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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百合耽美小说_水耳

    第111章 入彀


    端王府内, 四足温炉烧着兽炭,炉上耳杯中的酒液已温透,逸散开一片醇香。


    宁轩樾右手执笔, 左手握杯啜了口酒,又拈起一枚梅干压在舌下,借梅酸醒神。


    陇西马市之事他早有了解,借口撰写章程,不过是朝会上事发突然,用来搪塞皇帝的权宜之计。


    “陇西……”宁轩樾抿着梅干,沉思地看着奏本上这反复出现的二字, “马市停摆近十年, 宁琢为何突然想到这一点……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陌生事物, 或许是他身边人提及了什么——那又是因何而提?”


    不知怎地, 他总觉得此事十分突兀, 一团疑云笼罩心头, 挥之不去,又辨不清成因。


    宁轩樾舌尖抵着梅干,一不留神吮出浓烈的酸味, 顿时龇牙咧嘴地皱紧脸,抓起酒杯,以酒送梅, 一并吞了下去。


    “好酸!……不成不成,明年得加成倍的糖,这回就不送到庭榆那儿了,不然惹他笑话。”


    宁轩樾又连喝两杯酒, 才压住舌根弥留的酸,温酒酸梅下肚, 他两颊微微发热,抓着纸笔,歪在书房的软榻上。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另一种思路浮现:“若宁琢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把我打发得远远儿的就好,那又是为什么?司衡府最近力求不出风头,什么事能让他对我这么上火?”


    他想得出神,随手在奏本上涂画王八,从“话本子和檄文东窗事发”,一路猜到“皇帝经行愆期”,指着八只王八点兵点将,觉得哪个都有点道理。


    宁轩樾长叹一声,撕掉被涂乱的奏本,起身到书架边取来那只木匣,打开油布,将最上的一封信捏在手中。


    其实来回反复看了那么多遍,他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了然于心,却还是忍不住,像是多看一眼,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毫、近一寸。


    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天涯万里,如何比邻?


    宁轩樾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在木匣顶部。他有些急躁地探向枕下,抖开一件素色绫罗里衣,蒙在脸上。


    布料隔绝书房内的烛光,溟濛光线中,清苦而有回甘的草药味将他笼罩,其间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他沉溺辗转的、独属于谢执的气息。


    他离开太久,气息已经很淡了。宁轩樾用力将布料揉在掌心,埋进其中辗转求索,企图觅得蛛丝马迹,另一只手扯开衣带,难以自抑地向下探去。


    寂静中浮起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他掩耳盗铃,眼前、鼻尖俱被蒙蔽,恍惚间仿佛真的跨越山河,谢执就在触手可及的面前。


    他呼吸骤然急促,伸手握紧对方。刹那间,一片白光炸开,撞碎海市蜃楼。


    宁轩樾沉默地躺在榻上,少顷,拽下布料,让残留的梦影在刺目的烛火中蒸发殆尽。


    他取帕擦净手,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随手重写了一封奏本,撂在案头。


    夜已深,风雪细细,秉烛启窗而望,窗前细竹、墙头瓦片皆积了一层薄雪,院内寂静,屏息可闻雪粒落下的碎响。


    一阵脚步声忽然打破静谧。


    来人停在门前,轻叩两下:“殿下可歇息了?”


    宁轩樾不想说话,但听出吴伯声音,知道他做事有分寸,半夜打扰必定是有要紧事,不得不出声道:何事?”


    吴伯没有立刻作答,反倒是门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一折封紧的信纸来。


    “刚才院里八哥闹腾,把我吵醒了,出门一看,发现有人把这封信绑在石块上,抛到我那进院里。我怕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得已打扰殿下。”


    宁轩樾伸指将信抽走,“无妨,我看看。你快回去睡吧。”


    “殿下也尽早休息,年纪轻也不是这个熬法。”


    吴伯忍不住多啰嗦两句,拎起风灯,踩着积雪慢慢沿廊走远。


    宁轩樾嘴上应着,回头将油灯拨亮了些,将信件上下检查一番,撕开封口。


    封皮沾雪,内里的纸页却未湿。宁轩樾看这封皮材质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索性先展开纸页。


    信上内容映入眼帘,他动作顿住,眸光顿时一冷。


    “昨夜三更时分,梁太傅引一人入式乾殿,其人瘦高驼背,或许曾与殿下往来。慎之。


    “另,陛下头疾加重,颇似先帝生前症状。”


    字迹歪斜,想是写信人以非惯用手写就。


    宁轩樾审视手中信件,忽然想起这材质为何熟悉:封皮防水,凑近嗅闻,隐隐约约有药草气味,颇似医馆用以包药的纸。


    而此人将信投入吴伯所住的偏院,大抵不是误打误撞,而是知道吴伯可信,且十分熟悉王府格局。


    串起这两点,宁轩樾摇头一哂:“章太医,该说你谨慎好呢,还是说你老实人干坏事,百密一疏好呢。”


    他执信坐到案前。明烛摇曳,橙黄色光华漫过他脸颊,令唇角的笑意如窗缝中飘入的雪粒子那般,转瞬即溶。


    风势转急,烛火晃动得剧烈。宁轩樾取纱罩蒙住,没有闭窗,就这么坐在冷风中沉思。


    瘦高、驼背,且会让章太医觉得眼熟……不消多想,宁轩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方必文。


    方必文曾被他派去陇西,后因办事懈怠、有仗势欺人之嫌,兜兜转转,现任官学司业一职。


    如果昨夜入宫之人真是他,那么宁琢在早朝上提及陇西马市,这念头的来源也有可能就是方必文。


    这一点得以解释,宁轩樾对章太医的话信了六成。


    说实在话,他着实没想到章太医会出手相助。


    但转念一想,料他这样的老实人更不敢双面离间,宁轩樾又默默多信了三分。


    那方必文深夜入宫,去找皇帝说什么?陇西马市?


    他那一个月里办事浮皮潦草,压根儿没接触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务,何况这桩差事真要挑明,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宁轩樾不得其解,略一思量,起身推门而出。


    他走得急,没披外衣,一袭青衫在风雪中飘飞如竹叶,眨眼间被寒意浸透。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出内院,撮唇打了个唿哨。


    不过须臾,府内护卫悄然现身,宁轩樾一一附耳吩咐。


    不消两日,方必文连月来的行踪汇总成密报,呈到宁轩樾面前。


    “……多有壮志难酬、怀才不遇之怨忿?呵。”


    宁轩樾嗤笑一声,食指划过纸页。


    “去过医馆、六疾馆,还去找数位禁军吃酒……都是朱华门宫变当夜,被派往康王府的禁军。”


    宁轩樾登时明白过来。


    他放下密报,感到一丝荒谬。


    “原来如此。”


    原来方必文是不知为何察觉异样,怀疑他私自救下宁琰之子——虽说这个“怀疑”也并没有错。


    “……”宁轩樾难得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感受,卡了壳,许久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宁琢会如何解读此事了。”


    无论如何,把他打发出京也好,半路设计弄死也好,左不过是对他起疑,这“解读”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天地良心,他千载难逢做了件善事,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呵,还真是人恶被人疑。”宁轩樾支额笑了一声,倾身捞过酒壶,斟了两杯冷酒,左右手一碰,仰头饮尽。


    “笃笃”两声,酒杯落桌。宁轩樾唇间沾染蒲桃酒液,鲜红一片。


    他摩挲着杯壁上的飞鸟纹样,幽然道:“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方必文一人之言,宁琢定不会全然采信,势必派人暗查。


    他心腹之人无非那么几个,而能将触手伸向京城各处的,非禁军莫属。


    果不其然,何道荣明面上还是在处理京郊暴民的余波,兼查封民间演绎话本子的地点,但鲜少亲自出面,出入宫禁的频率则大大增加。


    这两日内,京城中波澜不兴,仅有两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其一,是官学司业方必文雪后出行,不慎在结冰的路面上摔断了腿,受惊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其二,端王奉谕离京,偕同出身陇西的崔毓,赴西北磋商重启马市事宜。


    难得雪后放晴,冬阳明朗,天光雪色辉映,天地间一派空明。


    建兴帝宁琢登楼远眺,就像能亲眼跨越宫城,望见端王车驾辘辘远去似的,意兴前所未有的飞扬。


    “真是痛快,痛快!”


    他拍栏大笑,眼中闪烁着得胜的光,连时时发作的头痛都被兴奋之情盖过。


    “端王还认认真真写了封奏疏,恳请带崔寻舟随行佐助,哈哈,他也有被我诓住的时候!”


    如一块大石从心头卸去,他从没觉得永平城的空气如此沁人心脾,几乎飘飘欲仙。


    然而没等他飘满一时半刻,便扑通坠回原地。


    何道荣入内回报:“端王私下请小儿科医官确有其事。臣派人至埋尸地掘馆查验,康王之子的骨骸分明是个两三岁女童,绝非岁余的男婴。”


    宁琢笑容中道崩殂,寒声道:“接着查,把那个孩子给我找出来。”


    其后数日,包裹婴孩的锦被、康王生前的玉玦,乃至疑似喂养过婴孩的乳母都陆续被查出。


    据乳母描述,那孩子耳垂厚实,右颊有一大一小两个笑窝,闹腾,但伶俐得叫人生不起气来。


    种种特征,都酷肖康王。


    宁轩樾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好在使团逐渐接近永平,和谈在即,又有章太医在旁侍候,他才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尽管惊梦不减反增,总好过辗转反侧到卯时上朝。


    可像是成心让天子不痛快,民间屡禁不止的话本子又多了一版:


    前朝皇帝不仅被蛮族王女勾魂夺魄,还幽禁皇后与太子,要与蛮女再诞子嗣,另立东宫。


    如此劲爆的桥段!越是异想天开,民间越是津津乐道。


    可在有心之人看来,这段情节,分明是另有隐情。


    “到底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式乾殿内,宁琢气急败坏质问禁军暗探。


    给他奉药的婢女吓得一哆嗦,不慎将药汁滴落在宁琢衣襟,被他一甩手掀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巴不得朕去死么!”


    他头疼得快要裂成两半,踹开凑上前的近侍,跌跌撞撞地扑到香炉旁,挑起满满一勺安神香投入炉中。


    他俯在炉旁用力深吸,好一会儿,猛烈的心跳才平息下来。


    “接着说。”宁琢急转回身,阴沉沉吩咐。


    禁军暗探没说两句,殿外宦官又急匆匆通传:“陛下,何大人求见。”


    宁琢心浮气躁地一挥袖。


    少顷,何道荣疾步而入。


    他未换朝服,外袍领间隐约可见未卸的软甲,仓促行完礼,便急迫地开口道:“有人疑似携那幼子潜逃出城,我已命人跟紧。陛下,要追吗?”


    宁琢阴沉沉道:“追。”


    何道荣顿了顿,又问:“万一情势紧急,可要留活口?”


    宁琢沉默了一瞬,接着,头轻微一摇。


    “不必留。”


    第112章 窃国(上)


    山丘起伏, 萧疏的月光被断崖截作两半,一痕泻落山溪,泠泠而下, 一痕融汇于山间残雪,断断续续,蜿蜒至山脚。


    三两星子缀在林梢,化不开浓重如墨的夜色。雪又悄然无声地飘起来,万籁缄默,偶有风息掠过山林。


    嘚嘚。


    嘚嘚。


    快马踏乱残雪,雪块四溅, 撞碎深夜的静默。


    一队人身裹黑衣, 疾驰在夜色之中。


    “大人, 那边树上有留下的记号!”


    “追!”


    树干上一枚铜钉泛着暗光, 这是探子追踪“康王遗孤”时沿途留的标记。


    何道荣觑见, 一声短促号令, 身后十余禁军训练有素地紧跟在后,随他渐入林间。


    他们已经解决掉三波挡路的护卫,最后仅剩一人趁众人缠斗, 径自逃走。何道荣当即派手下一人先追,处理掉其余护卫后,紧跟标记赶上。


    树上铜钉越来越密集, 山间雪厚,地上的蹄印尚且清晰,何道荣见两串蹄印越来越紧,加速疾驰, 远远望见一黑袍人单手持缰,左手似搂着什么包裹。


    他立刻架起弓连射数箭, 谁料那人抱着孩子,竟还十分自如,左闪右避,箭矢“咚咚咚”钉入树干,只最后一箭恰好射向树木稀疏处,正中马臀。


    马痛嘶出声,乱跳起来,将黑袍人甩下马背。他反应倒是快,一骨碌滚地,抱起孩子飞奔入林。


    嗷嗷啼哭声响彻山林。何道荣此时已靠近了一大截,借漏入的月光,隐约瞥见那孩子形貌,果真与皇家相仿,心头更是大喜,顾不得身后属下,一踢马腹飞跃向前。


    那人身法灵活,专往树木密处跑,骑马反而难行。何道荣越追越是心焦,索性一跃下马,握住腰刀大步追去。


    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


    护卫惊呆了,来回看圆光和他家殿下,手迟疑地按在佩刀上,不知该先砍大不敬的小和尚,还是先割自己的耳朵。


    宁轩樾浑不在意,满脸写着无辜:“做戏么,做全套才真喽。”


    圆光不理他,轻柔地晃悠怀中婴儿,那孩子竟真的平静下来,亮莹莹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忽然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见他俩相视而笑,宁轩樾走过去,戳了一下孩子右颊的笑窝,“你吃穿不愁,傻点未必不是福气。”


    登时,孩子脸一皱,圆光眼一瞪。宁轩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摊手笑道:“看来是没傻。”


    圆光觉得再和这祸害共处一室,自己就要被气傻了,嘟囔一句“你们慢慢谈”,抱着孩子闷头走出禅房。


    “嗒”一声轻响,门再度合上。宁轩樾嘴角笑意淡褪,转向护卫,“如何?”


    “一切顺利,没有惊动多余的人。”护卫一抱拳,“属下携小殿下先行一步回报,留其余弟兄按计划处理尸体。”


    宁轩樾点点头,随手把玩掌中印绶。银印上血迹几近干涸,在他掌心印下浅淡的“中领军印”字样。


    他伸指一抹,擦去血痕,起身披上玄色轻裘,将印绶递给护卫。


    “备马吧,随我入宫。”-


    噼啪,噼啪。


    熊熊大火烧燎殿宇,梁柱上的贴金纹饰在烈火中纷纷剥落,伴随火势直冲上藻井。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殿内急剧升温,焰光的热量如刀割般刮过皮肤。


    满盒安神香已被烧尽,浓烈的香气和烟气难舍难分,宁琢猛地吸入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朝着宁轩樾嘶声大笑。


    “疯子。”


    宁轩樾一甩手将他掼回地上,抓起匕首往他上臂一捅,看也不看哀嚎的宁琢,大步流星走向外殿。


    一阵巨响传来。帐构在火中断裂、垮塌,汹涌的热浪喷涌而出。


    宁轩樾周身滚烫,可灼痛的皮囊之下,却觉彻骨冰冷。


    身后的火光中,仿佛仍回响着宁琢的笑声:“孤家寡人,你就是……孤家寡人!”-


    “走水了!式乾殿走水!”


    高喊声打碎平静的夜幕。


    宫人、禁军冲进火场,拼死救出宁琢。


    他吸入大量浓烟,早已昏死过去,背后烫脱一层皮,手臂大片烧伤。


    众人心惊胆战,唯恐天子已经咽了气,直到一名禁军大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有气。”


    整个太医院都被端到了太极殿西堂,肝胆俱裂地抢救天子。


    一道朱华门之隔,喧哗声乱哄哄地涌来。式乾殿殿门大开后,火烧得更旺,浓烟笼罩了整个禁中,漫溢向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宫城内乱作一团,至天际泛白方歇。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众人惊魂稍定,疑窦随之涌上心头:


    堂堂天子寝殿,怎会无端起火?


    禁军护住口鼻,踏入仍在散发余热的式乾殿。


    所幸抢救不算太迟,殿宇没有彻底坍圮,然而内殿已被烧成一片焦黑。


    床榻所在之处勉强可以辨认,榻边滚落着青瓷烛灯与博山炉,周遭散着大片香灰。


    禁军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撮灰烬,仅有两件可疑物什。


    一柄染血的匕首,以及一枚发黑的中领军印。


    当夜,永平城门与宫城外的禁军亦是见此印,才放人通行。


    刑部将值夜的内侍、宫婢统统下狱,严刑拷问。宫人们不堪重刑,哭叫道:“昨夜何大人持印入宫后得令离开。陛下吩咐,何大人正在肩负机密任务,入宫时不许阻拦。


    “子夜时分,有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持中领军印入殿,少顷出来传达谕令,让奴婢们都退到院外,我们都以为是任务紧急,也不敢擅自进殿。可谁知、谁知半个时辰后,竟起了大火!”


    审讯官喝道:“陛下和何道荣所议何事?”


    宁琢身边近侍被鞭笞得血淋淋,虚弱道:“陛下命何大人……追踪康王遗孤……”


    审讯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之后,狠狠抽去一鞭:“一派胡言!康王谋逆当夜,府上活口尽数处决,何来遗孤!”


    近侍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口边滴滴答答淌下粘腻血液:“奴婢不知……陛下亲口所言,奴婢不敢、不敢……”


    软硬兼施下,宫人均是这番说辞。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了何道荣。


    然而一个时辰后,一具尸首在菩提山断崖下被发现。


    山溪冰封,尸首坠落在冰层之上,浑身筋骨断裂,遍布箭伤,胸口还贯穿着一柄浑勒腰刀。


    擦去污血,赫然露出何道荣死不瞑目的脸。


    线索断了。


    南禁军上下皆受审讯,可没人听说过什么机密任务,仅有何道荣的心腹数十人外出办差,半月来行踪不定,至今下落不明。


    刑狱内,又有宫人供出,曾不慎听见天子命人跟踪官学司业方必文,至于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刑部官员立刻赶往方必文府中,惊闻一片哀声。


    方必文高烧不退,今天清晨刚刚退烧,竟已失了智。


    官员看着院内痴痴傻笑、嘴角流涎的方必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东堂外,章太医被病机急乱抓医的禁军押住,瑟瑟发抖道:“是,那安神香是我给陛下的——可那是陛下问我要的!


    "先帝亦有类似的头痛之症,陛下尝试了按摩方法和安神香料,觉得大有缓解,于是命我调配了一大盒,放在寝殿内。臣给陛下所开的药方、香方都在太医院留档,军爷们尽可去查啊!”


    兜兜转转,但凡沾上一丝嫌疑的人都被细细盘问,无一存在破绽。


    难以洗脱嫌疑的,唯有何道荣。


    可他已经死了。


    天子生死一线,朝堂群龙无首,众臣在东堂内面面相觑。


    梁丘山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锥心泣血:“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捣鬼——端王,一定是端王!”


    群臣哑然少顷,立刻有人反驳:“端王人在陇西!刑部已查明百官动向,司衡府官员清清白白;端王府内的仆从,昨夜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没有人相助,端王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在陇西对宫城做法?”


    梁丘山噎住,梗着脖子固执道:“必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手段!”


    江雍打圆场:“太傅忧心陛下,可在场诸位亦然,妄下定论,总归不妥。老夫倒觉得,还有两点值得一查:其一,是何大人胸前的浑勒腰刀;其二,是那位‘康王遗孤’。”


    既然有人愿意牵头提议,骚动的群臣暂时偃旗息鼓,纷纷颔首附和。


    半日后,何道荣府中查抄出大量信件,疑似是与浑勒人的通信。


    禁军则顺着菩提崖下的马蹄印追查,那失踪的数十亲信陆续被发现,无一例外,全部丧命。


    距离最后几具尸首数丈外,一块锦被落在岩石背后。禁军向四周搜寻,在一偏僻村庄内打听到一个被捡到的男婴。


    岁余年纪,耳垂厚实,右颊两个笑窝,容貌和康王有六七成相似。


    孩子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对着凶巴巴的禁军扁了扁嘴,一嗓子嚎了起来。


    与此同时,太极殿西堂爆发出一阵喧哗。


    太医们围在榻边,喜极而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处。


    榻上,宁琢眼皮颤动,双眼缓缓睁开。


    第114章 萧墙


    “陛下!”梁丘山老泪纵横, 搡开太医,扑到榻边。


    至少在扑上前这一刹那,他的眼泪确乎有九成出于真心, 在场其余官员被他所染,无不动容。


    宁琢似有所觉,头略略偏向榻边。


    梁丘山顿时又惊又喜:“陛下承天之佑,必不会着奸人的道。陛下,前夜究竟是何人闯宫,可是端王?老夫势要叫那乱臣贼子伏诛!”


    宁琢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又说不出。


    太医令抢上前一步侍药, 温热的药液大半从他嘴角滚落, 将绢帕浸得湿透。


    一碗药勉强喂下两三勺, 宁琢猛地咳嗽起来, 胸腔上下起伏, 挤出一团话音。


    梁丘山赶忙凑上去。宁琢用尽力气,发出一串嘲哳难辨的音节,零零碎碎能辨认出“何”“宁”等三两个字, 但无法连成完整的词句。


    火场中烟气太浓,他的嗓子已经熏坏了。


    宁琢不知清醒与否,挣扎着叽里咕噜了一阵就呛咳起来, 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有限,只能在榻上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一缕细细的殷红。


    东宫旧臣皆不忍直视,哽咽地背过身去。


    梁丘山仍不死心, 捉住宁琢的手,连声唤“陛下”。太医令生怕创口又被牵动, 赶紧把他劝开,再一转头,宁琢眼皮垂落,头歪向一侧,已归于昏迷。


    太医令诊脉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群臣的心直坠到底,西堂内死一样的寂静。


    少顷,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片哀声。


    梁丘山颓然坐倒,涣散的目光笼罩榻上昏死的天子。


    这是他教导了二十年的学生,押注了全部心血和壮年时光的前程。


    就连梁丘山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有几分是为天子而哭,又有几分是为自己而哭。


    满堂哽咽声中,一阵喧哗突兀地传来。


    沈容川匆匆而入,径直走向太医令,少顷,带着几个太医大步出殿。


    “沈大人这是为何?”


    沈容川暂代何道荣职,步履如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禁军找到康王遗孤,已迎回宫城,特请太医照护。”


    康王遗孤!


    那个传言中的孩子,竟真的还活着?


    “什么康王遗孤,分明是罪人之子!”


    梁丘山噌地起身。


    “端王,一定是端王!他和宁琰一向交好,除了他,还有人能保住这小崽子?速速派人去陇西,将他缉拿——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左一右架住,不等反应过来,已被“请”出堂外。


    “梁大人,何府中搜出通敌信件,信中内容似乎与你关系匪浅,还请去刑部走一趟吧。”-


    式乾殿走水,天子垂危,中领军暴毙,太傅下狱,朝野一夜间天翻地覆。


    纸包不住火。那夜,烟气溢出宫城,飘至皇城四角,康王遗孤被秘密迎回永平城的消息,随烟云不胫而走。


    有人意外发现,这传言竟与前阵子风行的话本子暗暗相合——


    如果皇家遗落的孩子是真的,那天子与异族有染,是不是也并非空穴来风?


    同是天子罹难,同是宫城起火,先帝驾崩当年的情形就十分蹊跷,只不过刚有蜚短流长,立刻被压了下去。


    不出半年,当朝天子重蹈覆辙,莫非是冥冥之中天意惩戒?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重重宫墙之内,却无暇顾及这些纷争。


    建兴帝终日昏死,偶尔醒转,都不超过一盏茶功夫。神志清明的时刻更少,每每说不上半句话,就再度不省人事。


    起初太医院变着法儿开方煎药,近些天,尚药监煎制的十盅药里,却有七八盅是老参汤。


    出入西堂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怕是不中用了。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一旦皇帝驾崩,这龙椅由谁来坐?


    一个是年富力强的端王,一个是牙牙学语的幼子,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没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不等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出现,建兴帝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了整整半日。


    群臣喜极而泣,一扭头,却见太医令面色凝重。


    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喜色僵在脸上,糊成了一张惨白的壳。


    建兴帝并非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眼下能话事的朝臣彼此对视一眼,江雍当先俯至榻边,恭顺又谨慎地开了口。


    “陛下身体抱恙,还需将养一些时日,朝野内外事务繁杂,免不了要有一人主持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委婉归委婉,宁琢岂会听不懂言下之意?


    榻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太医和内侍寸步不离地伺候,也难以彻底阻止创口溃烂。


    他费劲地从绸被下伸出手,更浓烈的气味寻隙渗出,江雍不动声色地压低呼吸。


    宁琢的眼球嵌在枯槁的脸当中,大得吓人。他五指如爪,钳住江雍,急切地发出一串声音。


    江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略一沉吟,回道:“陛下是问罪臣何道荣、梁丘山?”


    “罪臣”二字一出,宁琢一僵,旋即挣扎起来,脓疮破裂,榻边太医惶恐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按住。


    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洪荒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假派使者、送入宝物,不仅是为了让莫狄放松警惕,还因为木箱中夹带硝石、木炭、硫磺等物,以火箭引燃,能出其不意,搅乱王军阵势。


    但说到底,谢执仅率千人,不可能与近万的精锐王军硬碰硬。


    他心知越拖延越是不利,无暇理会莫狄在战圈外的狂吼,霁雪刀几乎劈砍出残影。


    铿锵!刀刃相撞,谢执虎口巨震。面前的浑勒士兵足足比他壮硕一圈,使出死力下压,叽里咕噜用浑勒话吼道:“汉人,去死吧!”


    谢执双臂青筋爆起,后背几乎贴至马背,全靠腰腹绷紧,竭力撑住。


    霁雪刀紧贴刀刃滑动,巨大的摩擦下,刀身隐隐发烫,忽地崩断浑勒环首刀,自身亦裂开一道豁口。


    谢执大吼一声,振臂挥刀而出,将对方斩落马下的同时,眼前因力竭而一阵发黑。


    昏黑中,破空声袭来。


    左肩中箭的瞬间,他半侧身体几乎失去知觉,紧接着,钻心剧痛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谢执呼吸颤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剧烈喘息之余,耳畔几乎只能听见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战场、王庭都短暂地离他远去,时空的罅隙中,漏入一阵渺远的百姓哭号。


    ……百年来,大衍边关烽火不休,多少将士死于铁蹄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雁门一役前,关外四郡沦陷,随军撤走的百姓不足一成,其余没能逃出城的老弱妇孺,皆被屠戮。


    尸骨风化,散入尘沙,如今去而复返,风声呼啸中,似有鬼哭。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


    透过睫上凝结的血雾,他见莫狄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兴奋之色,非但不避,反而抛下亲卫,主动冲上前来。


    莫狄见战阵胜负已分,因此命亲卫不许插手,誓要亲自在谢执身上一雪前耻。


    谁知对方重伤之下仍旧十分难缠,莫狄越交手越心浮气躁,怒吼一声,甩下卷刃的刀,另一只手接过亲卫抛来的新刀,堪堪接住谢执刀势。


    莫狄见对方脸色煞白,刀风反而越发凌厉,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惜才之心,用蹩脚的汉话吼道:“你输了!再打,就要死;你跟着我,就活!”


    废话真多。


    谢执抿了抿唇,抓住他分心出声的刹那,一刀砍中莫狄侧腰。


    霁雪刀斩开坚厚的重甲,终于不堪重负,豁然崩裂。


    谢执心尖一颤,没来得生出任何清晰的念头,莫狄咆哮着高举环刀。


    数九寒天,谢执额角密布汗珠。他体力早已透支,左臂无法抬手握弓,全身上下的疼痛分不清来自何处,呼吸间尽是铁锈腥气。


    刀风迅速逼近。


    谢执勉力扬起卷刃的霁雪刀,迎风格挡而去。


    “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刃光刺目。眨眼间,好像有万千碎片随洪流涌来,他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处处山川,倏忽纷纷散尽。


    空无之中,颤悠悠亮起一豆烛光。


    是身后他守护的万家灯火中,独属于他的那一盏。


    谢执瞳孔紧缩,眼底映出迫近的浑勒环刀。他平生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遗憾,余生未竟的憾恨尽数凝于刀尖一点,将这一短暂的须臾凿刻出无比清晰的轨迹。


    不等他捋清所有情绪,两刀铿然相撞。


    与此同时,鸣镝厉啸!


    凉意直逼后脑,莫狄悚然大惊,不得不硬生生撤刀,避开飞箭。


    重压猛然卸去,谢执蓦地脱力,一口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全靠本能挽住缰绳,才没有滚落马背。


    他撕开眼皮,见大队人马自金帐后方杀出,秦崧一马当先,又是数箭齐发,将莫狄逼得左支右绌,连声呼喊亲卫。


    可金帐空虚,被衍军趁虚而入。亲卫尽数命丧箭下,如何救他?


    秦崧红着眼飙驰至近前,口中大喊“谢将军!”,一边手下不停,下死力劈砍。


    莫狄不断后退,准备伺机回奔,与残余的王军会合,走为上计。


    他连打连退,身后,谢执大口喘息,撑起上身。


    “要死的是你,和你们……”他拼尽全力,纵马一跃,刀弧划出一轮残缺的满月,朝莫狄脖颈挥去。


    人头落地,血溅如雨。


    “谢将军!”秦崧呼吸险些暂停,顾不得身首异处的莫狄,冲过血雾,一把捞住谢执。


    谢执冲他挤出一个飘渺的笑,虽然在秦崧看来,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弯眼角。


    “劳驾,帮我拔一下刀。”


    他接住那柄已经彻底卷刃的霁雪刀,拍拍秦崧:“哭什么,将军。”


    秦崧眼底猩红:“我要杀光这帮鞑子!”


    他明白这不是哭的时候,旋即定神,捞起莫狄滚远的人头,高举着吼道:“莫狄已死,还不快降!”


    残余的浑勒王军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得懂人头,顿时溃乱四散。


    衍军趁机三面合围,追杀乱军,但他们毕竟区区两千人,杀红了眼,仍叫数百王军逃出王庭。


    谢执借刀鞘支撑上身,冷眼注视溃逃的马蹄卷起尘沙,汇入茫茫大漠。


    “不急……”他接过秦崧搜出的单于金玺,无声动了动唇,“几天后见。”


    第116章 死战


    秦崧收拢余兵, 在大漠中临时扎营。


    三千精骑,余者不足千人。但一举击溃浑勒王庭,剿灭数倍于己的浑勒王军, 战果不可谓不惊人。士卒们疲惫之余,士气还算昂扬。


    此刻最笑不出来的,倒是秦崧。


    主帅营帐借“议事”为由,门户紧闭,里头充斥着草药味与血腥味。


    帐中三人一坐两站,秦崧急得团团转,又不能取代军医, 只好嘴上干着急, 不住地替谢执倒吸冷气。


    谢执两只耳朵环绕收听“嘶嘶”声, 实在是哭笑不得, 从紧咬的牙关挤出几个字:“秦兄, 你不如出去……呃!”


    军医一撬他左肩深埋的箭镞, 谢执眼前炸开一片黑雾,冷汗唰地浸透额发。


    秦崧眼圈都红了:“我对不起将军托付!不仅带走两千人,还占了便宜从后方趁虚而入, 这样都没及时赶到,我……”


    谢执听得嗡嗡,痛得昏昏, 开口想骂,又一口气窒在胸口,被迫咬紧了军医递来的棉布。


    随行军医的手法堪比驯马,利落归利落, 凶残也是真凶残,一口气撬出箭头, 剜去烂肉,用烈酒冲净创口,敷上仅有的金疮药,谢执眼前还未恢复清明,左肩已被布条缠好。


    酒混合冷汗如雨而下,谢执上身湿透,脸色惨淡如帐外飞雪,白得吓人。


    军医呼出一口气,见他眼睫颤抖着睁开,当即毫不留情地转向左腿,三指捏住踝骨关节。


    谢执刚神智清醒,又是一声闷哼。


    秦崧脱口而出:“杀猪呢!谢将军都这样了,你能不能轻点儿?!”


    军医沉浸在思索中,皱眉继续检查一番,摊手退开两步。


    “现下没有药,旧伤我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再这么糟蹋下去,除非菩萨赐净露,不然以后别想下地了。”


    谢执觉得他手法残暴倒罢了,说话才是真不解风情,句句奔着气哭秦小将军去。


    他一个伤员,还要打起精神和稀泥,真是天可怜见。


    “行了。”他右手挡住秦崧,左臂动弹不得,只好口头对军医道,“多谢。”


    军医点点头,把煎好的止痛当归散倒入碗中,起身退出帅帐。


    此次奔袭但求速战,他们辎重精简,仅带必要的轮换马匹、粮草、兵器等物,伤药极其有限。唯一“累赘”的,只有那几只夹层填充爆炸材料的木箱。


    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起来,拼命盯紧他掌心的金玺,转移注意力,“……将军有何安排?”


    谢执垂眸,回想那封——那些——信件。


    【蒋大哥亲启:


    ……


    算日子,和谈使团已到永平,想要扭转局势,剿灭浑勒王庭还不够,须得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上上策自然是引乌察邪、呼延台鹬蚌相争,但唯恐受朝中掣肘。


    我命并州刺史送出数十木箱。你派人快马来探,如果万事顺遂,与我或秦将军碰头,则运木箱入北漠,并整顿主军,准备攻打乌察邪部。


    另将此消息传至乌察邪处:王庭遇袭,然谢庭榆半路被呼延台截杀,呼延台夺走金玺,预备继承汗位,入主王庭。


    倘若我战败,或天子决议和谈,所有木箱沉水销毁,此战是我一意孤行,与秦将军和其余士卒无关,大将军印由你暂代。】


    【洺格姐姐亲启:


    命并州刺史准备硫磺、硝石、木炭,封入木箱,配方附于信尾。


    想法子暗示呼延台:王庭生变,单于金玺为乌察邪所夺。


    洺格姐姐神通广大,帮某人瞒了我这么多次,这回就还个人情,替我瞒住他吧?


    ……】


    以及定期发往永平的那些——


    【战事顺利,真想叫你看看你家大将军的威风,以后还敢堵我的嘴,可要掂量掂量。】


    【今日是腊日,眼看着到年关了……想同你好好过一个年——不,是好好过每一年。】


    【一切安好,唯独天寒路封,传信不便,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莫非你真的一个字也没写?呵,每夜梦里相见,竟如此负心薄幸。】


    他心虚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出口的调笑也闷头往信中写,但求能蒙住某人的玲珑心。


    谢执仓促收回神思,按住贴身的一枚白玉环,胸口钝痛。


    心尖被左肩连绵不断的疼痛牵动,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疼得更深的究竟是何处-


    三日后,天色昏暗,暴雪骤降。


    谢执率人抵达会合地点,刚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听见帐外风声啸唳。


    他眉心一跳,掀帘而出。


    果不其然,雪如扯絮,风似割面,天幕沉沉压下,时处白昼,却昏黑如夜。


    军中隐约骚动起来,谢执揉了揉眉心,转身平稳道:“这种天气不算稀奇,蒋骑督心里有数,不会失约。”


    手下士卒见他一脸平静,也随之镇定下来,窸窸窣窣地分散回各自营房休憩。


    约定时间后一日,苍灰雪幕中,终于出现疾驰而来的人马。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气,把连夜琢磨的应变对策埋至心底,迎上前去。


    参军顾不得寒暄,急匆匆道:“谢将军!乌察邪的行军速度比预想中快,我们险些被鞑子前锋追上,不出半日,他们怕是就要到了,我们还要按计划行动吗?!”


    自乱阵脚乃是大忌。事已至此,谢执摇头:“不必,就当你是那请君入瓮的饵。”


    秦崧对当诱饵这事儿熟,当即道:“事不宜迟,我带人将木箱安置到戈壁间。”


    众人紧锣密鼓布置完毕,秦崧率人埋伏至伏击地点,留千人在帅帐,作第二道防线。


    参军猛灌了两大口烈酒驱寒,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时机。


    凑到谢执面前,他又支支吾吾起来。


    谢执脑海中复盘着战术,一心二用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参军吭哧半天,挤出一句,“永平传来消息,听说宫城里那位……”


    “报——!”他话未说完,斥候飞奔至帅帐,“已探看到鞑子前锋!”


    谢执颔首,按住参军,“若不是急事,我战后再找你!先去整军!”


    参军实在不知道死透了的皇帝算是急还是不急,可怜地张了张嘴,心一横领命离开。


    谢执坐镇主帅营帐,斥候不断回报前线情况:衍军主力从后方追击,正将乌察邪部向戈壁区域驱赶,秦崧等人已备好火箭……


    谢执面色如常,可不知为何,从一刻钟前起,他右眼便跳个不停,连带心口隐隐揪紧。


    明明万事俱备,只待乌察邪到来,秦崧便会下令放火箭,引燃木箱,前后两军趁乱合围——战场瞬息万变,他当然知道,想要计划全盘顺遂是不可能的。


    但如此强烈的不安感又是为什么?


    莫非是箭伤牵动而导致的错觉?


    趁传令官不察,他抬手掩面,脸上闪过一丝焦灼和忧虑。


    不过一呼一吸,斥候的脚步声冲进帐来。


    谢执立刻放下手,神色如常,听斥候兴奋道:“乌察邪机及其前锋已奔向埋伏圈!”


    身旁传令官忍不住露出喜色。


    大衍与浑勒交战不休,十年复十年,层出不穷的战役,漫长无尽的凛冬,经久不息的朔风吹冷了累累尸骨——眼看着这一切的终点触手可及,焉能不喜?


    谢执同样心跳加速,但不过须臾,他倏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至帐外。


    雪势不减反增,白毛风遮天蔽日,浓稠的雪片与沙尘遮蔽住视线,风中隐约可闻远处的喊杀声。


    谢执脸色骤变。


    没有爆炸声!


    他能在此处听见马蹄、嘶吼,足见乌察邪已然临近,该是秦崧下令放火箭的时候,怎会没有木箱爆炸的动静?


    传令官追出来,依样张望、探听一番,但凭他的耳力,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他好意劝道:“谢将军,先进帐吧,前面有秦将军。就算失手,这里也还有兵力镇守。”


    谢执直觉没那么简单,心跳如被风卷动,一路飙升,五脏六腑一阵被攥紧似地抽痛。


    他闭了闭眼,松开掐入掌心的指尖,平稳地对传令官道:“为我备马,你留在此地接应秦将军。”


    传令官大惊:“将军您——”


    谢执忽地展颜,眉宇间锋锐无匹,“我想亲眼看见乌察邪上钩,败于我军阵前。快去!”


    传令官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应声飞奔离开。


    他转身刹那,谢执笑意如退潮般散尽。


    这里镇守的军力不够。


    蒋中济不可能派大量人马前来与他们会合,一来难以避开乌察邪注意,二来,和谈若成,如此大规模调兵,万一提前惊动建兴帝,难保不会又治他们一个“擅自动兵,大逆不道”之罪。


    若爆炸不成,秦崧即便率军与乌察邪硬碰硬,也几乎不可能战胜。


    可放弃这一战,明哲保身,放过乌察邪……那下一战又要等多少年?浑勒又会重新壮大到何种地步?


    两种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身为主帅,不可能将这一决定及其后果甩给秦崧承担。


    “驾!”谢执厉声驱策胯下战马,逆风而行,飙驰至秦崧伏击地点。


    士卒们果然骚动不安,见到谢执,大惊之余又吃了颗定心丸,暂时平息下来。


    秦崧心急如焚地迎上来,“雪下得太大,只有部分地点顺利引爆,但作用有限,反而惊动了乌察邪!”


    “派人传信蒋大哥增援,你回帅帐,带剩余军力随机应变。”谢执面色不变,用力按住他肩头,“剩下的弟兄们——”


    他旋身扬起刀,沉声喝道:“随我出战!”


    “谢将军!”秦崧怔住,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眶登时红了,“你不能——”


    谢执刀柄往他前胸一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马,冲他点点头,“快去!”


    谢执不再赘言,一声令下,率人冲入戈壁区域。


    浑勒前锋吃了一惊,但双方兵力实在悬殊,纵使衍军主力将其后方打得接连退败,一时间还是鞭长莫及此处。


    谢执等人落于下风,忽然间,接连爆炸声响起!


    沙砾飞溅,浓烟掩盖风雪。谢执遽转身望去,见战况焦灼处,浑勒马蹄踢飞一片木箱,火箭恰好掠过,竟好巧不巧将其引爆。


    这一炸,周边埋藏的火药接连被引爆,预先设下的易燃物随之烈烈燃烧。


    浑勒人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阵脚大乱。


    但衍军亦被火势包围。谢执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不等他开口鼓舞士气,手下士卒径直迎敌而上,趁乱砍杀敌军。


    谢执哑然刹那。


    寒风卷动热浪,冰火两重扑面袭来,将眼底转瞬的泪意吹干。


    他透过热浪,寻觅到乌察邪所在,纵马直扑而去。


    战马如箭离弦,马蹄落地刹那,谢执一刀劈落。


    刀刃近身前一霎,乌察邪察觉背后刀风,凭本能举刀,狼狈地格挡住来人。


    两刃相接,一线寒光闪过,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眸。


    “谢执……?”乌察邪毛骨悚然下爆发巨力,大喝一声,振刀挥开对方,“你居然还不死!”


    谢执喘息着冷笑一声,指间金光闪动。


    “单于金玺?”


    乌察邪滚血冲顶,轮番劈砍挑刺,欲夺他手中金玺。谢执无心与他废话,收指一拢,仰身闪过。


    乌察邪粗重地喘着气,突然惊觉周围人马稀疏,亲卫尽数被阻隔。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明白个中关窍,“你耍诈!”


    谢执嗤笑,无心打嘴仗,趁交手间隙向远处一瞥,见远处一团人影逐渐变大,向交战处翻滚,心下略定。


    乌察邪出刀越来越快,偏偏怎么也砍不中谢执,心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察觉谢执的异样。


    他佯装不觉,刀背在半空忽地一翻,绕向谢执左侧。


    果然,谢执移动左臂时十分僵硬,仓促闪避间险些失去平衡。


    乌察邪大笑:“本王今天杀了你,夺到金玺,还有战功立威,多谢你送上门来,助我继承汗位!”


    谢执不理会他,咬牙稳住身形,顺带从地面横尸上拽了一柄未卷刃的新刀。


    他默默怀念了一瞬霁雪刀,趁起身猛地挥刀而出,砍中乌察邪上臂,助他的大笑中道崩殂。


    “做梦。”


    乌察邪手中环刀被震落,大怒:“狡诈的汉人,天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看吧,连你们的皇帝没有躲过!”


    谢执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参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叫——“连皇帝都没有躲过”?


    这短暂的失神被乌察邪捕捉,他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你不知道?”上臂血流不止,他反而狞笑出声,反扑上前,“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谢执涣散的心神遽然回笼。他急促地屏息,但已然来不及闪避,乌察邪咆哮一声,一脚将他踹下马去。


    他重重坠地,剧痛传遍全身。


    待眼前黑雾散开,几步开外,乌察邪已捡起环刀,势在必得地直起身。


    远处,秦崧惊闻爆炸声,拼命驱策战马,但绝没有可能在乌察邪落刀前赶到。


    身下沙砾滚烫,面前雪飞炎海。风雪烟尘漫卷天幕,遮蔽住千里之外的永平的方向。


    谢执挣扎着伸出手。


    最后……赌一把。


    他无法起身,便抽出战死之人手中的弓与箭,侧转头,强忍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拉开弓弦。


    铮!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势,穿透一丈开外的木箱。


    火箭余烬未熄,穿过箱内。


    与此同时,谢执拼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刀。


    爆炸声惊天动地,近在咫尺的地面剧烈震颤。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仿佛被撕扯得无比漫长——


    乌察邪惊骇扭头,下一刻被爆炸的气浪掀出马背,撞上刀尖。


    刀噗地没入后心,穿胸而过。


    冻土飞溅,气浪翻滚,轰然如雷的巨响碾轧穹宇。


    过后,万籁俱寂。


    谢执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收拢五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