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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1 章 “女郎金贵,何必拿自身……


    因如夫人不好打听, 常教斥婢女安分守己,她借崔数身份登门闲逛一事,如夫人及其院内甚至都不知情。


    换而言之, 如夫人是如何在消息全然封闭的境况下, 决然赴死的?


    她从何笃定必须以命相抵?


    宋秉如今可还活着。


    李元熙忽想到了母后, 那个教她‘绝不可轻易放弃’、与她同喜同悲视她如至宝之人, 母后在她死后仍撑了两年才撒手人寰。她被大巫咒折磨,母后担惊受怕多年,身子也没好到哪儿去,无望等候的两年,或许已是母后的极限。


    一个爱子的母亲,不该走得这般疏漏着急。


    缺失的那环, 便是如夫人的最后一刻, 与眼下已知的案情无法对合。


    思及故人, 李元熙心口泛出绵密的阵痛,眼尾如雨湿残红,膝上搭着的手紧握成拳,沉默不语。


    时刻留意女郎动静的谢玦眼神一变, 快步上前,挥开碍事的崔数, 以干净绣帕呈了药丸予她服下,再驾轻就熟地喂了两口茶水,伸出手,叹着将她握紧的手轻轻捏住以巧劲松解开,轻声道:“女郎金贵,何必拿自身撒气。”


    李元熙仍怨痛难消,指尖狠狠按着谢玦送上门的手背。


    不过几息她就卸了力道, 抬眸对上谢玦不以为意、包容温和的眼神,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似的。转开话道:“去六角亭看看罢。”


    谢玦正俯着身,无视堂上一干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自然地将她打横抱起。


    接着对懵在一旁的崔数道:“关键证物在此,劳烦侯爷暂且费心看护。”


    施施然出了倒厅。


    良久,崔数用扇子重重敲了下脑袋,心内连自个儿都骂:呆子,两日了,还没回魂么!竟让谢有缺耍得团团转!


    他看着案上女郎‘提点出来’的证物,不敢大意,抬手召来候在十步外的婢子们围成一圈。


    刑部卫士亦把守在侧。


    六角亭在湖边,四面卷帘,亭中设有石桌。


    李元熙被谢玦安放在美人靠倚坐着,看着卫士于亭内外搜寻,支颔道:“依你之见,如夫人有几分可能是畏罪自尽?”


    谢玦道:“既畏罪,心中有悔,害惧人言,潜念该欲避人耳目,臣所阅及查办诸案,畏罪者多择三更五更之时,隐蔽暗室或深山僻静之处,且十之八九,都会留付遗言文书,当众自绝者,或冤屈不公、或以死掩罪、或忠义殉节、或为神献祭等,如夫人果决之心,与畏罪似有龃龉。”


    李元熙虽通晓律法,于实案上不如谢玦阅历深厚,听他缓言以告,微微颔首,愈发觉得如夫人更像是要掩藏什么。


    卫士翻检仔细,连湖边掩在淤泥里的珍珠耳铛都捡了两对,却并未搜到小丫鬟供词中的‘长命锁’。九公子年纪小,这些日只出门去过宋秉院子、太夫人院子、及六角亭三处,房内及沿路俱已搜过,未有所得。


    到膳时,谢玦命人从酒楼送来吃食,在石桌上摆好,扶女郎起身用饭。


    李元熙拨了拨披散许久的发,忽讶道:“你怎还不给我束发?”


    他一日比一日伺候得周到细致,按理早该给她梳理妥了。


    谢玦一顿,失控捏碎的梳子还躺在袖里,垂眸似有歉意:“玉梳不知落哪儿去了。”


    李元熙嗤道:“一个丢锁,一个遗玉,你同宋九小儿倒可做对忘年之交。”她随手挥开谢玦,自行走向石凳,正要绕去坐下时,脚下似乎踩着一点凸起。


    她退开半步,看向石凳下方。


    初时并未看出什么,她往暗处挪了些,见一丝细小微光一闪而逝。


    她缓缓蹲下,伸指在那点凸起处与凳身上来回摸了摸,确定手感不同。遂起身,眼神示意谢玦将石凳搬开。


    那石凳并不重,触地边缘有不少磨蹭的痕迹,应是时常搬动。移开后,露出一个被压扁了大半的银饰,谢玦用干净帕子捡拾起来,仔细查看过,目泛异色,向女郎略一点头。


    “是长命锁,沿缝乌泥有甜腥气味。”


    谢玦立刻派人去请医官来,医官闻嗅后,不顾脏污,以银针挑了些许入口,半晌凝重道:“是牵机之毒。”


    那长命锁已被掰开成两半,里头是压成碎泥的毒丸。


    医官推测:“大概一丸之数。”


    李元熙双眸微眯,所以宋秉是在此处,与九公子饮食时中的毒?


    九公子的奶妈妈被提来六角亭,由谢玦亲自审问。


    长命锁确实是九公子的,但里头为何装了毒药,奶妈妈只惊慌地摇头说‘不知’。


    李元熙看她周身干净,神态亦不似作假,心中忽有令人心底发凉的揣测,她让卫士陪同奶妈妈去抱九公子,又让谢玦去取来如夫人的妆奁,将其复原后放在石桌上。


    太夫人那儿还不能理事,院内妈妈硬着头皮说‘稚子年幼,懵懂无知,纵审问亦难明其理,岂不徒费口舌’,谢玦手下阴狱司吏卫丝毫不为动容,严令奶妈妈抱了小儿过来。


    六角亭卫士隔五步把守,宋府人只留下了奶妈妈。


    九郎今年四岁未满,见了桌上精致糕点,顿时馋得咽了咽口沫,却乖巧地没有吵闹。


    李元熙坐在桌旁,扫了眼仍紧跟着小童的如夫人死魂。


    若无巫道咒术介入,死魂不知身在何境,浑浑噩噩只由执念驱使,畏日光,一般会本能于阴处躲避,可‘她’不退半步,足见生前心性坚韧与拳拳爱子之心。


    李元熙抬手示意奶妈妈抱着他坐下,定定看了小儿几眼,指着妆奁的蟾足微笑道:“我记不清它们是怎么旋的了,小公子,你能帮我打开么。”


    九郎虽小,已识美丑,双眼亮晶晶地望来,小手伸出来,又似想起什么,犹豫地缩了回去。


    李元熙心中重重沉下,她偏过头,无声叹了口气,捏了捏指尖,复扭过头,静静问:“小公子不愿帮我么?”


    九郎一急:“姐姐莫气,我帮你。”


    他双手使力将妆奁翻起,小手扭扭转转,比谢玦还麻利些,很快便将四个蟾蜍角都取了下来,他取一个‘咦’一声,最后小脸皱成一团:“丸子呢?怎么都没了呀?”


    抱着他的奶妈妈忍不住发抖。


    李元熙面色冷静:“甚么丸子?”


    九公子还在看着空空的蟾肚发呆:“就是、就是吃了能让人乖乖睡觉的小丸子。”


    第42章 第 42 章 【第一案(结)】……


    “你阿娘告诉你的?”


    九郎点点头, “阿娘说那丸子呀,可厉害可厉害啦,一吃就会睡觉觉, 我可不敢吃, 我白天都顽不够呢。阿娘也不让我跟旁人说小盒子能打开, 不过阿姐你知道小盒子能打开, 就是不记得咋开啦,我帮帮姐姐,应该没事吧……”


    李元熙沉默一瞬,继续道:“丸子不是被你装在小锁里了么?”


    医官称还尝出些甜味,观九郎天生巧手,方才又见他眼神总落在甜点上, 偷眼瞧妈妈, 想必正受着管束, 便自个儿偷偷琢磨了用长命锁来藏些糖食。


    “啊。”小童露出羞愧与好奇,“姐姐你连这个都知道呀,可我那天只偷拿了两颗,没有全拿走呀。后来我的小锁儿还掉了, 唉。”


    李元熙缓声问:“你拿去给谁吃了?”


    九郎:“长兄睡不——”


    奶妈妈一把捂住小童的嘴,起身, 搂着人直接跪下来,红着眼道:“贵人容禀!奴婢万死,今日再不敢隐瞒半分!实是如夫人指使奴下的毒,药丸也是奴藏在小公子的长命锁里的!小公子会说这些话,亦皆是奴婢所教,稚子无辜,奴倍受良心谴责, 这便招认,但凭贵人与大人处置。”


    李元熙没应,清凌凌的目光与之对上,“本朝律法明文,年齿未满七岁者,免于刑责。松开他,我还有最后一问。”


    奶妈妈面色灰败,哆嗦着移开手。


    李元熙看向一脸莫名的九郎,放轻声音:“你阿娘没发现你偷拿了丸子么?”


    “发现了。”九郎或许感受到气氛紧张,嗫嚅道:“昨夜阿娘问我,我便说了。”


    “我……我是不是做下错事啦?”


    九郎眼中涌出泪水,奶妈妈忙哽咽哄道:“小公子莫哭,没事呢。”


    看女郎神色凝重,谢玦示意卫士将二人先带下去单独看押。


    李元熙起身站至临湖那侧。


    午时日光正好,游鱼宁谧,她身上却油然而生一股寒意。


    世上竟有此阴差阳错之事?如夫人为了掩盖幼子‘失手弑兄’之过,不惜以死顶罪,刑不及幼童,然士族高门名声远比命重,一旦背上‘弑亲’之名,九郎这辈子便毁了。


    是因着重要罪证长命锁久寻不得,与其心存侥幸,不如将罪名彻底揽在自个儿身上?


    宋尚书仅有二子,让太夫人厌弃一个姨娘,远比对小公子心存芥蒂要好。如夫人深信牵机之药效,以为宋秉已回天乏术,亦猜测宋尚书或许会追查出中毒一事,不愿落入更复杂的处境,便自尽以求官府快速结案,三品及以上家眷可不具告罪名,即使最后真有一丝可能查到九郎,也有奶妈妈这等忠仆自甘顶罪。


    如夫人是想彻底保全九郎的名声。


    但无论如何,她这步走得还是太冲动了!


    ‘死讯’未至,为何不能再等上半日或一日,宋尚书一旦回府,如夫人或许便可知宋秉已被李国老救下来了。


    忽有什么念头倏忽闪过脑中,来不及抓住,刹那无迹可寻。


    李元熙一怔,又想到宋秉血书的‘八’字,若要说成是九郎的序齿未必不可,但细细推敲仍有些勉强。


    莫非他写的是‘六’,代指六角亭,却被雨水血水遮去了上边的笔画?


    这长命锁难道是宋秉暗暗藏在石凳下的?他也不能确定九郎给他吃的是什么,以为如夫人借九郎之手毒害他,所以悲愤之下心存死志?那夜他来内院哭着离开又是为何?


    宋府已无所可查,她不由看向谢玦。


    谢玦正同属官说话,仍分了眼神看她,道了句‘女郎稍安勿躁’,意简言骇地交代后续事宜。谢玦话少而精准,无一字多余,阴狱司在其治下查案井然有序兼雷厉风行,李元熙有几处都听得囫囵,属官却连连点头,显然是习惯了自家大人的惜字如金。


    不多时,属官捧着妆奁与长命锁,领医官及半数卫士离去。


    谢玦转过来,看了看凉透的桌面,忽掀开食盒,从最底下掏出碗还温热的酥奶乳酪,端起走近,舀了勺一边递至她唇边,一边道:“如夫人好似不愿被官府审问。”


    这点李元熙也有猜测,她不自觉顺着谢玦的服侍咽下乳酪,颔首。


    “如夫人既心系九公子,且九公子又知晓如何拧开妆奁暗格,我以身度之,若女郎是小儿,我是那如夫人,若毒丸无其他可藏之处,我必夜夜查看毒丸是否有失,少了两丸,如夫人当真是昨夜才知晓?”


    李元熙因他的类比而挑了挑眉,乳酪不知不觉用了少半,实在没滋没味,她不耐地推了推谢玦的手背。


    谢玦收回银勺,自然地将剩下半碗一饮而尽。


    李元熙看得多了也不以为奇,想着方才谢玦看向桌面略带惋惜的眼神,内心猜测他为官清廉年久,也似杨怀悯一般爱惜起粮食来了,这些日不管她剩了多少,他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她琢磨着谢玦这番话的潜意,难道如夫人是真的想要杀宋秉,即便是借九郎之手?


    李元熙摇头,她不太能信,一个执念至此的母亲,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有可能背上‘弑兄’之名。


    “先回太学罢。”


    诸多疑问,还得让宋秉来答。


    谢玦应是,车马很快备好。


    李元熙被谢玦抱上马车时,才记起崔数还被她落在宋府,她让谢玦派人去递了话,顺便给祝姨娘记上一功。想到如夫人将祝姨娘关在偏院,也不知她究竟是无心还是另有他用。若是为栽赃宋秉名声,还能证实出她确有恶意。


    两人从侧门回了兰园,青红立刻得了信儿,忙使人送来最新消息。


    称宋秉还未苏醒,李国老这两日治得都要烦了,一直问女郎何时归来。


    又称宋尚书很是关心宋秉,一下朝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连夜里都不愿怎么歇息。


    同样夜里未眠的李元熙乏累至极,她揉着额角听吏卫说话,先前未曾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忽如惊雷般震开。


    那个‘八’字,有无可能,是未写完的‘父’字?


    如夫人的小院看似全然封闭,可宋尚书一直不曾回府这事,或许便是最大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谢玦:随你怎么猜吧,就是能别想别的人吗^-^


    第43章 第 43 章 “几日几夜不合眼,你是……


    李元熙秀眉微拧。


    多年前宋钧在她眼中便是十分清正的工部要员, 故而对宋秉也多几分宽容,前夜里宋钧匆匆路过,她亦瞧得分明, 人依旧是一派正气。


    她不由按下荒唐的猜测, 转入浴房, 摇铃唤了两名仆妇来服侍沐浴。


    谢玦说仆妇手粗, 实则还是极为妥帖的,李元熙浴至一半便困乏睡了过去,念及两妇人,并未将大巫咒鬼放出。


    又小半时辰,仆妇才小心托抱着女郎由小门入东厢,见谢司主于屏风处候着, 自觉将女郎送至郎君手上。清冷暗香浮动, 闻得出两人用的香方相类的澡豆, 仆妇见惯二人亲密,垂首默默退离。


    谢玦脊背绷紧,他第一次抱着睡去的女郎,颇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穿着洁白中衣, 双颊红润,呼吸绵长, 似软和的一团雪,谢玦暗斥那仆妇伺候得粗心,领口怎不系拢些,修罗躁动得他神魂俱颤,艰难移开目光,脚步轻如流云,缓缓将她放上床榻。


    待绣花似的掖好锦衾, 下了半帐,他仍不愿走,眼底波诡云谲,专注看了许久,又取来一方干净棉帕,在榻边坐下,轻柔捧着她的乌发,一丝一丝的拈来细细擦拭。


    谢玦心安理得地想:十五年这般久,他总要争分夺时的补回来。


    女郎发质极好,也免不了一二断发,他便以帕裹好藏进袖里。


    李元熙未放出咒鬼,睡得并不算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谢玦还守在一旁,随手扯了个引枕砸过去,不悦道:“几日几夜不合眼,你是要成仙?”


    她放出众鬼,神魂彻底安宁,沉沉睡了过去。


    修罗被制,谢玦困意上涌,听厅门无风自合,房内暗下不少,知是跟着女郎那小鬼躲出去时不忘关门,扯了扯唇,索性将引枕垫在脑后,屈膝在脚踏处躺下。


    公主爱洁,仆妇洒扫得勤,各处都纤尘不染。


    谢玦在令他心安的香风里浅眠。


    梦到年少时公主视他为无物,少郎君执拗忸怩,假装不在意,亦不甘行那谄媚讨好之事,他看得愤怒与鄙夷渐起,她本君主,他有何自视甚高的,便是给公主当狗又何妨?


    恍惚中似有什么坠下床榻,他心中记挂着女郎还在身侧,没敢睡沉,立刻睁眼伸手去接,绵软温热落入掌心,修罗比他醒得更快,肆无忌惮地抚了抚,他如触着炭火似的飞速收回手,连内劲都来不及使,脸上泛起微红,翻身半跪,呼吸急促地喘了两三息,才拎了木屐过来轻轻搁下。


    李元熙习惯赤足下榻,没想到谢玦贪图好眠得寸进尺,竟直睡她榻边,差点踩他身上。


    正没好气,又瞧他慌得不敢抬头,细声哼道:“足衣呢?”


    谢玦垂眸掩下恼人的狼狈,规规矩矩地给女郎着袜穿履。


    天色近黄昏,用过晚膳,李元熙往宋秉院中来。此处由刑部卫士把守,左右堂屋各关押着卢济云和郑义。青红正在门道挠头,瞧见他两立刻眉开眼笑,颇有三秋之隔的意思,一时话密得像下雨。


    称他已审问过郑义,对方只说是看不过卢济云在太学横行霸道痴缠小娘子,冲动而为。


    李元熙不置可否。


    郑义此举冒着极大风险,一经发现,必被昭告退学,仕途无望。


    早在他当众拆穿林溪身份那日,谢玦便查过此人,与王文瀚是表亲,郑氏行商,仰仗王氏极多。这两日青红也没闲着,探了些消息。诸如王文瀚对赵念期有意,而卢济云却是赵念期与崔数两人诗词酬和的信使。


    若说有仇,不如说是王郎君看不过卢济云。


    可郑义咬死不认,揣测也无法成为证据。


    青红看了眼自家大人,怪声怪调道:“崔侯爷实乃风流人物,莫说太学里的小娘子欲攀附交际,君子楼但凡有他在场的诗会,必贵女云集,掷花献果,我家大人则不然,洁身自好,连只母猫儿都近、呃。”


    谢玦冷眼一瞥,青红吓得住嘴。


    李元熙思及崔数这两日呆头呆脑的模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院内油毡布都撤了,台阶已被冲刷干净。


    还未入后舍,门外便听得两人说话。


    一者暴躁:“这蠢货真是男子?不是妇人怀了胎么,日日吐,夜夜吐,喝口药这般费劲!再治下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散了架了!还有那小女娃,怎还不来?”


    一者温吞:“国老勿急,药童多喂几次,总能喝上几口的。”


    青红连门都不入,想必是被李国老骂惨了。


    李元熙笑了笑,曼步走入厅中。


    里头两人见了她,齐齐收声。


    还是王昀先站起来,他白衣翩翩,手里握着卷书,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温柔地望去。李国老觑了眼王昀背后紧握成拳的手,恨铁不成钢似的啧了声,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像罢了,至于么!


    女郎走近,李国老以不符他年纪的灵活霍地起身,不自觉退开两步,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直视,拈须道:“小女娃,老夫的厚礼呢?”


    李元熙悠悠:“千年血参一只,寒仙山灵芝一对,龙涎凝香珀一枚,护心兰两株。”


    李国老越听眼睛越亮,正激动地要抚掌,听女郎又补了句:“来年再给。”


    “来年?老夫这把年纪,来年我都要封棺材板了,小女娃你莫不是在诳我?!”


    李元熙一脸无辜,这些俱是宫廷秘藏,她总得回宫了才能赠下罢?遂宽慰道:“老丈安心,你若入了土,我一诺千金,便是烧,也会给你烧去的。”


    李国老气得胡子抖颤,又再度惊疑怎连性子都有几分像,若非那夜听着意动,他也不会因卫士带话是‘小娘子所托’而不辞辛苦救人,莫名不敢冲她撒火,忿忿甩袖,指着榻上郎君迁怒:“他的毒已解了大半,是自个儿不愿醒来,明日若还不醒,便由他躺一辈子罢,死倔驴脾气比那茅房石头还硬!”


    一人又从外走入,沉声道:“国老,我儿真的治不了么?”


    李元熙微微侧首。


    见宋大人走上前,凝目望向李国老,他面色憔悴,周身沉郁萧索,极力克制着悲痛。


    李国老敛下怒其不争的火气,严肃道:“牵机之余毒,必须在令子清醒时施针拔除,不容有错,否则毒性蔓延,伤及脑髓,虽无性命之害,但恐此后都昏迷不醒。老夫已压了那残毒两日,过第三日,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无用了!”


    刑部自宋府传了信来,牵机之毒便无须再瞒着,李国老说得毫不留情。


    李元熙蹙眉安静退出内室,谢玦扶她坐下,王昀也跟了出来。她正好有话说,点了点身侧,温和道:“王昀,坐。”


    青红就站在厅外,心道前夜还怪女郎怎对王祭酒另眼相看,今儿她就当着正主面儿直呼其名,这才是小姑奶奶嘛——


    作者有话说:李元熙眼中的仆妇:还行


    谢大人眼中的仆妇:远不如我


    仆妇^-^:衣领还要怎么拢?要勒脖子了大人


    第44章 第 44 章 “你阿兄成亲了么?”……


    自大梁与西齐交战起, 朝中每年都要为西北边关开‘识洞韬略 专辩将相科’制举选拔人才,较常科早,多设在九月, 除兵部与武学特选, 国子监太学内有全才通才欲试, 亦可跳过年终常科, 由祭酒破格荐往制举。


    李元熙眼下缺的正是能证明她六学皆通的考试。


    她等不到年末大考了。


    待王昀以臣礼半坐,李元熙温声问:“今岁的将相科可还是开在九月?”


    王昀微愣,下意识颔首,“确是。”


    李元熙道:“我欲试此科,还需你来荐举,然而我入学时日不久, 并未有出考绩, 学内可否在八月末以制举名义特开六学通考, 获得上等课绩者,制常二科均可直送应试。至于此间所花销的额外经费,日后我再批复于你。”


    对有志于六学皆通的学子而言,此举可多一次机会, 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是要劳累学官与博士们,或可许以钱帛酬谢。


    李元熙说完, 顿了顿,她怎好似欠下不少金银人情。噢,还有谢玦一愿。


    她如今身无分文,蕙娘给的那袋银子,倒是基本都打赏给了谢玦。宫中财资,也不知是由平安看管,还是归了内库。不过若是没了也不打紧, 从皇帝那儿再拿便是。李元熙理所当然。


    王昀望着女郎,双唇嗡动。


    这熟络的摊派事宜,与公主惯常言语实别无二致。


    身侧有人淡淡道:“祭酒大人若囊中羞涩,我阴狱司账上尚有些余资可调用襄助,何必如此烦忧,瞧您将手中书卷都快攥破了。”


    王昀讪讪然,垂眸抚平书卷,笑叹摇头:“倒不是为这。”


    “我只是在想,女郎为何要选此科。”他复抬头,眼中有关切的忧愁,“凡登科者,多会被派往西北边线,因苦寒艰险,三十余年来,尚无女子及第。”


    李元熙不语。大巫之咒,仅皇室掌权人、师父及玄真知晓内情,她不好同王昀解释。


    看她沉默,谢玦倒是对王昀笑了笑,“女郎应是想去西峪关,有云麾大将军在,必会护女郎周全。”


    王昀看了眼谢玦,只觉那笑令人不寒而栗,倒不如不笑。


    李元熙顺着点点头,谢玦这话也没错,那云麾将军想必便是卢济戎了。


    王昀不由往谢玦面上看,对方好似实在笑不出来了,绷着下颌冷了面容。他内心复杂难言,谢玦此人,断阴司诡案,下手狠绝,行事无所忌惮不惧恶名昭彰,可谓心性坚忍非常,年岁越长,愈发冷漠,如今他却为这女郎连连破例动容……


    他眼眶发热,如叙旧般温雅道:“如此,某自当谨遵女郎之谕。说起小卢将军,他当年正是以‘将相科’敕头及第,一去守边,竟也有十来年了。”


    “环之,我记得你年前还去过西峪一趟,可曾见着小卢将军?”


    谢玦冷冷吐出两字,“不曾。”


    青红在厅外挠头,大人不是和卢将军打过一个照面么?他给忘啦?


    李元熙微微出神,问道:“他去边关时年岁可有二十?”


    王昀回忆推算:“应是满了罢。”


    窗外蹲着的卢济云探头插嘴道:“我阿兄二十生辰一过,连夜便收拾行囊赶赴了西北边境,惹阿娘哭骂了好几日呢。”


    案子差不多了结,卢济云确实无辜,青红看他自堂屋翻窗出来,也懒得驱赶。


    李元熙抬眸看他,想起卢济戎同她说的话,直问:“你阿兄成亲了么?”


    卢济云一时摸不着头脑,摇摇头,“阿兄道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娶亲,阿爹阿娘拿他没法子。阿兄不开口应承,媒人连门都不敢登。前几年阿兄难得归府一趟,阿娘私下里给张罗了几位表姐让阿兄相看,也不知阿兄怎么看的,几位表姐都、都吓跑了,反正是没成。”


    涉及自家表姐丑事,卢济云含糊带过。


    李元熙垂下眼,手指绕着腰间丝绦,意味不明地低低呵了声。


    卢济戎那莽夫,可是唯一一个敢对她直言称‘想尚公主’的人。意气风发的少郎君,屈膝跪在她裙边时,如最忠驯的猎犬,然其眸中却满是生机勃勃的狼之野性。


    母后溺爱她,从无规矩方圆。


    私下闲谈笑称除玄真外,余者五人,皆列驸马之选,她便是全看上了也无妨。


    李元熙观同龄多如稚儿,自是好笑,却没想与母后分说。


    只卢济戎少年勇武,是六人中最强壮的,确实令她看他有一二分不同。驸马一事只是说笑,六人并不知晓,而卢济戎竟敢胆大包天向她‘求娶’,又让她心生异样。


    他如今,还想着尚公主么?


    也不知卢济戎见了她,可会不会如崔数那般哭上一场。


    李元熙并不知自己眼中含了戏谑柔情,也自然没留意,身侧两位伴读面色各有各的晦暗。


    王昀蓦地想起谢玦那夜古怪的上香之举,苦涩失笑。


    原来如此……


    第45章 第 45 章 “你是在同我置气?”……


    宋秉还未醒来, 李元熙的诸多疑惑只能按下不表。


    她连着两夜未曾炼炁入定,既无事,便扶案起身, 同王昀颔首告辞。


    出厅时朝内室看去一眼——李国老赶开药童亲自煎药, 宋大人双手扶膝, 佝偻着背坐在宋秉榻边, 想来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王昀送她出来,言语很是轻缓:“六学通考一事,明日我便安排公示,若还有其他吩咐,也尽可传召于我。六学博士虽是三舍轮换授讲,然相较之下, 还是上舍更清净些, 以女郎才学, 由我保荐,也可直入上舍就读。”


    卢济云在廊下,插嘴道:“上舍有那王郎君在,林娘子未必能好好读书。”


    他不知为何几位兄长都对林娘子另眼相看, 连他自个儿,也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若非林娘子, 他这次恐怕难以脱身。思及表兄训斥他‘痴缠小娘子’的话,卢济云垂头丧气地又蹲下来,表兄还未醒转,他再不听话,便很不是个东西了。


    李元熙道:“无此必要,外舍如今也很清净。”


    王昀一怔,忍俊不禁道:“是了, 主簿对我说外舍近日来堂课秩序整肃,诸师悦然,深谢女郎良多。”


    李元熙诧异,除许宋江三位博士,其他博士都似对她有所忌惮,很少同她讲话,全然看不出半点谢意。


    可王昀是不会撒谎的性子,那便是几位博士也如谢玦一般口不对心了?


    她顺势往身侧瞥了瞥,却发现来时恨不得贴着她走的人落后她一步有余,面上沉闷如阴雨天,垂着眼帘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稍稍回想,许是因她多问了几句卢济戎。


    方才谢玦提起卢济戎时那句‘大将军’也是古古怪怪的。


    李元熙简直气笑。卢谢二人积怨成仇势如水火,她并未同谢玦说制举及西北之行,原打算等见了皇帝,自然能把平安要过来,到那时便不用谢玦伺候,可因着他修罗之煞,想必还得带他同去西峪关。


    他若不情愿,索性把他塞去师父和玄真那儿好了。


    王昀又关切询问:“兰园临街,女郎住着可觉吵闹?我幸蒙祭酒之职,居处清是斋清幽静谧,四邻皆空,颇得闲适之趣,且紧挨着藏书阁……”


    李元熙听出他言外之意,闲话道:“我记得有本断眉道人所注的《抱朴子内篇》,就在太学藏书阁罢?”


    王昀眼眸亮了亮,“正是,女郎若想换个居所——”


    看女郎并不出言反驳,谢玦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道:“祭酒大人,尊嫂夫人之灵位祠堂仍设于清是斋,恐有不宜。”


    几人正走至门道。


    青红仍跟着,想着小姑奶奶沾惹鬼道,灵堂什么的是不是有所忌讳?忙帮他家大人向大小姐解释道:“世人皆知祭酒大人与亡妻蹀躞情深,乃至在太学居处设了灵位,日日焚香以告思慰。”


    至于那次偷听得祭酒对大人小声说‘不过娶一牌位’之类的话,涉及私隐,就不必提了罢。


    王昀面色骤然一白,忍不住看她。


    李元熙微讶,看王昀神色不好,心内暗骂谢玦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视王昀如兄长,便是有冲撞也不打紧,想了想,安抚地拍拍王昀的手臂,叹道:“我去给尊夫人上柱香罢。”继而便见他面色越发苍白,甚至有了几分黯然。


    王昀紧紧抿唇,定定看过来,一番欲言又止,最后柔和笑道:“世人多爱夸大其词,女郎有心,却是不必了。”


    因家族宗祧联姻所系而娶亡妻,因心有明月不愿再娶而设名目,这些,都不应同她说。


    李元熙看他似有内情,点点头不深究,“好。”


    王昀回首瞟了眼谢玦,再好的性子也有了些恼意,温和点明道:“谢司主既不愿女郎搬出兰园,那我便不说了。”


    谢玦神色微僵,在女郎看过来时欲盖弥彰地移开了目光。


    李元熙眉梢动了动,不免嗤笑。


    宋大人在院里,王昀仍是只送到门口,心境较之前夜已大为不同。他柔声嘱咐女郎路上小心些,谈及学内琐事,说得空再去兰园看她。李元熙颔首,一一应下。


    青红在后头奇怪地悄声问他家大人:“祭酒有恩于大小姐么?”


    不然她怎如此好说话!


    没得到回复,青红也不在意,忧心忡忡低声道:“大人您总板着一张脸,如何讨大小姐喜欢,瞧她对祭酒可比对您宽和多了……”


    谢玦板起脸:“多嘴。”


    青红没辙,只好上前命卫士赶紧点灯笼,默默催促大小姐该走了,道个别而已,他两还要站院门口聊多久?


    太学因事假,各斋舍均有宵禁,沿路灯盏只点了半数。


    卫士提灯于前,李元熙拢着披风曼步徐行。


    谢玦仍落后一步。


    这两日虽天晴,路上仍有水洼,灯笼照得不甚清楚。


    李元熙许是没看见,抬脚便落,身后一阵风动,她被人极快地单手拦腰抱住,拎转了个方向,轻轻搁在干爽平地上,听谢玦沉声道:“有积水。”


    约几息后,她顺着腰上一直未松的臂膀往上看,掀眼瞧他:“你是在同我置气?”


    第46章 第 46 章 “你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


    卫士们俱默默别开脸, 只当不闻。


    谢玦低头看她,伸指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拨在脑后,静静道:“只是不喜卢济戎。”


    李元熙眼中闪过惊讶, 他难得坦诚, 她生出几分好奇:“那厮虽顽劣, 然总受你惩戒, 被杖责时倒也老实,面上绝不会顶撞你半句,你为何如此介怀?”


    她私下曾问过卢济戎,怎总和谢玦作对,若守些规矩,谢玦也不至于总寻着由头杖罚他。


    卢济戎只说看不惯谢玦装腔作态, 且他又是个皮糙肉厚的主, 怎么打也不见怕的。


    她只当他们小打小闹, 何以至水火不容了。


    谢玦喉结滚动,突然往一旁挪了半步,如此女郎便看不见他的神情,手又牢牢把着她的腰, 使她不好扭头,趁她未发作, 低头,沉下嗓子轻声道:“那时我不该罚他。”


    “女郎既应允,同他去骑马,想必心中也是乐意欢喜的,我何必要做那不解风情之人,惹女郎动气,不肯见我。以致……”


    若她不曾回来, 那便是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他怎能不介怀?


    他该如何才能不介怀?


    谢玦胸中血气翻涌,他咽下一口满含血腥味的恶意,哑声道:“平生之憾,莫过于此。”


    “女郎总得许我迁怒几分罢。”


    李元熙听着听着恍然大悟,于她不过是上个月的事,很轻易便想起来,因谢玦杖罚卢济戎使其吐血,她心疼之下连着三天打回了谢玦的谒帖,之后她意识昏迷,父皇母后封禁长乐宫,除玄真外,其他伴读皆不得再入。


    一别十五年,她倒能体谅谢玦的耿耿于怀了。


    毕竟他并非真的淡薄君恩。


    李元熙心才软了软,忽觉‘迁怒’后半句音色听着不对。


    她神念电转,一把扣住腰间的手,道炁释出,谢玦便制不住了,她随之在他怀里转身,见谢玦似笑非笑,眉目俊美而邪气,眼底似烧着幽幽冥火,灼热而放肆地望来。


    李元熙直接照他脸上拍了一巴掌,“滚出去。”


    那修罗煞被她毫不留情地打出来,面容愈发阴森,他是因她而生的,七情六欲全因她而起,他与他本是一体,又能滚去哪儿?他幽怨不甘地深深看了眼女郎,拂袖隐去。


    “……”


    李元熙没见过其他伴生修罗煞,觉得好似不能将谢玦的单纯归于恶煞。


    她蹙眉沉思间,并未留意自个儿是面对面被谢玦抱在怀中的,她负于身后的手还把着谢玦的腕经脉门,摸出他心跳越来越快,这才回神,松了手,推开他,轻声细气斥道:“还迁怒他?你也是个不令人省心的蠢东西。”


    李元熙自顾自转身往前走。


    立得板正不敢吱声的卫士们顾不上大人,忙提高灯笼随行。


    谢玦摸了摸尤带香风的侧脸,因她方才流露出些许紧张而心头酥麻,徐徐跟上,又自然地搀住服侍了。


    他二人说清道明,气氛一派怡然,而被落在宋府的崔数左右等不到人,焦躁不安,直到阴狱司卫撤出才得了信儿——女郎命人带话说她已先回了太学。


    崔数立马起身要追,卫士又慢吞吞补充是午时回的,他气得砸了折扇:“那你怎现在才来报?”


    猜也知是谢玦故意,崔数咬咬牙,仍是领着婢子前呼后拥往太学来了。


    兰园自是进不去的,他便去宋秉院里找王昀,说要来太学当博士。夫子院屋舍不大,见他八个婢子要把正厅挤得满满当当,王昀扯了崔数来院里,好脾气地将制举一事说了,劝道:“六学通考不易,你又何必来让女郎分心。”


    崔数无言以对,他玩乐惯了,连王昀都觉得他只会扰了女郎。


    “她是想去西峪关?”


    王昀点头,面有忧色。


    崔数扬起风流的眉梢,“好,那我也去考。”


    他不是学子,只能去烦他爹往兵部托人荐举了!宜早不宜迟,崔数又由婢子簇拥着浩荡离开。


    王昀正惊愕,堂屋那厢坐在窗台上的卢济云跳下来,耷拉着脑袋对他道:“世兄,表兄因我顽劣才遭此无妄之灾,我实在没脸再于太学之中立足。我本就不耐读那些个经史,简直闷煞人也,倒不如转武学去,还能赶上参选九月的制举,我天生蛮力,拿来报效家国,总比在学内惹是生非要好。”


    卢济云做不到六学皆通,他常常告假,其实是背着阿娘往武学去了。


    阿爹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也不耐和阿娘争吵,绝不会帮他由兵部举荐。


    至于崔世兄,不提也罢!


    崔兄心里如今只有林娘子,方才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想来便气。今岁制举敕头,他定要拿下,便是林娘子在,他也、也不会客气。


    卢济云又觉自个儿不地道。


    ‘将相科’制举,武重于文,除非文才极好,远远胜过武学,不然敕头多是要给武者的。


    王昀扶额,颇感头疼。


    这一个二个,怎都要去制举了?


    次日一早,主簿奉命去公示六学通考,各斋斋长再行传达。三舍学子这两日封禁在各自斋舍,还没来得及众议‘外舍生伤师案’,闻此消息,顿时一阵哗然。上舍还好,毕竟贤才毕至,男院六学皆涉猎者少说有二十来人,寻思琢磨片刻,便欣然登了名册。


    中舍、外舍则多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凑这个数。


    怕放榜失了脸面,又免不了发梦——万一祖坟冒青烟蒙中了呢!


    名册按堂分发,按序先落在明一斋。有眼尖的小娘子瞧见斋长手中簿册似有题名,好奇问:“我们外舍已有人登记了么?”


    斋长直接摊开给众人看。


    大片空白的名册上,林娘子的名字赫然誊在首位,有且只有她一人。


    嚯!——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定上两千,痛定思痛


    第47章 第 47 章 “不如你来?”……


    眼下正值上午斋课。


    报名簿册由一斋传来明三斋, 仍是只誊了林溪一人的名字。


    李元熙知女院至今未出过六学皆通的学子,也知男院官学有千百年之积累,女子官学相较之下犹如幼童, 难免望之却步, 仍面有不虞。


    直到崔令仪出声, 谢元姝随之报名, 明三斋又有两名女子也让斋长登记,李元熙才舒展了眉目。


    有心嘉赏她们,然囊中羞涩,只好作罢,却不忘朝身侧最近的崔令仪微微一笑。


    崔令仪向来清淡,竟是一瞬脸红, 回礼颔首。


    待下了经课, 李元熙想起春蕙送来的谢音书信, 对崔谢二女道‘中元节假最后一日,我要在崇化坊谢府办及笄宴,你们若无事,可来观礼’, 谢元姝惊讶叠声笑道‘无事无事,林娘子相邀, 便是有事也无事’,崔令仪则认真应下。


    林溪生辰实际是在明日,即七月十四。


    可撞了李元熙‘忌日’,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便一直延后至十七才庆生。自谢音病重后,林溪已有好几年未能好好过生辰。李元熙感受到神魂深处的涟漪,无声叹了口气。


    待回兰园, 用过午膳,她让谢玦取来手绷和绣布等物什,翻检回忆了下林溪的绣法,先以炭粉描出萱草花样。


    书画相通,这步于她倒是容易。


    到落针穿布,指尖被扎第一次,有丝棉顶针挡着,尚且能忍。


    第二次,李元熙吸了口气。


    谢玦坐在边上烹茶,眼角微跳。


    不多时,李元熙直接把手绷扔了,气得在案上一拍。


    谢玦眼疾手快地捞回来,看了看,冷静又飞速地把乱七八糟的绣布拆了,塞入自个儿的袖里,一边换上新布,一边温声哄道:“万事开头难,多行几针,或许就通了。”


    公主应是从不行此女儿针黹事,闹脾气也显得十分娇憨。


    他忍着笑意再递过去。


    李元熙看他也烦:“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得倒是轻巧,不如你来?”


    林溪每年生辰都会给谢音绣一方花草手帕,承了她的因果,这点总不好失约。


    谢玦沉思几息,竟是点了头:“好。”


    “女郎教我。”


    李元熙挑眉,不由再次高看了这人一眼。她让谢玦取来纸笔,思索后画出细密方格,又以长签在上移转指点,按照林溪的绣法传授行针次序。谢玦智识过人,一遍不忘,研究一番后,当真有模有样地摹完花样绣了起来。


    青红白日能进院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幕。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他说给何老道听,何老道都会疑心他是中了邪罢?!


    谢玦第一条帕子绣得不如林溪,第二条勉强,第三条便差不多可以假乱真。


    李元熙满意地拍拍他手背,赞叹道:“记赏。”


    无银可施后,她便只能先欠账了。


    谢玦从容应是。


    青红溜出院子直捶胸喘气。


    下午算学大堂课,因外舍学子午时在馔堂传递了不少消息,课上不少人都偷瞧那首席女郎。前两日,林娘子盛妆出席诗会引崔侯爷折腰二三事,林娘子巧救卢济云审郑义二三事,听来比酒楼说书还要精彩。


    学子私下传开,有觉惊叹的,有觉厉害的,也有依然认定邪怪的。


    到今日告知六学通考,林娘子昭然在列,学内再没有比她还令人好奇的小娘子了。


    报名时限今日即止,外舍学谕午时翻了翻三堂名册,本以为至多不过一二十人,不料一个午膳及堂课后,男女院又多了二十来人。交于主簿汇总,翌日公示。中舍生才五六人,外舍生竟有三十六之数,上舍生见外舍狂生如许,有人皱眉嗤之以鼻:“这帮人有无自知之明,莫不是来场上添乱的。”


    有人摇头道:“还不是外舍那位林娘子……”


    思及主簿警告,一行人又不敢多言。


    明日便是中元节,按例连着三日休沐,上午斋课之后,学子便可自行归家。


    林澹也得了假,亲自来接赵念期回府,等人上了马车,他仍探头往太学看,踌躇问道:“表妹,你可见着溪儿了?”


    赵念期想起那女人便牙酸气胀,委屈望向林澹,红着眼睛咬唇不语。


    林澹一惊,表妹性子纯善天真,莫不是被林溪欺负了?


    他皱眉放下帘子,再不管那孽障,打马离开。


    李元熙人却是在侧门,由谢玦扶上国公爷车驾,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往林府。华盖宽阔,除圈椅外还设了条案,她坐于主位,一手按黄纸,提笔蘸了朱砂缓缓画符,车马停下时,她恰好勾完最后一笔,随意往谢玦那儿一推,“这几日你便捧着它睡罢。”


    谢音如今清醒过来,她住在怡心居,总不能还让谢玦跟着伺候。


    很不像话。


    谢玦伸指按着黄符,也不收,只抬眼看她。


    李元熙挑眉:“不乐意?不然你扮作娘子来林府当个妈妈?”


    马车外的青红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人连绣花都应了小姑奶奶,该不会真个儿点头了罢?


    谢玦微微勾唇:“我身量太高了。”


    李元熙听这话有趣,不由轻笑:“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待。”


    想起少年谢玦总惹她生气,而同成年谢玦相处的近半月,他越来越讨喜,言语也坦然好听不少,她竟没怎么动真火。谁想得到,十五年前的古板少郎君,如今梳得头、绣得花,竟还会和她顽笑了。


    也是因着满意,明日阴阳两界普渡节,鬼门大开,他纵有修罗煞坐镇,想来也不好过,她才画符予他。


    毕竟他可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众鬼皆馋。


    当年她见他的第一眼,花了很大的气力,才能按下神魂内蠢蠢欲动的万鬼。或许便是因看得见吃不着的缘故,兼他沉闷执拗,让人如一拳砸在棉花上,听不着响,她才对他既厌烦又忍不住关注罢。


    李元熙回想起少年谢玦的种种,又不免生起了邪火。


    冷冷瞪了眼成年谢玦,不快道:“还不下去?”


    谢玦:“……”


    不是才笑过,这气究竟怎么来的?


    多日不曾有的无奈掠过心头,谢玦妥帖收好黄符,掀帘下车,亲自放了杌凳请下女郎——


    作者有话说:第三章写了林溪半个月后及笄(作者去年写的,写了这么久,她们那儿才过半个月,吐血倒地)


    第48章 第 48 章 “阿奴。”


    青红上前敲开门, 门丁见阴狱司主亲自扶着大小姐走来,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李元熙拍拍谢玦的手臂,也不看他, 独自进了府。一路行来, 觉府中风气与她初来那日有所不同。


    下人们恭顺许多, 甚至有婢女自发来领路随侍。


    春蕙领着桃枝一早在内院垂花门候着, 见了她不住打量,欢喜中隐约闪过些担忧,笑道:“女郎,在太学读书可还劳累?夫人十分记挂你,若不是大夫让拘着休养,她定要出来迎一迎你。”


    李元熙只是颔首, “我去见她。”曼步入了怡心居。


    院子里多了几个妈妈和婢女, 见她都恭敬行礼。


    谢音正靠着床榻翘首以盼, 小女郎徐徐走近,她目光犹疑,似不敢认,待人坐下, 她睁着眼睛好生瞧了许久,又摸摸小女郎的手, 似感应到什么,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阿奴。”


    李元熙不由抚上心口。


    她小时孱弱,母后也信了民间‘卑贱之名可避邪祟’,常亲昵唤她‘阿奴’。


    春蕙大惊,忙从袖中掏出瓷瓶,忐忑问女郎可要服药。


    谢音慌道:“溪儿病了么?”


    春蕙没法同夫人解释,这药是上次那位冒失的阴狱司贾护卫郑重交代给她的, 她也不知内里。


    “无事。”李元熙摆摆手,还不到吃养心丹的症候,向谢音微笑道:“夫人气色好多了。”


    蕙娘将谢音照顾得很好,短短数日,形容枯槁的妇人便丰了面容,红了唇色,虽比不得她初见谢音时鲜活,但美貌已回来了四五成。


    谢音不解:“你怎叫我夫人?”


    李元熙看她天真情态,想她被婴鬼吃了不少精血,痴症比年轻时要重,遂一本正经解释道:“天师说我须叫你夫人。”


    蕙娘应提前和谢音说过她性情不同,她自庵堂独自归府,许还夹杂了些神门道法的揣测。


    谢音犹豫片刻,点头道:“那听天师的。”


    接着便欢欢喜喜说起来办及笄礼的事。去谢府操办,还是周妈妈和春蕙提的主意,因着林老爷与大小姐断亲,宠信卫夫人,将个表小姐捧得比嫡长女还高,她们都对林府失望至极。上回两府医来过,谢音兄长嫂嫂也有所动摇怀疑,大夫人来探望谢音时便定了章程,宽慰谢音好生养病,说全交予她便是。


    李元熙未过及笄便‘死’了,也不曾出宫观礼,有几分好奇,耐心地听谢音闲话。


    “我这些年病得糊涂,闺中旧友都断了往来,正宾得由你舅母去请诰命夫人。”


    一旁春蕙神色有些忧怒。宾者须请族外尊长,夫人尚不知,周妈妈说大夫人已请过好几位二品、三品夫人,一听是来给溪儿加笄,纷纷寻了由头婉拒了,到眼下还没定人选。


    两日内若仍是无人,品阶便只能往下放放再找了。


    她心内暗恨:总不能比表姑娘及笄时的宾者还低罢!


    “赞者……”谢音皱眉思索,像是想不起来名字,迟疑道:“由你表姐表妹来,你幼时应同她们玩过,可还记得?”


    林溪一直记着舅家姐妹,李元熙稍稍翻检便想起来,点头:“记得。”


    “那便好。”谢音完成件大事般,长舒了口气,抬手惯性想摸摸女郎的脑袋,却又不知为何停住,怔怔望去。


    李元熙顿了顿,低头在妇人手心蹭了蹭,继而退开,温和微笑。


    谢音眨眨眼,喃喃道:“阿奴真好看。”


    恰周妈妈端药进来喂谢音喝,李元熙便起身去了林溪的屋子。


    夫人有稳妥人伺候,春蕙只跟着女郎,见无外人,一五一十地将府中情况告知。夫人自觉身子大好后,由她劝着,将周妈妈先召了回来,谢家大夫人来那日,管事权便从松鹤堂移来了怡心居。


    春蕙幸灾乐祸地哼了声,“大夫人一走,卫夫人就病了一场。”


    李元熙也记起赵念期先前探病回府一事,已晾了几日,想必对方很快便会来找她。


    春蕙服侍她换下学子服,看了看她的双环髻,笑道:“谢大人麾下之人果真了得,连大人的婢女,发梳得也比奴好得多。”


    想着谢司主对女郎的看重,知他去了太学任教,春蕙才没再担心女郎缺人伺候。


    而李元熙只觉好笑。


    午后无事,她于舍内入定,直到隐约听到谈话声,缓缓睁眼,见天色已黄昏,石龛上了灯烛,春蕙在珠帘外来回踱步,影子摇摇曳曳,焦躁又愠怒的模样。


    李元熙指节叩了叩桌案。


    春蕙忙不迭抬头,走进来,犹犹豫豫地气道:“大公子领着表姑娘来了,都半个时辰了,再不走,难不成要留表姑娘用饭么!”


    李元熙轻慢问:“表姑娘可有说要见我?”


    因女郎沉静,春蕙也敛了焦急,摇摇头:“不曾。夫人问起女郎,奴只说小姐还睡着。”


    李元熙优雅起身,往谢音房里去。


    只隔着一小院,赵念期娇俏活泼的声音清晰可闻,她对谢音发自内心般的关怀,令李元熙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春蕙扶着她走入内室。


    赵念期先是停了话,接着撇过头,似忍了忍气,才朝她露出一个宽容、不计较的笑:“妹妹。”


    李元熙知此女擅作戏,连转头都是恰到好处朝着林澹坐着那侧,目光不以为意地扫过她,直坐去了谢音榻边。


    谢音正愁不知如何应对表姑娘,见溪儿来很是欢喜。


    春蕙和周妈妈都劝她不要再亲近卫夫人母女,可她总不能不顾及澹儿的喜好心情。


    她亏欠澹儿和渝哥儿太多。


    林澹看得皱眉。


    赵念期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又似关心地笑问道:“妹妹要办及笄礼,可曾定下正宾?替我插笄的戴夫人乃是三品淑人,温婉端庄,京中素有雅名,若是未定,或可邀其主加笄之仪。”


    谢音还当小娘子是好意,笑道:“宾者有她舅母请呢。”


    春蕙则气得手抖,疑心卫夫人是不是从哪儿得了消息。


    门外忽有小丫鬟通报,说‘护国公府给夫人来帖’。


    春蕙忙取来给谢音看,谢音看过,一脸讶异:“护国公夫人想给溪儿当正宾?”


    护国公夫人同镇国公谢府是姻亲,但与林府可没有往来。


    话还未说完,小丫鬟又报,说‘太师府给夫人来帖’。


    这个小丫鬟还没递完,另一个又来了,这回是‘威远侯府’。


    李元熙嗤笑,他三人逢迎起来,倒是个个都不想落于人后。


    第49章 第 49 章 “我要坐到万人之上之位……


    无一例外, 几位一品夫人,俱是自荐想来当正宾的。


    李元熙将案上帖子随手拿来看,不知他三人如何劝说的尊长, 观其行文用词, 还能看出几分若得主仪荣幸之至的意味。她随心意选出一份给谢音。


    谢音讶道:“溪儿想要这位夫人当正宾?”


    李元熙颔首。


    谢音正好选不来, 也没深思缘由, 高高兴兴地让周妈妈去报给大夫人。周妈妈倒是惊异地望了眼大小姐,见女郎姝丽风流,只能猜几位夫人许是因十分赏识而不顾门第,也喜不自胜,迭声应下。


    赵念期扬着笑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李元熙好整以暇地看她, 适时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


    赵念期咬牙, 眼中闪过慎重与果断, 似想通什么,整个人都松了几分劲,撇撇嘴,移开视线。


    待怡心居开饭, 她又摆出盈盈笑脸,谢音总不好当着林澹的面赶表姑娘走。春蕙只得分餐设席, 不甚融洽的一顿晚膳后,李元熙慢悠悠出来,赵念期走近,笑道:“妹妹,我有些事想私下请教,可否去你屋里说说话?”


    林澹也上前,警惕地扫了眼林溪, 对二人道:“我不急走,在院子里逛逛。”


    表明了不放心,有任何异动,他都能立马赶过去。


    李元熙并不在意,淡淡道:“跟我来。”


    到林溪屋舍,李元熙命春蕙守在外头,赵念期也没带上丫鬟,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最里间的绣房,李元熙寻了个位子坐下,静静的、带着压迫的眸光直视向赵念期。


    赵念期半步外站着,绞了绞帕子,低声道:“你绝对不是林溪。”


    李元熙微笑。


    赵念期一字一句道:“富强,民主,”


    李元熙瞬时明了这又是一次试探,她无声施术,眼前女子眼神顷刻迷离,她轻轻说出方才那四字,问‘后边是甚么’,赵念期喃喃道‘文明,和谐’,李元熙遂撤下道术,露出有点惊讶却不多的表情,照念出来。


    极短的一术,赵念期毫无所觉。


    只有霉球震惊得瑟瑟发抖。


    神通奶奶果然神通了得!


    李元熙却指尖刺了刺掌心,若非必要,她不会轻易动用损耗不小的道炁,赵念期可别让她失望才好。


    赵念期心内确定,一咬牙,在对面坐下,凑近悄声道:“算了,你我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是同乡,何必要自相残杀呢。我是俗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有钱、有个听话的男人,当个正妻,舒舒服服的过完下辈子,若是死了能回家最好不过。”


    她神色闪过黯然,又嘟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想抢王文瀚才针对你,但你不是看不上吗,所以我和你更没什么好争的,既然没有利益冲突,不如合作共赢?你虽然有系统金手指……”


    赵念期紧盯着林溪的神色,见她眸光闪了闪,以为自己猜对了,不由又羡慕又嫉妒:难怪她看数字账本一眼就算得出错处,这女人,那时还装得跟没见过一样,幸好她早就怀疑上了,诗会有所准备,才虚张声势使对方没再进一步。


    这时代她从十年前就开始试探,一直都只她一人。


    偏现在多了个林溪!


    只有穿越者才知道李白,林溪直接挑明,想必是觉得摸清了她底细,没把她放在眼里。


    对方仗着有金手指行事无所顾忌,她何必以卵击石,倒不如把话说开。


    “我却比你来得更早,暗中经营了多年,你未必没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不如说说你的目的?我肯定不会妨碍到你。”


    李元熙神思飞转,面上却平静。


    赵念期是异界之人。因她点出李太白,此女把她认成一派了。


    李元熙暗自惊叹:那时若引出诗魂戳穿她的谎言,就听不到这番话了。这便是她阴魄奇异的原因么?那金手指又是何物?


    她思索一番,不屑道:“你如何知妨碍不到我?你和卫夫人鸠占鹊巢图谋不轨,便是占了我的便宜。”


    赵念期不知听出了什么,松了口气,抿唇道:“我们寄人篱下,管事权也不是我们非要拿的,如何就图谋不轨了……”


    “呵。”李元熙冷笑。


    赵念期见她笃定,皱眉沉思片刻,无奈道:“这么说吧,我娘是我娘,我是我,我本人对林府并无执念。我不像你,好歹是个正经嫡女,我开局身份不好,只能打造才女人设,接近最合适的丈夫人选,我是守法公民,对之前的林溪使了些心机,却没干过真伤天害理的事。”


    李元熙心内理清:卫夫人对林府有执念,赵念期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但囿于情分不想说。


    此女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且她来自异界,拥有或可堪大用的学识。


    李元熙很快拿定主意,叩叩桌案,细语道:“我不喜剽窃之人,你若想合作,盗用的那些诗作,你先自个儿去言明道清。”


    赵念期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穿越的谁不剽窃点诗词,这什么道德标兵!


    磨牙道:“我好不容易传扬开的才女名声,王文瀚也是因此而高看我,我若自己打脸,以后还怎么嫁过去?”


    李元熙慢条斯理接道:“你方才不是问我目的么,我要坐到万人之上之位,届时自可为你赐婚,你若于我另有得力之处,再赏黄金万两,良田百亩,自立女户,掌休夫之权,活得岂不是更畅快?”


    她看赵念期阴魄在听见‘黄金万两’时一瞬化形,忍不住眉梢微动。


    此女爱财甚重,只要许利,倒也好控。


    赵念期狐疑道:“你有几成把握?”她是要当女帝还是皇后?


    李元熙:“十成。”


    当长公主有什么难的?


    赵念期又忍不住嫉妒暗恨,金手指开得真大。可她向来识时务,能让自己好过,抱女人的大腿又如何?她不深问,知道的多对自己没好处,只道:“我考虑考虑,总得再看看你的能力,在此期间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李元熙道:“我耐心有限。”


    此女有勘用之处,却也不必对她太客气。


    她踩着林溪的名声为己谋利,不该轻易算了。


    说完,似想起什么,从腰间瓷球锦囊里摸出两张千两银票——谢玦给她备了一沓,随手递给赵念期:“定金。”


    钓鱼总得放饵。


    听赵念期未尽之意,她暗中积蓄似乎不少。


    赵念期本忍气吞声,一瞬睁圆眼睛,下意识接过来辨认真伪,咽了口唾沫,“合作定金?难不成还有余款?”


    李元熙瞟她一眼,不置可否。


    赵念期目光炯炯,收好银票,微笑都真挚了几分,“那我先走了,希望未来合作愉快。”


    她脚步轻盈地出了屋,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林澹的声音:“表妹,你没事罢?”


    赵念期惯常的活泼语气,很是欢快:“自家妹妹会有什么事,同溪儿有些误会,方才说开了。”


    春蕙进屋后,犹疑不定地望来。


    李元熙知她厌恶卫夫人母女,并不解释,只让服侍梳洗。享用惯了兰园的浴房,再用浴桶只觉逼仄,春蕙敏锐地觉出她心情不佳,更不敢多话。


    到夜里,春蕙仍是回了谢音处,桃枝在外间守夜。


    里间阖着门,点了两盏灯火,李元熙独坐许久,生出些诡异的不适。


    少了谢玦的动静。


    往常夜晚她在兰园西北角入定,谢玦就在破堂屋处理公务。她回神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总是那俊美郎君。


    谢玦也总是极快地予以回视,再伺候她梳洗。


    若是不急着就寝,他二人还会下一下棋。


    李元熙恍然,她竟因谢玦不在身旁而心绪不定。


    在长乐宫时,因伺候她的宫人众多,少一两个并不会使她在意。如今她身边只有谢玦侍奉,夜里少了他,倒有些落差之感。


    便是因着这般心情,待觉出屋外多了修罗恶煞的气息,李元熙第一闪念竟是欢喜——


    作者有话说:这本我在搞大纲时混了很多元素,要是还写古言,我一定不搞这么复杂了,淦


    第50章 第 50 章 “你早些起来,走时莫要……


    谢玦来得悄无声息。


    他停在廊下, 许久都没有移步。


    看着轩窗投下的玲珑身影,心内疑忧,她怎还未安寝?想走近些, 又怕影子映上窗纸, 惊扰了她。正举棋不定, 见那身影动了动, 离窗越来越近,听得细微轻响,支摘窗被推开一条缝——


    谢玦忙闪身避至墙角,唯恐吓着她。


    李元熙推起窗,却不见人,然修罗煞的气息离得极近。她等了等, 谢玦仍不现身, 支窗的手臂有些酸累, 忍不住气笑:“滚出来。”


    桃枝已睡了。


    她声音一向轻细,稍稍放低,便如夜间拂过的一缕微风,只在有心人那儿吹起涟漪。


    谢玦轻咳了声以示方位, 转身过来,他身量高, 轻轻松松将窗棂勾在外廊檐下,若无其事低声解释道:“林府不便安插卫士,只这几人,比不得兰园,我来此探看一眼,待女郎歇下就回。”


    垂眸见她衣衫单薄,忍不住皱眉, 靠近些挡了挡,婉转道:“秋风寒瑟,不好总开着窗。”


    李元熙低低冷哼了声,没言语。


    临窗是小憩暖榻,只是未烧炉火,她坐了会儿也觉生凉。从旁扯过一条轻羽衾被将自己裹了,抬头看看谢玦,便慢吞吞地往窗台上爬。


    谢玦看得心惊,连忙走近,几乎是紧贴着窗台,防她跌落。


    李元熙将被子一角垫在窗台上,跪坐好,如此,她就和谢玦一般高了。她坦然地打量,从头到脚细看。他一袭净洁绯红官服,褶痕皆无,恍若新裁,发髻高束,鬓角修齐,周身清雅好闻,足见有精心打理。


    可全然不见先前蓄须时的杂乱不堪了。


    他是为谁而容?


    李元熙直视过去,既不铺垫,也不委婉,挑眉问:“谢玦,你为何不娶妻?”


    谢玦怔住,心突突直跳,不知她意图,也不愿再言语矫饰,只凝视而来,眸光不住闪动。


    李元熙见他不答,双眼微眯,忽松了捉拢衾被的右手,抬起按在郎君胸口,不疾不徐再问:“你可有心悦之人?”


    谢玦心似擂鼓,疾跳难抑,虽强自敛息屏气,仍按捺不住。


    女郎一手撑着他心口,缓缓倾身过来,她另一手捉不住软衾,乌发顺着丝被滑坠,满月清辉,他挡去一半,一半落在她眉间眼梢,忽明忽暗里,依稀是故人容貌,她越来越近,谢玦从未有此迷离忐忑之情状,万物喧嚣一概不闻,仿佛被施下定身咒,连发丝都僵硬起来。


    可当她停住,他心底又不可遏制地涌出焦躁与渴求,再近些!


    李元熙有些辨不清谢玦额角是否有水光,索性左手也抬起,曲指轻拂过,待湿了指背,她这才徐徐跪坐回去,似得了满意的答案,一声轻笑,接着又向谢玦摊开手,蹙眉不悦道:“弄脏了。”


    谢玦眼底腾地燃起了幽火,恨不得捉了她作怪的手狠狠揉上一番,问她到底是何意。


    可满腹躁郁,望着她无辜纯澈的眉眼,终是化作无奈轻叹。


    他抽出巾帕,顾不得揩去额上的薄汗,捧起她的手,细细擦拭。


    思及她方才逗弄之举,指腹忍不住贪婪地蹭了蹭,喉间滚出低哑音色:“女郎可是听人说了什么?”


    女子及笄意味着可谈婚论嫁,莫非谢音同她议及亲事?


    谢音也问她‘有心悦之人’了么?


    谢玦手下一顿,脑中闪过少年卢济戎意气飞扬的模样,眼中便忍不住泛寒。


    李元熙虽眼下揣度出谢玦对她似乎不止君臣之情,然思及旧时允诺,并未拿定主意是否要问明白,遂敷衍地‘唔’了声,转而问他宋府一事。


    宋秉还是不愿醒来,李国老气急败坏道他已无计可施,让宋大人将人领回府去,再另请高明。


    李元熙也怒其不争,那夜宋秉到底为何而哭?若说是因着九郎而心存死志,她并不能信。心存疑虑下,命谢玦派了暗卫在宋府盯梢。


    听谢玦说并无异常,她点点头,拢着被子回了暖榻,侧首对谢玦道:“进来。”


    谢玦呼吸一滞,不好从门走,只另寻了隔壁侧窗无声无息地抬起,他顿手,陌生院落夜半无人,这行径怎么看都带着点‘偷香窃玉’的嫌疑。


    心中生异,拎起袍摆悄然翻窗入室,身上就被扔了条尤有暖意的羽衾——正是她前一刻才披着的。


    女郎似乎心绪颇佳,耐心低低嘱咐道:“你早些起来,走时莫要让人瞧见。”


    “……”谢玦拥着馨香软被,更觉古怪,耳根都有了热意。


    李元熙却是没再多言,盹困地眨了眨眼,自去榻上歇了。


    心内怪道:明明方才还毫无睡意,不过同谢玦扯了几句闲话,眼皮便发沉了。


    这是何故?


    又想着她若不理,谢玦定是要在她屋外默默守上大半宿的。


    他不是少郎君了,再不知爱惜身子,万一损了天授仪貌,还如何令她赏心悦目?——


    作者有话说:公主颜控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