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你这扮相当个丑角正合……
赵念期仍双手朝前递着, 见林溪装作看宋博士、故意晾着她,心中恼怒,脸上流露出恰当的委屈之意, 忐忑道:“妹妹?”
一旁的王娘子皱了下眉, 同晋阳县君似闲谈般道:“孟子有云‘徐行后长者谓之弟, 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 见棠棣失和,犹溪中双鲤尾拍头,方知衣冠之后也出刁徒。”
县君微微讽笑:“世间正是有那浊物,才显得出清来。”
李元熙听了这番指桑骂槐的教训,眨眨眼,颇觉新鲜地气笑了, 她顺势避开男子惊疑不定的打量, 淡淡的眼风扫过赵念期及两位贵女, 不疾不徐,轻言细语道——
“鸠占鹊巢。”
“管中窥豹。”
“坐井之蛙。”
“呵。”
她看了眼花笺,朝谢玦微微颔首,又垂眸朝宋博士点点头, 施施然往前行去。
谢玦领会,目光冰冷的掠过三女, 回身给青红递了个眼神。
赵念期抿着唇,眼见林溪和谢玦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路过,手中花笺被一侍卫抽走,那侍卫还朝她咧嘴一笑,似乎充满了嘲讽,她浑身微颤,差点压不住憎恶的眼神, 深吸口气走向王娘子二人,红着眼苦笑道:“我这妹妹如今的性子,实在是……我替她给二位姐姐赔句不是,还望姐姐们莫要计较。”
二位贵女仍心有余悸,谢司主明明有龙章凤姿之容,然方才令人胆寒得只记得他一双戾眼,不敢言语。
晋阳县君压低声音,恼道:“我不该同你来这儿的。”
她堂堂郡王之女竟被一司业女指着鼻子骂,甚至在其目光中生出胆怯,后又被谢司主威吓,当着外舍这么多人的面,好生丢脸!晋阳忿忿地想:明华姑姑若知道谢司主如此维护旁的女子,定会来找林氏女麻烦罢?
更稳重些的王娘子也脸色晦暗。
林娘子能听出她言外之意,便不是传闻中的才如蒙童。
士族讲风度,她们俱未指名道姓,然小娘子谑笑犀利,短短十二字将她们三人都驳斥,倒显得她们罗唆了。鸠占鹊巢,是了,赵娘子不过是寄居在林府的表姑娘,生父早丧不显其名,她虽有文才,然家世单薄,兄长至多纳其为妾,为一妾生出波澜委实失算。
那林娘子清高,比她还骄矜,也着实令人不喜。
确实不该来,平白受了顿气。
李元熙走在前头听赵念期仍自作主张巧言令色,不悦蹙眉。此女有更制改弦之奇技,偏不上台的小心思颇多,德不配才之人,难堪一用。
谢玦眸中生寒,对青红道:“非本堂学子,逐之。”
青红利落应是,领着卫士去了。
女院自起办以来,有昔年长公主余荫,女学子往往比男院生多受几分惜敬,于是卫士将三女请出崇业堂时并不如之前对郑义那般鹰视狼顾,但小娘子们仍觉羞辱,王娘子和县君难免迁怒,理也未理赵念期,相携拂袖而去。
赵念期在原地气得发抖。
这讨厌的女人绝对不是林溪,她究竟是怎么笼络住谢玦的?现代未婚男老师和女学生住一个院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他两竟然没什么人说闲话。难道就因为谢玦莫名其妙被传成是林溪晚辈吗?这帮蠢人!
她极力平复下怒气,想着林溪既然敢接她的帖子,等到诗会那日,她定要试出对方的深浅来。
庭院中只余下宋博士和助教还站着。
助教看完热闹,才想起来提醒博士:“先生,该入堂授讲了。”
“哦,对,对。”宋秉魂不守舍,忍不住瞟着前方清丽的背影。
她就是林娘子么,长得好像一位故人。
一位……如今众人皆不敢随意提及的故人。
难怪谢司主会寸步不离的守着。
宋秉到师席,正见谢大人给林娘子铺纸研墨。他低头,她抬头,视线交接,似乎都回想起了什么,又同时移开目光。两人面色隐隐有些微妙。宋秉六神无主:怎会如此之像?
谢玦将二人眉眼相应尽收眼底。公主识得这位宋博士,但他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手下墨锭断成两节。
女郎瞥他一眼。
谢玦微躬身:“此墨质地不佳,明日便换了。”他摆好纸笔书册,没看那博士,阴沉着脸退了出去。青红一看大人神情,顿时惊怪,没遇着大小姐之前,大人常年都这模样,陡然变回来,瞧着还有些不适了。
“去将外舍博士名册取来。”
青红赶紧去拿。
这册子卫士早整理好了,大人还没来得及看,莫非那宋博士有问题?
昨日的临时公署已辟为阴狱司专用,卫士守在外头,谢玦于案前仔细看过宋秉甲历,工部尚书子,门荫入仕,年三十有一,不曾婚娶。甲历只记载出身考课,细处不会着墨太多。
谢玦在‘不曾婚娶’上看了许久,取纸写了行字塞入铜函,叫来青红:“命青雀速查。”
青红一凛,肃然应是。
宋秉不知自己被一凶官盯上了,正斯斯文文讲着《开元占经》四十八卷,他文雅俊秀,看起来像二十五六,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时不时要停住,呷一口茶水。他尽力不去看首席坐着的女郎,怕分神出糗。即便过去了十数年,那小女郎不留情面的‘训斥’言犹在耳,使他遇着相似之人也不免生出羞惶之情。
他音色不高,往常总有聒噪琐屑声,授讲吃力,今日堂内却十分安静。
茶只喝了半盏,便讲完了。
宋秉不由失笑,小心翼翼瞧了眼坐镇的林娘子,又开始恍惚。
容貌相似不难得,难得的是气韵姿态浑如一人。
他下学出堂,犹豫候在廊下,待谢司主扶着女郎走出来,上前拱手揖礼道:“舍弟卢八郎莽撞冒犯,伤了林娘子,我愧为兄长,有管教不力之过,特向君致歉,待八郎回了太学,必严罚之。”
李元熙见他一脸愧疚且眼角微微泛红,不由挺直了脊背,斟酌道:“管教子弟乃父兄之责,你一表亲,卢八郎顽劣,未必肯听你教斥,你又何必自揽过错,此事责不在你,且他已受了教训,权当了结了罢。”
宋秉愣住。
李元熙朝他颔首,优雅离去。
见女郎步子迈得比平常要快那么一两分,谢玦终于给了宋博士一个正眼。
文弱书生。
谢玦忽然出神,伴读六人,初入宫时他最惹公主不喜,然公主自恶鬼手中救出他后,态度奇异地好转了不少。他天生阴体,易招惹鬼祸,少年多思髓海虚耗,长养较同岁者慢,虽身长,然瘦极,穿衣时不显,除衣后便一览无余。
孱弱之态被公主撞见,至今想来仍有恼意。
他那时疑是公主惜弱怜少,羞耻了好些日,倘若公主是因为旁人才兼代怜惜起他……
谢玦默念‘宋秉’二字,胸中血气翻涌,几欲杀人。
青雀目前传回来的消息,只知宋秉母亲与卢济戎母亲是姊妹,宋秉当年先卢济戎进宫参与伴读选拔,但并未留名,至于他与公主之间发生了何事,不可探查。
堂内学子又是等人俱没影后方开始小声交谈,有半数是昨日也在的,其中并没有崔令仪和谢元姝。一人眉飞色舞向旁人道:“林娘子厉害罢?短短几句,便把三位娘子说得哑口无言!连宋博士都向她致歉哩!”
对方见是广六斋的杜郎君,讪笑道:“这小娘子确非常人……”
一整堂课气氛诡异,他连声都不敢出,惶惶不已,主簿还不让众人谈论她是妖邪!又见杜郎君捶掌:“待见了卢八郎我定收拾这厮,林娘子的名声就是被他个浑球传坏的!”
那厢两人各有所思,一路沉默回了兰园。
谢玦服侍女郎除履梳发,浴后整装,捧着柔顺的青丝细细烘干时,终是忍不住,似笑非笑问道:“女郎对宋博士似有不同,他有何异处么?”
李元熙背对着谢玦,抬眸,面上有些不自然,思忖道:“此人善泣。”
宋秉是她见过的最能哭的小郎君,她向来无所畏惧,面对他都有些犯怵。宋大人敢把此子往长乐宫送,当年令她也很是迷惑。
谢玦敏锐地听出女郎言语间透着一丝苦恼,唇畔笑意微寒,心道:平知事应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若无故询问,以彼之警觉又恐生疑。他漫不经心想着,一边温柔细致地将秀发梳笼束好,看女郎并未入定,遂扶她去厅外用饭。
膳后李元熙往西北角默立,谢玦就候在破堂屋里挑灯办公。
她在南窗外,回神后免不了将目光落进屋里。
一灯如豆,昏黄晕开郎君红衣似火,美玉置于陋室,倒是更显出风姿特秀了。她坦然地赏鉴,却又不知为何,在对方若有所感抬眼望来时,略低眉,静静移开了目光。
小窗外风摇月影。
谢玦心中震动,沉郁泛酸了整夜的心境一瞬如雨过天晴。他起身,徐缓走至窗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女郎,“可是盹困了?”
李元熙掀眼,矜持颔首。
正待谢玦出门,谁知他低头弯腰,一撩长袍,竟从窗台翻了出来,迎着薄薄月辉,神态从容,万般风流雅致。李元熙微怔,为着谢玦年少时都不曾有过、少郎君般的洒拓之举。
他似含着笑意,她也扬了扬唇。
入屋舍,李元熙由他伺候盥漱,满意地拍拍谢玦手背,轻抬下巴朝守夜处一点:“睡罢。”
看他难得讨喜一回,姑且再赐他一场好眠。
修罗虽耗神魂,她多入定几回,也就养回来了。
女郎转入珠帘屏风后,谢玦才哑然失笑——
公主晨时起的气,可算是消了。
次日李元熙小斋上经课,温和地回了谢元姝和崔令仪二人的问候,想着小娘子若再请她上馔堂定要婉拒,谁知谢元姝倒自个儿先愧疚起来,学内对林娘子的非议甚嚣尘上,她就不该多提那一嘴,信誓旦旦说‘找着机会定要训那卢八郎’。
不料机会来得挺快。
午后崇业堂上书学大课,卢济云吊着两只胳膊,嘴角乌青,大马金刀坐于堂外石阶上,逢人便问‘林娘子可来了’。
谢元姝气得面红耳赤,拉了几个小娘子过去,叉腰斥道:“卢八郎!你又想来找林娘子麻烦不成?”
卢济云晃了晃双臂裹帘,冤道:“我是来寻她赔礼的!”
谢元姝疑惑:“你怎如此反复?”
卢济云想起昨日去清虚观,清尘道长说他并未中妖鬼惑术,且玄真天师的道童一听与林娘子有关,连忙过来告知天师很是照拂林娘子,女郎应非邪煞。
他不信谢司主,却不能不信玄真天师。
暗骂了句‘爹爹误我’,夜里便匆匆赶回太学,得知林娘子也住夫子院舍,遂喊上宋秉表兄助他负荆请罪。宋表兄只说‘我已代你致歉,林娘子不追究了’,他自个儿却不肯揭过。宋表兄无奈陪他来兰园,两人在院外竹林鬼打墙般绕了半天,最后还是青侍卫将他们送出来,笑着说‘大人有令,夜里不许惊扰大小姐’,只好无功而返。
他琢磨了半宿谢司主在兰园外设阵法的用意,一早想直奔明义堂,结果又被姓杜的小子揪住打了两拳。
卢济云眼下也是生出了邪火,偏不信,他还请不上这个罪了?
然旋即见小娘子款款曼步行来,冰肌玉骨,眉目如画,将他火气浇熄得无影无踪。
他忙起身,目光发亮:“小娘子!”
李元熙见他形容滑稽,发髻歪斜,一愣,继而来气,不自觉抚上胸口,“你阿兄绝不会让人打了脸面,你这扮相当个丑角正合宜,何必来太学念书,怎不去舞榭歌台唱你的大戏?”
谢元姝等一干看戏的小娘子吃吃笑起来。
卢济云满腹请罪之言全记不起来,只无地自容,红着脸道:“姓杜的趁我不备,是他胜之不武!”
不远处有好几个不上堂课却在外边晃悠的男院学子,其中正有那杜郎君,遥遥喊道:“卢八郎!待你手伤好了,我再照你脸上来两拳!”
小娘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直让卢济云气不打一处来。
李元熙已被谢玦扶上台阶,她蹙眉冷眼扫视过去,众人皆是一凛,不敢再笑,不上堂课的赶紧走远,上堂课的挨挨挤挤往厅里去。卢济云一颗心仿佛被林娘子捏住,笑谑因她而起,困窘也因她而破,一时喜怒交加,别扭道:“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小娘子却理也未理,抛下他进去了。
谢司主冷冷投来一睨,挥手示意青红将他拦在大门外。
卢济云先是不肯离去,后又匆匆走开,再回来时已换了身新学子服,发髻梳得齐整,甚至不知从哪儿找了脂粉将脸上淤青遮住。
因今日书学还排了衍生科‘江体学’,不少只念一堂的男院生提前下学,见卢济云换了副模样,有笑得扶墙的,也有人暗自惊慌:卢八郎竟然涂脂抹粉?他是被林娘子换魂夺舍了么!
卢济云自个儿也颇觉羞愤:林娘子真的没对他行惑术?!
待两堂课毕,谢司主扶林娘子出来,卢济云铁了心要请罪,缀在两人后头自顾自背他的《请罪赋》。
李元熙看他拾整过容貌,本觉‘朽木尚可雕’,后又被这小子错漏百出的文赋惹得连连嗤笑,正要命谢玦赶他滚远些,卢济云突然不念了,一转话题道:“林娘子,那枫亭诗会其实没甚么意思,你大可不去。”
小娘子总算纡尊降贵看了他一眼。
却并未言语应下。
卢济云犹豫几息,坦白道:“赵娘子与我崔世兄以诗会友,去岁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惹得世兄哀痛不已,三日不曾进食,被世兄慨然定品为‘沧海社主’,算是交情匪浅,她昨日也给世兄传了帖,崔兄一向闲散好游雅集,怕是会来给赵娘子撑场面。”
小娘子仍无动于衷。
倒是谢司主忽瞥了瞥他,目光很是奇异。
卢济云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继续解释道:“你交游甚少,不识得我世兄罢?他是老威远侯之子,同我阿兄是至交好友。”
李元熙挑眉:“崔数?”
卢济云心道‘小娘子你总直呼其名可有失礼数’,然口中却回:“……正是。”
“呵。”李元熙冷笑,“谢玦,杖十。”
谢玦欣然颔首:“好。”
卢济云目瞪口呆被卫士架走,十棍挨完都没想通究竟哪句话惹了小娘子。
青红体贴地命人将他送回宋博士斋舍前堂,转告宋秉让他劝小郎君莫要再来纠缠林娘子,宋秉拼凑出大致经过,一时哭笑不得。卢济云原是最擅告假出太学的,这回却老老实实在夫子斋舍养伤。
外舍狂生卢八郎连连铩羽折戟,惊得众学子连闲谈都更为小心。
而五学堂课有林娘子坐镇,夫子们轮番讲过几日,倒都觉出好处来。
这日,主簿在丞厅批过沧海诗社请辟枫亭的文牒,思索一番,转去清是斋找祭酒禀事,七七八八,泰半说的都是那林娘子。
“许博士笑称,学子视林娘子如西王母,课上有答不出问的学子,被他训斥几句尚不以为然,但若是被林娘子瞧‘蠢物’般扫上一眼,立马面红耳赤愧色难掩,竟不知谁是夫子谁是院生了!”
“其他夫子也说,有林娘子在,诸生噤若寒蝉,授讲都轻省许多。”
“原等着林娘子季考失利、自惭退学的几位先生,如今也不再提了,私下听他们闲谈,反倒议起季考后如何宽慰小娘子的话来。”
王昀从古籍中分出心神,笑道:“竟有此事?”
“可不如是!”主簿也纳罕,他那日接林娘子入太学,没成想短短数日如戏文般跌宕起伏。无意扫到案上有未曾见过的珍本,探头惊道:“谢司主连这两册都给您寻来了?”
王昀珍惜地抚过书封,摇头笑道:“我又不得闲了,太学诸务还得烦请主簿再摄理些时日。”
主簿摆手:“大人可尽情治学,诸师生循规有矩,事务理来并不复杂,下官尚有闲暇。”
忽又道:“沧海诗社本月初十要在枫亭雅集,不仅请了林娘子,听闻还请了崔侯爷来,大人您与崔侯爷有旧,且谢司主难得也在,大人何不去诗会一游?”
王昀怔住,自公主去后,他六人便动如参商,一时竟记不起来上次相聚是何时了。
他黯然垂眸:“……容我想想。”
第23章 第 23 章 “合身至极!大人威仪可……
主簿出清是斋, 又回丞厅喊了位助教往兰园来。
青红听卫士传信,瞟了眼正侍奉大小姐用午膳的大人,摸摸后颈, 不敢打扰, 自出竹林问主簿所来何事。
主簿也不大敢进去, 只道:“青侍卫, 今日律学下排了‘断狱科’,按例该配助教,劳烦你领去禀告谢司主。”
他扭头示意人上前。
青红愣住。他这些日只当太学是阴狱司驻地衙署,差点忘了大人也是要授讲的。略一思索,谢过主簿请人先行离去,留助教下来问了一盏茶话后再把人打发走。
不就是助教么, 日日陪大小姐念书, 他看也看会了!
青红跃跃欲试捏着课帖入院, 待大小姐入定后才以手势默禀大人有事相报。
两人避至门道说话。谢玦冷淡听着,初时无异,后似想起什么,面色微变。他低头瞥了眼身上循规蹈矩的绯色官袍, 眸光不定,颇为迟疑地进了左堂屋, 关门,从竖柜里取出夫子白衣换上。
公主随性,然又在某些章法礼度上有讲究。
他既登堂任教,自要换上博士服。
堂屋并未置铜镜,谢玦踱步两圈,叫青红进来,清咳一声, 问:“此衣可合身?”
青红惊怪地瞳孔微震,他跟随大人十年,从没见大人穿过官制服以外的衣裳!大人也从不会问‘合身否’这类闲话!他打起精神,认真地从头到脚且缓绕一圈打量——
大小姐近日总叫大人陪寝,大人容色养得比弱冠之年还好,玉面生光,神俊器朗,然而……大人穿白衣怎比霜雪还刺骨,本就冷厉肃然,眼下愈发震慑人心,比蓄须时更可止小儿夜啼了!
青红本欲再推敲几番,见大人渐渐沉了脸色,忙以拳捶掌:“合身至极!大人威仪可比山岳!”
谢玦心神稍安。
临入厅前又忍不住转去浴间照镜,衣领腰绦都理妥帖,才徐徐行入舍里,等候女郎出定。
李元熙回神时见谢玦一身白,先是诧异,继而蹙眉,最后似难以理解,轻言细语道:“卿相白衣,到你身上怎变阴差无常了。”
青红:“……”
姑奶奶所言甚是!
谢玦平静地看了青红一眼。!
青红忙岔开话道:“大小姐,未时三刻已至,该动身去崇业堂了。大、大人,您所授之断狱科设在律学大课后,可提前做些准备。”
李元熙仍皱着眉,自个儿扶着案起来,也不看人,只招招手道:“走罢。”
谢玦一路没得女郎正眼,将人送入崇业堂,出来直接拟公文命青红呈予丞厅主簿,青红一息都不敢耽误,得了批复先飞鸽传信,谢玦匆匆回兰园换了刑部官服,入院接过青红递来的牒文,正好赶上第二堂大课。
火红绯袍压下郎君几分阴森冷戾,余下诸生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天老爷,方才谢司主一袭白衣扶林娘子入堂时,简直如白日见鬼,险些把人魂都快吓没!林娘子本就令人畏惧,再来一位,把堂外牌匾换成‘阎罗殿’也说得!
谢大人躬身将牒文放在女郎案上,以臣礼退开,方才开讲。
今日堂内坐得满满当当。断狱科初设,许是谢司主论讲字字珠玑,也许是因旁的什么,票决拟定后按季制排完课帖,外舍女院有八成学子画了勾。女院明一二斋好些小娘子头次来上堂课,见谢大人对林娘子果真迥然不同,便是早早得知,仍是惊讶不已。
谢玦并不照本宣科,命青红于素屏楷书公案,直以例举。
世人多爱轶事传说,既生奇,便有思。李元熙听来都觉甚为巧妙,指尖轻点桌案。
目光扫过牒文,大意是断狱科为特设,有适用之才可直录阴狱司,既为选吏故,官重于师,可着公服上堂授讲等等。她微微一哂——他年少时穿得不合她心意,更衣可没这般快的。
谢玦自退开后便未移步,女郎顾盼浅笑皆入他眼,绷紧的心神总算为之一松。
待下学再回兰园,他又得了女郎两角赏银,才彻底宽心——夜里应不会再被女郎赶出门了。
而胆战心惊了半日的青红也摸一把额上虚汗。
小姑奶奶也太难伺候了!
因衣裳闹了场风波,青红再被大人交代去尚服司请四司夫人时十分谨慎,确保大人所列清单无一饰遗漏,方才领着一干夫人插戴娘子并一抬华辇从临街侧门入兰园。
今日正是初十。
太学非苛学之地,讲究张弛有度,历来有游艺之暇日,十日一旬休,学子不归家的,或赏花雅集,或走马习射。往丞厅申领了用地的,主簿还会派人协助拾整。
巳时初刻,晨露未消,枫亭已有不少学子。
此处花树葳蕤,一条铺满细石的小溪绕着六角亭蜿蜒而下,柳竹之间疏阔,高高低低的山石上列着清漆条案,尚无人入座。
许是听闻崔侯爷要来,上舍的‘兰渚诗社’主动递信合会雅集。
赵念期因崔数应约,十分有底气,自是欢欢喜喜回帖相邀。休沐不必穿学子服,她今日穿了最衬她颜色的鹅黄儒衫,襟口绣着粉蝶,发髻亦有巧思,又别出心裁地以珍珠闪粉调和五彩画了眉间花钿,较之其他无婢女理妆的小娘子,惹眼许多。
晋阳县君和几个小娘子围着问她花钿是如何调画的,她也不藏私,言笑晏晏地传授技巧。
王娘子同兄长立在溪畔,见兄长温柔地望着赵娘子,微微皱眉。
原先并不察觉,然自林娘子提了句‘鸠占鹊巢’,她观赵娘子,总有小家习气。为人‘周到’亦有‘圆滑’之嫌,反倒还比不上林娘子目中无人的矜傲。
且赵娘子真请得动崔侯爷……
那位君子楼连年占据榜首的风流郎君。
晋阳本与赵娘子置气,见她得了侯爷的回帖,又作无事人般去交好,眼下正说得热闹。
王娘子嗤笑。
正此时,一阵井然有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柳下转出一架八宝沉香辇,辇顶垂下白纱,日光掠过,似笼着半幕烟霞。八名翠衫婢子分列两册,俱是花容月貌,然而都抵不得辇上似二十六七年岁的年轻郎君——
他斜倚玉靠,执竹扇,指间错金竹叶纹戒流溢暗彩,唇边噙着笑意,一双含情凤眸漫不经意扫来,令满园学子、或男或女,不少人微红了脸颊。
身为诗会主人,赵念期同兰渚社主迎上前,她笑吟吟道,“二刻漏响方毕,侯爷来得倒是恰巧。”
晋阳跟在后边,直越过赵念期,软声道:“侯爷,我姑姑没同你一道来么?”
崔数以扇抵颌,笑意散淡:“她啊,被安王爷关府里了。”
“啊?”晋阳错愕。
赵念期扫了眼晋阳,娇俏探头往后瞧去,喃喃道:“妹妹怎还未来?她不会是记错时辰了罢?”
崔数耳力极好,挑眉一笑:“哦?你那妹妹是何方神圣,来得竟比本侯还迟?”
第24章 第 24 章 “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
枫亭园外有一榕树, 冠盖葱茏,遮天蔽日。
卢济云寻了处粗枝立住,正探着脑袋瞧路上还有无来人。他方送完排场颇大的崔世兄, 世兄邀他一道入场, 他给搪塞了过去。
心内思忖:时辰快过了, 林娘子应不会来了罢?若是来了他定要试着再拦一拦。世兄和他兄长亦同, 不喜谢司主,嬉笑怒骂皆随心而为,又交好赵娘子,万一因此迁怒了林娘子,怕不会给她好脸色瞧。
他一拳捶在树上,早知便不该帮赵娘子递帖。
因去岁那日君子楼诗会他也在, 世兄写完定品词, 随口道‘既是同门, 便由你送下楼罢’,此后赵娘子凡有得意之作,都会精心誊抄一份托他呈予世兄,以表未坠‘沧海社主’之名。
正是因着心虚, 他被林娘子使人打了十棍,也并未放心上。
况且只是皮肉外伤, 他身骨强健,养几天就大好了。
他重抬头,视线里出现了一架极其奢丽的紫云辇,黄檀木鎏金铜饰,紫缬花绫顶,垂银线纱帐,四角挂宝相花香球, 辇上女郎梳着较往常更为精美的交心髻,所饰不多,然皆是珍品,穿着身石榴红洒金齐胸襦裙,袖口裙摆如桃林层染,由白渐粉渐红。
华贵华美至极。
她雪腮凝脂,如水中月,高华之外,又有琉璃冷意。
抬辇的卫士每一步都放得极稳极轻,唯恐惊扰了女郎。
卢济云一动不动,惟有目光随着小娘子轻转。
直到辇驾入了枫亭园,他仍呆立在树上。叶间一声鸟鸣,他猛地回神,忘了自个儿身在何方,抬脚便跨——
“林娘子!”
脚下踩空,他反应再快,也免不了在地上滚了两圈。
月白学子服脏了,他气恼地‘哎’了声,赶紧先找地换衣裳去了。
园里,紫云辇抬入,同样看傻了众人。
先前崔侯既至,晋阳直言‘林娘子逾时不至未免失礼,岂有让侯爷等一小娘子的理儿’,赵念期顺着作羞愧状替妹妹致歉,请诸位入座。
今日设的正是王郎君所提的落花席,看似天女散花布无章法,实际有花眼花叶远近尊卑之别,八名婢子不用谁领,提着香篮袅袅行至花眼之位,点香垫枕、拭案换盏,即刻布置妥帖,方来请侯爷下辇。
“好个一品风流侯爷,真真无处不雅。”
站得远些的小娘子低声赞叹道。
“比之谢司主何如?”
“这……”明三斋的小娘子思忖,“二位郎君各有各的风华,如松竹竞秀,难较短长。”
“偏我那日告假,憾失票决,也不知谢司主今日是否……”中舍小娘子忽而噤声,呆呆地睁大眼睛。
崔数还未下辇,道边又停一辇。
他不甚在意地扭头,见纱帐下红衣女郎半张侧脸,令人心惊的熟悉。他瞬间失了魂魄,又见女郎抬眸望来,清凌凌的一双眼,似笑非笑,似嗔还怒,一息、两息,或短若弹指,或长似经年,他听心鼓若疾风骤雨,浑身血液似火灼般烫得他直欲跳将起来!
但他又仿若被抽去了气力,抖颤着唇,不敢惊扰这旧梦般的一幕。
有人扶女郎下辇,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花眼之位翩翩坐下。
赵念期头一个回神,两字涌上心头:作弊!
谢玦让婢女给林溪梳妆,和游戏开挂有什么区别?!她攥紧手帕,嗔笑道,“妹妹来迟了些,这倒不妨事,但你如何坐了侯爷的位子?”
其他人也纷纷从惊艳中回神。
王郎君怔怔轻问:“她便是林司业之女?”
王娘子见兄长隐隐有些意动的神情,忍不住看向赵娘子,见她笑意略显勉强,嘲弄道:“正是。”
赵念期请来的外舍明三斋两位学子同林娘子并不太熟,她们离得远些,看了眼身侧空位,默契地没有出声。林娘子本就貌美,今日更是耀目,令人屏息凝神连喘都不敢喘,主位舍她其谁?
一人推推旁边中舍小娘子,“你不是想看谢司主么,喏,扶着林娘子的便是。”
“啊?”
谢司主仍是刑部红衣,然女郎盛妆之下,连他都被掩了锋芒。
崔数终于能动,他几乎是跌下辇车,引得婢女惊呼‘侯爷小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地盯着已然安坐的女郎。
众人哗然。
有面露担忧的,也有人眸光闪烁,嘴角微扬,似有期待之色。
崔数近看才发觉她与她面容只五成相似。
她这般年少,冰肌玉骨,肤如凝脂,低眉不言不语,如玉雕成的人偶……
崔数忽意识到什么,他双目通红,猛地瞪向正躬身欲取杯盏的红衣郎君,探手揪起对方的衣领,怒道:“谢有缺!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
他颤颤地看了眼纹丝不动的女郎。
愈发咬牙切齿:“你疯了吗!”
“你不怕我向圣上告发你么!”
又惹得众人大惊失色。
期待也变成惶恐惊疑。
占个席位而已,竟要告与圣上?!
谢玦目中幽光一闪,继而划过冰刃般锋利的锐色,轻笑,低声道:“你大可以去告,看圣上是信你,还是信我。”他抬手,好似并未如何使力,随意推开崔数,从容抚平衣襟。
只有崔数本人才能感受到那股近乎骨碎的痛意,看着谢玦眼里闪烁疯狂之色,满是挑衅的威胁。
这个疯子!他真的敢!
“……”李元熙听得分明。
崔数八成以为谢玦在行禁忌傀儡之鬼术,并猜不到她死而复生上去。
谢玦这厮也甚是迎合对方的猜想。
李元熙定眼看向崔数——较少年时他变化并不太大,浓丽的眉眼长开了些,那股天生的风流顽艳不再只着墨于皮相,身量拔高舒展,骨相亦养得十分倜傥。仍是爱俏,衣饰冠履无不精美。他惯会撒娇卖痴,爱说些‘公主怜我一分我便能欢喜十分’的奉承话。
如今大了,不知说来还是否动听。
然眼下他惊怒不定,连声念着‘疯了’‘你真是疯了’。
一副全然认不出她的模样。
念得李元熙烦了,忍了忍,没忍住,直骂道:“蠢货。”
众人倒吸口凉气,齐齐看向崔侯爷。
本以为侯爷会轩然大怒,谁知侯爷浑身轻颤,怔怔望向林娘子,含情凤眸眨了眨,竟是落下两行泪来!
卢济云换了身衣裳飞奔回枫亭,听着见着的便是这匪夷所思之景。
霎时和其他人想去了一处——
天老爷在上,崔侯爷被林娘子骂哭啦!——
作者有话说:谢玦(梳妆版):公主暖暖真好玩,下次还玩
崔数(撕花版):正版,盗版,正版,盗版……
第25章 第 25 章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
卢济云想到崔兄近年常犯狂症, 忙上前,顾左右而言他道:“世兄,怎还不入席?难不成是在等我?来来, 你我索性坐一处, 好好饮上一回!”
他搡着崔数往旁走。
崔数还未转神, 然下意识抗拒离开, 抵着卢济云,死死定在原地。
卢济云见世兄直愣愣地望着林娘子流泪,汗毛倒竖,壮着胆子道:“风太大迷眼了罢,我给你擦擦。”他抬起袖子便往人脸上揩。
婢子欲阻已不及。
崔数醒过来,一掌拨开, 怒道:“卢八郎!你捣的哪门子乱!”
李元熙看戏般觑着。崔卢二人脾性相合, 惯于在她跟前嬉笑打闹, 有时两小郎莫名其妙动了真火,还非得她一人甩一巴掌才肯消停。
婢女递上锦帕,崔数接过风度翩翩地搵泪,不错眼地看着女郎, 心跳又如擂鼓。
‘她’骂起人来也那般动听便算了,如何还能露出这般目光?!
有人从旁呈上一盏温茶, 女郎自然地低头浅啜,不再看他。
使得崔数惶惶然,犹疑是自个儿看岔了眼,旋即悲怒地瞪向那奉茶人——谢玦这个混账,他入朝多年,圣上对他信重不疑,玄真不惧修罗, 却也拿之无策,如今恐怕惟有卢济戎能杀他戾气,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
他失魂落魄,眸光忍不住再转回女郎脸上,一咬牙,撩袍在临近席位坐下,其间不曾移开半分眼神。
崔兄不发作便好。卢济云松了口气,跟着在矮榻挤了个位子。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着悉数落座。
赵念期身为东道主,被连番无视,见其他人次第入席,自己的座位却被崔侯占去,内心大骂‘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妖法’,极力克制下怒火,再一瞧,场中还站着的,除了婢女卫士,便只有她了!
还是诗社另一位顾娘子先察觉社主的羞窘,蹙眉扫了眼林娘子,高声道:“赵娘子,你来我这儿罢。”
赵念期适时露出一个苦笑。
其他人方想起来,他们给林娘子安排的,可不是这个位子。
王文瀚便也皱了下眉。
林娘子美则美矣,然确如三妹妹所说,倨傲骄横,仗着有谢司主这位族亲撑腰,对侯爷也敢出言不逊。且灾星之说宁可信其有,近之恐多是非。他怜惜地望了赵娘子一眼。
场中氛围略显凝滞。
还是兰渚社主起身落落大方致辞,开了场。赵念期出师不利,强行收拾好心绪,不甘于后地说了些俏皮话,席上方热闹起来。两社先有共议,定赏的是王恕之手抄《忘川集》,早有准备,谈来自然语无滞碍,掷地有声。
尤以王文瀚为最佳,于细微处鞭辟入里,听者多赞同颔首。
赵念期不动声色地瞟林溪,那女子优雅端坐着,脸上淡淡,垂眸看谢司主分茶,丝毫未将旁人言语入耳的模样。她一边心内嗤道‘真会装模作样,根本听不懂吧’,一边随意扫了王文瀚一眼,却见他眼神游移不定地往林溪那儿飘,胸口不由一窒。
紧接着,见王文瀚环顾众人,温声道:“今朝我三舍同门共聚,论道品诗,诸君多已抒己见,然犹有后进尚未表言,若有踟蹰不解之处,不妨说来,必当襄助剖析,共求进益。”
敏锐些的自然察觉那王郎君多看了林娘子好几眼。
卢济云挑眉,想领了这个‘后进’点名,然而学艺不精怕谈来惹小娘子发笑,目光在小娘子与王郎君之间转了个来回,对崔兄附耳道:“林娘子听传与说话的这位王氏郎君有指腹婚约,但王郎君曾于众前言明婚约无从查证,不可当真,他之前明摆着不喜林娘子,却又与林娘子的表姐赵娘子交好,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
他不知崔兄对林娘子是何想法,干脆把赵娘子也提了一嘴。
崔数应邀太学诗会,有大半缘故也是因着听闻谢玦与林氏女二三事,好奇之下方来一游。如今仔细思索,‘她’是孤身一人由谢玦带回林府的,愈发肯定,眼前这位定然不是原来的林娘子,谢玦借了身份,以族亲之名行傀儡鬼术,解其渴慕,他是被修罗蚀神乱智得失心疯了么!
然而……
他痴痴地望了小娘子一眼。
真像啊。
几乎又要落泪。
满腔痛楚无处宣泄,他冷冷看向那王郎君,见惯世面,一听便知是男子朝三暮四,无名火起,当下笑谑道:“口气倒是不小,然你只见居士青莲笔法,焉识其中另藏法门?单你先前提起‘照’字……”
他激愤下洋洋洒洒,将王郎君毫不客气地批驳了个遍。
崔侯风流之处不仅在皮相骨相,更在赏诗品鉴一道上,他博览万卷识解超群,若拔高清谈,区区太学上舍生还不够与之匹敌。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连连惊叹。
王文瀚不过十七年岁,养气功夫未足,面色青了又白,见卢济云幸灾乐祸冲他挑眉笑,知他挑拨,眼里不由掠过厌恨,但紧接着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投来,他恶念才起,顿生惶惧。
他惊疑地望着林娘子,亲证了一番传闻中的‘莫名生畏’。
如冷水浇头,他作不卑不亢状揖礼道了句:“某生惭愧,多谢侯爷指点。”寒着脸退回坐上。
崔数摇开竹扇,颇有些邀功似的,殷切望向女郎。
下一瞬意识到自个儿情状,顷刻变了脸色,眼底不由又蓄上了泪。
卢济云看崔兄疯疯癫癫,暗道:也不知世兄是犯了病,还是林娘子真有‘惑术’……
李元熙对这呆子无话可说。
她低低一声冷哼,当自个儿真是那傀儡人偶,任由谢玦服侍。
谢玦愈发会察言观色,微微勾唇,想起女郎晨起又不肯用膳,趁机拖过一叠金乳酥,取箸夹了递至她唇边。
李元熙眯眼瞧他。
谢玦只作未觉:“女郎,尝一口罢。”
另一侧某人目光滚烫得如有实质,李元熙于是‘听话地’张口含了。
她唇边沾了些点心酥屑,谢玦眸光暗了暗,在暖龛承盘拈了方温帕,细心温柔地轻拭拂之。
崔数妒得双目发红。
即便‘她’只像了五成,只是个赝品。
恨不得破口大骂谢玦浮浪轻狂,但看谢玦恭顺而谦谨、专注地,如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呵护着‘她’,无半点亵玩之意,崔数又痴痴呆住了。
他未尝不能感受谢玦之所思与渴求。
年少时侍奉公主,说来可笑,他们最嫉妒的,反而是平知事。因平知事可名正言顺地近身伺候公主,而他与卢济戎,往往要为一次难得的机会背地打得头破血流。
最蠢笨时,他甚至对他爹说他要进宫当个宦官,因公主夸他有‘为宦之才’。
——而后他爹打得他三天都没能下地——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上这么凉的夹子(合掌)古言好难呀,各种方面的TT
作者手真挺残的,码字时间有限,建议大家囤文养肥(跪下)。顺便有点点强迫症,连载期间每章都会次日或隔几日重修补充细节等等,所以养肥看也比较好()
第26章 第 26 章 “她是他一人所有”
崔数眼中带上狠色。
便是假的, 他也不容许谢玦同‘她’卿卿我我!
“去,将那桌上的东西都给本侯端回来!”
婢子:“……”
“遵命。”
八名婢子不敢抬头,手脚极快地将案上一扫而空, 匆匆摆至崔数面前。
众人面色古怪。
崔侯爷先前被林娘子骂时不发作, 眼下终于记起来了?这是哪门子的任诞风流?
卢济云望望崔兄, 再望望林娘子, 不好说崔兄疑似犯了狂症,一脸汗颜道:“我世兄打小就这脾性,不喜旁人动他的物什,小娘子勿怪。”
李元熙自然知道,但她是君主,崔数可没胆在她这儿使性子。
成了旁人?倒是稀奇。
李元熙似笑非笑地看向崔数。
崔数仿佛听见脑中嗡鸣, 他眼尾微微下垂, 情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媚上的祈怜, 心内仍留有理智,脸上便有些许冷傲,然顷刻又挣扎着落入了试探的期许,目光哀哀, 讷讷道:“你为何这般看我?”
谢玦突然轻“嘶”了声。
低低的,在耳旁撩人。李元熙忍不住侧首, 见他正将手中的釉下彩执壶放下——婢女到底不敢从谢司主手里抢东西,只把 风炉取走。他指尖似被烫了一下,红得显眼。
见女郎看他,从容地笑了笑,“不妨事。”
崔数气得手抖,他怎不知谢玦矫揉造作岔话的功夫竟如此了得了!
谢玦又命青红领人呈新的来,来时便备着了。青红早看那崔侯爷不顺眼, 弄得排场颇大。他家大人给女郎准备的,也是无一不精,可不比侯爷那桌摆放的差!看着看着,忽纳闷,两桌器物怎大多都是竹叶花纹?大人爱竹,崔侯爷也爱竹?
卫士穿行来回,赵念期忍得颇为辛苦。
好不容易把目光拉回来,这一闹,大家又都去看林溪了。
她很笃定,崔侯爷会对王文瀚发难,是因为卢济云向他提到了自己,卢济云说悄悄话时明显朝她看了一眼。她难免有些自得,却又惋惜,她再如何经营,也很难嫁给二品侯爷当正妻,倒不如只借他势抬抬身价。她是打定主意不做妾的,王文瀚仍是她的最优之选。
虽如此想,然而见林溪把对她有好感的崔数也勾引了过去,实在看着膈应。
且说不出为何,她见谢玦第一面时就很动心,可恨被林溪占了,她一个占了不够,还要占两……
待卫士离场,赵念期连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粉蝶翩跹,娇俏笑道:“今日秋高气爽,望之目明心旷,倒令人欲以天地入诗文,既已品赏先贤之佳作,我辈亦当承继风雅,且侯爷珠玉点拨在前,诸君想必都有所感罢?”
诗社大多爱诗,座中不乏意兴飞扬的,还未等她话落,念了句‘赵娘子所言甚是’,提笔便书。
各案上都置了纸笔墨砚、清酒茶炉,有人边饮边思,也有人岿然不动。
赵念期重新坐下,饮了半盏酒,略作沉吟,不慌不忙地提笔写来。
同案的顾娘子没什么思绪,左支右绌了片刻,把纸一推,直来看赵娘子写的什么,越看眼睛越亮,屏着气,待最后一笔落下,赵娘子长舒一口气搁笔,她才拍案叫绝道:“好诗!大善!”
赵念期红着脸道:“今日清酒怎有些醉人,想出这一时有感而发之作,顾娘子觉得好么?”
顾娘子捧起纸来又细看,赞叹道:“岂止一个好字了得,一样吃酒,我怎没你这遄飞逸兴?”
见其他人探头好奇,顾娘子起身挨个奉去给人看,转了一圈,观者无不惊叹。最后到王文瀚这桌,他看罢后,十分动然地望向赵念期,目露嘉许,随手将自己所作扔进纸篓,拊掌道:“豪倾星斗,醉撼乾坤,我愧为郎君,竟抵不上赵娘子三分凌云气干。”
再转便该奉予林娘子与崔侯爷,顾娘子一时犹豫驻足。
王文瀚眸光轻闪,遥遥温声问:“赵娘子此作足以登金屏,不知我可能得此殊荣,将此诗抄录,以示诸君共赏?”
雅集中若有当之无愧的诗魁,可大字书于漆金屏风上,日后传名,亦是佳话。
赵念期双颊微红,含笑颔首:“那便有劳王郎了。”她大字写得不好,倒也不用另寻借口,有的是人给她誊抄,王文瀚写得一手好行楷,除了开场略有波折,眼下这发展,都在她意料之中。
李元熙思忖着看向赵念期。
她入太学这些日,林府并无动静。只春蕙托管事来送了封信,除去问安问好及谢音的近况,另提了件事,称卫夫人前些日小病一场,赵念期为此回了一趟林府。
那影绰化形的阴魄向她露出势在必得的冷笑。
李元熙有些好奇。
此女的诗,作得很好么?
诗以抒怀写意,须动心方情切。而她自幼心疾缠身,常怀怒火,情绪不可受牵引,遂很少作诗。崔数倒是天生诗才,敏而多思,情意丰盈,谒帖中那些婉转的时令诗,总使她读来生悦。
李元熙又望向崔数,不由微微一笑。
崔数未曾移开过眼,心头巨震,魂都快被‘她’笑没了。恍惚间对上谢玦冰冷阴翳的目光——袒露无遗地昭告‘她是他一人所有’的独占欲。
是了,能教得如此之像,必定花费了谢玦不少心血。
崔数咬牙狞笑,无论真假,想独占公主?都做梦去罢!他心绪翻江倒海般起伏,扇柄敲在案上,唤婢女铺纸研磨,双眼通红,泪坠素宣,匆匆数笔挥毫而就一首七言,反手拍在女郎案前。
“……”
什么毛病!
李元熙正气得要冷笑,目光落在纸上——
烛影摇曳五更寒,霜河欲曙雁声残。秋心碎入吴江雨,别泪凝成蜀锦斑。
她蹙眉,不自觉抬手捂向心口。
那拍在案上的手还未收回,顷刻将纸抓揉成一团,她听崔数惶惶低呼:“殿下……”
后四句没能读完,但如何也不是崔数惯常所作。他年少总是愉悦欢畅的,像林间小鹿,像树梢的鸟儿。忽意识到十五年已逝,这悲苦是从何而起,李元熙终是软了心肠,叹道:“崔数,你还是作些四时小令,更令人欢喜。”
第27章 第 27 章 “你醉了?”
崔数如泥胎木塑般定在当场, 眼前一切旋转颠倒,另他分不清虚实,泪如雨下。
他连连摇头, 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且撞且退, 直退到一处山石后, 再忍不住,蹲下抱头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跟过去的婢子们训练有素地围成圈,让主子一丝衣角都不被外人窥见。
显然是熟能生巧。
她们微笑着,仿佛这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只能从过分挺直的脊背中隐约得见一丝无奈。
卢济云知她们狼狈,崔兄外人前好歹在意颜面, 往常只在府里发狂, 今儿当真是撞了邪了!
众人原在讨论赵娘子所作, 嘈杂切切,并未听清崔侯爷与林娘子说了什么,连王文瀚也稍停笔,皆是茫然惊诧。名士感时伤世, 纵然狂笑大哭随心而至,但不似崔侯这般陡发如疾, 不少人偷偷瞧觑林娘子,心道此女太邪怪了!
李元熙也愣住。
玄真认出她后扭头便走,至今没敢来见她,崔数也不知究竟认出她没,他躲些什么?又何时多了这爱哭的毛病!
她有些头疼的抬指按了按眼角。
崔数与宋秉不同,宋秉哭,她至多犯怵不自在, 崔数乖顺讨巧奉承了她三年,他哭得悲惨,她难免心绪不宁。遂无声叹了口气,悠悠起身,曼步行过去。
谢玦坐着没动,一双眼似讥似嘲,阴冷地沉了下来。
婢子被女郎眼风轻扫,不自觉低头让开。
李元熙站在崔数身前,垂眸看着他的发顶,轻声道:“崔数。”
如令行禁止,崔数倏地抬头,怔怔望来。
李元熙看清他眼底的惊疑交加,心内一嗤:这呆子,还是没定论。
想来也是,她灵体应已葬在龙陵,崔数并非巫鬼道中人,勘破不了自然会怀疑。
他一向颇好研习饰容之术,保养得宜,看着至多二十五六,神魂纯澈,哭起来更显小些。比起玄真和谢玦,崔数体貌上变化不大,令她忽略了他此刻的年岁,宽容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像往常那般,卢济戎若蛮横起来,将崔数挤得远了,她看不下去时便会拽一拽他。
崔数心要跳出胸口,颤颤将手放入‘她’手心。
并不敢让‘她’用力,连忙自个儿起身,无比乖巧地由人牵着,坐回席位。
‘她’欲松手,他仍舍不得放,被那清凌凌的目光一扫,惴惴撒开,头昏脑涨地发起了呆。
瞧见此幕的愈发惊异——崔侯听传可也是向来不让小娘子近身的主儿!
卢济云差点打翻酒杯,世兄发起狂来,半个时辰都止不住,怎林娘子一出手便哄好了?
又心生不平:他挨了杖棍,林娘子可没哄他,简直是厚此薄彼,下次他也哭!
他故技重施,抬起袖子给崔兄擦脸,怪声怪气道:“今儿刮的什么歪风,惹您泪洒至此啊?”出乎意料,崔兄这次没推他,像是真傻了。倒把他吓得讪讪停了手。他还想问世兄怎管谢司主叫‘殿下’了,总不可能是叫林娘子罢!
婢女们瞪卢济云一眼,拭面的、梳发的、整裳的,很快将主子收拾妥帖。
除却眸光涣散,又是一个风流俏侯爷了。
李元熙好笑地移开目光,坐下时瞥见谢玦眼尾微红,顿时一愣。继而闻得一缕酒香。伸指推推案上酒盅,空的。她奇异地看向他。
谢玦这才抬眸,冷冷清清地扯了扯唇,“想着女郎要和侯爷说上许久话,闲来无事,多饮了两杯。”
李元熙总觉此话古怪,然看他面色平静,正欲扭头,案下的手却被人捉住。
“……”她挑眉又看向谢玦。
来时这古板郎君可仍是隔着袖才敢扶她,怎突然胆大至此?
他低着头,神色专注,取了方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手——正是方才牵崔数的那只。他掀眼,十分理所当然的神态,微微使了几分力气,不让她抽出去。自重生来,他一向恭顺克制,李元熙眸光流转,意味不明道:“你醉了?”
她记得他滴酒不沾。
谢玦语调散漫:“何为醉?”
李元熙看向青红,青红拨浪鼓似的摇头,惊骇地小声道:“没见过大人饮酒,我不知大人醉没醉。”
罢了,难得见谢玦犯浑,他个性执拗,眼下好似听不进人话,既不妨事,随他伺候罢。
李元熙如是想着。
谢玦动作轻柔,视线越过女郎落在崔数手上,一丝可怖的气息骤闪而过——真想剁了那只脏手!
场中王文瀚已誊写完最后一字,六折漆金描彩屏上墨字如游龙穿行素缟,起笔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元熙只一眼,刹那便陷入天人浑融之诗境,由九重天巨浪听龙吟钟鼓,入高堂睹明镜坠千金,玉壶倾倒,一潇洒郎君酒泉醉笑,高呼‘我李太白与尔同销万古愁’,惊心动魄,好一场酣畅淋漓之魂游。
她回神之后久久无言,此间玄妙,惟勘破大道方能体会。
谢玦因女郎之异常入定也冷眼看过诗屏,微微眯眼,有些怀疑地扫向那赵娘子。
赵念期正提起心,紧盯着林溪。看她半天没动静,稍松了口气,转向仍在发痴的崔数,“学生偶得,还请侯爷赐教斧正。”
“呵。”李元熙一瞬怒极,抬手将酒盅摔在山石上。
她太学女学,竟出了沽名钓誉窃取他人翰墨之人!
令人惊骇的戾气铺开,众人皆是心颤胆寒,颈后发凉,胆小些的几乎要跪下。
赵念期腿都软了,撑着屏风才没歪倒。
李元熙又摔了一盅,方稍敛怒火,凝神沉思片刻,冷眼直视赵念期:“此诗不是李太白所作么?”
她没有漏过小女郎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然而对方又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似乎还含着些期待,极快地红了眼眶,委屈道:“什么李太白?言语须有凭据,妹妹你莫要信口雌黄。”
众人哗然。
赵念期恨恨道:这女人果然也是穿越的!
还好她已将能记下的诗词都做了备份,不管林溪用什么手段,她都能反驳,甚至倒打一耙。
抄诗这条路,对方休想走!
她没等到林溪开口,反倒见那崔侯爷终于回神,扇柄一敲,眉眼含怒道:“女郎金口玉言,本侯看你才是信口雌黄!你从哪儿窃来的诗作?莫非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也是你抄的?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赵念期差点气个倒仰。
都是穿越的,凭什么林溪有金手指迷惑男人,她却只能靠自己的脑子?
她心一横,委屈哭道:“哪有这样冤枉人的,我自己作的诗,要如何证?真真是百口莫辩,不如一头撞死算了!”作势要往屏风上磕。
王文瀚从旁忙伸手挡住,皱眉道,“不知林娘子提的李太白是何人?可有证据表明此诗并非赵娘子所作?”
李元熙神色冷凝,她大道已成,自能引出那千古华章的诗魄给众人一观,便是不愿费功夫,叫玄真过来也可得。然掂量着赵念期那丝‘果然如此’,总觉甚为紧要,暂且按下戳破此女谎言的念头,垂了眼眸,并不搭理王文瀚。
赵念期看林溪对王文瀚视若无睹,心中颇不是滋味:轻易便能勾来谢玦和崔数,姓王的林溪是不放在眼里了。
一干人将信将疑,见那林娘子不语,正猜她是心虚,一白衣道人忽飘至屏风前,幽幽撂下一句‘我乃玄真天师门下首徒,此诗颇有奇异之处,不似女儿家所作’,又如风飘走。
“……”赵念期快气死。
林溪还找了托!
众人于是再度惊疑的摇摆不定。
一场神游下来,看完赵念期的大戏,李元熙也乏了,淡淡道了句:“回罢。”
谢玦仍握着女郎的手,顺势扶她起身,行去步辇,崔数忙跟在后头。
太学主簿正巧踏入园内,见了盛妆的林娘子先是一愣,再给崔数和谢玦二人揖礼,讶道:“时辰尚早,二位便要先行离席了么?祭酒大人有言,晚些时辰若得暇,欲来与二位稍聚。”
谢玦和崔数几乎同时开口道——
“不必。”——
作者有话说:王昀:?
第28章 第 28 章 “有了点人气,但为何仍……
主簿:“……”
他讪讪拈了把长须, 权当没听见,目光瞟向后头,煞有其事道:“金屏题诗……看来今日诗会又有上乘之作了?”拱手朝不甚有礼的两位大人道别, 匆匆往学子那儿去了。
几个女郎郎君围着正低声啜泣的赵念期, 一时无话。
也有人心照不宣的对视, 微微摇头。
王氏兄妹离赵念期有五六步远, 王娘子低声说了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文瀚皱眉沉思,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那被谢司主搀扶上辇的林娘子——
她虽言行无状,有煞星之疑,然姿仪容貌却是他平生所见贵女中最为出色的。
若依着母亲与谢家妇人的口头之约,她或可嫁与他为妻。
一颗石子飞来, 他偏头躲过, 正见卢济云狂妄地朝他挥了挥拳。王文瀚眼神发寒, 卢氏小儿,不过仗着父兄军功逞勇太学,真当自个儿能一直横行霸道下去么!
卢济云没把王郎君当回事,同他崔兄一并随在林娘子步辇右侧。
左侧是谢司主。
婢子们见侯爷宁可步行, 只好命力夫抬空辇跟在后头。
李元熙倚着软枕,闭目凝思。
赵念期身上古怪之处颇多, 阴魄鬼形可随时更转,却无血煞之气,且并非心机深沉之辈。小娘子那些心眼谋算,在她看来都是些不堪一提的小把戏。对方今日同样在试探,既得了‘结论’,再晾上些时日,想必就会忍不住自行上门。
华辇于兰园外竹林停下时, 女郎仍在入定。
谢玦负手站在一旁,青红及卫士俱静立不动。
崔数今日不知是第几次心绪如潮,双眼通红地望着女郎。
旧年公主宫中乘辇出行,他六人便各占一道伴驾,公主常入‘物境’,到了地儿也不得出声惊扰。他看着看着,汹涌的情绪似被一双温柔的手细细抚平,过往十五年如一场噩梦,而他终于醒来——
‘她’太像她了,他再也不想陷入无端的痛哭与悲凉。
崔数含泪失笑,满面欢愉之色。
卢济云向来跳脱,受这诡异的氛围影响,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一脸难言地看崔兄又哭又笑,还能不发出半点声音。他这是狂症又犯了?
不知多久,李元熙回神。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崔数,那凤眸中跳跃着的、熟悉的欢快与热忱,令她不由回之一笑。
青红斜眼瞟见大人绷紧下颌却不发一言,重重咳了声:“大小姐,兰园已至,请下辇罢。”
见女郎转过头,谢玦方抬步上辇,捉着她的手腕,半托半牵着,将人扶下来。
李元熙漫不经心想着‘谢玦还未醒酒么’,仍看向崔数,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开口。腕间忽被指腹重重摩挲而过,不疼,反倒令她颈后莫名发麻,立时蹙眉瞪向不甚规矩的那人。
他离她极近,高出她大半个头,眼尾仍泛着薄红,一眨不眨地垂眸望来,温声道:“女郎,我已派人从考校库取了历年大考墨卷,当下之要务,应是治学。”
李元熙:“……”
首席有督学之责,崔卢二人每每哄着她玩闹时,谢玦总爱出来煞风景。
年少时板正冰冷,如今态度和软不少,有了点人气,但为何仍是觉得气人?
谢玦又道:“崔侯爷既无太学职衔,又非授业讲席,实不宜在此滞留。”
这点倒是说得在理。
李元熙缺失了十五年,自然没有久别重逢之感。与崔数谈不上叙旧,只好奇他与少年时还有何不同,但也并不急于一时。谢玦话说得明白,她朝崔数宽慰地笑了笑,权当是散学回宫,由谢玦牵着入了竹林。
崔数仍在‘近乡情怯’,反复思量,正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就听谢玦三言两语将他打发,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忿忿骂了句‘混账’,又呆呆踱步快两个时辰,任卢济云与青红怎么劝也不走,待黄昏才试图闯进去,自是没能成功。
他不敢高声喧哗,命人快马回府取来拜帖,思绪飘然的拟就一首时令小诗,让青红呈予‘她’。
青红很快回来,笑眯眯地说:“大人让侯爷您抬头看看天色。”
崔数愕然。
谢玦竟把这太学小院当长乐宫来管?
他又把自个儿当谁了?平知事么?
平知事可不会截了他们的帖子不给公主看!
崔数已然忘了‘傀儡’之猜测,只想再多看一眼‘她’,怒瞪青红,转身大步往王昀的清是斋去。
青红听着卫士探报,摸摸下巴,回想方才大人独自站在院门口,漠不关心将崔侯爷的拜帖揉碎的神情,顿时头皮发麻。大人对姑奶奶堪称中邪,别说请祭酒大人,便是请圣上来,大人也不一定会放人进去罢?
入夜之后,连他都无召不得入院子半步呢。
院内屋舍暖意融融。
听见瓷球‘砰’地坠地之声,正坐外室烹茶的谢玦神色一凛,无半点犹豫,一手持烛,径自掀帘快步走入内舍。许是乏累,女郎回来喝了半碗粥,由他伺候卸粉净面,稍作梳洗便歇了,一直未醒。
四下只点了两座长信灯。
女郎穿着中衣坐在榻上,墨发披散,稍显凌乱,白皙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蹙眉抚着心口,丹唇褪了粉色,有些发白。
谢玦瞬间察觉了什么,匆匆放下烛台,从榻边的曲足药柜取出一瓷瓶,半跪在榻前,倒出一粒药丸,指尖抵着渡入檀口,触到她齿关打颤,他不由心神大乱,一时忘了压下天生那股冷戾,疾言厉色道:“张口。”
李元熙下意识松了口,吞了药丸,又被喂了温水。
阵痛褪去她才回神,不轻不重地甩了谢玦一个巴掌,不悦斥道:“放肆。”
谢玦喉结滚动,无酒意怂恿,只能强忍住不去捉她的手,哑声道:“是我错了。”
李元熙看他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便来气,抬脚将他蹬开了些,蹙眉不语。前几日便隐隐有觉,没想到今日稍有劳累,心疾便引出来了。她身负大巫咒,又是龙凤魄,林溪这幅身子,盛不住她。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她必须彻底了结了那下咒之人。
她面向西北方,眉眼满是肃杀凛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第一案(起)】……
因着休沐, 太学开了门禁,有未归家的学子三三两两自坊门出入,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 多是趁宵禁前出来采买些吃食零嘴。
偶有撞见崔侯爷一行的, 纷纷行礼避让。
枫亭诗会午时才罢, 几个时辰便在学内传得沸沸扬扬, 主簿诫告在前,邪煞之揣度不敢提,但仅仅只就事论事,各人心中都不免揣测——好个林娘子,连侯爷都折她那儿了!
崔数本无心乘辇,行至道半偏下起了小雨, 他不得不上辇稍避, 正想起来喊卢八郎, 却发现对方并未跟在一旁,他一路念想着‘她’,分不出旁的心神,竟不知八郎何时离开的。
许是还守在兰园?
他今日虽心神恍惚, 然仍是察觉出八郎对‘她’也有不同寻常之处。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崔数摇摇头,不欲多管, 焦躁地紧握折扇。他眼下只想再见‘她’一面,多等一刻都难忍。
到清是斋时,王昀正坐在厅中看书。
见来人,讶道:“你怎还在太学?”
主簿之前派人来回说崔侯爷和谢大人早早离席了,他便没往枫亭去。
崔数连履也忘了脱,快步入室坐下,自斟了杯茶囫囵饮罢, 平复好心绪,肃道:“晦之兄,我需在太学小住些时日,今夜便要住下,夫子斋舍可有空置的院落?离兰园越近越好。”
王昀无奈地看了眼被踩脏的地榻:“……”
“你可有公派文令?”
看崔数一脸意外,王昀暗暗思忖:他莫非又同环之起了争执?环之有公务在身,还是不要扰他的好。便和婉道:“非特旨委派,夫子斋舍按例只许博士及亲眷学子居住。”
崔数想也不想便道:“凭我才名,入太学做个诗学博士总行得罢?”
王昀未料他如此坚持,放下书,正思索言语,又见主簿疾步走来,扶着厅门,目光飞快掠过崔侯爷,胡子抖了抖,边喘边道:“祭酒大人,夫子斋舍那边出事了,还请您速去主持。”
崔数腾得站起,急问道:“可是兰园?”
主簿摇摇头。
他神色凝重,雨水顺着胡须淌下。
竟是急的没撑伞。
王昀便知兹事体大,匆匆对崔数做了个‘在此等候’的手势,快步出厅,同主簿一道走入雨中,侍从忙抱伞跟上。
出了斋,主簿方简明扼要道:“戌时三刻之际,巡夜卫见天象学宋博士扑于院中,后脑遭重物所击,面下血泊一片,卫士探出宋博士气息微弱,不敢妄动,已急遣了医博士过去。”
宋秉?那不是卢济戎的表兄么?
雨丝打湿眉睫,眼前蒙蒙似不详之兆,王昀心情沉重,步伐愈快。
主簿也知大人同卢将军有旧,默默按下未尽之言。
宋秉住在夫子斋正北处,院门口已被武侯卫士包围。王昀进穿堂,武侯校尉手持‘巡夜录簿’上前道:“请大人朱批,卑职好速派人去通报京兆府。”
王昀立刻知晓两点。
一非诡案,二宋秉是遭人毒手有性命之忧。
他察批过录薄,将铜传符交给校尉,深吸了口气,走入院中。
夫子斋皆是一进小院,前堂后舍,屋舍前连着台阶处围了圈油毡布,阶上搁了把伞,伞下是大滩令人怵目惊心的鲜血,从台阶蜿蜒而下。王昀不忍细看,快步入正厅,见两名卫士押着衣衫不整的卢济云,顿时大惊。
主簿站在厅外,同跟过来的校尉对视一眼,皱眉轻叹。
卢济云满脸怒色,还带着几分委屈:“世兄!”
王昀皱眉,问校尉:“他犯了何事?”
校尉沉声道:“宋博士危在旦夕,此子嫌疑甚重。”
卢济云大怒:“你血口喷人!”他似想挣开卫士,但又极力忍住。
校尉冷冷道,“待府尹遣了勘案官来,郎君清白与否,自有定论。”
卢济云是将门之后,若无确凿证据,校尉断不会如此强硬。王昀心中不安,转入内室去看宋秉,药童守着药炉煎药,医博士在焦急踱步,见了他忙上前小声道:“大人,宋博士病情危急,卑职医术浅薄,束手无策,还需速速另请高明,或是御医前来诊治。”
王昀见床榻上侧卧着的宋秉面若金纸,满身血迹,自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他出来吩咐主簿随侍从回去拿他名帖速去请医,又返回内室,忧心忡忡地问医博士:“如何伤重至此?”
医博士皱眉,面上也有疑色,低声道:“经我细查,除却摔倒所致的擦痕磕碰,宋博士只这两处有伤。”
他走至榻边,虚虚点了点宋秉的后脑,“此处受重物击打,然从伤口隆肿之状来看,行凶者力道不重,仅破了表皮,未见裂痕。”
再指向宋秉心口——
王昀从侧面方看清这里还插着一根银簪,被宋秉左手握住大半,衣衫上透出轻微的血迹。
“因宋博士脉象不稳,卑职不敢轻易将此簪拔出,然观其渗血之痕以及露于外之长度,料想它刺入得并不深。”
后脑的伤不以为奇,心口半插的簪子却隐约透出几分怪异。
“宋博士吐血不止,心脉衰微,若无国手诊治,恐有性命之虞。”医博士摇摇头,望了眼厅中的小郎君,又轻声道:“古语云‘邪毒上攻于脑,虽微力亦能致脑髓动’,或‘血郁脑络’,轻微打击亦可导致‘血络暴裂’,行凶者或无致他人死地之意,然阴错阳差酿成大祸,唉。”
王昀惶惑间,听校尉语气惊讶地问:“谢大人,您怎来了?道卫已校验过,此地并无阴司。”
近年因诡案颇多,寻常武侯卫队皆配有道卫,会些浅显符箓之术,若探出阴鬼苗头,便可直禀阴狱司。
王昀转身欲迎,见谢玦横抱着一女子入厅,正小心将她放下。
只是初秋,那女郎却披着月白色羽氅,很是怕冷的模样。乌发仅用白色丝带束拢,氅下是学子服,行动间身姿婉约动人。她抬手摘下风帽,王昀再瞧见正脸,眸光倏地凝住,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听不见雨声。
听不见人言。
万籁俱静,一切喧嚣都置诸脑后。
她曼步行来,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上,疼得他面色雪白。
她似乎对他笑了笑,继而从他身旁走过,有熟悉的清冷药香盈盈浮动。她停在榻边,微微俯身,拧眉瞧了榻上人片刻,接着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来在宋秉额上一拍。
第30章 第 30 章 “过来。”
李元熙无声道:回去!
宋秉身魂似被吓住, 老老实实回了躯体,不敢再妄动。
李元熙不由心惊。
倘若她再晚来几步,宋秉必死无疑。
气息仍在, 他身魂却不愿附体, 到底因何而心存死志?
她难忍怒意, 抬手抚着心口。自她开智起, 大巫咒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欲索她性命,最痛苦之时,她也从未想过要自我了结。
谢玦阴鸷地扫了眼榻上之人,由着心内恶鬼驱使,上前握住了女郎的手腕,以指腹轻轻摩挲安抚。
公主对此子有非比寻常之情, 又涉及卢济戎胞弟, 他便无法瞒下消息。
看她撑着病体为旁人冒雨前来、忧怒伤神, 谢玦垂下眼,掩去修罗亟欲杀人的嫉恨。他沉静地牵着女郎坐下,示意青红递来手炉,塞入她怀中。
暖意熨帖, 李元熙眉目稍松,看向青红。
青红也是伺候惯了, 女郎一个眼神便知其意,忙去问询,再结合来之前所探得的,条理明晰地又讲述了一遍今夜案情。
厅内一干卫士有认得林娘子的,见惯了谢司主对此女的恭顺亲密,尚且还好。
而未曾见过的王昀则半晌都无法言语。
点点滴滴串联成线,怔怔望着那令他魂悸魄动的小娘子, 心头突突乱跳,突然浮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脚下有些不稳,他晃了晃,被医博士扶住,“大人?”
王昀唇角轻颤:“无碍……许是淋了些雨,有些受凉。”
李元熙随之看过去,眼神放柔。王昀是六人中最为年长,脾气也是最好的。年少时已是谦谦君子,如今诗书浸润,似玉韫珠辉,令人更为望之亲切,她若有个皇兄,想必便是如他这般的。
她温和道:“秋日霖雨,寒湿之气侵骨入髓,大理寺来人尚需些时候,祭酒何不先去换身衣裳。”
青红惊奇地瞅了眼王祭酒。
小姑奶奶说话一向不客气,他可是头一回见她关心旁人!
校尉则是疑惑地朝内室探了一眼,林娘子言语笃定,一小女郎,如何知此案府尹会落与大理寺?
王昀喉间酸涩,心神大颤,只觉秋雨入了眼,洇得眼眶发潮,他垂首,轻抬袖作揖道:“承蒙……女郎关怀,我身子尚好,待事毕了再去更衣也行得。”
他待人素来温雅有礼,李元熙不知他是否察觉,仍是轻言细语:“过来。”
王昀恍惚着走近。
李元熙将袖炉递过去。
不敢劳累她举着,王昀忙接过来。双目相触,他手中一颤,几乎捧不住那小小暖炉。身侧似起了阵寒风,伴着句冷淡的‘小心’,有人抬袖托了下,省得那手炉跌落。
王昀看了眼喜怒莫测的谢玦,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似被冻住了一瞬。
他手心贴紧铜炉,直烫出痛意,垂首温润道:“多谢。”
厅中几名卫士面色古怪地偷瞧,那林娘子分明是学子,待祭酒怎如主上施恩一般?恰主簿领着老御医及医仆来,众人皆避让出道。老御医须发皆白,然步伐稳健,目不斜视,直奔榻边麻利地把脉开方,他看过心口簪刺之处,倒是同医博士所猜一致。
末了御医没好气道:“此人症候虽险,却远未至阎罗殿掌灯之时,你这不长眼的后生,何必催魂似的唤我来,倒累得我这把老骨头,比那跑山的骡马还颠簸。”
李元熙听了这话不由挑眉。
主簿苦着脸瞥医博士,讪讪奉上盏茶:“国老勿怪,喝口茶水下下火,晚辈也是一时心急。”
医博士犹疑,又不敢在国老面前重把脉,忽思及方才那小娘子奇怪的一拍,不由望去。老御医顺着看去,一口茶‘噗’得喷了主簿一脸。!
李元熙移开眼,嗤笑。
老御医犹在震惊,惊魂不定地多看了两眼。噢,不是那小祖宗,只是长得有几分像罢了。他忽长叹,神色骤然低落下来。
主簿擦着脸上茶水,欲哭无泪。
李国老是皇亲,太医院退下来的圣手,医术甚是高超,脾气也大如雷霆。不是祭酒大人这身份,还请不动他老人家。
见宋秉仍有生机,王昀心稍安定。
他记起多年前偶听先帝后闲话,公主幼时脾气极坏,不喜吃药,李国老的胡子常常被小女郎拿来泄愤,揪得七零八落,国老本也是个暴烈脾性,又发作不得,只好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训小公主。
听不听训尚不好说,李国老那言语词调倒是被小公主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初入宫为伴时,总哭笑不得,世间怎有这般娇客。
王昀不由低头一笑,眼眶发热。
手中暖融,他出神地望那女郎。忧她受凉,却又不敢将暖炉还回去。
外头传来动静,校尉迎出去,来的正是监察御史及大理寺丞、司直仵作医工画工差役数人。医工走入内室见李国老在,忙深揖礼,恭敬询问后再仔细探查宋秉伤处,得国老点头后方才剪开衣裳,将心口的簪子取了。
果如先前所料,刺得不深,并未伤及心脉。
画工摹写伤口形状,医工同仵作勘察后,报与寺丞。
监察御史秉笔旁听。
寺丞年约四十,大腹便便,并未进内室,同御史坐在厅中,觑了眼被押住的卢济云,面上闪过厌烦之色。待听完校尉等人的补充之言,大手一挥道:“来人,将此子押回府衙,再行审问!”
卢济云自林娘子来后便莫名羞愧,闷闷不语,听这寺丞似要直接定了他的罪,怒道:“打伤表兄的不是我!”
“诸多人证物证确凿无疑,置于眼前,你竟还敢狡言强辩!”寺丞喝道:“你身为太学学子,却满身酒臭,足见平日行径放荡不羁,我且问你,巡夜卫士称你今夜醉酒归来,同宋博士有过争执,是也不是?”
卢济云语塞,面上红了又白。
寺丞冷笑:“你为人狂悖,不敬师长兄弟,因受教斥而一时怒起,加之酒意怂恿,趁宋博士不备,捡了廊下的碎砖拍他后脑,致其倒地,你本意只是泄愤,并非要杀人,故而下手不重,然后来见他吐血不止,才仓促逃去堂屋,待卫士来盘问时只装作酒醉方醒,不知此事,是也不是?”
不待卢济云辩解,寺丞鄙薄道:“你却万万料想不到,宋博士被你打伤引发‘血络暴裂’,自知有性命之危,不肯蒙冤待死,于那阶上以指沾血,书了个‘八’字!”
“卢八郎,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如何狡辩?”
庭中灯火通明。
画工执笔站在油毡布外。
大滩血水之上,伞下正有一个鲜血淋淋的‘八’字混着湿湿雨水,令人望之骇然。
一片沉凝中,女郎清冷之音轻细、却如掷地般有声:“好个判官,单凭个八字便能指断乾坤,你又怎知,那八字,不是王八的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