,拉拽绳索时竹筐摇晃,一卫忽疑道‘下雨了么’,侍卫长扭头瞧见他脸上赤红的血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扯着嗓子吼道‘再快些’。


    待天灯落下,侍卫长连滚带爬冲上前,探头看篮内,似乎见了匪夷所思又骇然至极之景,僵了四五息方暴喝道‘医官,叫医官来’!


    李元熙无视谢玦的犹豫欲加拦阻,以寻常少见的快步,走至竹筐边。


    竹筐约半人高,她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角落、腹部衣裳被鲜血浸满的崔数,他面色惨白,闭着眼一动不动,身魂摇摇欲起。


    还有一人平躺在地,整个人几乎都泡在血水中,死魂已不知所踪。


    李元熙毫不迟疑,抬腿翻入筐内,并没有多看那死人一眼,她不顾裙摆沾了血污,挨着崔数跪坐下来,玉白掌心附上他额头,无声启唇。


    待他身魂稍稳,她绷紧的心弦方松了些许。


    见崔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她便是一呆,受宠若惊般红着眼喃喃问:“殿下,您是在等着臣一同入轮回么?”


    李元熙:“……”


    崔数失血过多,迟钝地不知今夕何夕,打了个寒颤道:“冷,好冷,殿下您冷不冷,臣、臣解衣裳给您穿。”


    李元熙心中刺痛,环臂去抱他,然她才十四五岁,因身弱体格较同龄更为娇小,如何环抱得住一成年郎君,只能将他头轻轻搂着靠在她颈边,低声道:“我不冷,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崔数哪里被公主如此怜待过,更觉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了,大胆作小娘子状缠绵哀求道:“臣腹痛如绞,好姐姐,可否……可否亲一亲我,只一下,臣就不痛了。”


    竹筐塞不下那么多人。


    谢玦眼神冰冷,徒手卸下崔数靠着的那面筐壁,在他栽倒之际先以脚抵住,再躬身隔着衣袖扶了扶,顺势轻轻挪开女郎搂着人的小臂,几近咬牙道:“女郎,此子狂言悖语,不若先命医官为其诊视,可是头风大作。”


    李元熙轻咳了一嗓。


    看谢玦接住又晕过去的崔数,便扯着他的衣袖起身,避开他目光小声道:“你手放轻些。”


    医官来得极快,亦备了担架,忙上前查看伤势。


    道非是致命伤处,然伤口处被撒了药粉不得凝血,为血脱之症,再迟半盏茶,五脏皆枯神仙也难救。


    另有医官小心踏入筐内,检视过后,沉重摇头。


    李元熙默立在筐边,看着面容清癯的死者,紧紧拧眉。


    宵禁之下,非重疾、丧葬或紧要公务不得随意跨坊,昨夜东市武侯铺录簿,记载与崔数离去时辰对得上的,只有宋尚书一人,她猜崔数应是被藏在宋钧马车带离出坊,但却没想到,宋钧本人会死在天灯里!——


    作者有话说:写的太少了拿不出手[可怜],干脆放了几百字在这里,显得有头有尾一些,明天补更!


    第73章 第 73 章 “女郎且在我身后躲躲,……


    三品大臣横死乃重案, 谢玦虽是刑部侍郎,然身为间接发现者,理当先行回避。


    他仔细打量过筐内情形, 沉思着站至女郎身侧。


    东苑一工部郎中跌脚赶来, 看清上峰离奇死状, 惊骇瞠目, 忙派卫士去上报京兆府。他擦去额上冷汗,转而不住瞄向一旁姿容美极的女郎,这小娘子是何人,怎的不惧?


    筐内满是暗红黏液,宋尚书四肢似被钉在筐板上,呈大字型摊开, 怵目惊心的诡异可怖。


    他几乎没胆看第二眼。


    那女郎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不多时, 一众卫士涌入东苑广场, 既有隐麟卫、阴狱司卫,还有京兆府卫,并大理寺一干人等。大理寺杜少卿与谢玦有过交道,匆匆交谈过几句便各自领着人开始忙碌, 卫士清场,匠人早惊惧地回了西棚。


    崔数被抬去了东侧堂屋诊治, 李元熙便和谢玦退至东堂廊下。


    隐麟卫副尉见女郎裙摆沾了血迹,惊得按刀欲前,待看出并非新伤,才硬生生收了步子。平大人有令,护卫女郎当如侍圣上,不可有毫发之伤,他虽不知这小娘子究竟是何身份, 但以平大人前所未有的看重,若有失处,想必要提头去见!


    谢玦亦垂眸看女郎沾了血污的裙摆,知她爱洁,应难忍至极。


    然眼下不便梳洗更衣,他想了想,低声命青红去取清水和皂角。


    青红随大人侍奉女郎数月,顷刻间便知大人作何打算,扫了眼乌泱泱一干同职事官,挠了挠头,任命地去寻了来,在女郎裙边摆置妥当。接着便不出所料地见大人从容半跪,一面谨慎拭洗裙摆,一面运内劲即烘湿处。


    他替大人红了脸:大人私下贤夫之风,如今公然行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出三个时辰,满京都该遍传阴狱司主为小娘子亲手浣衣这事了!


    就看不远处那不经意间望来的杜少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元熙凝重的思绪也不免被扯偏了些许,低头瞧着他乌沉沉的发顶。


    谢玦的动作轻若游丝,却惹得她心泛涟漪。


    他虽然十分体贴,但好似又比往日添多了几分亲昵恣肆。


    待谢玦净手起身,她与他对视。其目中灼热的执念未曾来得及掩饰,抑或是故意,幽暗深邃地投注而来。


    她眼睫轻颤,不自觉移开视线。


    恰李国老与药仆随隐麟卫快步走来,见了她,花白胡子剧烈抖动,疑道:“小女娃,你怎使唤得了他们!”


    他往两列隐麟卫那儿一扫,难掩震惊。


    李元熙思忖他老态龙钟,怕坦然直言会吓得人厥过去,避而不答,只道:“崔数伤重,寻常医官不敢妄治,您进去搭把手罢。”京中圣手,她最信得过这老头,以防不测,早派了人随时待命候请。


    李国老眉毛一挑,他堂堂国医,甚么叫给人搭把手!


    这差使人的口气,真是活见了那小祖宗再世!


    他长吸口气,按捺下目中潮热的揣测,没敢反驳眼前这女娃,快步入了屋。


    不多时,便有暴躁怒骂传出:“一群脓包!不过皮开三寸,有甚么不敢拔的?”


    李元熙于是放了心,转而命副尉差人入宫传话。宋钧之死绝不简单,林溪的未来记忆里,一年后的宋尚书还做出了大功绩,怎会死在此时?


    世情虽变化万千,然因她复生牵引出的终是有限。


    她唯一涉入宋钧人生所致的重大变数,就是宋秉之‘死’。


    谢玦先前派往宋府盯梢的暗卫不曾传信,那么宋秉便还活着。李元熙脑中闪过古怪的念头:莫非宋氏父子二者只能活其一?


    竹筐那处,衙役已扯起布幔,仵作医官现场勘验,杜少卿则皱眉执笔在随身录簿上涂写,监察御史至东苑时,随同少监来传圣上旨意,大致是宋尚书遇害一案已达天听,国之重臣暴毙,圣上震悼,命三司会审,大理寺少卿督办,协调御史台刑部,谢司主有监理裁夺之权,务必究因,捉凶归案以彰天宪。


    如此,杜少卿无须避着谢玦,往廊下走来,先不着痕迹地瞟了眼那灿若美玉的女郎,一时惊艳与疑问并生,却知非是多问的时机,只同谢玦商量此中案情与公务。


    “宋尚书腕踝处皆被铁钉贯穿直刺入筐板,铁色如墨,非民间常用熟铁,周身大小刀痕恰三十六处,此等死状,自尽而亡之可能,微乎其微,十有八九是人为戕害。凶手既心细如发,未曾留下半点私人痕迹,却又怪异地以罕见异铁与诡谲刀法作恶,让人不得不深思。还有那威远侯,待他醒来,须得好生问问。”


    李元熙倒是坦然打量着杜少卿,看他眉目清朗,言语逻辑分明,不到三十年岁能居此高位,自是才干出众。对于庙堂梁栋,她向来不吝赞赏,许是目中带出些来,惹得对方交谈时亦飘忽回视。


    继而便有那不通眼色的谢司主,微微踏步橫杵在二人之间,隔绝掉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杜少卿。


    杜少卿不禁打了个寒颤,凛然不敢再分神,专心道叙公事。


    李元熙冷哼,掀眼睨着谢玦如一堵墙般宽阔高大的脊背,暗道这厮得寸进尺,竟敢明目张胆地耍醋性,她已忍过几回,不可惯溺了他,遂不悦地抬手往他腰上拂拍去。


    谢玦仿佛背后长了眼,袖手轻轻接住她的手,握入掌心,安抚地捏了捏,偏头过来劝道:“杜少卿沾惹了一身血腥味,冲得人鼻息不畅,女郎且在我身后躲躲,莫要薰坏了。”


    杜少卿:“……”


    极力克制下往自个身上闻嗅的冲动,讪讪退开半步。


    青红亦忍住给大人拊掌称赞的冲动,他家大人果真是开了窍,手段了得!那杜少卿还没大人两成美色,何至于令姑奶奶瞧了好几眼?


    若非宋尚书尸体横陈当场,李元熙都要被谢玦逗乐了。


    如今把他旧时煞风景之言语一一回想起来,佐醋食之,方为正宗。


    她本就疏淡的嗔意渐消于无,低嗤了句‘多事’,任谢玦握着她‘送上门’的手不撒开。蹙眉思索那古怪的三十六刀,双眸忽而微眯。


    谢玦负手在后,同杜少卿商议过,将东侧堂屋最南那厅辟作临时公署,杜少卿即领人去一一盘查审讯,青红领着刑部卫士随同。


    第74章 第 74 章 “女郎倒是挂心了些。”……


    廊下顷刻散得干净。


    李元熙细声道:“还不撒手?”


    背对她的谢玦顿了顿, 掌中松缓出余地,然仍不肯尽放。李元熙不再惯他,自抽出手来拢入袖中, 曼步踱进了屋内。


    李国老正收针, 抬眼望来便是一颤。


    他活到这把年纪, 何等怪咄之事都不以为奇。鼻端一酸, 色厉内荏道:“小女娃,你近前来,老夫今儿心头畅快,既出了诊,顺道给你把个平安脉也无妨。”


    畅快?


    李元熙看了眼老头身后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崔数,冲他挑眉。


    “……”李国老面上微热, 索性于一侧坐下, 叩叩几案, 示意人过来。


    李元熙优雅入座,自然将右手抬起,手肘搭在脉枕上,腕骨往左侧稍倾, 指节不似常人微微蜷起,而是虚握成拳。


    李国老忍不住往她指背上轻轻一拍, “掌心摊开!”


    小祖宗幼时难伺候得令人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把脉定要握紧小拳,喝药定要扯他长须,一碗药喝小半时辰,稍凉便要吐,累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大了虽懂事许多, 但幼时陋习到底是留了印,即便收敛,也难免露出苗头。


    他心潮翻滚,眼眶生涩。


    自见了这小女娃,头回挨得如此之近,她身上清冷幽淡的药香丝丝入鼻,又是何等熟悉,那丸药方,还是他花了数年之功,把着小祖宗的命脉,斟酌勘定的!


    李元熙原有些恼,想说‘我又没使力气,不耽误您老候脉’,见他一副快老泪纵横、已然有所猜测的模样,便默默移开眼,假作不知。


    毕竟老头要脸。


    她一转目光,正撞上谢玦冷眼觑着李国老,竟诡异地猜出他应是不满老头拍她指背,心内无言之余,又觉好笑。


    李国老尽力收整了心绪,凝神细细把脉,眉头紧蹙,呼吸放得极轻,唯恐错漏。


    一旁工部医官看得大为惊奇。


    相比医治崔侯的随意疏慢,李国老此时可谓是慎重至极,明明此女瞧着比崔侯康健多了哩。


    李元熙如今身魂不一脉象有变,观李国老神色,怕是又要折腾改药方了。她略加思索,缓声道:“我不日将往西峪关,驱寒养身之药您老也须备一备。”


    李国老赫然抬首,“西峪?你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住西境那般寒苦?不可,绝对不可!”


    李元熙挑眉回视,并不言语。


    李国老知她主意极正,急怒不敢发,鼻息重重来回数次,甩袖起身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这老头……脾气真坏。李元熙纵容地摇摇头,又见谢玦面色亦转阴沉,不知在臆想些什么,她干脆闭目入定。因崔数伤重,她无心饮食,摆出不可打扰之态避开午膳。直到下午酉初,察觉青红进屋时才回神。


    她先看向帘帐内,崔数仍沉沉躺着。李国老还未回,只有一医工歪在一旁。


    本想着上前瞧瞧那小子,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忽落她身上,她指尖顿了顿,侧首见谢玦同青红在飞罩外,两人并无交流,谢玦手中握着卷册,眉眼淡淡的睇来。


    李元熙不同他相看,转看向垂手恭敬立在一侧的隐麟卫副尉,对方见她抬眸,目光殷切地指向案上,面露犹豫,似不知如何启口。


    案上摆着若干吃食,底下由温炭铜炉盘托着,形色清香,一看便知是长乐宫御厨手笔。


    谢玦适时走上前来摆碗分筷。


    念及皇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李元熙姑且由谢玦伺候着用了几口,随后便赏下去,从他那儿拿了卷宗来看。


    杜少卿果真有实才,不过几个时辰,已锁定了嫌犯,请谢玦出手命人缉拿去了。


    李元熙仔细读着,只觉离奇之下又隐约有些违和之处。


    竟如此之顺利么?


    既是凶杀,动机无非权、利、财、秘、恩怨情仇,杜少卿罗列数人,最后敏锐地落焦于一人之上,率先排查,果有所得。


    察据各色人等证词,杜少卿推出疑犯乃是宋府已故苗姨娘的胞兄。宋府管事说其姓苗名鹰,身形魁梧,然脾气似乎很温和,在七月中登门拜访过宋大人,特为寻苗姨娘而来。如夫人在世时,素来缄默,从未对府中任何人说过家中亲故,苗鹰拿出苗姨娘的亲笔信来宋大人才犹疑认下。


    苗鹰只说少年时在南地与小妹失散,在州府偶然见了苗姨娘的寻亲信得知下落,匆忙赶来,不料已是天人永隔。知胞妹身亡,他沉默良久,并未对宋大人有质疑,哑声问过陵所,便默默告辞离府了。


    杜少卿却是往刑部拿了宋秉之案苗姨娘的录簿,又据年份索得南诏岁报,推断出苗氏兄妹应是蚩蛮一族长老之后,当年苗姨娘因不愿与另一族结姻,私逃出南诏,近年来惦念亲族,往故地试探去信,才使得苗鹰来寻。


    而蚩蛮一族的惩戒之刑,正合宋钧身上所受刀伤。


    三十六刀翻卷皮肉,却又不会让人即刻死亡,将人放悬于求救无门之地,在孤寂绝望里耗干最后一口气,足见凶手之恨。


    那些异铁骨钉虽未确定是来自南诏,但总归不是中原所产。


    遍观下来,苗鹰的嫌疑当为最甚。


    杜少卿另注:苗鹰并非面上看起来的温和无害,在与宋尚书会面之时,想必就认定胞妹之死与宋尚书脱不了干系,动了复仇杀念。宋尚书死状诡异,他既懂得遮掩自身痕迹,又偏要留下这般醒目手法,绝非无意。施以部族之刑,是为告慰胞妹亡魂,不留痕迹则是为逃脱刑责,不牵连部族。


    至于崔侯爷,恐怕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苗鹰许是秉着蚩蛮古族天命裁决之规,为其留下了一线生机。


    动机与推断俱有,明知此人大概率便是凶手,然而物证与有效人证却无,只能将人先缉拿,再看能否审出供词了。


    李元熙翻出画工根据宋府管事所述描摹的肖像,脑中有片段闪过——笄礼那日,她与崔数去奇门阁,当时围在后壁前观看天灯形制拆解图的客人之中,好似见过此番形貌的人。


    既以天灯作案,杜少卿自然也派人持画像去了趟奇门阁,几个招待都说认得,因三楼价昂,苗鹰只上过两三回,但也足以了解操掌天灯之技。


    苗鹰在京中并无固定居所,大理寺寻人不及阴狱司,谢玦想必已出动了‘雀’卫。


    李元熙丢下卷宗,起身踱步至内室,拂裙在崔数榻边坐下,细眉轻拢,眼底掠过一丝疑云。有些事,还得问过崔数才知。低头见崔数一只手在衾被之外,泛着失血过多的冷白,许是李国老把完脉也没想着给人好好盖上,要崔数那帮婢子瞧见,不定多心疼。


    她扯了扯唇角,将崔数的手轻轻塞回锦被,指尖顺势抚平被面的褶皱。


    身旁走来一人,面上带着笑,只口气隐含一二分幽意:“崔侯爷毕竟是七尺郎君,便是受些寒、挨些疼,也无甚大碍,女郎倒是挂心了些。”


    “……”李元熙抬眼觑着谢玦,气过,笑了,“依你之见,你那日醉后急病,我也不该亲手给你盖被,还悉心喂你汤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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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第 75 章 “殿、殿下,使、使不得……


    谢玦微怔, 他心知自个儿醉酒那日丑态百出,逃避似的不愿回想,且昏迷多过清醒, 还当是青红伺候的汤药, 公主此话一出, 竟是她亲手照料的么……


    他心跳骤急, 酸酸涨涨,出神幻想着女郎抚过他衾被那幕。


    恨自己病得糊涂,连这难得的温存都未曾留痕,对修罗亦连带出怨怼:你平日对她素来贪婪,怎也不记得一星半点?


    修罗亦是又喜又恨,恨不得跳出来细问女郎, 但知女郎厌他, 幽怨在心底怒道:蠢货, 分明是你贪杯失了魂,倒还有脸怪到我头上?


    李元熙听不见他一人一鬼的言语官司,倒是见李国老风风火火跨进了屋内,往榻边挪来腰圆凳大马金刀坐下, 从袖中掏出一瓷瓶丢给谢玦。


    “时辰仓促,只赶制出这些, 旧药暂且停了,先服此药。”


    又沉着脸道:“驱寒之药休要再提,她这身子骨,去甚么西峪关,你等皆是饭桶不成?何事竟要劳动她亲自走这一遭?”


    李元熙看李国老瞪着谢玦说了一大段训斥之语,不觉失笑:“你同他怪腔怪调的作甚?他又不是平安。”


    这老头指桑骂槐的性子是一点儿都没变。


    李国老顺着话头就坡下驴,扭过头来, 缓了神色劝道:“平内侍如今本事了得,谢司主亦非俗辈,更别提西峪关那位大杀才,再不济还有袭了清虚观的玄小道士,这几人谁不唯你是从,还不能替你将事办妥贴了?何苦非要自己以身犯险?”


    话至后头,颇为苦口婆心。


    李元熙看清他眼底的担忧,指尖拂过衾被,叹道:“自有非去不可的缘由。”再扫了眼谢玦,为了安李国老的心,坦然道:“西峪苦寒,若是还在旧时,确有几分凶险,然而谢司主有了新造化,他之鬼道,与我怨身恰好相抵,有他在旁陪侍暖榻,纵是冰雪加身也无甚大碍。”


    李国老:“……”


    也就是那小祖宗,哪家女郎敢这么理直气壮说话的?


    大巫之咒李国老同样不知内情,先皇与清虚道人对外称长公主体弱多病的缘由是天生身负国怨,以她之命数换国运昌隆。民间隐约有此传言,故而对长公主心存怜悯敬畏者众多。


    李国老那十余年虽受了小公主不少气,胡子揪断无数,但更心疼她小小年纪备受病痛折磨,贵为千金之躯,日日与汤药为伴,连寻常孩童跑跳的快活都难以获得。听到谢玦有此用处,当下便瞥了他一眼——


    那位向来眉眼覆着寒霜,周身戾气可止小儿夜啼的煞官,此刻神色僵滞,耳尖泛起薄红,活像被人顺了毛的凶兽,只差没摇起尾巴来。


    “殿、殿下,使、使不得……”


    有艰难的呢喃声骤起,李元熙循声低头,崔数眼皮颤动,几番开合挣扎,硬生生醒转过来,似分不清今夕何夕,目光先是恍惚,继而落在她脸上,一瞬亮得惊人,着急忙慌、气若游丝地哀怨道:“谢有缺那厮脾气古怪,半点情趣都无,殿下叫他暖榻,夜里怕是连句软话都听不着,怎比得上臣贴心蕴藉,把殿下放心尖尖上疼,不就是西峪关么,我同姐姐去……”


    李国老:“……”


    合着他圣手神药针法都无用,小祖宗一句话便能叫这小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啧,刚捡回一条命,半只脚还悬在棺材边呢,就惦记着争风吃醋,老夫再给你扎两针醒醒神,省得你在这里说浑话!”


    李国老摁着崔数脑门飞了两针,把人翻涌的气血给按了回去。


    崔数这才清明许多,想起昨夜之事,脸色愈发苍白。


    人既醒了,有李国老坐镇,李元熙便放心直问,命崔数将他之所见细细说来。


    崔数见女郎慎重,自不敢再拈酸,遥遥瞪了谢玦一眼,缓声道:“昨日我在君子楼备下乐戏歌舞,本打算请女郎赏看,偏谢有缺不自重,招惹明华过来胡闹一通,连带女郎受累不快,入了‘物境’……”


    “女郎命我盯着奇门阁,我有些杂事要说,就在旁等着,偏姓谢的太过蛮横,趁我吃多了两杯酒,竟将我打晕了过去!”


    李元熙蹙眉。


    “待我再次醒来……”


    李元熙略紧了紧神。


    崔数悻悻道:“女郎已不在君子楼了。”


    “……”看在崔数挨了一刀的份上,李元熙将骂人的话咽回肚里。


    青红立在一旁秉笔录言,手中一顿,不住磨牙,将这等无关紧要的废话恶狠狠叉去。


    崔数到底侍奉过公主几年,惯会察言观色,忙入正题:“其后我闲来无事,又往奇门阁去,到那儿约莫酉时二刻,纳了资费,逐层逛了逛楼舍,余酒饮尽,因醉意微醺,便坐在大堂休憩,不多时,将入夜时分,见青衣小吏又来修伞,就是那位元姓小子……”


    “元时雨?”


    崔数听女郎竟还记得姓名,一顿,忍着醋意道:“不错,此人正是我要同女郎说的杂事,那小子我暗中观察过几番,总觉他行事透着些蹊跷。近来一月半余,他已来修过两次伞了,虽说奇门阁期内更换磨损伞尖伞柄分文不取,这便宜他占占也就罢了,但伞面明明完好无损,亦无旧色,他也要换,凭他的家底,未免奢靡了些罢?”


    “且若是为着图个新鲜雅致,换换花样,倒也说得通,可他换个一般无二的,这却是何意?”


    “我怀疑那伞面藏有玄机。”崔数眯眼,“旁人肉眼凡胎,自是看不出分毫差别,然女郎知我目力过人,可轻巧看出这此中猫腻。”


    “此人古怪,我本不欲打草惊蛇,想着禀过女郎再说,奈何昨夜仍是因着几分酒意,待他取伞离去,我鬼迷了心窍一般尾随于后,正走到君子楼附近的枕月巷,我瞧他停住,似要回看,慌忙转身借避于一马车旁,却突地被车夫拽住衣领,那人武功高强,力气极大,眨眼间便将我扯摔入车内,车里昏暗,我甚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打晕了。”


    “一日里我竟被打晕过去两回!”


    崔数一脸讪讪后,含泪凝视公主,“后来我困于梦魇之中,自觉生机消散,昏昏沉沉醒来不得,若非女郎及时赶来,我恐怕真要去见了阎王,见阎王倒不足为惧,怕只怕此生再也无缘得见女郎一面……”


    青红停了笔,叹为观止。


    竟有此等见缝插针谄媚之徒!


    崔数较之少年时变化不大,是六人中年纪最小的,天性纯真,乃至憨傻,李元熙观同龄如稚儿,一向视其为幼弟,看他惧色难掩,抚了抚他发顶,轻声问:“可曾看清车夫是何模样?”


    崔数似猫儿般蹭她掌心,惭愧摇头。


    谢玦持卷上前,垂眸淡淡询问:“女郎,不若将嫌犯肖像呈与侯爷过目,看是否与车夫对得上相貌?”


    李元熙颔首,既要展卷,自然得收回手来。她双手拢合腹前,心念微动,侧首抬眸便见谢玦目光正从她刚抚过崔数的手上掠过,瞬间了悟——这善妒郎倒是不露声色寻了个好由头。


    一时心绪难言。


    崔数虽不知此间暗计,然不耽误他嫌谢玦碍事。


    恨恨瞪去一眼,又不敢贻误女郎机要,皱眉细看半晌,仍是摇头,“只记得那车夫穿着皂衣,面目我真是半分都没瞧见,不过……”


    他闭了闭眼眸,似极力回想,猛然睁开:“那手……我想起来了!快、取纸笔来!”


    崔数挣扎着欲撑榻坐起,被李国老一掌按住,“麻沸散给你小子使多了不觉疼是罢?小心刀口裂了!躺着画便是!”


    “刀口?”崔数怔怔出神,瞳孔又是一震。


    青红顺势呈上纸笔,贴心地举在侯爷面前,他录言那册子背后垫了薄木板,亦便于作画。


    崔数顾不上嫌弃用具粗糙,取过笔凝神绘制。


    二刻之后,两只手跃然纸上,线条凝练遒劲,栩栩若生。


    那两只手显然并非一人所有,皆为右手。一者揪抓衣领,指节粗壮,甲盖短钝,五指半月牙俱全,手背青筋覆起,关节经络走势乃至纹路都描绘分明,连细小疤痕亦有绘出;一者手握短匕,指骨修长而纤瘦,骨节分明,甲盖形态优美,手背光滑无隆起,只绘出皮下清浅筋脉。


    两只手俯仰正侧亦有分别,视之如身临其境般。


    衣领被人揪住——


    垂头双眼微睁时见持刀之手行凶——


    只消将人拿下之后,比对一番便足以当作佐证。


    青红忍不住咋舌,若是刑案苦主们都有崔侯爷这手艺,岂不大大省事!


    李元熙满眼赞叹,寥寥数笔精妙绝伦,崔数画工这些年属实大有长进。她心内为其记了赏,若有所思:崔数所呈信息,竟成了案情之关键,但凡换一个人来便天差地别。


    若车夫真是苗鹰,他为何要掳走崔数?以为崔数惊慌神态是认出他挟持了宋尚书?


    崔数额上冒出虚汗,显然已精力衰疲,却兀自依依不舍地凝望女郎,卖乖道:“万幸我醒得早,倘若昏睡个几日,这些细枝末节定然忘得一干二净,届时无法为女郎分忧,我怕是要悔断肝肠了……”


    李国老饶有兴味地睃了眼谢玦,轻啧,示意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医工将热好的药汤递来。


    谢玦薄唇紧抿,然分得出轻重缓急,冷眼扫过崔数,召青红至飞罩外低语交代数言,提笔书令递出。


    青红连连点头,转身大步出门。


    谢玦负手于原地,思索片刻,确认无所遗漏后方快速瞥向内室。


    只一眼,便立刻移开,周身气势瞬间阴沉了下来。


    李国老自不舍得让金尊玉贵的公主伺候汤药,但崔数无耻之尤,竟矫揉作态握着女郎的手不肯放,当真卑劣。


    不敢近前,怕修罗忍不住冒出来掐死他。


    第76章 第 76 章 “女郎方才所言暖榻一事……


    外堂修罗煞气蠢蠢欲动。


    李元熙拂被的动作一顿, 原打算轻哄崔数的话也莫名收住。察觉自己竟因谢玦吃味而掂量言语,不由心下微恼,蹙了蹙眉。


    待这厢崔数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便也合了眼, 略入小定。


    李国老轻手轻脚将空盏递给医工, 示意其噤声, 无声长叹,目光沉沉落在小女娃身上,眼眶不觉泛红。


    满室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匆匆脚步声传来。


    青红入屋,一眼扫见内室里女郎正闭眸静坐,放轻声道:“大人, 抓住苗鹰了。”


    李元熙循声回神。


    雀卫情报通达, 既为搜捕西齐暗探所设, 尤擅辨痕寻踪。不止苗鹰入网,宋钧的车夫亦在一荒弃民居里寻得,手脚被缚,口塞汗巾, 无性命之忧,只是一问三不知, 道昨夜于观景台下等候大人时被打晕了,行凶者面貌与衣着皆未得见。


    而苗鹰右手形貌,正与崔数所绘车夫之手,毫无二致。


    刑部与大理寺俱出动了刑讯好手,但青红称想从苗鹰口中得到供词,恐怕不易。因此人凶顽狠绝,被围之时见逃生无望, 竟悍然自割了口舌!


    昨夜奇门阁至君子楼的街巷小贩行人,已加派了吏卫巡问,却无人能指认苗鹰曾驾车过往,武侯铺卫士战战兢兢,亦称只查了夜巡牌,车夫戴着斗笠,并未看清面貌。


    崔数若只画得一只手,倒可勉强将罪定在苗鹰身上,偏多出来一只行凶之手。


    原本看似水落石出的案情,就此又生了变数。


    如青红所料,直至夜半,苗鹰那处仍是一无所获。


    杜少卿寻过来同谢玦商议过几回,是否要撤了奇门阁与东苑人手,另将崔侯爷送回府中静养。


    事关机密,侯府先前只得了“稍安勿躁”的口信,老侯爷及夫人早已忧惧难安。如今崔数已录下供述,便无必要再留驻东苑。李元熙费了些言语功夫,‘请’李国老陪同,使派几名隐麟卫护送昏睡的崔数悄然归了侯府。


    至于奇门阁和东苑,仍先封锁着。


    临近子时,皇帝连发数函催问阿姐何时回宫,稳重的平安亦有函来,字里行间满是殷盼与关忧。息风亦施施然将师父送来的纸鹤捉了,神不知鬼不觉呈于案上。


    李元熙没有那等久别重逢之感,一心仍想着案情。


    她冥冥之中总觉宋秉中毒、苗姨娘自裁,乃至宋钧横死,绝非表面查明的那般缘故,内里仿佛有着更深层的关联,处处透着诡异。甚至起了再回宋府一观巫阵的冲动。


    思及此,她猛然一滞。


    她之道法,从不空穴来风,此念既起,便知其中定有西齐大巫的手笔。


    李元熙望向西北,眉目冷冽森寒,将一应书函丢下,对谢玦道:“带我去见苗鹰。”


    苗鹰现被收押于离工部东苑最近的京兆府狱,快马一刻不到便至。


    青红驾着车,心中慨叹:如今连圣上都要来争夺小姑奶奶的心意,他家大人何其艰难!忠仆自是一心想二人能多些相处光景,横竖不急,便拿出了初见女郎的细致谨慎,将马赶得慢慢悠悠。


    车内,谢玦将隐麟卫送来的手炉妥帖纳入袖袋,轻放入女郎怀中。


    李元熙敛目垂睫,掌中暖热,心下却是凛寒一片。


    谢玦凝视着她,缓声道:“宋尚书的车夫无恙,侯爷的武卫却溺毙于金水河,二者境遇悬殊,不似一人所为。”


    “崔侯提及的那位户部度支主事,本籍江州浔阳县西河村人,宗族单薄,家中唯余一目盲老母,别无旁亲。入仕当差三载,行事细致,经手的账目文书少有错漏。然其人虽无过失,却也未有亮眼功绩,不曾得蒙擢升。”


    他指尖点了一下桌案,似有深意:“其母如今随他居于永宁坊柴市巷,同街坊闲话家常时曾谈及元主事幼时走失过一段时日。”


    李元熙听入了神,周身萦绕的冷意渐渐敛去。


    些许头绪转瞬即逝,未及深究便已消散。


    这些消息显然不是今夜所得。李元熙挑了挑眉:“何时查的?”


    谢玦眨了下眼:“七月十一。”


    她与崔数在宋府遇见那年轻郎君,且对其流露出不同寻常关注的那日。


    李元熙默了一瞬,低低冷哼:“不成体统,目无纲纪。”


    她并未下令,即便是本着护卫之责,谢玦手伸得未免也过长了些。若不是眼下恰好歪打正着,她言语断不会如此宽和。


    “是我错了。”


    谢玦如今赔罪多了,十分流利,几乎信口而出,毫无少年时的狷介风骨。


    李元熙瞪了他一眼。


    谢玦若无其事般转了话题:“此间事了,女郎可还要回太学修习?”


    李元熙沉思,自她大道功成之后,行事看似随心,实则幽微之间隐有天机指引,若非大巫从中干涉,选择十之八九皆能如她所愿。如此时心有所感,太学应是不必再去,唯宋钧一案干系匪浅,待一切分明,便可直奔西北。


    她摇摇头。


    又斜睇谢玦:“你呢,可还要回太学任教?”


    谢玦泰然自若:“说来也巧,前些日司里已选出一位贤才,此人精于律法断狱,品貌俱佳,既如此,我便不必再但此任。后续教案我亦尽数整理妥当,待其接手,断不会耽误了学子们的课业。”


    李元熙笑了笑。


    这厮背地不知做了多少手准备,连接任者相貌亦周全到了,也真是个人才。


    谢玦细看她神色,心头微动,犹豫半晌,清咳,压低声问:“女郎方才所言暖榻一事……”


    “女郎,大人,京兆府狱要到了。”车外青红忽道。


    忠仆并未听清他家大人后头声如蚊蚋的忐忑询问,只当女郎在为大人卸任太学博士一事怫然不语,见快到了地儿,忙趁机来解围。


    青红自觉应对甚妙,不料车帘掀开,就被大人冷冷刮了一眼。


    “……”


    罢了,大人迁怒他也是因着心里苦哩!


    一主一仆倒是在结果上阴差阳错地契合了。


    京兆府狱与衙署仅隔一巷,三司重兵把守。因地牢阴寒,浊腐恶人,唯恐女郎不适,隐麟卫与阴狱司卫提前来将苗鹰拎至地上牢舍,复调遣了数位顶尖好手驻守于外,层层布防。


    李元熙由谢玦扶着过五重门,最后在一座丈许高的青石囚室处停下。


    周遭百步之内,皆是空旷平地,一眼望穿。四队守卫各巡一方,见人来只略行颔首礼,便继续巡查警戒。


    门口执戟卫士躬身避让,李元熙缓步踏入,目光扫过。


    囚室内亦是空旷,四角各悬油灯,一排碗口粗的镔铁栏,将石屋一分为二。西侧立着三位青衣皂靴的吏卫,面色皆沉凝如铁。东侧铁栏之后,一魁梧男子被玄铁镣铐锁住四肢,缚于铁柱上。


    他垂着头,发髻散乱,唇畔血色斑驳,乃至发乌。


    观其形迹,显然已经受过重刑。


    李元熙朝那三人摆摆手,谢玦会意,命青红将人请出去,又唤卫士抬来一早备着的软椅,躬身请她入座。


    这一番动静并未使那苗鹰有丝毫动作。


    李元熙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细眉渐渐拢紧。


    干净。


    如元时雨那般的干净。


    寻不到半点阴魄痕迹。


    她脑中神念飞转,并不认为这是寻常巧合。


    室内方寸之地,气息凝滞。此重刑犯囚所许是有段时日未曾启用,夜风从壁上窄小的窗缝吹入时,带起了几缕浮尘。


    李元熙抬手掩住口鼻,蹙眉轻咳。


    她这一整日心绪几番大起大落,兼车马劳顿,此刻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雪白一团窝在宽大的椅中,显得十分可怜。


    谢玦面色骤变,如何疼惜自不必提。


    那纹丝不动僵直如尸的苗鹰,竟也被这咳声惊动了,抬头望来。


    这一望,紧盯着他的李元熙心中顿时闪过讶异。非是错觉,她竟从他眼底窥得一丝善意的关切。她复咳了几声辨认,心底疑窦更甚。


    青红快步呈来温热的茶汤,谢玦端过俯身递来。


    李元熙依着他的手浅饮半盏,眸光仍凝睇着苗鹰。对方却垂下头不再望来,甚至阖紧了双目,唯恐泄露出半分讯息一般。


    她想不明白,便不肯轻易离去,径自坐着不动。


    夜渐深,寒意刺骨。


    谢玦知劝不动,低念一声‘冒犯’,弯腰横抱起女郎,旋身坐入椅中。臂弯微收,便如那乳母哄娇儿入睡般揽抱着。另一奶妈子青红随即递上宫里送来的羽氅,甫一披上,内劲流转,散出融融暖意。


    至于女郎怀里已然无用的袖炉,被谢玦随手拎开。


    他手掌宽大,只一手便将她双手纳入掌中,热意绵绵不绝地输送而来。


    李元熙一面舒展了眉眼,察觉他指腹贪婪地摩挲她腕间,一面又没好气——此子倒是愈发贪得无厌了!


    她懒得发作,倚着他宽厚火热的胸膛,困意不知不觉爬上眉梢,双眸蒙上了一层倦怠的雾气。


    青红识趣地去堵上窗缝,再蹑手蹑脚寻了块湿棉布,将周遭浮尘细细拭去。


    一旁的隐麟卫副尉看得心头发紧,他临时受命而来,不知该如何侍奉女郎,欲上前插手,又怕扰了贵人清净,只神色复杂地睃着青侍卫。


    正暗自揣摩以待日后效仿,忽觉屋中陡然生出了一股骇人至极的煞气。


    那寒意直透骨髓,惊得他心底发颤,霎时间冷汗淋漓。眼见青侍卫长亦是僵立之态,副尉暗道不好,偏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霉球一早滚了出去,又害怕又兴奋,抱着小婴鬼哆哆嗦嗦趴在石室门口瞧里间的热闹。


    恰在此时,囚栏之后铁链哗哗作响。


    那苗鹰竟陡然暴起,如疯了般猛冲上前,眨眼间爆发出了滔天杀意。他双目赤红,死死锁着谢玦怀中的女郎,戾气森然,浑然不见方才的善意。缚着手足的铁链一瞬嵌入皮肉,血花迸溅,足见其扑来的力道之烈。


    谢玦神色骤寒,如看一具死物般阴戾地睨着苗鹰。


    修罗狂怒,纵使受制于咒鬼,竟也不管不顾,隔空劈出一掌。


    苗鹰狠狠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满室威压如山倾轧,似有无形风暴在其间肆虐。霉球看得目瞪口呆——除了修罗大爷,竟还有人敢犯万鬼缠身时的神通奶奶!


    李元熙乍然惊醒,玉白面颊染上几分薄红,愠怒地睁开了双眼,咬牙细声道:“谢玦!”


    一时分不清是单纯责怪还是含着委屈的抱怨。


    修罗戾气尽散,顷刻间乖觉收敛。


    谢玦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抚,眼里满是怜意,低声哄道:“是我的不是,惊扰女郎了。”


    “已经无事了。”他想了想,试探道:“此地终究不大好安寝,眼下回宫多有不便,女郎不若随我回国公府再歇一晚,可好?”


    李元熙抬手揉了揉额角,冷静下来,蹙眉只问发生了何事。


    谢玦微顿,如实以告。


    李元熙诧然望向不省人事的苗鹰,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游走,瞬息之间入了境。前因后果与蛛丝马迹飞速交错、碰撞、聚合,如拨云见日般豁然贯通,最后凝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昏昏暝暗里,她站在微光流转的经纬之上,拼凑不出人形的万鬼在她面前寂然肃峙。


    她一步一步,走入其间。


    它们被剜去了双目,空洞的眼眶淌着血泪;被割了双耳,手指粗的钢针从左横贯至右;被烙铁炙遍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被剖开肚腹,脏腑悬坠于外……


    她沉默地走着,直到看见一张与苗鹰有七八分像的面骨。


    果然,如此。


    第77章 第 77 章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九月初一, 朔朝日。


    暝色未褪,启明星尚悬于天幕一角。


    卫士锤下承天门第一声晨鼓,咚、咚、咚, 响彻九衢。


    余韵未歇之际, 宣政殿内外已肃立着文武百官。


    队伍以文东武西品阶为序分为两阵, 足有上千人。殿内最前为紫袍金带的三品以上大员, 玉带束腰,笏板垂侧,后为绯色袍服的四至五品官。


    平日不参常朝的低品官吏亦冠带齐整,在殿外敛容而列。


    寻常朔朝,皇帝落座后便会由平知事宣读议会,但今日那号令却迟迟未响。


    老臣们阅历深厚, 见此反常, 便知有大事将临, 俱缄口不言。只偷偷抬眼觑向御座——座上天子面有倦色,眼下泛着青黑似一夜未眠,而目中却蕴着别样神采。


    天子手中执笺。


    几番垂眸凝睇,亦喜亦忧。


    几番望向殿门, 焦灼殷切之态与素日冷峻之姿大相径庭。


    陛下显然是在等一位极重要的人。


    莫非是那传闻中惨遭不测的工部尚书?


    御座之畔,除了神色亦不同于常时的平知事, 还有一白衣道长垂手立着,仙姿绝俗。有眼尖的认出乃是清虚观主,更是大气不敢出。


    唯独宗正寺卿、周御史,及太学通考的几位监考官等,面色微有异样。


    他们脑中莫名闪过‘长公主’三字,正觉荒谬,就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紧接着内侍高亢而隐含颤栗的通传声起:“镇寰承极长公主殿下,驾——到——”


    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谁不知先帝后宠爱至极的那位公主?


    更少有人知,她十五年前薨逝,令彼时的太子险些癫狂入障。太子即位后一改先帝温厚之风,行事杀伐果决,直让宫人将‘公主’二字默默定为禁词。数年来,无人敢冒圣上忌讳。


    ‘长公主’之名传荡殿内,犹有余音。


    须发皆白的老臣如遭雷击,三魂七魄都似要离体,他们颤巍巍转过头。


    私下听闻且暗议过传说的年轻官员,亦是心头剧跳,瞠目结舌地望向殿门。


    只见一道披着雪白羽氅的身影、由一绯衣郎官托扶着,缓步踏入殿中。那女郎色如晓春,神清骨秀,目不斜视款步而前,千人瞩目中无半分局促,极其矜贵优容。那郎君亦非俗貌,二人皆是龙凤之姿,相携而来灿灿生辉。


    老臣们兀自惊疑翻涌,只觉恍然如梦。


    不敢置信。


    可细看女郎从容之态,与十数年前随先帝临朝时分毫不差。


    失神间,又见天子快步走下丹陛,平知事与玄真天师紧随于后。陛下红着眼眶,亲自将女郎自绯衣郎官手中接过,引着她拾级而上,最终竟并肩落座于盘龙至高王权之席。!


    一阵悚然的静默过后。


    老臣之中,王太师、谢国公率先俯身,颤声开口:“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如巨石破水,参拜声潮沸而起。


    有那只识得‘林氏女’的,纷纷看向国子监林司业。


    却见林司业满头大汗,双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两名内侍忙快步上前,将人拖走。


    值初一朝会,太学祭酒与主簿自也要在席。


    主簿一脸呆滞,双目发直,遥遥望着阶上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的‘林娘子’,心内直呼‘天爷’!


    他两股战战,探头去寻前方不见身影的祭酒,蓦地想起来——是了!当年祭酒大人、谢司主、玄真天师,还有那死缠烂打非要入太学的崔侯爷,皆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伴读旧人呐!


    难怪……难怪大人瘸了腿也要来!


    太学祭酒王昀面上满是欣慰动容,几欲落泪,胸中更生慨叹。


    他不曾料到公主归来竟如此直接,半点铺垫也无。全不顾世人如何惊疑她死而复生的离奇,就这般淡然行于殿中,气度高华凛冽,一如当年。


    转念思忖,又觉本该如此。


    何须多言?


    她只需坐上龙椅,那些曾授业于她、呵护于她、于朝堂之上与她辩经论政、因她早逝而垂泪扼腕的臣子们,自会确认——这便是他们的长公主殿下。


    李元熙倒是并无王昀这等百转千回的思量。


    她出境回神,恰第一声晨鼓传来。想到今日朔日,正逢九品末官也须到场的朝会,虽然时辰仓促,却无疑是当下最好的时机。便命副尉将消息速禀于皇帝知晓。


    至于皇帝飞骑传信回称‘未及备下仪典,亦无盛大排场,岂不委屈了阿姐’。


    她只当没看见。


    李元熙高踞龙椅之上,抬眼望去,见殿宇内外,千余官员鹄立,执戟披锐的金吾卫分列两侧。世间众生十之六七皆藏阴私之魄,而这朝堂,有半数多是正气凛然、襟怀坦荡之辈。


    这本该是件舒心慰怀之事。


    可一想到这些人中混杂着西齐大巫的暗桩细作,勃然怒意便自胸中腾起。


    若非她大道已成,将大巫咒鬼尽皆压制,化为己用,今日怕也撞不破这些阴伏鬼魅。忆及自林溪处得见的‘未来’,脊背陡然生起一股寒意——若她未曾重生,那位以颠覆大梁为毕生之谋的西齐大巫,凭着罔顾人伦的诡谲伎俩,其狼子野心或许真可得逞。


    届时大梁江山倾覆,山河沦为焦土,煌煌国运,被夷狄虎狼之国蚕食鲸吞……


    她眼神极冷,抬手抚上心口。


    平安忙跪下来伺候服药,满眼心疼与担忧。


    皇帝紧张,阶下老臣也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女郎平复了神色,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李元熙复生已近两月,加之‘前世’重病多日,也算许久未见这四下皆为她所忧的光景。众臣较之往昔,鬓发苍苍,老态尽显,滑稽之余,更添沧海桑田之感。


    她眼神软下来,亦觉出方才服下的养心丹余香不同以往。


    李老头许是夜里懒得看护崔数,自顾给她炼药去了。


    思及此,一夜疲累渐销。


    她拍了拍仍半跪着的平安,安抚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具笔,疾书。”


    不必问平安是否还记得,十五年他与她之间独有的默契言语机巧。她凝神往下细看,径自低声道:“左六雁,风乔。”


    “右七熊,东元。”


    “右八熊,竹星。”


    “……”


    她念得又轻又快,不过片刻之间,殿内点出十六人,殿外点出二十九人。冷冷细声道:“将他们先押去禁苑。”


    女郎语声低微,唯周遭皇帝、平安与玄真三人听闻。


    禁苑——乃是先皇特为长公主辟建的宫狱,专司审讯她以道法勘破的齐国暗桩。


    皇帝见人数如此众多,油然而生惶惑、愤懑与愧怍之情,不安地瞥了瞥长姐。平安亦惶愧,眼中掠过狠戾之色,又有几分久候的振奋,旋即应是而去。


    唯独玄真心境不同。


    他与清虚师尊皆为方外人,须循天道、守清规正,除助公主修道养身、平复咒怨,并不直接插手朝堂诸事。今日再度旁观,只淡然一笑:小公主一朝归朝,便要大动雷霆了。


    隐麟卫疾行出动去拿人,一近身便先卸其下颚再堵嘴,毫不手软。


    数十卫士不见杂乱,顷刻间将人尽数擒下押走。


    一旁官员惊惶不已,面面相觑。


    唯有些老臣们神色微变。


    长公主天资卓绝,凡所涉猎,皆臻其妙,连道术一法亦造诣颇深,能辨奸邪、识阴诡。猜想这群人定然不善,既后怕憎恶,同时又不免漾起久违的安定,激动得髭须连连颤动。


    虽是大朝,然而诸司衙署还需留下人员料理事务,故而低品官吏并未尽至。


    李元熙侧首附耳同皇帝低声说了句话。


    皇帝颔首,一脸‘朕终于能派上用场’的模样,对阶下群臣朗声道:“今日镇寰承极长公主归来,乃我朝千古幸事。三省六部及诸司,五品下官员若无要务启奏,既已参拜公主,便随卫士归衙,另即刻传谕:衙署未入宫者,火速入朝拜谒,不得有误!”


    言毕,眼巴巴地望向女郎,小声问:“我这般说辞,可还妥当?”


    “……”


    李元熙眸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你今年二十五了罢?莫不是头一日当皇帝?”真不想看他顶着与母后极像的一张脸说蠢话。


    皇帝鼻尖发酸,他已有多年,未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了。


    阿姐言语功力不减当年,真是悦耳至极啊!


    玄真垂眸,将二人相谈之状尽落眼底。多年前的光景,似与眼下重合了。只昔日稚弟,今已成兄长,唯她仍是十五之龄,眉眼如梦幻泡影……


    他欲避而不得,目光无法离她半分,少有波澜的道心涟漪复起。


    底下一道阴冷的目光袭来。


    不必看,也知是那谢有缺。


    六人中,唯他籍着道门之便,随侍公主最久。当年崔卢二人囿于少年心气,妒意横生,暗地没少寻衅,不过皆如蚊蚋叮肤,无伤大雅。唯独谢玦此子看似沉闷寡言,不行谄媚之事讨公主欢心,实则城府深密、睚眦必报,更暗慕公主,心藏炽烈占有之念——他年少时只在其手上吃过亏。


    谢玦杖罚卢济戎,惹公主不悦而拒其谒帖,乃至终未见得‘最后一面’。


    自犯其过,反倒迁怒于他。


    只因长乐宫封禁时,唯他一人留居其中,亲伴公主‘离去’。


    后来十数载,谢玦每回见他眼底都有恨意,此人心性,竟偏狭至此。


    玄真心中一片怅然。公主魂归,若非惧怕她看穿自己心魔孽障,他又怎会急着闭关,令谢玦平白独占了这两月机缘——


    作者有话说:玄真:不过区区两月(云淡风轻)(欲将姓谢的推开)嗯?(怎么推不动?)


    谢玦:焊死了,谢谢。


    第78章 第 78 章 【第二案(结)】……


    皇帝谕令虽下, 外衙官吏却不能即刻入朝。


    遂循例开议朝会。


    然今日群臣心绪难平,纵使有阴狱司衙存世,长公主死而复生, 仍堪称为旷古奇事。


    诸臣奏事, 无非漕运、钱谷、徭役、边地戍防等, 也有刑狱讼案, 语失口误者比平日犯出许多,个个惴惴擦汗。


    好在台阁老臣持重,从旁匡正,皇帝裁断亦可圈可点。


    李元熙端坐于上,并未多言语。


    毕竟她很快将往西北。


    待到诸事暂定,又一批人入了禁苑, 时辰已至巳时中。


    皇帝念及阿姐昨夜未得安寝, 膳食亦是从简, 心下甚怜。朝事一散,不顾底下诸臣殷殷期盼地望向女郎,迫不及待要引她去两仪殿用朝食。


    李元熙却恹恹拒了,只对平安道:“禁苑。”


    平安无奈地轻叹口气, 小心抱起公主,稳步自东序门而出。


    皇帝想也不想便尾随而上。


    宫人们垂首噤声, 急急跟上侍候。


    玄真施施然缀于后,忽觉身侧有人近前。


    他微微偏首,淡淡道:“圣上未曾下令召君随行,朝中诸事繁杂,谢大人竟无公务要办么?”


    谢玦目光幽深,只凝视着前方女郎。


    见她慵懒倚在平安肩畔,阖目小憩, 望去分外柔婉。胸口酸胀,魂海修罗又嫉又馋。


    听玄真阴阳怪气,谢玦脸色沉戾如冰,漠然道:“某自处理公务,与你何干?天师修行不专、道行日退,莫非便是这般多管闲事所致?”


    二人言语有所顾忌,声音极轻。


    然平安耳力敏锐,这番口舌之争听了个全,不由面色古怪:一向沉郁少言的谢司主,此刻言辞腔调,竟隐隐与殿下有几分相像了。


    他垂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女郎,心间无限爱怜。


    管那两人争什么,一个掌雀,一个道统,皆有资格随侍于后。


    他眼下只想倾尽所有心力侍奉小主君,弥补这十五载的憾恨。


    殿下又不爱用膳,该命宫人准备些什么吃食、说些什么话来佐餐呢?


    平内侍有他自己的苦恼。


    许是上天嫌他烦忧不够多,一旁皇帝忽试探着敛袖,低声道:“阿姐既已安睡,便让朕来抱着罢?”


    “……”


    平安看了眼不怒自威然满目跃跃欲试的皇帝,心中浮起一丝大不敬的念头:公主既已复生,陛下为何不能重回尚为太子的稚童年岁呢……


    他恭敬且为难地轻声婉拒:“殿下只是略入小定,奴恐换手有所惊扰,还望圣上体谅。”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共事十五载的君臣主仆,在此刻悄然生了一缕微妙的龃龉。


    李元熙哪知她稍稍养神的功夫,身侧一干人已暗自几番较量。


    平安步履沉稳至极,臂弯微收无声唤醒她时,如春风拂柳般温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朝夕相伴侍奉多年,揣摩她心意、比她自身更为明晰她的身体情状,是以合宜得当,罕有差池。


    这份时日堆叠的机敏,谢玦终究不及。他迄今也只敢静候她自行转醒。


    李元熙忍不住看向谢玦。


    修罗恶煞的气息,她早已熟稔,不必寻觅,便已精准辨出谢玦所在。身旁宫人卫士环侍者众,他立在十步开外处,正抬眸望来。


    几人见她回神后的第一眼竟径直落向谢玦,面色皆是一变。


    皇帝终是想起上月大朝,谢玦为隐匿女郎身份,与他言辞,尽是云山雾罩之语。他牙关微紧,似笑非笑道:“谢玦,宋尚书一案,可已厘清?同你共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今日告假未朝,犹自梳理供词、勘定案情。朕瞧着你,倒是清闲。”


    谢玦躬身道:“回圣上,此案牵涉西齐贼国,案情诡谲。其中关键人物、证据,唯殿下可辨。殿下慧眼明察,于本案实在多有裨益。臣已与杜少卿商议妥当,此番随行,实为办案所需,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与平安俱是眼角微跳。


    谢玦自入仕以来,行事狠辣,惜言如金,谈及公务一贯能简则简,态度亦疏离淡漠。今日这番说辞,既暗藏了对公主的吹捧,又彰显了自身勤勉奉公,这般圆滑之语,他竟能坦然出口,委实令人……大开眼界。


    李元熙反倒是已听得习惯了。


    念及谢玦两夜都因她而不曾好眠,心中一动,对皇帝道:“方才朝会之上,商议了诸多要务亟待处置,你既有闲情在此问责,怎不身先士卒去理一理事?”


    皇帝语塞,继而委屈。


    “阿姐。”


    他红着眼道:“你昨日明明说过,会早些回来的。”


    “……”李元熙端起长姐的架子,慢条斯理道:“我自是有要务在身,推延不得。你已是九五之尊,为这等琐事作小儿女情态,成何体统?”


    她反问得理所当然。


    顺道归至正事,冷声问:“元时雨呢?”


    元时雨一九品主事,今日未赴朝会,是她明令拘传入宫的。


    平安本已小心将公主轻置于软椅之上,打算暂作歇息,命宫人呈进膳食,哪知公主半刻也不愿耽搁。他心中暗叹,复又抱起公主,行出大堂,柔声禀道:“此人特殊,奴已将他单独羁押在天字诏狱。”


    李元熙颔首,随即转眼看向玄真。


    仔细一打量,容貌是没怎么变,但肩宽腿长,到底是成年郎君了。如今唤一声‘师弟’,显得她占了好大便宜。


    她目光再落,望向他握在手中的玉麈。


    小紫凝练多年,质地已然趋近仙品。


    这便是他舍不得归还的原因?


    李元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朝他伸手。


    正讶异,素来清正如雪的玄真,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动摇之色,皇帝忽欺近身来,抬手搭上她手,轻轻握住,一脸关切道:“阿姐莫要着凉了。”


    “……”


    李元熙没好气地抽回手,拍拍平安肩头,自他怀中落地站定。从玄真那儿取来小紫,淡声嗤道‘借用半日,你且跟来,一并看看那人’,又命平安去侍奉督促皇帝处理朝政。谢玦适时上前扶住女郎,不动声色地接下伺候的活计。


    青红不得入宫,隐麟卫副尉却身兼禁苑总领,极有眼力地忙躬身一旁引路。


    平安瞥了眼皇帝。


    大不敬的念头又翻了出来。


    皇帝盯着谢玦远去的背影,目光森然,低声喃喃:“能不能寻个由头,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平安折中劝道:“圣上若不欲离去,可传宫人将一应奏折文书送至禁苑批览,既不误朝政,也全了圣上心意。”


    先帝后宠爱公主至极,禁苑虽是狱所,配殿陈设仍是豪奢。


    纵使久未正经启用,也如长乐宫一般日日有人打扫,各处洁净,不见荒疏。


    这天字诏狱在禁苑树林深处,由隐麟卫把守。孤零零只一间狱舍,内里陈设极简,并无多余器物及刑具。屋中仅设两椅一案,一为紫檀描金万福纹扶手椅,软垫覆面,流苏垂坠;另一具却是冷硬森寒的精铁囚椅,寒气逼人。


    元时雨正坐在那铁椅上,手足俱被桎梏,目光奇异地望过来。


    谢玦扶女郎入座,垂手静静侍立于侧。


    玄真则退开几步,敛神静立,气息淡若无痕,几乎教人察觉不到存在。


    高案设在椅旁,其上堆置着户部度支司的公文籍薄。李元熙没有理会元时雨,只翻阅起他数载为官的考绩、经手的钱粮文书,神色沉静,不言不语。


    良久,她双手拢合掩于袖中,握紧紫竹玉麈,道炁丝缓释出。


    方才抬眼,看向对面已注视她许久的人。


    年轻郎君一袭青衣,即便齿间压着竹片,依旧悠然安坐。


    李元熙定眼看了片刻,微微一叹,命副尉将竹片取去,而后细声细气道:“喜爱此差,却又不得不藏锋守拙,这份滋味,想必不是很舒心罢?”


    元时雨微怔,眼底掠过讶异,复有灼灼一瞬,然极快敛去。


    “你三载为官,仕绩平平,唯独熙和三年京畿城垣、四年开远门修缮的工粮核计,倒是颇有章法。”


    她陡然掷出此语,见他神色微变,目光却无半分茫然,显然将此记念甚深。


    “奇门阁在大梁遍地生根,你们不用书信,”李元熙目光落向铁椅侧那柄他随身不离的青色纸伞,语气淡然无波,“而是借买卖之物传递消息,不露痕迹,倒是个绝妙的法子。”


    元时雨眼中波澜再起。


    李元熙却话锋一转,轻声问:“郎君看今日可会下雨?”


    时已过午。


    狱舍两侧轩窗敞开,天幕垂着阴云,风穿林入户,带了几分湿冷。


    元时雨目光不受控地凝在女郎身上,见她面色皎白如瓷,眉梢凝着倦意,风拂青丝,隐现出几分楚楚之态。初遇时清凌如水的嗓音,此刻染了些许沙哑,他莫名一滞——她本不应受此劳顿。


    听她言语间已尽掌全局,加之心底难以自控的亲近与怜惜。


    他终是缓缓开口:“将至,必是场滂沱大雨。”


    似捉住了一缕端倪,李元熙眸底冷光闪过,视线扫过元时雨右手,曼声问:“为何要留威远侯一线生机?”


    元时雨仿佛有些意外她连此事都知晓,目光愈发专注地望来——


    望着她,无奈哂笑。


    缘与她有过片言交谈,而不该起的、庇其所亲的一念之差。


    李元熙一瞬了然。


    继续问:“大费周章也要杀宋钧,是因他不肯手刃亲子么?”


    元时雨既已开口,便似全然卸了防备,云淡风轻道:“不过杀鸡儆猴罢了。”


    李元熙心中冰寒。宋尚书,果然也在其中。她幼时便识得宋钧,认定他是清直之人,灯下藏黑,故而复生后再见并未察觉出异常。


    她按下冷怒,轻问:“真正的元时雨呢,你杀了他?”


    元时雨垂眼。


    沉默地给出了答复。


    李元熙再没什么可问,指尖摩挲着玉麈,怒极反笑。只一声,极轻,然冷意刺骨。她眸中寒霜凝结,神魂微动,咒鬼如江河决堤,一瞬汹涌破出。


    怨毒、戾入骨髓的恨意,剜心泣血的哀嚎怒啸。


    她看着元时雨骤然翻覆剧变的神色,缓缓起身,侧首望向西北方,心有所感——那些她自降生起便承受的日夜焚魂之苦,血债国仇,距悉数奉还之时,终是不远了。


    玄真走近,面色若有所思。


    她与他对视,眨了下眼。他几不可察地颔首。


    李元熙微晃了下握着小紫的左手。


    玄真怔了一瞬,目光幽微难辨,伸手轻握住玉麈另一端,淡淡扫过被大巫咒鬼压得滞缓半拍的谢玦,牵着女郎,径自往外而去。


    素白的道袍垂落,将玉麈掩于袖下。


    两人便好似执手相携,皆是从容之姿,沿着一侧林廊渐行渐远,隐入廊影中。


    谢玦立在原地,知玄真那一眼的诫止。


    秘密。


    女郎身上的国怨之秘,他没有旁听的资格。女郎与玄真,亦是默契十足。


    谢玦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出暗红血色。


    狱舍内,副尉方才拭去额上冷汗,脊背又起了毛骨悚然的战栗。他心有余悸地偷瞄了眼神色阴鸷的阴狱司主,暗忖谢大人当真是藏着两幅面孔,交代卫士严加看守要犯,不敢迟疑,忙快步追着公主的方向去了。


    禁苑今日重开,平大人早将诸般事宜嘱咐妥当。


    他领着一队卫士来到栖云楼,抬眼正见天师虚扶公主迈过楼门门槛。


    副尉命卫士散开守在楼下。


    稍稍得暇,心底的震撼便复涌上来:长公主逝去已有十五载,而他入隐麟卫才十二余年,此前连画像都未曾见过,万没想到竟有近身伺候的一日……


    传闻中命格贵重,身负国怨的长公主,听来坚韧,自有天家威仪。


    亲眼得见,确是浑然天成的矜贵,玉容姝貌,气度高华非凡。然小女郎看着不过十四五,身形单薄纤弱,眉眼还有几分未长开的清稚,几分病色,又有极其骇人的威压,颇为矛盾的糅合,撞得他心头五味杂陈。


    有人近前,副尉回身,忙躬身行礼。


    皇帝眼风都不抬,亲手端着盛了茶点的承盘入楼。


    副尉恭谨起身,身侧只余下一位满脸忧心的平知事。


    两人一同望向楼上。


    二层楼阁窗扉紧闭,见不到人影,亦听不到分毫声响。


    相较其它豪奢配殿,楼内十分素净。东窗旁地榻设一方楠木几,上搁几卷道经。屋外阴云愈发压低,天色乌沉,而屋内并无火烛,却亮如白昼。


    若隐若现的道炁游掠过洁白四壁。


    角落高案置着三足青铜鼎,细烟袅袅,散出清浅的柏子檀香。


    李元熙随意脱履走上地榻,足下触处一片温热,平安显然早料到她与玄真会来,已命人备妥了地炉。她心头一暖,积郁的冷寒都散了几分。


    几案两侧各有蒲团。


    她寻一方跪坐,玄真便坐去了对侧。


    正有半刻清静,楼梯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瞬都知彼此猜到了来人身份。


    玄真见女郎秀眉微蹙,露出些许不堪其扰的不耐,小女儿般可爱情状,如画中人入了俗世,活色生香。他一阵恍惚,心魔几欲翻涌,忙默诵清心道诀。


    又见皇帝堂而皇之入室,径直走到女郎身侧坐下,将手中承盘置于几上。


    盘中是几样精巧点心、一盏热汤,另有筷箸与净手的湿帕。皇帝温声道:“阿姐,这是御厨新制的酥糕,还有一盅蜜渍金橘,趁热用正好。”


    说着,他仔细拭净双手,夹起一方莲花酥殷切递至女郎唇边。


    女郎抬眸看了眼皇帝,似因着什么按捺下微恼,轻咬半口,缓缓含嚼。


    玄真看在眼中,心生怜意。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和尊长知晓,她受大巫咒所困,是尝不出半点滋味的。


    那咒术古往今来无迹可寻,无典可考,当年尊长只推出是西齐那位天才巫者的手笔,遂而直名‘大巫咒’——以万人血泪为引、千重怨念为媒,令数万枉死之魂皆视公主为仇,恨意如渊,日夜缠缚不休。其中折磨困苦难以言尽。


    此咒凶戾,尊长大致禀明先帝先后,至于不甚确定的旁枝末节,便未多言。


    而公主身具龙凤之魄,天生圣帝之材,自幼聪慧绝伦,善于推察隐忍。每逢汤药饮食,只作顽皮之态不肯好好服用,是以先帝后、太子,近身宫人,皆以为是病累挑食之缘故,却不知她根本食不知味。


    他少时亦不甚明白,是她‘去’后,尊长某夜大醉,囫囵吐露出来的。


    她不想说与旁人平添忧苦,他便也无多言的必要。


    玄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乌木长盒,启开,推至女郎案旁,淡声道:“此为凝气糕,一块便抵得一餐饭食,师妹可要尝尝?”


    盒内月白软缎上,托着三块指节长宽的糕点,小巧玲珑。


    糕面还印着云纹与竹叶纹,看来莹润素雅。


    皇帝手一顿,挑眉看他:“这糕点倒是别致,道长从何处得来的?”


    暗忖此物当真合乎阿姐心意,若是由自己呈来,那便更好了!


    玄真听出弦外之音,垂眸道:“某晨起于小清观亲手所制,此糕需以特殊道炁调和食材,只保得半日至一日新鲜,旁人难仿。”


    皇帝:“……”


    这道士与谢玦合该坐一桌去。


    李元熙本就无心饮食,乐得推开皇帝的手,自取了一块凝气糕入口。口感绵软,入口即化,细品有竹韵之香。于她而言,算得上‘好吃’。


    且食入腹中,一股暖意与充盈感漫起,使得周身舒泰。


    心想:玄真这份入微妥帖,是源于这些年对大巫咒的考究么?


    因着好脾气,她便不计较那句‘师妹’,随意用了口蜜汤,轻扬唇角望向玄真,语气直截了当:“方才那人,你可瞧出些什么了?”


    谈及正事,玄真目光沉定,缓声道:“这些人,当是咒种。”


    “元时雨一行西齐暗桩,应是当年献祭大巫咒、数万之众的血亲遗脉。此咒,竟留有后手。”玄真皱眉,为那西齐大巫所图而心惊,稍作顿息,续道:“他们的阴魄,与献祭者的残魂一体,寻常道法、巫鬼道术皆难勘破。普天之下,除施咒人,便只有师妹你——大道已成,又亲身受此咒,以大道镇之,气机相感,方能看穿。”


    “他们既无阴魄,于外便显心性清正,无半分阴邪之迹。”


    “用作暗桩奸细,便是道门、阴狱司亦难察觉,堪称绝妙的棋子。”


    数万之众。


    李元熙小口饮尽蜜汤,漫不经心地把玩茶盏,忽一声冷笑,反手将茶盏砸在窗壁下,瓷片碎裂出脆响。


    皇帝双眼差点又红了。


    知此时不可急着劝哄,悄悄自案上又推了一空盏过去。


    李元熙却有一瞬分神:这声响,不及谢玦的瓷球砸来得清越好听。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挂着的瓷球袋。


    谢玦伴她这两月,她脾性似乎都平和许多,瓷球已有多日未补过了。


    念随心动,她侧首,透过道炁封隔的白壁,察觉出楼下多了修罗恶煞之气息,一时戾气顿消,眸色微亮。


    她伸指轻叩桌案,“皇帝,传谢玦上来。”


    谢玦掌‘雀’线,监视奇门阁,又与她一同经办宋秉、苗姨娘、宋钧之案,由他来释明原委、综理全情,再合适不过。


    她自个儿也懒怠多言。


    待谢玦得了传召上楼,见过礼,他抬眸第一眼便是看女郎,细细瞧看半晌后,未先言案情,而是走至窗壁下,半跪在地,俯身捡拾碎瓷,收入不知从哪里摸出的绣袋里。


    动作极为熟稔,显然是收拾惯了。


    皇帝面色微异,想说‘稍后自有宫人打扫’,可瞥见身侧女郎目光专注,颇有些兴味地凝着谢玦,便将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回。


    玄真袖下握紧女郎已归还的紫竹玉麈,眸色微沉。


    三人便一道看着绯衣郎官将碎瓷一一拾尽,把绣袋珍重揣入袖中。


    而后敛衽整衣,恭声问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李元熙简而言之。谢玦颔首,理清思绪,先将宋府前后案情始末,大致陈说一遍,复道:“宋秉之案,如今观来,乃是苗姨娘与宋钧合谋下毒。宋秉濒死之际,以血写下的‘八’字,应是未竟的‘父’字,意在指证宋钧。”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宋秉那夜自内院泣哭奔走,想是窥破了秘事。事关重大,宋钧二人宁可错杀。宋钧命苗姨娘使牵机之毒,非是即刻毙命,只因他对这亲子尚有几分舐犊之情,想留些时辰,探明宋秉究竟知晓多少内情。未料郑义横生枝节,也是阴差阳错。”


    “宋秉成‘活死人’,宋钧不忍再下毒手。然西齐暗桩之间,上下勾连,元时雨正是联络宋钧之人。他见宋钧迟疑,恐其因血亲动摇,坏了大计,便决意除之。”


    “恰逢新桩苗鹰借苗姨娘之故入京——苗姨娘自知朝不保夕,偶往南地去信,早有筹谋。下毒之初,便去了确切消息,欲让苗鹰接掌此线。元时雨索性借苗鹰之手,以三十六刀及入骨钉残杀宋钧,行惩戒之实,以儆效尤。”


    “本是天衣无缝之局,却因殿下密令,崔数介入,使元时雨一念之差,终至满盘皆输,不仅未能灭口,反将西齐暗桩秘谋彻底暴露。”


    谢玦顿了顿,目光幽深看向女郎:“此局之关键,归根结底,是仰仗了殿下道法。”


    “臣亦掌侦缉西齐暗桩,却未能及早察觉宋钧异动,致使贼人潜伏日久,此乃臣之失责。宋钧身居工部尚书要职,手握重权,在京中经营多年,暗中不知做下多少手脚。方才殿下既从元时雨处窥得城门修建之异,想来宋钧任上,于城防、工事之中,必还藏有更多隐秘,亟待彻查。”


    “纵览此番朝堂所获西齐细作,以宋钧官职最高,余者皆不过五品。元时雨能决然除之,或因宋钧日渐怠于效命,遂有苗姨娘以妾位入府,亦或宋钧这条暗线布局已成,即便舍却,也无碍西齐大计。”


    皇帝听罢,面上虽维持着帝王威仪,眼底却已翻起惊怒与寒厉,沉声道:“宋氏一族世代簪缨,根基深厚,那位宋钧是如何混入的?”


    “真正的宋钧,幼时走失,假宋钧借机以巫咒术暂且易容换貌,替入宋府。待年岁渐长,形貌日移,身边之人,自是难以察觉。”谢玦续道:“元时雨幼时亦曾走失,寒门之子,替换尤易。世家子弟走失较为罕有,假宋钧能身居高位,亦属侥幸。”——


    作者有话说:玄真:师妹,我做糕你吃


    公主(满意)好,记赏


    谢玦(掀桌)没剩饭吃了


    第79章 第 79 章 “怕不是还在哪家村头抟……


    轰隆——


    夜色如墨, 惊雷之后,暴雨倾盆,天地陷入一片混沌。


    皇帝下旨, 诸司人马即刻出动。清查卷宗, 逐一核验, 百吏挑灯, 彻夜不熄。于官署、工坊、武库、驿馆、市井之间,寻出诸多看似细微,然一朝俱引必酿大祸之源。


    常安坊郭墙、新昌坊郭墙、立政坊郭墙……沿城八坊,郭墙数处关键节点,皆被以异料暗中替换。待攻城锥反复冲击数十余下,墙体便不堪重负, 轰然坍塌。更兼粮仓、武库账目与实物不符, 物资缺损毁坏之数, 远超簿册所载。


    蝼蚁贪天之功,亦不可小觑。


    连朝三日,忙碌的诸司才稍得喘息。


    为不惊动百姓,事由皆寻了名头, 遂市井如常。街坊比往日增派许多的武侯卫,众人只当是因那复生长公主之缘故。


    自九月朔朝会散后, 此石破天惊之讯便如春风悄然传遍京畿。


    虽慑于当今圣上余威,众人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妄谈‘公主’,然私下或兴致高昂、疑窦丛生、感慨万千、惊震不已,诸般情态,不一而足。


    主流之言多是颂长公主福泽深厚、死而复生乃天眷吉兆。


    市民喧沸,与‘林娘子’交情匪浅的一众太学师生更是惊至木然。难以置信,如作梦般, 痴痴癫癫了好些人。


    太学中。


    那位曾被‘林娘子’指出窃诗的赵娘子,朝罢第一日往馔堂时忽头疼欲裂,猝然晕厥。


    待苏醒后竟掩面痛哭,自称有过。


    她泣道,幼时因缘际会,偶得一本旷世奇书,书中所载诗词歌赋,皆为世间绝唱。她爱惜不已,日夜诵读,悉数记下。然她幼时患头风病,以致忘事,年岁渐长后,只记得那些锦绣词句,却早忘了出处,竟将他人之作误以为是自个儿灵感,诵写流世。


    头风多年未犯,忽旧疾复起,感忆前尘,方知欺世盗名。


    心中愧悔难当,遂当众剖白以求宽宥。


    赵娘子同舍好友顾娘子也出来证道其近来确实总犯头疼。


    然其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信与不信,太学众人各有心思。


    比如极为推崇‘林娘子’的谢元姝、杜郎君等人,见了赵娘子,白眼都要翻上天去。沧海诗社一众俱神色难堪,请赵娘子辞去了社主之位。还有那王文瀚,虽未发一言附和,却是昭然可见地疏远了小娘子。


    赵念期人前泣哭两日,第三日,被少监传唤入了宫。


    她木着脸,忐忑不安,无暇顾及巍巍皇庭之景,由内侍引至长乐宫正殿。待定了神,看清其中奢华布置,见琳琅珍宝随意堆陈摆放,侍从如林,顿时瞪大了双眼。她穿越多年虽不曾入过宫,也算有所见识,但还真没见过这么豪奢的地儿。


    殿外一派肃杀寒秋,殿内却如初春煦暖。


    她站了片刻,便觉脊生热汗。


    再看脚下白玉无瑕,环顾四周,唇瓣微张——偌大的宫殿,竟以上等好玉通铺,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赵念期嫉妒羡慕,暗自咬牙间。


    就见前几日领道士来太学‘驱邪’的平知事,正小心扶着貌美女郎登阶上高台入座。


    才几日,那女人的容貌又变了些,衣饰极尽华贵,愈发美不可言,看起来比原先的林溪还要小上一两岁。


    ‘她’成了长公主,世人就不问真正的林溪去哪儿了吗?


    赵念期咬着唇,想不到对方金手指开这么大。


    竟能冒充传说中那位公主……


    估计‘她’一早就凭着系统做好准备,下了饵,引得谢玦崔数之流都围着她转。


    死而复生都有人信,这世界真是疯魔了,她一个平平无奇穿越党又算得了什么。好在她已经忍着丢脸的屈辱,应了对方的合作条件。


    要是抱好这女人的大腿,能不能也赏她个公主当当?


    李元熙高坐于上,看赵念期阴魄左顾右盼、恨不得将宝物尽收囊中的垂涎之态,沉吟不语。


    若说还有与齐巫相关的疑惑,便是赵念期和卫夫人了。


    她忽而放出咒鬼。


    殿内侍监俱白了脸,不由跪倒一地。


    赵念期阴魄一瞬回归寻常虚影,身形颤栗,虽有害怕之色,却比内侍们强上许多。


    李元熙若有所思,望向默然立在角落的玄真。


    玄真轻轻摇了摇头。


    如她所想,赵念期确实不是咒种。


    李元熙单手支颔,曲肘靠着绣椅凭栏,摆摆手,示意平安先领侍监们退出去。


    殿内一空,赵念期紧绷的气息顿时松了不少。


    她并未发觉屋角还立着一道士,自认是同乡,顾不得仪态,走至阶下,讪讪小声问:“我已经当众承认剽窃诗词,自己将脸都打肿了,我们的合作还能继续吧?”


    李元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赵念期心内惴惴,挤出微笑道:“我这人性子比较墨迹,也是近日才考虑清楚,我知道你有金手指你厉害得很,我拍马都赶不上,但烂船也有三斤铁呢,我肯定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是也不是?”


    不然平白无故叫她进宫,总不是纯炫耀来的吧?


    难不成想把之前的定金要回去?那可不成!


    女郎仍不开口。


    沉默最是磨人,令人心下惶惶。赵念期暗道须自抬身价了,清清嗓子,颇为自得地低声说:“你去奇门阁逛过,想必看得出他家生意有多好,我呢,其实是——”


    “奇门阁幕后的大‘股东’。”李元熙淡淡接道。


    赵念期一惊,话头生生卡在喉间。


    李元熙掀眼:“那你可知,奇门阁乃是西齐安插在我大梁境内的细作密探之所?”


    赵念期更惊,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难怪奇门阁这几日一直被官府封禁,她来之前还想着能借‘长公主’的势运作一番,如此可大大不妙。


    李元熙冷笑:“叛国之徒,也配和我谈合作?”


    “我、我、我没有!”


    赵念期慌得结巴,华夏人都知道叛国有多可耻,‘她’这个道德标兵可别一气之下把她砍了。


    “我只是提供设计点子拿分红,再多也就是给一些经营建议,我真不知道那家老板是西齐人!否则我定是不会和他们合作的!”


    赵念期只差没指天发誓。


    李元熙命谢玦查探奇门阁与赵念期多日,自然知道此女不是惯常作戏,是真的急了。


    连阴魄都顷刻现形出惊怒恨悔之情。


    李元熙仍是一派愠怒神色:“齐人素来偏爱旁门左道、巫鬼诡谲之术。谢夫人缠绵病榻多年,正是遭人下了巫咒。你既与西齐细作勾结,这咒术,想必便是你的手笔。”


    “谢夫人心善,收留你们母女二人,你便是这般恩将仇报的?”


    “若无她,你哪有今日体面,怕不是还在哪家村头抟泥为戏。”


    赵念期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我娘——”


    “哦?”李元熙挑眉,“你是说卫夫人才是叛国之人?”


    赵念期自知失言,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李元熙不容她细想,只道:“看来不是你便是卫夫人,你若不肯从实招来,依着你与奇门阁的勾连,便先将你关入大牢,交由狱吏审问。到时由不得你不说。”


    赵念期抖唇:“你我都是穿来的,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这封建之朝动辄连坐,她一寄人篱下的商女,入了大牢哪还有命在?


    李元熙不屑道:“国贼死不足惜。”


    赵念期果然失态,百口莫辩状,眼珠不住颤动,咬牙道:“我和我娘都不是!我娘是对谢夫人做过一些手脚,但在我们那儿顶多也就判个几年,不致死刑。我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能保证让官府从轻处置吗,我有钱,可拿出来抵罪。”


    此女应是为着卫夫人,还钻研过律法。


    知财帛可抵劳役。


    李元熙放下手,缓缓坐直身子,掩去目中冷意,意有所指道:“若你二人无叛国之实,可酌情依律行事。”


    赵念期也知叛国罪重,似笃定卫夫人绝无可能,稍缓了脸色,又拧起眉头,斟酌道:“我这个娘一心想当林府正头夫人,怎么会去通敌。她当年嫁给一个小官,那男人一死,我们就被赶了出来——别人只当是那家人容不下寡母孤女,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并不是那家女儿。”


    “那小官是个天阉,是骗了我娘嫁过去的。那家人也没脸张扬,只私底下用难听话骂我娘。我是胎穿,大人说话不避着我这个婴儿,所以我记得清楚。”她眼中闪过嫌恶,顿了顿,面色复杂,声音低了些:“我猜我应当是林学文的私生女,不然他怎会对我母女二人这么好。”


    “不过那林学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娘当年被他始乱终弃,她就把谢夫人当做眼中钉、第三者,所以才会给人下咒……”


    李元熙面色沉冷。


    赵念期尴尬地扯扯唇角:“谢夫人这不是也没事,病都治好了嘛。”


    双胎只活其一,这也算无事?李元熙不急着骂人,只问:“你亲眼看见她下咒了?”


    赵念期神色复杂,“我娘只当我年幼不记事,其实我都看得明白。我也不知她从哪里来寻来的邪物,瞧着还真能起作用,瓜子仁大小的那么一颗玉,缠些发丝念叨念叨,真是玄乎。”


    “卫夫人下过几次咒?”


    赵念期眼神犹疑一瞬,“不就谢夫人生渝哥儿那次,古代女子难产率有多高你是知道的,双胎死一个也是正常的吧……”


    “还敢欺瞒狡辩。”李元熙沉下脸,语轻,然厉色极重,“夫人生产时你已五岁开蒙,以卫夫人那般谨慎的性子,怎会不避开你?你口中所谓亲眼所见,乃是你尚在襁褓之中,卫夫人给林溪下咒的那一回罢。再之后,不过是你依着前情推测所得。”


    赵念期没想到女郎如此敏锐,猜得极准,讷讷咬唇。


    李元熙只静静道:“那枚巫玉,你可知卫夫人藏于何处?若再有不实之言,直接打死了事。”


    赵念期冷汗倏地冒了出来,白着脸道:“……这个我是真不清楚,我就只在一岁时见过一回。那害人的东西,若有可能,我也想毁了它。”


    殿内陷入须臾的沉寂。


    二人都未开口。


    “殿下。”平安忽至门口,手中持一烫金红帖,“谢司主求见。”


    李元熙微怔。


    那日谢玦禀完案情,便被皇帝指派了繁多差事,忙碌至今,她已有三日未曾见他。


    一时心底竟生出不小的期待。


    长乐宫舒适至极,虽除平安外,仆从皆已换了新人,然平安调教有方,宫人侍奉起居一如旧时妥帖。


    只她午夜梦回,偶有一念落在兰园,飘然如絮,不知所谓。


    平安入内,躬身摊开谒帖。


    又是独属于谢玦的、一字不差的那套古板馆阁体,半分花样都无。


    “……”李元熙也不知自个儿在期待些什么,低低哼了声。


    平安温柔凝看小女郎,这几日他已择人代侍御前,自此一心侍奉公主左右。昼夜不离相看几日,仍觉不足,半步也舍不得离去。


    心底万般柔软里,亦复掠过一丝讶异:殿下好似又开始分外在意起那位谢首席了……——


    作者有话说:谢玦:又?什么又?你说清楚


    第80章 第 80 章 “夫人放心,我会送她回……


    丹凤门外。


    青红抱臂候着, 顶着宫门卫士不善的眼神,不住探头往里瞧,瞧一眼, 余光便斜一眼身侧漠然肃立的大人。


    长乐宫有别于内廷, 更似东宫独属一方, 故而外谒门离主殿不远。


    若是有回信, 至多不过一刻便可来。


    然他主仆二人已等了三刻有余。


    青红愁苦又同情地想着:小姑奶奶如今位高权重,环伺侍奉者众,莫不是把他家大人抛之脑后了罢!瞧瞧大人这熬得通红的眼、冷飕飕的脸,活像一枚遭霜打了的茄子!


    镇寰承极长公主啊……


    他摸摸狂跳的胸口,仍觉不可思议。


    再抬眼,见一众内侍拥着人缓步而来, 俊美如玉的平知事, 托呈着女郎的肘臂, 万分小心,仿佛护着世间至珍至贵之物。


    青红双眸陡亮,正欲提醒。


    却见大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全神凝住, 一瞬不离望了过去。


    青红啧了声,殷殷看女郎走近, 并未先搭理他二人,而是温温柔柔地同平知事说话。


    “莫要让皇帝逾矩,我去去便回,无须声张。”


    平安抿唇,露出连青红都一眼便知、极尽不舍的幽怨牵念。


    “谢玦侍奉尚且得宜,不必挂心。”


    平安沉默,眼眶渐渐泛红。


    李元熙微觉无奈, 她好像低估了自己死而复生的影响。


    平安患得患失,寸步不肯离;皇帝这几日更是直接宿在她寝殿外,骂他反倒令他得了便宜似的欲哭还笑,全然不见人前的帝王威仪。好在因她复生,宗亲、诸皇弟公主、大臣的觐见拜帖如雪片纷至沓来,堆满案头,她索性便将这些繁冗俗务尽数推给皇帝处置,省得他得闲便来纠缠。


    旁人好拒,平安却是要哄一哄的。


    李元熙想了想,倾身过去,双手轻轻捏住他腰侧衣裳,仰头看着他。


    平安满脸不敢置信,高大的身躯却下意识躬了下来。


    李元熙别扭地眨了下眼,如像母后撒娇一般,将脑袋歪歪倚在他肩头,后脑勺贴向耳畔,温顺又乖巧,默默计数六息,方才抬起头,定定看着平安的脸,一本正经道:“听话,好么?”


    公主少时也有任性、求而不得之时,自有一套应付长辈的法子。


    但凡这般,母后父皇无有不从的。


    小时不常使,大了要君主气度,更不常使。


    平安头回得小主君卖乖劝哄,简直忘却今夕何夕,人在原地,魂已不知飞哪儿,痴痴顺从地颤声回了句‘好’。


    青红瞳孔震动。


    手死死抠着一侧门楹,无端而来的艳羡几乎使他面目全非。


    不过一内侍……小姑奶奶竟、竟还有这般小儿娇赖模样!


    那厢,李元熙敛了姿态,满意地拍拍平安肩膀,转身走向谢玦。


    近了,错愕地看着他赤红双眸,蹙眉:“你这几日都不曾合眼么?”


    谢玦深吸了口气,胸腔翻滚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溺毙——渴望、嫉妒、酸涩与不甘齐齐涌上,堵得心口阵阵发胀。


    本不该令她烦忧,可他偏忍不住,低声应了句‘是’。


    李元熙拧眉愈紧,简直没一个省心的。止住脚步,没好气道:“去林府。”


    察觉出她的停顿,谢玦立刻上前将她抱了起来,如溺水之人拥着浮木,不知餍足的神魂方得片刻熨帖,直至抱上马车,安坐下,也没撒手。


    隐麟卫拱卫马车徐徐行进。


    副尉与青红于车头各执一辔,彼此互递了几记眼风。


    车内。李元熙坐在谢玦怀中,一如那夜囚室,他揽抱她安睡之态,挑眉,似不悦地提醒:“我这几日睡得甚好,并无困意。”


    谢玦喉结轻轻滚动。


    拢着女郎香肩,强烈的情绪海浪般打过、退潮后,才漫出几分局促,半晌,哑声吐出一句:“是臣困了。”


    你困了,抱着我作甚?


    牛头不对马嘴。李元熙险些失笑,垂眸放出咒鬼,压下不安分的修罗,却也不点破,淡淡道:“既困了,便睡你的。”


    谢玦眼睫轻颤,为这若有若无的体贴,目光瞬时幽暗,攫住了怀中女郎。


    李元熙横他一眼,心道这人还想蹬鼻子上脸不成,愠道:“不睡便将我放下。”


    谢玦忙阖上双目,只呼吸略显凌乱。


    李元熙虚空画符,拍入他额心。


    待谢玦不由自主睡去,她才坦然地抬指,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美郎君纵带倦容,亦别有风姿。


    忽而想起不敢亲来见她的明华,遣人呈的那狗爬字的帖子。那蛮子难得羞赧,只道‘那日口出狂言冒犯长姊,已在家中食素自省。不知长姊能复生,若早知,断不会去缠扰谢玦’,说‘谢玦是长姊的人,不可让旁人占了便宜,这才拦他姻缘’,又说‘即便真与谢玦成了婚,纵他貌美如花,也绝不会动他半根手指头’。


    李元熙看罢只觉荒唐。


    顺着念头,略一思忖谢玦与明华成婚的光景,心头竟莫名窜起一股郁气。连带眼下也生出些不快,指尖游移而下,用力捏了捏郎君玉似的面庞。


    她为令他好眠,咒鬼不在魂海,便入定不得,既无事,只能拿他解闷。


    不知过了多久,玉指落在郎君喉结处,正好奇地按来按去,指下那处却忽然动了一下,继而便觉出他周身肌肉骤然绷紧,环抱着她的臂膀都僵得发硬。


    噢,他醒了。


    谢玦睫羽颤如惊涛,被她轻佻的触碰勾得血气翻涌。偏他本性持重,修罗受制,连放肆的由头都寻不得,只能僵着身子凝坐,面上还要端得一派沉静端方,万般煎熬,无从宣泄。


    他低眸,目光紧紧锁着女郎。


    李元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心道这人睡了良久,怎眼尾愈发泛红,决计不肯多想自个儿的作弄之举。咒鬼纳回魂海,下一瞬,入定去了。


    谢玦:“……”


    实在折煞人也。


    他视线挪向车壁,眸色来回变幻,待呼吸勉强平稳,才敢放肆望她,从细长的眉,一点点落至浅绛色的柔唇——女郎气色极好。


    金枝玉叶就该于朱楼绮殿中蕴养。


    非要去那西峪苦寒之地,自然不单是为了卢济戎……


    谢玦眼神时而冷戾时而沉郁,最终凝成一片绝不罢手的执拗。


    此番出行仍是国公府车驾,常往林府,门仆早已认得,忙将大门敞开。见昔日‘大小姐’由谢司主搀扶下马车入府,腿足发软,扑通便跪。


    一传二,二传三。


    李元熙走过,林府仆婢不敢上前,俱跪避至一侧。


    背地路过已无掌事权的庆管家吓得直打寒颤,忙去松鹤堂寻老爷,偷偷往后瞧看时,发现‘大小姐’与一众精壮卫士就遥遥辍在他身后,更是连滚带爬,老胳膊老腿直抡成风火轮跑了。


    抄家,定是抄家来了!


    “……”


    李元熙也不是要尾随这老汉,她直来到松鹤堂院外,命人将西厢里的卫夫人请出来。隐麟卫虽来去如风,却也不是半点动静都无。老夫人堂屋大门紧闭,里头的人仿佛掩耳盗铃,只当无人撞门便万事皆安。


    卫夫人与仆妇怎敌卫士身手。


    她倒也不曾挣扎,顺从地随人走出院子,娉婷立着一旁,眉目温婉如水。


    见了女郎,一脸诧异而不失礼数地欠了欠身。


    单看容貌与阴魄,半点也瞧不出是会对婴孩下手的狠辣之人。


    事已至此,李元熙并不多言闲话,只无声施术,抬眸问:“你将巫玉藏于何处?”


    卫夫人竟不似赵念期那般一击便中,一瞬恍惚、一瞬清明,挣扎数息,眼神才涣散迷离:“在、在我左槽牙中。”


    李元熙眼尾微挑,似想明白什么,当即命副尉取来。


    术法撤去,卫夫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将领气势汹汹上前,哀婉道:“公主便是天家贵胄,也该依着礼法行事才是。我不过一深宅弱妇人,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私下用强么?若传扬出去,于公主清誉、朝廷体面,皆无益处啊……”


    她语速极快,边退边絮絮而言,还欲缩至仆妇身后躲藏。


    而一旁观了全程的仆妇,听得‘藏玉’‘巫术’等语,早已面色大变,慌忙躲避,不敢与卫夫人沾身。


    副尉挥手,两名卫士即刻上前,左右制住妇人。


    他面无表情地掐住卫夫人下颌扳开牙关,掌中滑入两枚银针,往里探去。


    卫夫人眼中终于涌上了惊惧之色。


    既能藏物,便是枚假牙,一经细看直可分辩。副尉费了些功夫,自其口中取出一颗色泽与旁齿稍异的槽牙。


    那牙一离卫夫人口,她的阴魄便一瞬现形,露出狰狞煞容。


    卫夫人冷汗淋漓,面色惨白,眼中却凶光大盛:“贼子!将玉还我!”


    副尉手背汗毛竖立,厌憎地瞥了眼妇人,从随身水囊中倾出清水,涤净那枚假牙,再小心撬开夹层——果见内里嵌着一小枚阴晦乌玉,望之便令人心生恶感。


    这污糟玩意儿怎能呈给公主!


    青红警告地瞪那副尉,忽听女郎开口随意唤了句‘师侄’。


    嗯?什么师侄?


    那师侄本尊,正倚着树梢看大戏,闻言心中暗忖:好歹不再是一句‘清虚观的’,女郎待他也算客气了许多。息风面上一派漫不经心,飘然落地,不待吩咐,识相地取出道符,自副尉手中拈走那枚巫玉。


    这玉怨气化来麻烦,回头孝敬师父便是。


    李元熙也觉玄真座下首徒悟性颇佳,正多看两眼,身畔修罗之气忽而浓郁。她微侧首,目露诧异——那与谢玦如双生子般俊美的煞星,竟明目张胆地显现在她眼前。


    ‘他’知她不喜,受她几回教训,平日不敢轻易冒头。


    近来许是看她因疑而松动,此刻直白袒露出对青年道士的嫉意,凶残地瞪去一眼,再期期盼盼地望向她,那双与谢玦一般无二的眼里满溢痴迷爱恋。‘他’缓缓俯身抬手,试探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缠绵摩挲。


    虚影本不该有温度,‘他’触处却有一丝暖意。


    如同谢玦本人握着她那般。


    李元熙瞬时转眼看向谢玦——他表面沉静,眸光幽深,耳尖却微染薄红,面上隐约掠过些许心虚,又直直抿住唇角,似要将马车里那番捉弄讨还回来一般。


    这恶煞浑似谢玦半身,显然与之神魂共通。


    他不敢表露的,竟让修罗来代呈。


    李元熙微微睁圆双眼,察觉那手探入袖口,贪婪捻弄着辗转往上,耳后发热,心底涌上几分羞恼,对一人一鬼低斥道:“放肆!”


    修罗立时缩手隐去,徒留下谢玦一人承受女郎‘怒’火。


    李元熙不让这登徒子近身侍奉,也不看那狼狈摔倒在地的卫夫人——这恶妇的债,且让谢音来讨罢。径自转身往东院行去,步子都比平日快一两分。


    青红离得近,惊奇地挠挠寒毛竖立的后颈。大人座下煞星惹姑奶奶生气了?莫不是闲得无聊,揪着女郎身边的小阴鬼揍了一顿?他瞄了眼颇有些懊丧的大人,再一看狗腿似的追着女郎的副尉,不及宽慰,忙快步随上。


    李元熙行至怡心居外院,方才松开微蹙的细眉。


    春蕙扶着谢音候在垂花门下。


    见了她,一众妈妈婢仆皆敬畏地躬行大礼。


    春蕙早有猜测,便无过多震惊。咬着唇,泪眼盈盈望来,忍着犹疑不安,只小声唤‘女郎’。谢音则像是痴症又犯了,目光呆呆木木的。


    李元熙挥退卫士,上前轻挽住谢音往内院走。


    几人到正堂坐下。


    周妈妈奉上茶水,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地偷觑。


    沉默间。春蕙一咬牙,艰涩问道:“女郎,溪儿她……”


    因这声唤,谢音恍然回神,立刻紧紧抓住身畔人的手臂,两行泪倏地滚下,喃喃问:“阿奴,溪儿呢?”


    李元熙心口猛地钝痛。


    她眼尾有一瞬飞红,觉出神魂深处的波动,良久,微不可察地叹息,认真回道:“夫人放心,我会送她回来。”


    她来林府,一为巫玉,二便是为谢音林溪这对母女,还有那小婴鬼。


    将相科制举即将开考,不日便会拟定人选。她随军前往西北,此后再无暇、抑或是……无缘登门了。


    予谢音的这一诺,纵使日后留有祸患,也是她应当偿还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