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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百合耽美小说_水耳

    第51章 合卺


    “庭榆都为我大开方便之窗, 自然不可辜负一片心意。”


    宁轩樾单手撑住窗棂,长腿一扬侧跃入窗,翻飞的衣袂好不潇洒, 偏生脚下故作虚浮,一趔趄落入谢执怀中,嘴唇若有似无地自他耳垂蹭到锁骨。


    “偷香窃玉,倒也别有风味。”


    他低笑间胸腔隐隐震动,与身体的暖意一并透过轻薄衣衫,熨烫至谢执胸口。


    谢执调笑不成反被揩油,自耳根一路热到心口, 面上强装镇定, 推他站好, “这么熟练,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人的窗才能练出来。”


    宁轩樾护了下手中提的包裹, 见好就收地站直了, “没别人,以前在扬州翻你窗练出来的。”


    一句话堵得谢执语塞,盯着他不出声。


    一身赶路回京的风尘洗净, 眼下一片淡淡青黑却冲刷不去,看得谢执心里发紧。


    不料宁轩樾先声夺人,摸了把谢执的脸, 轻声笑问:“怎么又瘦了,想我想的?”


    这家伙脸上恐怕只剩一张厚脸皮包着骨头。


    谢执要气气不起来,只得没好气道:“对,想你想得茶饭不思辗转反侧。”


    宁轩樾也没当真, 蘸了点若隐若现的嗔怪当甜头,就心满意足地弯起眼。


    “穿得这么少, 晚上还是别吹风了。”


    他虚掩窗扇,施施然往屋内走,颇有反客为主的自觉,边放下手中包裹,边随口道:“皇上这趟赏了我不少东西,还有些野参阿胶之类的补品,我让吴伯明天都送来。”


    身后好半天没有动静。宁轩樾动作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忙回头走到谢执身边,“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他的东西?”


    谢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闹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误会。


    “没,”他笑笑,“又不是小孩子。”


    不平则鸣是少年人的特权,不谙世事时总以为“粉身碎骨浑不怕”是最大的勇毅,后来才发觉天平上不止性命、忠义这几张筹码。


    见谢执笑意淡薄,宁轩樾皱起眉,“宁宣弈这老东西,年纪大了反倒心软得不是时候。此时是我思虑不周,以为一个陈烨足以将陈翦拉下水,没想到还有个没用的太子挡路……”


    谢执无奈地捂住他的嘴。


    “这和你又没关系,你急着揽什么罪过?”


    宁轩樾的薄唇紧贴他指腹,触感温软,伴随轻柔的呼吸扫过指尖,酥麻一片。谢执脑袋一空,慌忙撒开手,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只是觉得你穿月白色很好看。”


    宁轩樾眨眨眼,失笑。


    他压下眼底未褪的不愉之色,长臂一展揽谢执坐在床沿,“承蒙谢大人厚爱。”


    谢执耳热,但细想又觉不妥,本着严谨的精神小声纠正,“……也不止穿月白色好看。”


    这回宁轩樾是真乐出了声,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忽然起了坏心,“谢庭榆,你说实话,是不是之前就觊觎我了?”


    “什——混账!”谢执瞠目于他的不要脸,但心思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来。


    宁轩樾逗他,“你之前说半夜睡不着会想起我,怎么想的?”


    谢执诧异,“我几时说过?”


    话音未落,他蓦地想起婚宴翌日,自己为了试探对方说的那句“在雁门关时,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不禁哑然。


    “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宁轩樾道:“早就说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谢执心一软,没再故意把话题岔开,答:“就是单纯地想起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若是没有机会,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道个别,答应请你喝酒,也来不及兑现了。”


    见笑意凝固在对方嘴角,谢执有意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也不知道你在京城过得如何,和我这种杀孽太重的人厮混过,是不是又要被惠明住持埋汰……唔?”


    适得其反。宁轩樾脸色微变,按住他嘴唇,欺身将脸埋在他颈窝喃喃:“少听那帮吃了苦头就躲到青灯古佛前的秃驴胡扯。”


    谢执“哦”了一声,僵硬的身子小心软化下来,抬手攥着他衣角。


    宁轩樾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隔着衣物触及他肩头伤疤,忍不住问:“听齐姑娘说你伤又疼了。”


    谢执心里暗怪齐洺格嘴不严实,“没,天气暖和起来,好多了。”


    “噢,”宁轩樾松开手,垂眸看着他小腿,“那就是天冷时疼,但从来没同我说过。”


    谢执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要秋后算账,讪讪道:“之前收到蒋中济密信,我总得给枉死北疆的弟兄一个交代,万一你真是……冲你嚷嚷腿疼撒娇算怎么回事?”


    “我现在也不算什么好人。”宁轩樾撩起他裤腿,手心贴着突出的踝骨,滑过几道交错的伤痕,最后轻握住膝盖。


    他没看谢执,无视对方轻微的挣扎,压抑语气问:“若是我真的贪墨军费,你要杀了我吗?”


    谢执眉心一皱,伸指强行扳起他的下巴,盯着他双眼问:“你会吗?”


    宁轩樾直直看向他。


    面前的凤目凌厉,但眼中并无审视,反倒清冽如酒,令他未饮先醉。


    “不会。”宁轩樾动了动唇,“但早知如此,我当年绝不会让陈烨——”


    “你不帮他自有别人帮他,陈翦和陈烨沆瀣一气,也不是你能阻止的。”


    谢执刚要满意地撒手,听他此言,手下加重力道,直到宁轩樾微微点头,这才卸力揉了揉他的下巴。


    不料宁轩樾却未放过他,温热的掌心一拢,覆住他腿弯,再次问:“是不是很疼?”


    当年扬州府的谢家小少爷也曾张扬跋扈过。父亲性格古板,他更是叫苦喊疼得大张旗鼓,一碗药非得配一碟糖藕才能下肚。


    不过后来想叫疼也无人回应、无济于事,更自觉无理取闹,可笑可鄙。


    腿上的温度蔓延至眼底,谢执眼眶发热,紧抿的嘴唇松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伤痛是可以习惯的。贯穿肩头的伤口将神魂钉回肉身,反复断裂的腿骨支撑他爬出梦魇,甚至旧伤的阵痛都像一味成瘾的药,能够麻痹深夜无眠时的惊梦。


    谢执咽回涌到嘴边的话,蹭蹭宁轩樾的指尖,再次摇头,“没那么疼。”


    看神情宁轩樾是半点没信,握着他腿弯不作声。


    微风拂过窗纱,泛起窸窣的轻响。谢执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视线飘到那只被忽视的包裹上,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


    看出他的不自在,宁轩樾没再纠缠,轻轻放开手。


    他卖了个关子,没立刻回答,而是倾身将包裹提到床头,揭开层层软布,露出一只小巧的酒坛。


    “这是……”


    “趁扬州桃花开得好,新酿的桃花酒。”


    采花清洗酿制是个磨人的活,端王殿下一手收拾陈家一手操办科举,忙到脚不沾地,也不知从哪挤出工夫酿这一小坛酒,千里迢迢地贴身带回京城。


    谢执彻底愣住,喉头哽得干涩,好半天才怔怔挤出几个字:“明明说好是我请你的……”


    “那就继续欠着。”宁轩樾神情坦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酒坛封口揭开,清甜花香迫不及待地游弋出来,仅掺一丝浅淡的酒意,已让谢执恍然如醉。


    宁轩樾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对玉杯,斟入酒液,这才抬起头答道:“大婚那夜的合卺酒没有喝成。”


    他端起玉杯,难得忐忑,“可以补上吗?”


    谢执看着他的桃花眼,喉结压抑地一滚,笨拙地学他举起玉杯,哑声答:“……好。”


    玉杯相碰,发出清越的泛音。


    柔滑酒液浸润唇齿,滑落喉舌,清浅的芳菲妍色自杯中氤氲至谢执两颊,连带眼尾也拖曳出红晕。


    明明酒性极其柔和,他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颊上蓬着热意,想要沉进眼前人的眼底。


    “璟珵。”他动了动唇。


    “嗯?”宁轩樾轻声应道。


    “没什么。”谢执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宁轩樾笑起来,拨开他松握酒杯的手指,取过杯子放到一旁,“怎么这就醉了,我还以为——”


    桃花落到唇上,后半句话陡然断掉。


    宁轩樾呆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倾身吻他的谢执。


    玉杯“叮当”撞倒在床头,但无人在意。宁轩樾的手顺着谢执侧腰一路滑上后颈,加深了这个甜香四溢的吻。


    谢执勾着宁轩樾脖颈,半阖着眼沉酣于唇齿交缠,耳中充斥令人脸热的细微水声,他后知后觉地赧然起来,这才意识到明明是主动的那个,反倒像主动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他不禁齿间略微用力,轻咬宁轩樾舌尖。


    二人分开时都低低喘着气,呼吸纠葛在狭小的间隙中,晚风难以入侵。


    “怎么,”宁轩樾抹掉他唇角水渍,问,“这回酒里可没有加料。”


    想起那日的乌龙,谢执脸腾地热了,“我没……”


    “没有什么?”宁轩樾只犹豫了一霎就承认自己意志力薄弱,甩掉正人君子的持重,垂落视线闷笑起来。


    谢执一把勾起宁轩樾下巴,手动逼对方收回目光。


    他罔顾自己热到发烫的两颊,回击道:“光说我做什么,你不也一样?”


    没想到对方浑不要脸。


    “我早同你说过。”


    宁轩樾轻轻拨开他揉乱的碎发,使二人的视线毫无阻隔地相触。


    “我想和你厮守一生。”


    吻落在谢执眼尾小痣。


    “我早就肖想过这样。”


    鼻尖。


    “……但也不止这样。”


    气音扫过谢执耳垂,令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战栗,却并非出于恐惧。


    亲吻终于如愿以偿地落至唇上。


    “庭榆,”宁轩樾无视他下意识仰起脸迎合,一触即分,克制地征询,“你知道合卺酒之后,该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殿下承认他肖想很久了


    我也承认我期待这一幕很久了


    即将被带坏的小谢同学:(哎jj显示个颜文字好难)


    下一章周六晚见~


    第52章 礼成


    “你知道合卺酒之后, 该做什么吗?”


    见他故作无辜,谢执偏要引人入彀,佯装不解道:“不知道呢。”


    他勾着宁轩樾衣带, “端王殿下经验丰富,教教我?”


    宁轩樾瞳孔微缩,低头抵着他额角,“哦,可我也只喝过这一次合卺酒。”


    话虽如此,他已然覆住谢执的手,引着他勾向自己的衣带, 屈指一抽, 然后上移到前襟, 一粒粒解开衣扣。


    春衫轻薄, 落花般滑下肩头, 露出刺眼的疤痕。


    宁轩樾呼吸滞了一瞬, 像是不敢触碰,又自虐般无法移开目光。


    “疼不疼?”


    谢执喉结滚动,轻声叱:“别废话。”


    他向来一点即通, 垂下眼,对宁轩樾如法炮制,抽松衣带的动作宛如抽刀, 急促间又有几分毛躁。


    宁轩樾任他动作,心思岔开,微妙地拧起一股子不悦,“说别人熟练, 自己倒也熟练得很。”


    谢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解一粒扣, 耳根染上一分红。


    “从前还一道泡过温泉,怎么就没觉得如此别扭……”


    他捏紧对方中衣上的绳结,耳根彻底通红。


    他动作停滞,宁轩樾却磨光耐性,心浮气躁地倾身将人逼至仰倒。


    肌肤将触未触,唯有体温伴随心跳汩汩传递。


    二人贴得太近,又不够近,衣衫剥落的过程仿佛袒露真实的自己,却又不够触碰真心。


    谢执眼底罕见地浮起一丝惊慌,他急促地吞咽一口,翻身挥灭床边烛火。


    光线黯淡的刹那,宁轩樾吻住他滚烫的耳垂。


    “庭榆,你确定——”


    “少废话。”


    谢执试图强硬,最终只再次从唇角挤出催促般的申斥。


    床头暗格“哒”地一响,宁轩樾摸出藏在其中的药霜,胡乱擓出一团抹在指尖。


    昏暗中触觉愈发敏感,微凉的药霜激起一路连绵的热意。


    谢执猛地攥紧被褥。


    再多道听途说、心理准备抑或水到渠成,也难抵消刹那间的实感,逐渐扩张、蔓延、占据身心。


    他掩耳盗铃般捂住双眼,视线被彻底剥夺,反倒让感官更为敏锐。


    宁轩樾虽没有切身经验,但好歹在风月场所厮混过几年,耳濡目染了七七八八。他强忍冲动,难以自抑时吻在谢执肩头,勉强饮鸩止渴。


    眼前一片战栗的云蒸霞蔚,方才桃花酒的绯色尽数开来,化作谢执薄背上烂漫红晕,近乎令宁轩樾目眩神迷。


    他深吸一口气,收手,谢执心里陡然一空,随即药盒当啷坠地的瞬间,异样而磅礴的情绪将意识挤压至纤薄。


    夜色刹那间寂静。


    下弦月紧绷作轻颤的弧度,静谧中,薄雾潮涌的声息纤毫毕现,温存而不可抗拒地攀升。


    蒙昧的月光一寸寸穿透窗纱,被细腻纹理磨成隐隐作痛的光晕,落入屋内的瞬间像是被一声吸气惊扰,陡然停滞在窗棂。


    然而屋内空落的晦暗亟需充填。疼痛伴生更为强烈的贪恋,难以言喻、无处排遣,最后还是屈从本心。


    月映山川,白描出晦暗中交叠起伏的线条。一隅内,十指交叠相嵌,掐紧的掌心被强行分开,灼热汗珠在指缝滚作一团。


    谢执习惯先发制人,鲜少面临如此未知的等待,身心齐备的茫然下,反而向往疼痛让自己找到支点。


    “快……”


    钩月向雾中自甘沉沦。


    云雾惊散,半明半昧的月色一阵剧颤,谢执一时却看不到床边转亮的光影。


    他玩火自焚,眼前几乎黑了片刻,然而短暂失神过后,强烈的感知反而形成身心的支点,令他向往更深邃的折磨。


    宁轩樾简直被他吓了一跳,绷紧残存的理智,按住这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咬牙警告:“……会受伤的。”


    谢执也不知听没听到,自顾自地偏过头来,嘴唇微微分开。


    他额角满是细汗,连带眼睫俱是一片湿濡,就这样接了一个水汽迷蒙的吻。


    宁轩樾直觉他有点疯,停下让他正对自己,一边安抚一边分心观察他的反应。


    一窗之隔,天际弦月沉入云雾之中,细密的露水凝在随风摇荡的柳叶表面,倏尔滚落,将叶片激得簌簌颤抖。


    夜风低回,绵长的颤栗久久未息。


    不知为何,谢执迷蒙地想起北疆。


    兵书将“有备无患”讲得头头是道,可也许是运气不太好,他穿行风雪间,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脆弱的信纸承载单薄的欢喜,连缀起遥远的北疆与京城。世人口口相传他乱军中取敌将首级的神勇,事实上热血喷涌而出时,闪过他脑海的却是宁轩樾随信的九九消寒图。


    扬州少年时,也早已恍然似梦。


    谢执下意识寻求尖锐和疼痛,来确认现实的边界。宁轩樾察觉这股疯劲,心里一紧,贴在他耳边含混说了句什么。


    谢执想作答却连不成句,胡乱摸索着吻了下他的发顶,迷蒙地想:赐婚时康王煞费的苦心纯属多余,宁轩樾压根儿不需要那套歪门邪道。


    ……


    意识载浮载沉,直到角落响起一声细微动静,谢执才猛然拽回一丝神智。


    他蜷紧手指,脱口而出:“谁?!”


    夜风启窗扉,风与月一同倾斜入暖意蒸腾的室内。宁轩樾没消停,哑声笑:“风而已——别怕,我皇兄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谢执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重又涣散,呓语般:“可你太……”


    家具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花梨木,极扎实,稳稳晃动时压不住半点别的动静。


    谢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时正对上宁轩樾略带慌乱的注视,“是不是太——”


    “没有。”嗓音哑得吓人。谢执支起上身,倏地僵硬一瞬,深觉自己真是不如当年。


    “我去烧水。”宁轩樾拨弄一下他汗湿的碎发,随口问道,“院里怎么没有下人?”


    谢执两年来几乎夜夜睡不踏实,因此夜间屏退所有下人。然而宁轩樾误解了他的迟疑,解释道:“送进谢府的都是可靠人,而且亲属都在端王府上,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再找人服侍。”


    谢执哑然,不得不坦诚,“没,只是听到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宁轩樾没有追究,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道:“那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多亏谢府的格局全盘出自他手,宁轩樾轻车熟路地避开人,回房时张望一番,这才拖浴桶入内。


    见状谢执忍不住笑,“小时候听街坊说悄悄话,私下偷人,就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宁轩樾毫不脸红,“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一人把三者全占了,可真是便宜了我。”


    边说边伸臂要抱他下床,被谢执挡开。


    谢执自己撑着床沿起身,一逞强,动作太快,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被迫扶着腰蹭进水中。


    床头烛火未燃,水面的热气将月光融化,皎皎覆于谢执身上。宁轩樾看了两眼又有些难耐,压抑地吞咽一口,选了个足以分心的话题。


    “我寻人打听了,你的伤治完没能好好休养,所以伤了底子,要是定期敷药诊治,多少能缓解些——别怕麻烦。”


    “哗啦”轻响,谢执抬手蹭蹭他的指尖,神情逐渐正色。


    “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垂眼若有所思,“其实雁门一役,浑勒也被拖至强弩之末,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可惜陈翦并未乘胜追击。这两年多足够浑勒休养生息,可如今大衍的国库和军力,能支撑多久的战事呢。”


    宁轩樾也并未胡乱宽慰,“我找户部江大人试探了下底细,恐怕国库的情况不太乐观,不过扬州陈府清算出不少银子,除却科举、学舍所需花销,多少能匀出一些。”


    谢执点头又摇头,“一笔横财难以为继。其实陈家失势是个重整田产、赋税的机遇,只是并非一日之功,也不知浑勒会不会给大衍这个喘息的余地。”


    这些忧虑压在他心头许久,此刻卸下防备,这才一股脑吐露出来。


    “武能定国不能安邦,连年打仗,百姓流离,国库都快被耗空了,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我曾经想,北境安定之后,国内可以太平一阵子,虽然陈翦野心不死,但皇上也不会善罢甘休,大可以慢慢重整弊政。”


    他轻叹一声,在水中动了动,搅碎一片月影。


    “战事停息,苛捐杂税不必这么重了,流民也能好好安置。百姓安居乐业,事于生产,农、商自然繁荣,再有陇西与胡商的商贸往来,即便轻徭薄赋,也不必愁国库空虚,只可惜……”


    谢执拨弄着水面,叹气,“你我现在在皇上面前多嘴,只怕又惹他猜疑,适得其反。得找崔寻舟和江大人上个折子。”


    宁轩樾探身过来,在他侧脸落了个吻,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崔毓关系这么好了?”


    他问完作罢,也不追究,入水帮谢执清理,趁他说不出话,温声道:“又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回京前已经清查完扬州户籍,收尾的事交给贺方若,算时间,该按人头重新分配田地了。”


    “皇上已下旨了?”谢执诧异,随即抿了下唇,神色诡异地一拍宁轩樾的手,“别闹!”


    宁轩樾手上动作不耽误嘴上正经,“先斩后奏,折子已递到宁宣弈那儿去了,他不会不同意。到时候新政推行得快且稳,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贺方若求之不得。”


    “你倒是会忽悠。”谢执撇嘴。


    宁轩樾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发觉水温转凉,先揽人出水,这才放柔声道:


    “宁宣弈年纪上来,心不如之前硬了。再者,积弊难改,他想下手又没有信得过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我,就算用完就扔,起码得先用完再说。”


    他坐在谢执身后,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湿发,十指间是缠绵青丝,口中说的却是朝中龃龉,两不耽误。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整天了


    这样都不行吗jj你是不是不行!!!(已神志不清)


    下章周一晚~


    第53章 做戏


    头顶微微牵扯, 继而有暖炉的热意烘然靠近,用浅淡的香引渡发间水。


    酸软的困倦卷土重来,谢执却还不想睡, 仰脸看着宁轩樾,探手去勾他的指尖。


    “别乌鸦嘴。”


    困意让话音黏软。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唇角,心化成一捧芳菲酒液,用气声道:“好。”


    谢执的眼尾一弯,和窗外弦月相映成辉。


    他歪靠在宁轩樾腿上,肌肤和耳膜一起感受到对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问:“还难受吗?”


    谢执从嗓子眼里呵了一声, “别太高估自己。”


    “这样啊, ”宁轩樾并不恼, 悠然笑道, “那为何哑成这样?”


    谢执反手抽在他身上。


    宁轩樾捉住他的手, 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 扭头看了眼即将西沉的月亮。


    仲春时节,白昼降临渐早,天际渗出一痕霞光, 昭告夜幕将尽。


    谢执靠在他腿上,发丝半干,眼皮几乎彻底阖上。


    “告病吧, 正好齐姑娘难得出宫,也可以找她解闷。”


    宁轩樾征询地捏捏谢执指尖,收获对方鼻音浓重的疑惑声。


    谢执强打精神抻开眼皮,思绪迟钝地运转三圈, 梦呓般道:“也好……反正皇上正看我不顺眼。”


    许久没体会过这般浓重的睡意,谢执喃喃说完这一句, 眼皮垂落下去,侧脸无意识地在宁轩樾腿上蹭了蹭。


    宁轩樾心底酸软,轻柔地托起他发丝,凑在暖炉旁仔细烘干。


    等到湿发干透,谢执早已昏睡过去。


    宁轩樾把他抱回床上躺好,自己出去洗了个冷水澡,这才披着熹微天光,神清气爽地翻墙回王府,换上朝服,往宫内去。


    眼下这时节,白日里的天气已颇为暖和,御书房内却还燃着闷热炭火。


    顺安帝面带病容,压抑地咳嗽两声,示意宁轩樾落座。


    宁轩樾随口道:“冷热交替时最易伤寒,皇兄务必保重身体,别操劳过度。”


    真操劳一夜的人倒是神采奕奕,满脸关切装得如假包换。


    顺安帝一哂,没接茬,直截了当道:“你自大婚后还真是沉稳了,令朕刮目相看。”


    没等宁轩樾开口,顺安帝展开他的折子,慢慢念道:“将扬州田地重新划分于民,官员可按品级多获良田,赋税按田地规模设立上下限度,其间基于当年收成十中取一,中举登科者可减轻赋税。


    “此外留出一块田产用于置办学舍,交不起束脩的学子可以向学舍赊账,约定期限内未偿还者,剥夺田产,以徭役相抵。”


    顺安帝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置可否:“想法倒是好想法,只是未免急功近利了些。”


    他说得隐晦不清,但这番犹疑不出宁轩樾所料。


    “与其说急功近利,不如说刮骨疗毒——好不容易剖开皮肉、露出沉疴,难不成装模作样撒点金疮药就缝合回原样?”


    宁轩樾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稳稳迎上顺安帝的注视。


    “皇兄试想,过去百年间,百姓先苦于苛捐杂税,后陷于佃农重租,不论如何辛苦耕作,最终收成都流入他人粮仓。


    “耕种是死,服役是死,养家糊口无望,入仕报国无门,最后农商渐衰、民生益艰,唯有世家田庄日益兴旺——民心如水,若河道皆阻,岂不是成了死水一潭?”


    他罔顾顺安帝脸上接连变色,一口气续道:“世家汲汲营营,说句不好听的,恨不得各自割据一方。如今好不容易挑破脓疮,不趁机斩草除根,还要等着旧病复发么?”


    屋内一时寂静,随侍的贺公公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地僵立原地。


    少顷,顺安帝幽幽开口:“民心如水……说得不错。”


    宁轩樾缓和语气,笑道:“此次扬州科举办得仓促,但反响不错,甚至还需预支端王府的银子,临时采买纸张,足见不少士人心尚未冷。”


    顺安帝瞥他一眼,哼道:“原来在这里等朕——昨日的赏还不够?”


    他懒得看宁轩樾嬉皮笑脸,冷飕飕命贺公公去开私库。


    贺公公应声出门打点,御书房内只剩貌合神离的兄弟二人。


    顺安帝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没几年就出了宫,但太傅教的课,还是你学得最透。”


    宁轩樾眉心一跳,顿生警觉,斟酌着笑了笑。


    “皇兄抬举——为君者总揽天下事,我不过多听惠明说了几年书,听闻些民间杂事,似皇兄这般救大衍于忧患,却远非我所能及。”


    “难得讨你几句马屁。”顺安帝很突兀地笑起来,“你也不必如此小心,朕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半时间也没在兰恩寺,早跟着僧人野游去了。”


    宁轩樾谨慎地没否认也没附和,片刻后,果然等到顺安帝状似不经意的追问:“听说你和谢庭榆早在扬州就相识,怎么他死里逃生,反而不见你们往来?”


    宁轩樾全副精神紧绷,唯有嘴角松动,挑起一抹轻佻笑意。


    “皇兄你这话问的,”只是这么一丝微妙的变动,便让他方才还矜贵清和的气质陡然浮浪起来,“我在暮暮坊也有不少旧相识,真要一个个往来,还不得溺死在温柔乡里了。”


    “你——什么?!”


    一把算盘珠子被风流账撞得七零八落,顺安帝瞠目瞪着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全落了空。


    宁轩樾神思一飘,想:同样的一个字,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怎么昨夜庭榆说得就能这么好听?


    心尖霎时柔软,不耽误他嘴上轻浮道:


    “皇兄放心,我先前光觉得他好看,没来得及下手。可惜空有一副好皮相,居然心怀鬼胎地藏在王府中,借我之手进宫赴宴,不知道别人私下里怎么笑话我呢。”


    顺安帝又惊又怒,又隐隐松了口气,不禁爆发出一阵猛咳,闷下数盏浓茶才勉强压住。


    “狎昵朝臣,成何体统!”


    话是训斥的话,语气却并不重。


    饶是宁轩樾心知他对谢执的态度,见状仍不免心冷。


    顺安帝不察,摆出兄长的态度,谆谆道:“你也二十来岁的人了,别整天没个正形,连你侄儿们都各自有了子嗣,你——”


    “臣对子嗣没什么兴趣。”


    宁轩樾打断,眉宇间陡生厌倦。


    见顺安帝还要开口,他冷冷道:“皇上,赐婚臣也受了,被言官谏了这么多年的游手好闲也改了,现在还要逼臣牲口似地去弄个子嗣出来?”


    他盯着顺安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无意重蹈母妃覆辙。”


    这话几乎将往事明明白白地剖白出来。


    “好一个兄弟情深,”宁轩樾冷冰冰看着勃然变色的顺安帝,想,“差点演得自己都信了吧。”


    他不顾顺安帝咳得撕心裂肺,兀自起身行礼:“将陈家田产分割完,臣就到扬州寻个小宅子养老去,不来碍皇上的眼。臣告退。”


    “你给我站住!”顺安帝把人喝住。


    他看着不情不愿停住脚步的宁轩樾,暗自盘算:“宁璟珵摆明了冲着陈翦去,要报当年兰贵妃的仇,大约是对陈翦的下场心存不满,才变着法儿削陈家的根基,而并非意在争权。”


    听出宁轩樾刻意咬重的“陈家”二字,顺安帝自以为明白此番争执的由来,吊了一夜的心反而安定下八九分,连咳嗽都渐渐止住了。


    他正要出言安抚,不料恰在此时,御书房门“嘭”地破开。


    “父皇!我北禁军弟兄南下平乱有功,非但没有奖赏,太子还往进军中塞了个屁大的文官当校尉!父皇让太子协助江尚书安排六部任免,就是让他这般倒行逆施吗?!


    一团人影随着话音风风火火闯入,身后还缀着个惶急的贺公公。


    “康王殿下!”


    贺公公一路阻拦未果,刚说两个字就又被宁琰拂袖甩开。


    炉烟被房门扇得飘摇不定,宁琰气冲冲吼完,见宁轩樾也在屋内,忙上前拽他撑腰,“璟珵!你来评评理!”


    宁轩樾仍沉着脸,勉强拍拍他的手背,心中迅速捋了遍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想明白缘故。


    昨日朝会后,皇上不知又琢磨出什么名堂,命太子辅助江淮澍处理吏部事宜。


    此举明摆着是历练太子,甚至往深一层想,还有为新君筹备朝臣的打算。


    宁轩樾见宁琰满脸愤懑,心知禁军只是个由头而已。


    他和宁琰虽差了一辈,但年龄相仿,宁琰素来和他亲厚,私下喝花酒时不设防,时常吐露内心的不平。


    相比太子,宁琰更酷肖顺安帝,甚至顺安帝当年是嫡非长,而他是长非嫡,连身世都有八九分相似。


    既如此,他难免忖度着,也许最后登上皇位,也会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过去陈翦掌权,顺安帝不得不忍气吞声,立陈皇后之子为太子;如今陈氏已倒,岂不就到了他上位的时候?


    宁琰满心期待中,等来了一纸命太子辅政的诏书。


    宁轩樾沉吟着没出声,顺安帝先气急攻心,一只茶盏“啪”地甩到二人脚边,茶水与碎瓷片飞溅满地。


    “胡闹!”


    宁琰胸脯剧烈起伏,惊怒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是,北军比不了太子手下南禁军中名门望族家的子弟,但忠心戍守京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有心为太子铺路可以,可别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朕是太惯着你了!”顺安帝气急攻心,又是一阵咳嗽,咳得锦帕上血迹斑驳。


    宁轩樾冷眼旁观,见他气得双手打颤,却愣是没憋出半句实实在在的惩戒,不禁心下冷笑。


    他这皇兄向来瞧不起先帝,没想到年纪上来,非但猜忌之心不减,也同样优柔寡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终于放出来了,大家久等


    大概就改了那么七八九十遍吧


    下章周三晚~


    第54章 暗流


    见锦帕上隐约有血丝, 宁琰总算消停下来,忍气吞声地闭口不言。


    他硬邦邦地杵在原地,不坐不跪, 隔着一张御案的顺安帝端坐椅上,需得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面孔。


    顺安帝无声叹了口气,看着一晃已弱冠的长子,咽回后半段斥责,转而道:“琢儿和江潜之的确不通军政,行了,下月春狩, 朕亲自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人。”


    宁琰面色僵硬。他此番前来固然有为手下打抱不平的意思, 但更为了挫伤太子的气焰, 谁知吃了个软钉子。


    顺安帝见他悻悻闭嘴, 疲惫地一挥手, “滚吧。”


    “还有你, ”他顺着宁琰紧抓不放的衣袖看向一旁,“田地新政就全盘交由你负责,别辜负朕的信任。”


    这个结果基本在宁轩樾意料之中。他自动忽略后半句话, 混不吝地领命谢恩。


    察觉气氛缓和,他瞟着宁琰顺口笑道:“原来这就是有子嗣的好处。”


    顺安帝气笑,作势又要摔杯, 骂道:“给朕滚。”


    宁轩樾求之不得,毫不拖泥带水地滚了,宁琰本想再争辩两句,也被贺公公好言好语地劝出门去。


    御书房门关闭, 屋内重归寂静,门外渗入的凉意却一时间驱赶不尽, 令顺安帝隐隐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地,宁轩樾一句无心的调侃,在心头如黑鸦般盘桓不去。


    顺安帝怀着这股莫名的忧虑,朝窗外看去。


    锦衣华服的身影已行至回廊尽头,光是瞥一眼肩宽腿长的背影,便觉风采卓然。


    宁轩樾正侧头和宁琰谈笑着什么,红墙映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皎月,眉目间顾盼神飞。折扇轻摇间发丝飘动,一双桃花眼眼波低回,十足的倜傥风流。


    只这么一眼,便使得御书房内愈显沉闷凝滞,暖炉熏蒸的香气几近腐朽。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顺安帝盯着窗外,忽然不知对谁开口。


    “先帝窝囊了一辈子,清福却没少享,为何朕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细细想来,竟还不如他快活?”


    此刻屋内除他以外只有一个贺公公,闻言骇得僵住。


    还没等他琢磨出一番滴水不漏的劝慰,顺安帝闷咳两声,抓过手帕按住嘴角,兀自喑哑道:


    “阿琰急躁,琢儿小气,甚至连儿子朕都比不过他……是朕太宠着他们了么。”


    贺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已空无一人的窗外,心里打了个突,暗想:“皇上这一病,心气真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顺安帝不知他心中所想,自言自语道:“有时还真羡慕端王……”


    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惘然。


    但转瞬即逝。


    只一刹那。他随即面色一凝,收回眼神,不咸不淡地对贺公公道:“怕成这样做什么?朕还不着急驾崩。”


    冷汗唰地浸透后背。贺公公躬身,谨慎地挑选措辞:“奴婢不敢,只是想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皇上统御天下,却也得承天下之重;但再转念一想,这重又不是寻常人能承得的,非得是皇上这般的真龙天子不可。”


    “就你嘴乖。”顺安帝骂了一句,脸色多少缓和下来。


    他摩挲着盘龙玉玺,凝视面前的奏折,眸色终究还是转为阴冷。


    “你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东西既然琢儿拿不稳,就把刺都磨平了再给他便是。”


    贺公公背后生寒,不敢作声,深深弯下腰去。


    御书房外,春阳和煦,花香浮动,和御书房内好似两幅天地。宁轩樾迎风深吸一口气,舌尖情不自禁泛起桃花酒的甜香。


    他捻了捻指尖,心里有些按捺不住。


    “璟珵!”宁琰义愤填膺了半天,见唯一的听众非但没有附和的意思,反而挽起莫名其妙的笑意,不由得泄气。


    “算了,”他兴致缺缺地松开宁轩樾的衣袖,“我去找太子。”


    宁轩樾一心二用,其实将他的怨忿听得分明,略作迟疑,还是劝了一句,“你别太急着出头。”


    宁琰胡乱点点头,看样子又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么一打岔,宁轩樾一汪温水似的心窝里陡然掺了股凉气,冷静下来。


    他想着谢执脱力后的睡颜,舍不得他不休息,又自知做不到眼巴巴看着对方睡觉,于是脚跟一转,往吏部骚扰江淮澍去了。


    江淮澍新官上任,同僚的恭维和贿赂都没来得及收,先忙了个焦头烂额。冷不丁见宁轩樾走入,一派悠然自得的派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天半里可没有空手踏进这门槛的,端王殿下真好意思——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哟,”宁轩樾拢起折扇,微抬眉尖,“新官上任,好大的派头。”


    江淮澍持笔未停,趁舔墨的功夫分心回嘴:“这官儿谁爱当谁当,我在礼部养老养得好好的,没想到被你坑到吏部当苦力。”


    吏部尚书,满朝文武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美差,在他嘴里倒像个没人啃的干巴窝头。倘若让吴衡抑或狱中的陈烨听到,怕是得气晕过去。


    他话虽如此说,却不耽误笔下唰唰走龙蛇,三言两语就评点完数位待选官员,昔日文苑第一的风采依然。


    宁轩樾同江淮澍相交多年,知道他志不在此,不然凭户部尚书的父亲就给他撑腰。此番折腾下江南,又临危受命,全是看在多年情分的面子上。


    于是也就贫了这一句,亲自煮水沏茶,好声好气端到他嘴边,“喏,江尚书辛苦了,江尚书喝茶。”


    江淮澍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终究还是腾出左手去接茶盏,没好意思真受了这杯端王亲奉的茶。


    茶盏交接,他打眼瞥见宁轩樾手指内侧有道红痕,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这手被猫咬了?——我记得王府没养猫啊?”


    宁轩樾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摊开手。


    只见中指指缝处有个半月形的伤口,并不深,但因他皮肤白,所以近看之下显得格外红。


    他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嘴角情不自禁挽起藏不住的笑意。


    昨晚某人起初还不怕疼似地主动顶撞,后来悔不当初,奈何为时已晚,一句完整的抗辩都说不齐全。


    气急了,只有往伸进嘴里玩弄的手指上咬。


    宁轩樾回味了一番,悠然笑道:“嗯,猫儿咬的,小没良心的,下嘴还挺重。”


    江淮澍满脸莫名地瞟了他一眼。


    “被猫咬了笑这么春情荡漾做什么,要发春别来烦我,托你的福,我忙得很,别处散德行去。”


    宁轩樾嘁了一声,却也知道他的确忙,贫了几句就安分下来。他料到此刻回府定然忍不住骚扰谢执休息,且有事找江淮澍打听,于是干脆在角落理出一片空位,埋头撰写新政的条陈。


    待近正午,才耐心告罄,起身准备离开。


    谁料他刚一动弹,江淮澍立刻警觉抬头,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直的背,“让我去你府里蹭个饭。我好不容易称忙躲开太子,可不想被他撞见。”


    宁轩樾失笑,“放心,太子大概被康王拦着呢。”


    不过他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打听太子的行径,江淮澍主动提及,可谓心有灵犀。


    二人走到墙外,宁轩樾这才开口说起来意。江淮澍闻言耸耸肩,“太子本来就和康王不对付,陈翦被关押在府中,兵部官员也裁撤大半,太子党在军中的支柱几乎全垮了,他能不急么——不过手段也太拙劣了,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带这么玩的。”


    江淮澍人虽惫懒,但懈怠这么多年,文苑连年榜首的脑子却丝毫没锈,续道:


    “其实皇上当时封谢大人为太傅,虽然也是真相未明、有意架着他,但多少也有让太子亲近谢大人的意思——将军嘛,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要不是雁门一役的冤案,如今民间佳话只会流传更广,若是当初谢家顺利回朝,只怕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张罗亲事的媒人踏破了——可惜太子小心眼,一上来就给了谢大人几十杖。”


    他浑然不觉宁轩樾脸色冷了一度,犹自摇头唏嘘。


    “唉,伤成这样,谢大人还能没几天就动身去潼关,路上撞见几次他换药,那伤口看得我都疼,他还无动于衷,真是……不愧是熬过雁门一役阴谋的人。”


    宁轩樾被他说得心烦意乱,心揪着颤起来。


    无论回想多少次、自责多少回,雁门一役终究还是心底无法愈合的旧疮。


    他舌根发苦,偏生无从发泄,只得沉着脸找茬,“心疼什么心疼,没你心疼的份。”


    江淮澍满脸莫名,“管得真宽,谢大人又不是你端王府的人——别说我,你自己前些年不还偷偷画人家呢?还有,沉冤未雪时就把人藏在王府,反倒是王妃给气走了,哈哈,活该你没老婆。”


    他说着说着自行幸灾乐祸起来。宁轩樾磨了磨牙,自觉跟这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无话可说,翻着白眼踏进王府。


    江淮澍生怕他转身就门一关,这顿蹭饭就泡了汤,忙闭上嘴挤进门缝,越过宁轩樾率先往内院走。


    王府里的下人都和他相熟,见怪不怪,并不阻拦。


    宁轩樾拖着步子,被一路“饿死我了”喋喋不休得头疼。好容易挨到江淮澍推开院门,他落后几步进入,险些一头撞在对方背后。


    “杵在这儿做什么——”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江淮澍陡然愣住的原因。


    内院廊檐下一群鹦鹉八哥叫唤得震天响。叽里呱啦的鸟雀声中,谢执和齐洺格正磕着瓜子逗鸟,并肩笑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见~


    第55章 旧事


    宁轩樾声音再懒怠, 听来还是清朗,在叽里呱啦的鸟叫声中分外入耳。


    廊下二人顿时转过头来。八目相对,齐齐愣住。


    一时间除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鸟, 院内没有一丝人声。


    随着鹦鹉亢奋地掠过头顶,江淮澍咔吧拧转脖子,瞪着宁轩樾喃喃:“……原来还有你头上发绿的一天。”


    与此同时,齐洺格冲前后脚进门的二人一努嘴,捅捅谢执,耳语道:“你家端王怎么还往家里带人呢!”


    鸟鸣激昂中,宁轩樾和谢执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捂眼叹了口气。


    宁轩樾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江淮澍, 率先越过他走入院内, 快步走近谢执身边, 抬手揽住他肩头, 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怎么醒得这么早, 是不是不舒服?”


    明明天蒙蒙亮才睡下……


    不等谢执回答,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紧皱, “你怎么过来的?翻墙?都肿了还折腾,不怕再蹭破?你——”


    “……闭嘴!”


    光天化日之下,谢执双耳通红, 恼羞成怒地捂住他嘴。


    宁轩樾任由他捂,左手捉住他腕子,握到单薄衣衫下一把冷硬腕骨,不禁贴着他掌心道:“风大, 进屋多穿点,别着凉了。”


    他说话间嘴唇翕动, 温软的触感紧挨谢执掌心,仿佛绒羽蹭过心底的痒痒肉,泛起一片酥麻的涟漪。


    谢执缩回手,顺势翻掌朝上,托起一捧春阳给宁轩樾看,宽慰:“暖和着呢,放心吧。”


    浅金色流光搁浅在他掌心,清透的光华,瓷白的皮肤,宁轩樾眸光凝住,脑海中闪过一个恍惚的念头:极乐世界若有深潭沉影,大约也是这般光景。


    谢执浑然不觉他的出神,十指一拢,让光影迅速从指缝流走。宁轩樾趁虚而入,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


    二人的动作并不显眼。江淮澍站在院门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不靠谱的东西和谢大人有什么要事相商,连端王妃都自觉地退开三步。


    察觉齐洺格似乎有意挡住他,江淮澍后知后觉地想起礼数,忙垂眸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行了个礼。


    闹得齐洺格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廊檐下鹦鹉吧嗒嘴,“非礼非礼!客气客气!”


    四人:“……”


    宁轩樾终于想起旁人的存在,屈指勾了勾谢执手心,低声解释:“是我考虑不周,你要是觉得不便,我回头再请江潜之吃饭。”


    宁轩樾信得过的人寥寥,除了王府中亲信,会进内院的也就一个江淮澍。而大婚后宁轩樾格外留心,没让他来过,因此谢执不知道会有府外的人出现,这才不慎有了这番意外相遇。


    谢执弯起小指,和蹭着掌心的手指相勾,听出宁轩樾的言外之意。


    虽说好男风者大有人在,但大多是亵玩之辈,真要正经说一句长相厮守,才叫惊世骇俗。


    谢执凤眼弯起,眼尾小痣一晃,温声笑,“不必这么麻烦,江大人不嫌人多就好。”


    闻言宁轩樾一撇嘴,侧身对江淮澍道:“别杵在哪儿了,要蹭饭就进来。”


    江淮澍三步并作两步,“我这不是看你和谢大人有事相商,特意站远两步吗,多贴心。”


    方才一会儿功夫,他自以为将前因后果琢磨明白:“宫宴上端王妃主动提出照顾谢大人,二人相熟无可厚非,只是未免有些太熟了……罢了不重要,总之璟珵找谢大人议事,相约在内院,想必是有什么机密……”


    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淮澍转念一想,替这混帐瞎操心也是浪费感情,索性抛开杂念,专心等待吴伯布菜完毕。


    只听吴伯随口感慨:“真是难得这么热闹。”


    唯有江淮澍站得近,听清这句,不由得一怔。


    桃李春风,鸟雀啁啾,还有人言笑晏晏。


    外人眼中花团锦簇的端王府,的确是从未如此热闹过。


    宁轩樾拎着只软垫走出房门,迎面对上他怔然的眼神,脚步一顿,奇道:“怎么回事,饿成这副眼巴巴的样子?”


    他将软垫仔细放到椅上,头也不抬道:“别拘着你那套礼数了,坐下吃吧。”


    江淮澍满怀惆怅被搅了个七零八落,自觉为这家伙揪心纯属自讨苦吃。


    但看在宁轩樾竟亲自铺软垫的份儿上,江大人忍了。


    他嘟囔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如此好心”,一边往椅子走去,没等坐下,被宁轩樾一拨肩膀原地转了半圈。


    “不是给你的,喏,坐那儿去。”


    江淮澍:“……”


    他摸摸鼻子,自我宽慰:“也是,合该给端王妃……谢大人??”


    他眼睁睁看着谢执喂完鸟,一无所知地走近,被宁轩樾引到椅子前坐下。


    微风柔暖如绸缎,拂面而来幽淡花香,将日光与桃花瓣一并吹落在谢执发间,顺着发丝滑入衣襟,单薄的外衣隐约透光,勾勒出清瘦却修韧的腰背轮廓。


    江淮澍恍然:谢大人之前受过这么重的伤,自然能当心处且当心。


    院里的鹦鹉八哥都是吴伯养的,先人一步进食完毕,见谢执和齐洺格走开,犹自不满地上下蹦跶,被吴伯一个接一个塞回笼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江淮澍忽然想起什么,问:“哎,王府中不是有猫吗?连你家王爷都敢咬,小心它扑鸟。”


    吴伯有些耳背,走远几步便没听清。反倒是谢执闻言双眼一亮,好奇道:“什么猫?”


    江淮澍道:“咦,王府不是有只猫胆大包天咬了璟珵?我还好奇是何方神圣敢咬这祖宗的手指头。”


    谢执不解。


    宁轩樾不动声色地将一碗甜粥塞进他手里,指缝间的红痕一晃而过。


    谢执僵住,唇舌被手指玩弄的混乱感涌入脑海,令他险些被刚含入口中的粥呛住。


    他含混敷衍道:“谁敢咬端王殿下的手指头,还不得被炖了。”


    宁轩樾瞥他一眼,笑吟吟地没反驳。谢执故作镇定地咽下甜粥,全然没辨认出厨房加的燕窝阿胶银耳百合都是什么滋味,只有淡而绵长的甜味弥留舌尖。


    扬州富庶,谢家小少爷曾经也爱吃甜,后来粮草充足已是大幸,久而久之,自己都快忘了这一点。


    见他咽下口中的粥,宁轩樾倾身凑近谢执,悠悠道:“我不爱吃炖的,爱吃炒的。


    温热气息轻轻扑打在耳畔,霎时间将昨晚能入耳的不能入耳的话一股脑勾上心头。谢执也是少爷堆里混大的,什么荤话没听过,咬牙切齿地伸脚勾住将这混帐的椅子腿,使个巧劲儿连人带椅拖出数尺。


    宁轩樾脸色骤变,慌忙抓住桌沿,没稳住一膝盖半跪在地,索性顺势按住谢执小腿,失声道:“别闹,万一再把腿伤了怎么办?!早上刚答应了好好养伤!”


    除却他以外,一桌人都愣了。


    齐洺格迅速回过神来,镇定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赞同。


    谢执刚从兰恩寺回京城时借住在齐家,齐洺格至今没有忘记再见面的那一眼。


    面无血色,形销骨立,行走间还不利索。明明尚未入冬,手已冷得像冰,仿佛怎么捂都捂不暖。


    少年时的飞扬跳脱不再,整个人沉寂下来,偏生单薄的腰背仍如薄刃般,令人生出无法摧折的错觉。


    谢执回京后迅速听闻谢家蒙冤、皇上赐婚,紧接着收到“揭发”宁轩樾的密信,接二连三的噩耗楔入尚未愈合完全的骨缝,硬生生用阴谋和冤屈将这具身躯弥合。


    王府大婚在即,他表面上冷静谋划替婚,但面色日益苍白如纸。


    锋芒需要隐忍,那尖刃就只能卷向自身,成为再多药浴和膏药都无法调养的伤。


    “咚”地一声,椅子落回原位,打断齐洺格的回忆。


    她抬眼见谢执讷讷地没反驳,还服软披上挡风的外衫,不由得莞尔一笑,低头夹起一块糖藕。


    甜香漫开,和谢执过去最爱的口味八九不离十。她边吃边不禁暗暗佩服端王:怪道坊间传他风流呢,这副玲珑心思随便匀出半分,都够旁人牵肠挂肚了。


    唯有江淮澍不明其中深意,感慨地斟了杯酒,叹道:“谢大人,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吐不快——你乃股肱之臣,明明是可用之才,却前有良弓尽藏,后遭明珠蒙尘,如今兵部空虚,军力待整顿,朝中又缺可用之将,恐怕皇上不得不起用你。可就是这‘不得不’三个字,真是令人心寒。”


    江淮澍仰头喝尽杯中酒,眉宇间仍是少时文采风流的气韵。


    他重重蹾下酒杯,反手抹去唇边酒渍,喝得太急,激得眼底略微发红。


    宁轩樾余光瞥见谢执倒酒,抬手扣住他酒杯,被谢执拎起手腕轻轻丢开。


    谢执小声笑道:“没事,那天在扬州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光喝了一肚子酒,后劲又大,这才醉了。我酒量也没这么差。”


    宁轩樾想起那天趁人之危的行径,莫名一心虚,放任他倒了一杯底。


    江淮澍沉浸在情绪里,没留意他们的对话,自己闷头喝了几杯,喃喃:“我在江南时,听闻扬州水军就是谢将军练出来的——啊,我是说谢大人的父亲……”


    谢执笑了一下,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他这人就这样,一板一眼的,我们不论亲疏都叫他将军。”


    江淮澍满肚子怨忿憋了许久,被这几杯酒彻底激发出来。


    “我从前在文苑读书时,也为兼济天下、开万世太平而慷慨过,可这份气性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只剩一星半点独善其身的小家子气,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谢执淡笑,从宁轩樾身后抢过酒,陪他碰了下杯,“江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江淮澍再次一饮而尽,用力一摆手。


    “实不相瞒,我在扬州府故纸堆中翻出旧事,方知当年将军率领守军镇压南蛮、击溃流寇多不容易。扬州农商繁盛,与南洋乃至西洋都有贸易往来,将军功不可没。结果今上一纸调令,把你们调到北疆去了……”


    宁轩樾听得微微皱眉,想制止他说下去,但江淮澍酒意上涌,执意续道:


    “谢家毫无怨言不说,还整顿戍北大军、练出一支鸦杀军,风头无两之时归还虎符——皇上这不就忧心忡忡了?以他之心度你,如此心甘情愿,说不定是因为虎符早就成了个摆设。


    “那些年里璟珵待在京城装疯卖傻,送几封信去北疆都要费尽周折隐瞒,到头来皇上还是谁也不信,反倒是一封假战报与他的小人之心不谋而合,迫不及待就信了。”


    江淮澍昨晚同担任户部尚书的父亲谈心,江父无意中说漏嘴——当年派监军赴北疆犒军,本就没有拨下补给粮草的银两。


    若谢岱不依靖戎令、不肯交还虎符,皇上也给自己留了镇压“反贼”的后手。


    谁料到头来和陈翦“不谋而合”,将忠臣良将、心腹大患一举剿除。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迟了(跪!!)昨晚写着写着还是睡着了,我错了


    下一章周日晚(我一定不会迟到的!握拳)


    第56章 同舟【修】


    这件事在江淮澍心头压了一夜, 压得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干脆挑灯处理了一整晚吏部的琐事。


    这会儿挑起话头, 顿时刹不住内心积压的情绪。


    他长了副白皙俊秀的书生相,这会儿眼下两片青黑分外显眼,配着一壶酒,流露出几分颓唐潦倒的气色。


    “我读圣人书长大,都说忠君为民,可细细想来,为何忠君、为民不是一回事呢?揣摩圣意俯首帖耳是忠君, 为何出生入死就反遭猜忌呢!”


    他显然是喝多了, 齐洺格悄悄将酒瓶挪远, 他也没留意, 醉眼迷离地抓住谢执, 脸上写满茫然。


    “而且这是我爹——明明户部知道皇上耍手段, 可什么也没说,北疆之变,又是多少人视而不见才铸成的大祸?


    “凭什么我们这种浑水摸鱼之辈反而能高枕无忧?凭什么!”


    遥远的鸟鸣自墙外传入, 院中阒然,谢执几乎能听见花瓣落至发梢的细响。


    他看着江淮澍的醉态,不觉得可笑, 却也没有同等的悲愤,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宽慰。


    最后还是宁轩樾掰开江淮澍,将空酒杯塞进他手里, 拉回谢执的手自己握住。


    江淮澍醉得不轻,浑然不觉, 自顾喃喃:“其实我本来挺高兴的,吏部累就累点儿吧,朝中真的许久没有这般新气象了。可我爹……我爹还说让我抱紧端王这条大腿,但也别忘了看皇上的眼色——我可去他丫的!”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身旁柳树。


    “璟珵!”他颠三倒四地大声道,“我见你现在的样子,心里着实高兴,尤其是想到两年前,不,快三年了……


    “假战报传回时,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更别提陈翦班师回朝那日,我还以为你要提剑把他给杀了!


    “那之后,皇上盯你没那么紧,也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消失整整半年,吓得我以为你给谢大人殉葬了。”


    他自以为讲了个笑话活跃气氛,不料其余三人神情各变。


    谢执下意识反握住宁轩樾,攥得手掌生疼。


    江淮澍:“你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那几箱子画像,不仅把谢大人画回来了,还把你的魂也唤回来了,真好,真好……”


    他高举酒杯,可一滴酒也没进嘴。他困惑地猛晃酒杯,手一松,酒杯被他甩了出去,当啷落地。


    他头晕脑胀,起身要捡时,整个人“哐当”趴倒在桌。


    齐洺格坐得近,吓了一跳,赶紧轻拍他两下,江淮澍动也不动,嘴里还喃喃着呓语。


    宁轩樾叹了口气,命下人将他搀去别院休息。


    齐洺格打量宁、谢二人脸色,起身也准备离开,忽地想起什么,又顿住脚步。


    “我这几日在太后宫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自打陈翦出事后,就没和太后联系过——据我所知,私下通信、派人,都没有过。”


    太平静了,反倒令人生疑。


    然而这话出口,齐洺格又后知后觉地有些犹疑。


    齐父是个老儒生,是朝中一股不受待见的清流,满腹诗书无从挥洒,闲得慌才教她识字读书,一边还是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挂在嘴边。


    饶是齐洺格素来和谢执亲近,对着端王说起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还是不禁放低音量:“……但也只是我的猜测。”


    没想到宁轩樾闻言,桃花眼敛起,似在认真琢磨她的话,嘴上恳切道:“多谢——但齐姑娘也务必留心自己的安危。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太后宫中,我找个由头和皇上说,你想回王府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委屈。”


    齐洺格始料未及,呆了一瞬。


    “……不必。多谢。”她回过神来,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也一样。”


    不必委屈吗?


    宁轩樾状似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发呆,其实早已走了神。


    院中陡然只余二人,鸟雀一并散去,奈何春风不解意,兀自香气袭人地吹。


    谢执品出他复杂的情绪,还没开口,宁轩樾先回过神,摸了摸他的侧脸。


    “会难过么?”


    谢执不知如何作答。


    孤身杀出雁门关的时候,坠落菩提崖的时候,拖着重伤初愈的身躯回京、却惊闻谋逆之冤的时候,费尽周折、找到证据,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时候……


    他也恨过。


    如何不恨?


    恨到心魂俱痛,然后呢?


    世事如江河,抽刀断水,水自横流。浪涛过后,一切尘泥没于浪底,再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不外乎刻舟求剑。


    他横刀茫然四顾,可江水早已不复。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恨还是麻木。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洒落一片细碎光华,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不强求他回答,自顾道:“可我难过。”


    压抑的痛意破土而出,谢执心底酸楚,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宁轩樾凝目看着他,抬手蒙在他眼前,似乎轻叹了一声。


    叹息的尽头,拂过他唇尖。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唇与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如同要借半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聊以自慰。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念的吻,可不知为何,仍旧令人心跳失速。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恍恍惚惚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耳根微微发烫。


    落花纷飞,将他的耳廓染得绯红。宁轩樾不舍让他吹风,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拉人进屋。


    二人磕磕绊绊往内间走,谢执恍过神来,慢慢整理思绪,道:“变故发生的时候,来不及难过,等到有机会难过的时候,一切又都结束了……其实,我爹虽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


    “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多年前谢岱回京述职时,曾当众与皇帝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也不是傻子,知道皇帝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语气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一哂,将话题拽回来。


    “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宁轩樾讪笑道:“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人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


    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指腹贴紧他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混乱的呼吸声中开口:“我去了趟雁门关。”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傻得可怜,以为在永平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至少……得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与谢执十指相扣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惊异得睁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从江淮澍的话中不难猜出,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忌惮,使他得已离开京城。


    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诉说心意的故人。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有说出口。


    但谢执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无言以对,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的防线,他倏忽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宁轩樾自雁门回到永平,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


    接旨后,他鬼使神差,利用兰家之便,在潼关动了手脚:


    在扬州斗鸡走狗时,他和谢执无意中听一方士提及,混合硫磺、木炭、硝石,引燃后威力巨大,特称之为“火药”。


    赐婚当夜,他忽梦少年事,惊醒后反复尝试,终于试出所谓“火药”的原料比例,并将成箱的硫磺、木炭与硝石运至演武场下的库房中。


    ……而顺安帝常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亦会随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疯,他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惊闻此言,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勾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堵住自己剩下的疯话。


    【我们砍了宁宣弈,管他朝堂如何动乱,自己浪迹可好?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独善其身,也比在这朝中忍辱负重强。】


    他对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真心其实多于假意。


    他实在是恨透了这个皇城。后宫中一场火烧毁了他短暂的童年,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谢执手腕的疤抵在掌心,宁轩樾紧闭双眼,终于还是将这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皇帝最忌惮你我,偏生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居江湖庙堂都心系于你,那还能怎么办?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明白他没有言说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见~


    第57章 风起


    陈翦树倒猢狲散, 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 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 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 既不批驳这些奏折, 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 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 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 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 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 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 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


    “当年贵妃宫中那场火来得多蹊跷,我看端王那小崽子就是记仇,运气好逮着机会就下了手。


    “听说现在陈衮病得要死了,武威——陈翦也失了势,想必端王也死性不改,玩玩女人就算了,跑到朝中散什么德行,何必再揪着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不放呢。”


    听到“无关”二字,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表面的镇定都有些撑不住。


    两朝数十载,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但这番话听来不无道理,更是在场众人所期待的论断——端王做个识趣的聪明人,及时收手,大家面上都好看。


    再者陈家倒台,江家明哲保身,其余人中挑挑拣拣,河东兰氏居然也算排得上号,又同端王沾亲带故,因此一干人姑且听之信之。


    而六部中小官们才不知道这些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暂时无知者无畏。


    他们怀才不遇,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着出口,虽说气出得算不上痛快,却也足以将官署中闲杂事务扫去陈灰,磕磕绊绊地提上日程。


    新人旧事,渐渐历练为旧人新事,朝堂上的辩驳争执越发频繁,为了“春狩时祭祀用牲畜该提前几日送去猎场”这种鸡毛蒜皮,也能吵上四五个来回。


    但头大如斗中猛然回顾这一月有余,竟令人恍然觉出百废待兴的气象。


    顺安帝一挥手,去掉了江淮澍“暂代吏部尚书”的前两个字。江大人最后一丝躲清闲的盼头也落了空,气得没处说理,逮着端王狠狠讹了几顿饭。


    说来也奇怪,每回去王府蹭饭,谢大人都在场,好像宁轩樾生怕被坑穷,非得找个人让江淮澍维持体面似的。


    不理解。江大人表示非常不理解。


    不过这两人表面上还是不冷不热的,在朝会上各站一边,互不搭理。


    唯一一次险些露陷,还是太子亲自提着礼上门,忍气吞声向谢执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傅”请罪。


    正在“午睡”的谢太傅翻墙回了冷清清的谢府,三言两语打发了太子,两人的笑容都客套到堪称敷衍。


    不出所料,回到长庆宫的齐洺格传信提起,太子此番乃是太后提点。


    除了不咸不淡地提点两句太子,太后仍旧日日在长庆宫中诵经,连顺安帝都鲜少搭理。宫内外罕有的往来,几乎只有向寺中请经文,俨然一副修身养性、慈眉善目的模样。


    陈翦之事好似没激起太后半分波澜,就连听闻贺方若送奏表提及陈衮重病,她也只是轻扬细眉,平淡地转告齐洺格:“让寺中多点一盏长明灯。”


    除此之外,长庆宫中安宁依旧,平静得不辨昼夜春秋。


    从后宫到前朝,最兴高采烈的唯有筹备春狩的康王,难得太子没再兴风作浪,连一根脚趾头都没掺和,康王卯足了劲儿要在父皇面前出出风头,最好能抢占先机,让手下人填补军中尚余的空缺。


    军械一案,牵连最深的便是兵部。侍郎兰铸本就是摆在兵部充数的吉祥物,靠装聋作哑逃过一劫,除了混吃等死全无用处。


    谏议顺安帝早立兵部尚书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江淮澍推荐人选的奏表都写了十几遍,除了最初一篇推举谢执的奏表,其余全被打了回来。


    可那一篇没被打回的也如石沉大海,兵部尚书仍旧迟迟未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视作“本性难移”的端王冷不丁上了一沓折子。


    ——名副其实的一沓,洋洋洒洒地进言了两件事:分田,办学。


    这下群臣哗然。


    各地盘查完户籍便无下文,就在权贵们即将卸下戒备的时候,端王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但地方田庄靠强占民田、压榨佃农得来,名不正言不顺,不好摆在台面上讲,只有抓着办学一事不放。


    礼部尚书仍是江淮澍在任时的老头,惊闻自己的养老庄子有缩水之险,险些在朝堂上厥过去,揪着胡子颤声道:“科举既办,何必再费周章办学堂?再者这办学堂所需银两从何而来?国库空虚,何必再虚费府帑!”


    他颤巍巍转向江雍,一双浑浊老眼努力瞪出光亮,谁料江雍头也不抬,好像自己比年近花甲的礼部尚书更加耳背,打定主意闭紧嘴不掺和。


    江淮澍看不过眼,正要持笏出言,被一抬长腿迈至殿前的宁轩樾阻挡,一拂袖拦了回去。


    宁轩樾一身绛色朝服,十足的清朗张扬,桃花眼若有所思地一敛一瞥,仿佛要将人心照显形般明亮。踏出三两步,倒显得礼部尚书老得像个皱巴的核桃,果仁干瘪,品相不佳。


    宁轩樾见他猛地闭上嘴,未语先笑,殷红薄唇挑起,“巧了,这不是田产亟待分还于民么?田有了粮有了,赋税自然也有了。”


    群臣的心照不宣被他一语戳破。


    端王竟真能发疯,不管不顾当朝掀桌?!


    “即便如此,从划分田地到收上赋税得到猴年马月去!”有人口不择言,转移矛盾,“先前办科举已然靡费甚多,你端王说得倒是轻巧!”


    这话入朝中新贵们的耳,可就大不中听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哪些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哪里喊得过年轻官员,声势不一会儿便被压过一头。


    宁轩樾施施然站在殿前,袍上云纹轻动,一派泰然自若。


    朝堂乱哄哄一片,吵得顺安帝胸闷。贺公公机警地上前高喊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金殿,争吵这才逐渐平息。


    宁轩樾这会儿动了动唇,踩着声浪消弭的尾巴,抢过话头,悠然开口。


    “既然没钱,借就行了。生员以家中田产作押,考上了用俸禄偿还,考不上用收成偿还。当然——”


    他眼尾一弯,笑颜如流丽骈文,双眼却亮得摄人。


    “——诸位大人或各地富商若想出资支持官学,自然再好不过,出资者可得对应的偿款,还可免试入学听讲,我想……主讲官们也会格外印象深刻。”


    此话如平地惊雷,金殿内刹那一静,随即炸得沸反盈天。


    他说到一半谢执就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震悚地扭头望去。


    宁轩樾分明感受到他的目光,佯装未觉,悄悄侧身避开,光看背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果然哗然中冒出尖利一声,“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端王是何居心!”


    听声音,还是新进入朝的官员之一。


    他的同僚们都由科举入仕,心里对端王不是不感激的。


    可此举简直将钱权交易摆到众人面前,一干清流登时气成了决堤的洪流,恨不得撕开端王漂亮的画皮,看看里面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藏了一副贼心烂肺。


    殿中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谢执长睫一垂,收回目光,用力掐住掌心。


    这一步迈得太急。


    宁轩樾一人为将为卒,下了一招险棋,惊得谢执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不设防时漏出的那句——“我心里不太踏实”。


    陈翦倒台得过于仓促又顺利,加之浑勒已休养生息两年有余,谢执的确无法心安。


    但他又怕宁轩樾是因这一句而心急。


    于理,谢执知道这一步早晚得走,只是不知大衍时局能拖多久。


    可于情……即便宁轩樾愿为他做商君,他又该于心何安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58章 晦雨


    谢执深吸一口气, 耳边充斥着沸反盈天的争执。


    若非宁轩樾刻意无视他的目光,他还真道这个气定神闲的混账毫无顾忌。


    他无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瞥见龙椅上顺安帝抵着太阳穴,眼神阴鸷地扫视殿中诸人。


    前两年朝中可不会出现这般场景。陈党把持朝纲,尤其雁门一役后,连军政事务也有陈翦插手,早在朝会前就通了气。


    顺安帝按着头,殿中的争执嗡嗡堵住双耳,反而让脑海中那一沓奏折愈发明晰。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好在两年来太平无事……”


    不, 应该说, 万幸烂疮尚未爆发便被划开皮肉, 堪堪止住积重难返的势头。


    顺安帝心不在焉, 任由殿中吵嚷了一阵, 才拍板罢朝, 改日再议。


    众臣敢怒不敢言,出殿后三两成群地私下议论。


    宁轩樾任由他们议论,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唯有一人他不能不挂心。


    以宁轩樾的玲珑心思, 想察觉不到谢执的注视都难。他方才出言前心下早有准备,奈何高估了自己的无情无义,余光见谢执眼皮一垂, 心刹那间被拧了一把似的,泛起酸。


    宁轩樾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下,越想越酸,越走越慢, 忍不住回头仰望,一眼便直直望见心中所想的人。


    人头攒动中, 谢执袍袖轻扬,分外夺目,飘摇的发丝撩拨着凤眼上鸦翅般的长睫,眼尾痣一点如漆。


    宁轩樾不禁想:“明明养回来一点,怎么看着还是瘦。”


    最近谢执几乎没再半夜惊醒——毕竟晚上累狠了,管它什么魑魅魍魉也难入梦。


    加之被天天哄着吃喝,上手总算能摸出长了点肉,不再只剩筋骨般单薄,但穿着朝服还是玉竹般清瘦。


    宁轩樾心底更软。


    正犹豫着现在上去试探口风,还是熬到入夜再好好哄,谢执已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匆匆下阶。


    脚步急促,绅带上的环佩相击,遗落下一串叮当的细响,音色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宁轩樾只愣神一瞬,柔软的发丝自侧脸一掠而过。


    羽毛样的触感,还没抓住就一触即分,只漾开难耐的痒。


    这一点微末的痒不设防地坠至心底,激起不安的涡流,为非作歹如宁轩樾,也不由地心里一沉。


    完了,莫非是真气着了。


    宁轩樾无奈苦笑。


    天天用药浴泡着,谢执的旧伤虽难治愈,总归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作痛,结果刚利索半分的腿脚就用来躲自己,这上哪说理去?


    他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尖,拔腿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正要去追,侧后方传来一声迟疑的:“端王殿下。”


    宁轩樾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循声看去。


    片刻愣神的功夫,阶上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说话人杵在三五级台阶开外,身形瘦窄,两条浓眉下垂,长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愁容。


    见他看来,紧张地原地踏了一步,不敢进也不肯退的模样。


    “方必文?”


    宁轩樾回想片刻这人的身份,没问来意,等待对方引出下文,只是笑道:“啊,眼下是方大人了。”


    方必文没想到端王还记得自己,显然吃了一惊,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洛阳诗会时,他和端王不过泛泛见过一面,更别提听说之后接连惊心动魄,端王走到哪里风波跟到哪里,从南到北爆竹炸了一圈,恐怕早把不入流的边角料炸没影了。


    他本以为贵人事忙,自然不会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没想到端王不仅有印象,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头一热,话一秃噜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终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农出身,险些被三尺黄土埋没胸中志气,若非殿下出面选贤举能,恐怕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微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大人们都为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说声音越弱。被端王那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后脑有些发麻。


    早年间虽苛捐杂税繁重,他好歹还有余力读两年圣人书,腹中攒了三两墨水,还没等到出头的机会,就在豪强威逼利诱下沦为佃农,双脚陷进泥淖里,自此连进士登科、衣锦还乡的大梦都再不敢做。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流云换了一片又一片,自他头顶掠过,堆在天际,层叠地压下来。


    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日头消隐,天光晦暗,陡然换了副光景。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的潮意。浑浊的腐草气味灌入宁轩樾胸腔,碾过他自以为烂透了的心肠,激起一瞬强烈的窒息感。


    ……看来还没烂透。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宫城。


    一场骤雨惊起暮春的终章。


    连绵闷雷中,司衡令虽没堂而皇之地宣扬,但宁轩樾下手极快,将方必文等一干新入朝的官员拉入司衡府,派至各地协理田政改制。


    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


    然而几年来受陈翦压制,各世家都形不成大气候,宁轩樾又手段强硬,借一块令牌就敢胡作非为,自朝中派遣的特使有已到达京畿附近州县的,当日便监管了当地守军,声称端王放话:不从新政者斩,人命记他头上。


    此话传回京城,朝中权贵们炸了锅。


    偏生顺安帝咳疾未愈,又犯头疼,唯恐隔日的春狩无法成行,正在宫中静养,若是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指不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满朝风雨如晦,谢执自然有所耳闻,加之他这些天常在朝中走动,大多数官员都以为他与端王不睦,各种闲言碎语不要钱地往他耳朵里灌。


    谢执屡次三番想找宁轩樾,结果每次翻墙而入,王府内院都黑灯瞎火。


    一回两回,谢执忍着气,左右睡不踏实,索性半睡半醒地等到天际泛白,再上朝去看宁轩樾如何躲他。


    待京畿州县的消息炸得权贵们开了锅,又赶上顺安帝免朝,却还是不见宁轩樾踪影。


    谢执忍无可忍,循着一丝飘渺的鹦鹉叫,在王府另一头逮到和主子一块儿躲他的吴伯。


    鹦鹉一见他,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欢天喜地地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谢执的脸和吴伯一起绿了。


    谢执抓起鹦鹉塞回笼子,压着气问:“璟珵他人呢?”


    吴伯避开他凌厉的目光支支吾吾,“殿下他忙于政务,晚些回来……”


    “一晚就晚了六七日?”谢执没忍住冷笑,淬冰似的,唰地冻住了吴伯的嘴。


    他知道吴伯也是没法子,深吸一口气,强行缓和语气,闷声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人在哪儿,不会怎样。”


    吴伯听出王府没有杀夫之患,总算是把游移的视线扯回来,叹了一声,“殿下他睡在司衡府。”


    挑剔如宁轩樾,睡在仓促成立的司衡府。


    谢执闭上嘴,依言没再纠缠,自行回了空荡荡的谢府。


    这一拖就拖到春狩前夜。


    哗啦!


    鸦雀无声的夜幕下,谢府陡然响起水桶倾覆的泼溅声。


    与此同时,谢执房中与机关相连的金铃一阵惊颤,清脆铃声中,谢执翻身下床,毫无睡意的眼中浮起一丝笑。


    门扉打开半扇,谢执斜倚门边,果然见墙下一个修长身影,衣衫与长发齐齐湿透,紧贴在身上,被透亮的月光镀上一圈清寂的银边,白描出挺拔有力的身体线条。


    谢执一时间有些口干,喉结一滚,绷住语气好整以暇道:“哟,稀客啊,哪阵风把端王给吹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快乐!


    下章周六晚~


    第59章 引弓


    攻城略地的机巧用到一隅之内, 瓮中捉个混帐王八蛋,绰绰有余。


    好在天气暖和,浑身湿透也不至于受冻, 还没谢执这句风凉话来得冷。


    宁轩樾并不恼,闻声望见门边背光的人影,积攒多日的疲倦便消散大半,发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嘴角已欣然上扬。


    他边走近边撩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前额,长眉下的桃花眼亮如星斗, 盈盈笑意无遮拦地落入谢执眼中。


    谢执险些没绷住冷色, 用力一清嗓子, 看他如何分说。谁料宁轩樾不按常理出牌, 修长手指托着月华抚上谢执侧脸, 眷恋地呢喃:“几日不见, 想死我了。”


    “……”


    谢小将军运筹帷幄,终究百密一疏,险些缴械投降。


    他咬住两腮往后一仰, 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没看出你有多想。”


    宁轩樾不辩驳, 任由他嘴硬,唯独双眼黯然了一度,以视线替代指尖,在他脸上依依地逡巡。


    过了一会儿, 才自言自语似的,叹:“想得要发疯了。”


    谢执咬紧下唇。


    端王的段位非常人能抵抗。谢执扛过了北疆的风刀雪刃, 扛不住宁轩樾软语温言,热意长了触手般爬上耳根,挠得后颈阵阵酥麻。


    他明智地放弃负隅顽抗,一闪身避入门内,“喀哒”便将门落了锁,背靠门板深深匀了几口气。


    门外“笃笃”两下轻响,震颤从背部传至心脏。在外兴风作浪的端王凑在门边,软下声线道:“起风了,我身上湿透了,好冷。”


    屋外分明一片寂静,树影安详地映在窗纱,纹丝不动。


    谢执明知他在夸大其词,可他惯来吃服软这一套,这一句低哑的话滚过耳畔,竟将信将疑,心已经软了大半。


    他赶紧温习一番宁轩樾是如何以身入局、连日来如何故意避开自己,再度硬起心肠,冷声道:“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了。”


    门外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便归于静默。


    谢执知道他没走,亦静静贴在门后。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侧窗窗缝窸窸窣窣伸进半截刀尖,向上一挑,锁扣利索地“啪嗒”坠地。


    这混蛋!


    谢执唰地弹起身站直,疾步奔至窗边,刚抬手要拦,倏地撞进窗缝中那双蕴藉的桃花眼,动作顿住。


    宁轩樾笑容加深,伸指探入窗缝,勾了勾谢执掌根。


    “我不进来,就这样看看你,行不行?”


    月色下谢执发烫的耳根无所遁形,一句轻巧的“不”堵在舌尖,愣是说不出口。


    宁轩樾说到做到,通身只有手指越界,扒着谢执的腕骨不放,可眼神却如有实质,露骨地黏在谢执脸上身上,工笔画般细细描摹了几轮。


    月影烛光一前一后,将谢执染上柔和的光晕。不过几日,好不容易长的几两肉又消瘦回去,眼下泛着阴影也掩饰不住的淡淡青灰,眸中却不显疲态,百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沉沉地打量回来。


    宁轩樾心口一紧,恨不能将他搂入怀中,亲手掂一掂究竟清减几许、无眠几夜。


    谢执吃不消他这长了手指般的眼神——隔着窗缝还能撩拨人的本事,端王若自谦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谢执看着他的湿发,语气终归还是软化几分。


    “端王贵人事忙,没事儿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便是春狩了,还得启程去京郊猎场呢。”


    宁轩樾一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转移到来意上。


    “春狩期间太子留守朝中听理政务,他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该知道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陈家失势,虽说宁宣弈一时半会儿没有废太子的打算,但宁琰那小子蠢蠢欲动,最近筹备春狩,更是不安分得很,太子也该知道背后有人虎视眈眈,想必不会胡作非为。”


    他目光柔和地拢在谢执脸上,“虽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我要随驾去猎场,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找江潜之——还有崔大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浓,“别太想我。”


    该说端王脸皮厚如墙好呢,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谢执轻飘飘吐字道:“你听谁说我不去春狩?”


    宁轩樾笑容微僵,眉尖拧起,“……什么?”


    谢执回敬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日没夜泡在司衡府这阵子,谢执也并没闲着。


    大衍这两朝来最大的两个难处,一是国库空虚,钱都在权贵手里,二是缺少能堪大用的将帅之才。


    毕竟景和一朝惯于绥靖,将领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靠吃前朝积攒的国本,竟然也没出过大的乱子,国库反而积攒下一点家底。


    到顺安年间,顺安帝上位后一改前朝孱弱风气,先是亲自讨伐秦王叛乱,要不是怕陈翦在朝中趁虚而入,恨不得亲征北疆,权衡之下才调谢氏戍守北疆,陇西、岭南偶尔还有匪寇作乱,国库里那点家底全被耗光了。


    国库没钱,各地的苛捐杂税水涨船高,可层层盘剥后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反倒压折了普通百姓的腰,加之战乱不休,流民离散,又无土地傍身,唯有沦为权贵手下佃农。


    那些年里,且不论寻常百姓,就连北疆鸦杀军与戍北军的粮马,也有不少是谢岱等人省吃俭用、坑蒙拐骗来的,和兵部打嘴仗所费的周折,简直比打鞑子还艰辛。


    好不容易平定北疆,戍北军就地屯田驻扎,四境刚有些太平气象,雁门一役又生变故。


    大衍两朝来最得力的将领殒命雁门关,兵权随之落于陈翦之手,一来是因陈翦蓄意图谋,二来也是朝中捉襟见肘,再无可用之人。


    而如今就连陈翦也被贬为庶人,顺安帝咳疾久久不愈,除了谢执,满朝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堪大用的将才。


    如果大衍再有数年安稳,固然有另选新人的可能……可大衍真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的国运,真能把江山社稷,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命数”上么?


    顺安帝要是如此与世无争之人,也坐不上这把血雨腥风的龙椅。


    何况眼下驻军群龙无首也是燃眉之急,再拖只会拖出更多乱子,顺安帝既怕兵权再度旁落到一人手中,又确实找不出比谢执更合适的人选。


    因此江淮澍敦促选拔兵部尚书和将军的折子,除了头一封推举谢执的,都被顺安帝打了回去。


    谢执从此举中揣摩出皇上的心思,旁敲侧击了一阵,自请陪同太子精进骑射与兵法,不动声色地往顺安帝心里加注砝码。


    果然,顺安帝不日传谕,命他先伴驾随行春狩,协助选拔武官。


    而这阵子宁轩樾刻意避着谢执,又被司衡府琐事缠身,竟没察觉他的行动。


    明月泠泠,烛火寂寂,谢执凤眸烁烁如星辰,剑眉上挑,抱臂往窗畔一靠,闲闲道:


    “所以我不会太想你,端王殿下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言罢干脆利落,“啪”地关紧窗扉。


    “庭榆——”宁轩樾措手不及,便见窗纱上人影倏地扩大、淡薄,屋内人毫不留情地走开。


    “庭榆,能不能允我待一刻钟,烘干衣服再走?”


    “不行。”谢执心如铁石。


    侧窗的锁坏了,但宁轩樾晾了谢执几天,自觉有愧,不敢妄自无赖,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惯了,人后陡然温柔下来,话音低沉如琴韵,滚过谢执耳畔,激起一片揉弦般的战栗。


    这声音在床上听多了,谢执下意识地一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三度。


    “没生气,”他吞咽了一口,脱口而出,“别胡闹,明早还得骑马。”


    窗外一默,随即滚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宁轩樾顺竿爬的功夫一流,听出他的退让,穷追不舍道:“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他能忍得,谢执自己也未必能忍,还不如免了这顿自讨的折磨。


    谢执嘴上冰冻三尺,实则心里并未当真动气,反而有愧。


    他知道宁轩樾平生最烦朝中事,如此紧迫地置身事内,多半还是为了自己那句“心里不踏实”。


    因此才不惜与朝中权贵作对、被无数士人戳脊梁骨。夙兴夜寐,却两边都讨不着好,徒招世人口诛笔伐,纵使无所顾忌如宁轩樾,又真能乐在其中么?


    谢执的心渐渐沉下去,暮春晴暖的夜里,却遍体阵阵生寒。


    “我也想你。”他嗓音干涩,转身吹熄蜡烛,“早些睡吧,明日见。”


    然而围墙两侧,俱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在前往东郊猎场的车队中相遇,二人目光隔着人群轻轻相碰,随即被扬起的马蹄踏散。


    这次春狩宁轩樾本不欲来,拗不过宁琰百般纠缠,才勉强应下。他心里挂念着司衡府的事,总觉得启程前还有事没嘱咐透,万一方必文等人官微言轻,手腕不够硬,嘴皮子又不够利索,岂不是事倍功半?


    他如此心不在焉了一路,到猎场也无心看宁琰显摆骑射功夫,自顾找了个僻静的高处,四处扫视,总算找到谢执。


    谢执此番既然来了,就没有抱着浑水摸鱼的打算,但康王这会儿正起兴,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双腿轻夹马腹,停在不远不近的外围,引弓随手射出一箭。


    宁轩樾眸光逐渐加深。


    其余人大都煞有介事,半眯上眼瞄准被下人驱赶到眼前的猎物,反而显得谢执与众不同。


    他带着股不自知的心不在焉,仿佛只侧眸眨了下眼,随即侧身持弓、搭箭、引弦,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屈指一勾一放,弓弦铮然震颤,箭离弦而出,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射向风平浪静的繁茂树林。


    枝叶掩映的树冠深处,“噗”地掉落一只野鸡。


    长箭穿眼而过,当即毙命,全身皮肉仍完好无损。


    谢执胯下马儿脚步轻捷,直到猎物落地,才一声轻嘶,缓缓停下。


    这一箭,居然是他跑动中射出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聚到谢执身上。


    谢执随意揉了把眼,再抬头,忽然察觉众人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单手执辔,长身玉立跨坐马上,微风中长发飘动,被揉红的眼尾尚未褪色,与凤目中拢着的轻薄水色连成一片。宁轩樾看在眼里,心中简直有连绵星火噼里啪啦炸开,将心口熨得发烫。


    这是阵前单骑斩敌将的将军,风华无双的谢家公子,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心上人。


    就在众人被谢执吸引目光时,随行的南禁军统领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端王殿下曾和谢将军学过刀,今日这么巧的机会,怎么不向皇上展示一番,反而在角落躲懒?”


    ==========作者有话说:==========


    宁轩樾:介绍一下,这是我正经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的老婆!


    下章周日晚~


    第60章 崭露


    太子留守朝中, 可谓顺安帝即位以来头一遭放权于人,东宫如履薄冰月余,陡然发现脚下踩的是实地, 喜得就差买串爆竹炸个鸿运当头。


    他得便宜卖乖,暂时得了玉玺,仍放心不下随驾的康王,硬是找了个由头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也塞进了春狩的队伍里。


    南禁军执掌宫城内巡防,实则是世家子弟混资历的好去处,论资排辈、欺软怕硬之风盛行,精通武艺者虽大有人在, 但也抵不过家世出身的倚仗。


    这何道荣乃太子从小的武伴, 后来顺理成章当上南禁军头头, 继续做东宫心腹。


    他雄心壮志地到了猎场, 结果发觉周遭全是北禁军的人, 还没同康王针锋相对, 胸中志气先被戳漏大半,这才憋屈地拣出孤身前来的端王拱火。


    “端王殿下?”他见端王权当没听见,不禁心虚。


    他这番话说得难听, 脸上却和气带笑,好像只是笨嘴拙舌才生出歧义。


    宁轩樾循声看了眼,认出来者何人, 凉凉地挑了挑眉尖,仍旧斜倚在凉亭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嘴皮子上夹枪带棒无聊得很,若真跟他计较, 跌份不说,还显得心里没底, 漏出一把小肚鸡肠;若不计较,又白白吃闷亏,总之左右讨不着好。


    宁轩樾自己长了张含沙射影于无形的嘴,对这种低段位的激将无动于衷。


    他这阵子天天在司衡府和人吵架,嘴上吵完笔下吵,各方的钱权田地牵扯得剪不断理还乱,又不能真快刀斩乱麻砍成一地碎绳,只有软硬兼施地掰扯。


    宁轩樾掰扯得嗓子冒火,笔都写秃了几根,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尽了,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把戏,可他看谢执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横插一脚,越想越不痛快,桃花眼里的潋滟逐渐凝固起来,沉寒地扫了何道荣一眼。


    正要开口,谢执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上治下太平,何大人这在南禁军待太久,连刀怎么使都忘了,还要劳动端王殿下给你展示?”


    他边说边纵马掠上高地,经过何道荣时速度不减,俯身展臂一捞,何道荣尚未来得及反应,腰间珠光宝气的佩刀已被抽出。


    鞘虽花哨,刀却是正经的好刀,唰然出鞘,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雪亮白光。


    马蹄扬尘,刀光裹着杀气森然扑面,吓得何道荣冻在原地,半晌才颤巍巍摸了把自己煞白的面皮和脖颈。


    他来回摸了好几轮,才确信那刀风没在自己身上割出几道口子。


    谢执轻吁勒马,调头似笑非笑地回眸睨他,长刀抵着虎口转了三圈,这才抖腕一掷,将刀端端正正飞回鞘中,物归原主。


    何道荣见刀径直冲自己飞来,早已吓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谢执掷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谢执闲闲笑出声:“大人放宽心,我刀下虽砍过不少浑勒鞑子的脑袋,却也不是什么其他货色都砍的。”


    围观众人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闷声大笑。何道荣臊得面皮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恨不能当场裂开一道地缝将自己就地埋了。


    谢执自回京之后始终收敛锋芒,今日一打眼,在场诸人这才惊觉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相较稳重的谢放,谢执行事更放纵不羁,初上战场那两年尤为大胆,后来被真真切切的人命反复磋磨,才被推搡着沉稳下来。


    不过一战成名的传奇早已流传甚广,导致周围这些禁军乍见他时都颇为意外甚至失望。


    ——如此清隽内敛、苍白到接近病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斩敌将于阵前的谢家小将军?


    这一箭一刀豁然划破谢执敛在周身的雾气,仅仅展露出些微锋芒,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大人说得好!咱们练的刀可不是用来花拳绣腿的!”


    北禁军向来看不惯南禁军那帮公子哥儿,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此番又见何道荣吃瘪,顿觉神清气爽,看谢执简直顺眼得不得了。


    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之前我们见谢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还以为也是个锦绣枕头稻草芯的孬货,大人别怪我们有眼无珠!”


    他们行伍出身,凭实力服众,不讲究那些当不了饭吃的面子和虚礼。立刻又有人附和:“康王殿下不如请谢大人喝两顿酒,把人忽悠来咱们北禁军吧!”


    此话一出,顿时又招来一阵打趣:“谢大人堂堂太傅,你是要把咱们康王挤兑走,还是要让谢大人和你一道巡防京城?”


    谢执翻身下马随他们一起笑,这会儿锐气全消,看上去又是个内敛俊秀的年轻公子。


    他没把对方冒失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为百姓守边疆,为皇上守皇城,在朝中修政务,都是为江山社稷,一样的。”


    他音量不大,但这话从他口出,愣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宁轩樾站在几步开外,随众一起瞅着他笑,原先心里拧起的疙瘩烟消云散,盛开了满把怒放的心花。


    顺安帝远远看见前因后果,被勾起多年前亲征的回忆,忍不住越走越近。


    宁轩樾勉强压住嘴角弧度,圆滑地岔开话题,“我的刀比谢大人差远了,还不如之前跟皇兄练过几次箭,不过都多年不碰,恐怕生疏了,谢大人珠玉在前,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顺安帝随口接话:“无妨,又不要你正经比试,玩玩也好。”


    皇上都开了口,宁轩樾无可不可地后腰一绷,从凉亭木柱上直起身,轻佻地伸手:“谢大人,借你弓箭用用。”


    谢执瞟了眼他修长细腻的手指,没说什么,摘下重弓和箭囊递过去。宁轩樾随手拨弄弓弦,“嚯”了一声,眼神认真几度。


    这把弓极难拉开,饶是谢执也几乎要使出全力,他担心宁轩樾逞强受伤,正犹豫要不是出言提醒,弓弦已“嗡”地一声。


    片刻后,箭擦过野鸽振翅而起的腹部,半截没入树干,箭尾的翎羽震动不休。


    谢执饶有兴趣地挑眉,把话咽了回去。


    一箭不中,宁轩樾并无挫败之色,又抽了支箭搭弓瞄准,干脆利落地射中只兔子,一击毙命,赢得众人捧场的喝彩。


    见此情此景,顺安帝久违地心生惆怅。


    先帝在世时的某年新春,景和帝心血来潮,让刚从军中回来的宁宣弈指点皇子们武艺。宫里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宁宣弈性格古怪又不受宠,并不稀罕受他指教,只有宁轩樾盯着他一眨不眨。


    当时宁轩樾正是十二三岁长个子的年纪,柳枝似的细伶伶一条,将来的风流初见端倪,难以捉摸的城府尚未神功大成,眼里漏出股专注的好奇劲儿。宁宣弈正巧在宫宴上闷得发慌,不知不觉手把手教了他一整个下午。


    一箭射穿十余年光阴,顺安帝看向窄袖劲装、眼神锐利的宁轩樾,下意识地纠正:“还是当年的毛病,放箭前总爱再勾一下弓弦。”


    宁轩樾闻言吃了一惊,收弓调侃:“怪皇兄没教好。”


    他摊开手,光滑无茧的指节赫然勒出凹陷的红印。顺安帝哼道:“就你最冤?行了,功夫没落下,宫里藏了个好品相的翡翠扳指,回头赏你。”


    宁轩樾毫不客气,浑不吝道:“多谢皇兄。”


    他露了一手就把弓交还谢执,二人眼神交错,霎那间交缠在一起,眸光不约而同暗了一度,身体微微发烫。


    谢执用力清清嗓子,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去,仓促得几乎有些慌乱无措。


    “哎,谢大人?”北禁军对他的兴趣比对端王大得多,毕竟端王素来纨绔,不可能来军重混迹,谢大人可是实打实上过北疆战场的将军。莽夫的心思很简单,看谢执顺眼,就想多打打交道。


    “谢大人头一回来春狩,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不同咱们一块儿?”


    谢执侧眸扬起唇角,回了个令莽夫都眼前一亮的笑,“好啊。”


    一撮人嘴上说着他不熟悉猎场,行动却下意识服从他指挥,有意无意地围绕谢执形成一个包围圈,近处突击,远处包抄传讯,猎物如中邪般接连入彀,满载而归。


    自高处凉亭下望,日光泼洒在扶疏枝叶间,筛落碎金似的光斑。


    谢执额角细汗粼粼闪动,几绺松落的散发粘在湿濡上翘的长睫上,让他指挥若定的沉着中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旖旎,又凛然不可亵玩。


    宁轩樾口干舌燥地别过头,掩饰般干咳一声,镌刻谢执身影的眼底隐隐发烫。


    顺安帝没能留意到他的异常。


    “谢庭榆……才弱冠没几年。”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欣赏、狠厉和酸苦的复杂神情,“本该封狼居胥,却平白蒙冤,沉冤洗得憋屈,又被拘束在京城当个锦上添花的闲臣……他当真甘心吗?”


    他的视线隐晦地带到宁轩樾身上。


    宁轩樾已收拾起露骨的眼神,打了个浑然天成的哈欠,“无意”中撞到顺安帝的注视,哈欠中道崩殂,薄薄一层眼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在眼眶打转,顺理成章地眼底泛红。


    顺安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璟珵再不着调,好歹还有个兰贵妃让他放不下。那谢庭榆靠什么挨到今日?仇恨?谢家冤屈已了,虽了得并不痛快,但他又是为了什么继续活下去呢?”


    顺安帝越想脸色越差,满腔愉悦忽然分崩离析,炸得胸口烟霭沉沉,呛出一阵闷咳。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错了昨天没有更新wwww 看一篇文看上头了,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看!(受到刺激)


    下章明天晚上~这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