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哇!这大眼珠子居然还没死!”李风远惊叫一声,侧身后撤堪堪躲过甩过来的触须,“啪嗒”一大滩黏液从触须上滴下,擦过他的衣角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散发着熏人的恶臭。
李风远强忍恶心快速撕下沾了黏液而破洞的衣角扔掉,跑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吐了。
“小心,千万别沾上这玩意太臭了。”李风远绿着脸幽幽道。
众人纷纷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动,默默离他远一点。
李风远:“……”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他不就是臭了一点吗?
记忆回笼,天生高贵的神兽摇身一变成了阴沟里的臭老鼠,残酷的真相让城主引以为傲的自尊破灭,此刻它已然陷入崩溃暴走的漩涡里,滔天的恨意化为浓郁的妖邪之气,寒气顷刻间笼罩整片废墟,猩红的目光落在几名人族修士身上,杀意尽显。
杀了他们。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命令,被操控的江描青脸上露出挣扎的痛苦表情,她眉头紧蹙,嘴里溢出几声低吟,似有要清醒过来的样子,识海深处的意识反复受到黑暗镇压,偶尔有一抹光亮缀在前方,她试图追赶却始终够不到。
“长姐!”
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如同一把利剑穿透了由黑暗编织的网,江描青心神骤然一荡,猛然睁开了眼睛,眸光乌黑,清冷淡漠,触及江序白的脸那一瞬,冷漠消失,化为如同平常一样的温和。
狂舞的触须随着江描青的苏醒,被迫停下攻击的动作,凝在空中不安分地扭动。
“阿白?”江描青声音虚弱沙哑,下一秒,她回过神后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自己那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弟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用!江序白见状神色一喜,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接下来怎么做。
目光落在江描青四肢上缠绕的血线,心里很快有了决断,他从芥子袋里拿出一瓶回血丹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往嘴里全倒,全咽下去之后,感受着清润的灵气在周身缓缓运转。
多亏仙师和几位小伙伴的帮助,他得以休息一段时间,丹府亏空的灵气恢复了不少,此刻再加上灵药的加成,暂时又有灵力可用。
“姐,再坚持一下,我会想办法把你身上的触须斩断。”江序白手握长剑,目光沉沉地说道。
江描青还来不及思考江序白为什么会被卷进来,就感受到识海深处那股恐怖的威压再次席卷而来,以不可抗拒的方式再一次吞噬蚕食她的意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手中多了一把妖气凝成的长剑,空中的触须蠢蠢欲动。
江描青意识变得混沌,眼底血色漫上来,“不,快,快离开!”江描青面露惊恐,极力压住不受控制的身体,咬着牙朝着江序白的方向大喊。
话音未落,只见江序白已经闪身至眼前,迎面对上了血红触须,长剑裹着寒光出鞘,剑气泠然化作万千风刃,如同风卷残云,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数十根张牙舞爪的触须。
寒风凛冽,腥臭的气味弥漫,江描青看着眼前身形灵巧在层层叠叠触须的围堵次下游刃有余的青年,脸色虽然苍白,望向她的目光却十分坚毅,一如小时候站在面前保护她的眼神,明明自己在江家默默忍受了更多的排挤和欺负,却在别人对她出言不逊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出来和那人扭打在一起,眼神凶得像头小狼。
江描青眼眶骤然泛起热意,不知不觉间,以前跟在身后哭唧唧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坚韧不拔的青竹。
“不自量力!”身后的血瞳发出不齿的嗤笑,恐怖的威压再次压下,江描青无力发出一声惨叫,竟是直接昏了过去,再次转醒,双眸血红,带着凶残恨意,她举起长剑,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游动,径直刺向江序白的心脏。
“铮!”兵刃相撞,强大的气流自交锋中心震荡开,飞沙迷眼,乱石飞溅。
江序白捂着发麻失去自觉的右手,手中的剑早已断成几段不知所踪,掌心湿润,碎片划伤了他的手掌,目光紧紧跟随着前方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耳边风声猎猎作响。
方才江描青那一剑带着万分狠决,妖邪之气漫天,单凭他一人,恐怕无法挡下,幸好危机关头仙师及时出现替他挡了一大半。
不愧是近神期的修为,带着面具的男人竟能与被妖修附身的江描青打得有来有回,江序白心头震颤。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加入缠斗,战局忽变,江序白认出那白影乃是上官宫主,妖修被两方压制,强盛的势头急转直下。
上官宫主与宿溪亭一左一右,一方以灵气阵法压制让血瞳抽不开身,一方趁机挥剑,剑气凌厉肃杀,精准切断了缠在江描青身上的血线,没了控制的线,陷入昏迷的江描青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坠落,被早早等候的谢齐等人一把接住,火速撤离现场。
血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邪气大涨,将失去傀儡的怒火对准了阻拦的二人,它身形变大,一分为二,眼眶周围生出数不清的触须,朝着所有人涌去。
上官宫主唤出本命法器,神色泠然,眼眸中带着几分背水一战的决绝,对带着面具的男人说道:“恳请仙师去帮那几个小后生,这里交给我便是。”
经过方才的合作,她早就看出对方修为深不可测。血瞳妖力深厚,即使是分。身,那几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修士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面具下扫过来的眸光漆黑,深如寒潭,上官宫主与之对视一眼,莫名品出了几分危险之意。
这种亦正亦邪的不明气息……
此人绝非善类,她心中升起忌惮。
好在男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飞身而下。
“长姐。”江序白从谢齐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江描青,怀中的人脸色惨白,气息十分微弱,浑身是血。
江序白心下一惊,连忙查看她身上的伤处,拉起半截衣袖,发现她的手腕多了很多伤口,深可见骨,伤势还在不断扩大。
李风远蹲下来,拿出止血的药粉撒上去,却不起作用,他面色凝重,沉声道:“这是被触须的毒黏液腐蚀了,我的药粉解不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
几人闻言也纷纷拿出自己带的伤药,结果都一样。
沉闷死寂的氛围无声蔓延,众人神情悲痛,不知道该怎么做。
头顶破风声袭来,血瞳的另一个化身正在逼近。
众人立刻转变为御敌模式,无形的屏障结界竖起,挡住疯狂蠕动趴上来的触须,恶臭黏液滴落,冒出阵阵黑烟。
几个年轻的修士拼尽全力守护岌岌可危的结界。
空中剑光一闪,触须尽数断裂,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强大的灵力震荡,引起轰烈的地动山摇,废墟塌陷。
良久,毁天灭地般的摇晃才平息下来。
结界中的众人不可避免受到波及,受了内伤,吐出一大口血。
昏暗中,上官宫主肩上染血,身形微晃,脚步踉跄地走过来,带着面具的男人紧随其后。
灰烬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雨,血瞳消失了。
“结束了吗?”李风远跌坐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际,两眼发蒙。
江序白抬起头,眼前止不住地发黑,胸口闷痛,他狠狠扣住掌心的伤口强迫自己清醒,低头去看怀里护着的江描青。
万幸,人没事。
眼下,江描青眼睫颤动,竟然有了要苏醒的征兆,江序白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屏住呼吸。
“小心!”上官宫主惊叫出声,身后陡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江序白眼前一花,转眼间便撞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他错愕抬头,对上了面具下还未来得及掩盖的,带着几分后怕的复杂目光。
“描青!”上官宫主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传来,江序白来不及深究,猛然回神。
昏迷的江描青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双目血红,嘴角挂着邪笑,手上拿着一节蠕动的触须。
江序白低头,自己胸前的衣服豁开了口子,胸膛大片皮肤泛着红,有一股被灼烧的浅浅热意,那正是心脏的位置。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做梦!”江描青缓缓开口,嗓音粗粝如男声,带着无尽癫狂。
“想杀我啊?好啊,来啊!”江描青张开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眼神玩味挑衅,“你们敢吗?”
“妖物,放开我徒弟!”上官宫主冷声呵斥。
江描青笑了笑,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腕,轻描淡写道:“好说,我与你这位徒弟可是签过契约的,你情我愿的事,要我放了她也行,你们打算谁来替她?正巧这副身体我也用烦了,换个也好。”
“你!”上官宫主怒目圆瞪,被他这幅得意忘形的样子气得不轻。
江序白目光平静:“你想怎么样?”
妖修眯起眼睛,目光肆意打量眼前的青年,该说不说,挑来挑去,他还是最喜欢这具身体,这张脸,完美,无可挑剔,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个人喜欢的类型。
真是可笑,那个女人如此狠心对他,可他还是下贱地想成为她最喜欢的样子。
“那就你吧。”妖修一指江序白。
“我方才好像听你叫她长姐,想必二位感情一定不错吧?”
上官宫主:“不可!”
李风远紧紧抓住江序白,“小师弟,你可不能信了它的鬼话啊,妖言妖语向来没半句真话的。”
妖修不以为意,他从地底下召唤出触须,整个人被触须包裹着缓缓下沉,望向江序白不疾不徐道:“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想好了,我随时恭候。”触须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众人见状,脸色更是难看,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他们脚下所踩的土地,竟然也是妖修的一部分。
江序白沉思片刻,对众人道:“我去。”
宿溪亭倏然抬眼,目光如炬。
“不行。”上官宫主出言反对,“那妖物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我们,不管我们之中的谁去,结果都是徒劳。”
“原本以为凤鸣城是幻境,破了就能出去,现在看来这片废墟也是幻境,那妖修借了描青的身体当做载体,只要描青还在这里,无论我们杀他多少次,他都会再生。”
“更坏的情况是,就算描青……不在了,他仍然有可能再生,或许连血瞳都不是他真正的本体。”上官宫主分析道。
辛咨面露忧色:“那我们还能怎么办?难道一辈子困在这里吗?”
李风远惨笑一声,苦中作乐自嘲道:“往好一点想,说不定咱们的一辈子就是一刻钟呢,很快的。”
辛咨无语噎住。
谢齐:“……”
这种时候就不要贫那点嘴了好吗?
“仙师。”江序白看向宿溪亭,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宿溪亭顿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手一挥,一道隔音屏障将几人笼罩在内。
地面上悄悄浮现一只眼睛的图案,上官宫主眼疾手快将其封住。
片刻之后,屏障撤去。
妖修目光惊疑不定,“你真想好了?”
这几个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不信没有猫腻,偏偏刚刚偷听被发现了。
江序白:“想好了。”
妖修眸光一转,竟是有些迟疑。
李风远适时煽风点火:“怎么,害怕啦?”语气十分欠揍。
妖修冷笑一声,“本座何时怕过?”
都开始自称本座了,说明底气不足,李风远暗自窃喜。
“如此,那便开始吧。”
地底传来一声巨响,密密麻麻的触须如同荆棘丛生一般破土而出,将几人圈住,形成一座坚固的牢笼。
确保无误后,妖修闪现到江序白面前,二人面对面,地面上浮现一个奇怪的圆形阵法,江序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识海被一股阴冷的气息侵入,妖修粗哑的声音传来,“别抗拒,阵法一旦被打断,你和你长姐都得死。”
江序白咬着牙,感觉身体逐渐失去控制,意识反复被拉扯,被挤占。
众人隐约看见有一股黑气正在从江描青身上脱离,转移到江序白身上。
就在黑气即将全部转移之际,变故陡生!
江序白猛然睁开眼睛,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划!
新生的血瞳图腾被暴。力毁坏,从中间一分为二,被鲜血染红。
寄生仪式被迫中断,黑气凝在江序白周围迟迟入不了体。
“你疯了?”妖修咬牙切齿,“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他强忍着怒气控制江序白的身体强行将匕首拔出来,伤口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愈合,就在快要长好之时,江序白再次夺回控制权又划了一刀!
妖修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人。
江序白脸色惨白,眼眸漆黑如墨,眼底蕴含着浅浅的疯意,他轻声道:“对啊。”
“找到了,是不是这块破烂的黑色骨头!”李风远在那头高声大喊。
妖修猛然惊醒,才发觉那几个修士不知何时挣脱了牢笼,更可怕的是,放眼望去,废墟竟被人掘地三尺,挖了个底朝天!
“你们竟敢!”妖修牙呲欲裂,尾音中带着微不可觉的颤抖。
要被发现了,他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头,李风远手里抓着一截焦黑的枯骨,交给上官宫主,“小师弟说的就是这块骨头吧?”
妖修此刻再也不顾得其他,迅速从江序白身上脱离,妄图回到江描青身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想走,问过我了吗?”江序白语气平静,说话间他再次面无表情地再划一刀,妖修彻底被困住了,他不能控制新身体,又无法回到旧身体,一身修为没了施展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体从那根灵力充裕的枯骨抽离。
上官宫主看着掌心的那颗眼珠,贪婪,阴险,歹毒,世间所有万恶之源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握住这颗恶之瞳,掌心凝聚灵力,用力一捏!
“不!”妖修声嘶力竭。
废墟之上,笼罩千年之久的邪气终于消散,乌云散开,太阳出来了。
江序白高度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身体泄力往后倒下,后背被人扶住,淡淡的草药香传来,他没有借力站起来,而是短暂的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卸下防备偷懒一会靠在男人身上。
都好几回救命恩人了,悄悄靠一会歇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反正仙师是个好人。
意料之中的没被推开,身后之人反而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让他靠得更舒服。
幻境消失,众人被传送到迷星岛的山洞中。
“终于结束了。”李风远说完便原地躺下不动了。
其他几人也是精疲力尽,顾不得什么礼仪,你枕我胳膊我枕你大腿地躺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调息。
“这个给你,若不是你,恐怕我们都要折在里面,这凤凰骨理应是你的,我们大家都没有异议。”上官宫主将一截雪白的枯骨递给江序白,妖邪之气散去,她从上面感知到了属于神兽凤凰的气息,大致猜到了这应当是一件绝世法宝。
江序白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放在一旁,问:“前辈,长姐她如何了?”
上官宫主艰难道:“性命无碍,用丹药调养几月便能醒,只是修为尽毁,丹府受损,此生恐怕与仙途无缘了。”
她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江描青,满眼悲痛,“这孩子性格刚强,天赋又极高,却经此致命打击,这要她如何能接受。”
江序白沉默不语。
【哦呀,哦呀,是妖魂骨诶!宿主太厉害啦,竟然真的拿到了能易经洗髓重塑根骨的妖魂骨!】刚从沉眠中睡醒的系统感知到金手指秘宝的存在,立刻拍着马屁上线了。
龙傲天养成指日可待!
江序白闻言眼神一亮,视线落在那一节白骨上。
“这个东西怎么用?”江序白问系统。
哼哼,它就算说没有人能抵挡金手指的吸引力吧!连懒蛋宿主都迫不及待了。
系统俏皮回答:【很简单呦,先用一点灵力勾引它的气息产生共鸣,然后将其引气入体就行啦!】
江序白照做,只不过没有引入自己体内,而是转个弯引入了江描青的身体里。
系统当场宕机,然后炸了,发出尖锐爆鸣:【宿主,你这是在干什么啊?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肥肥章端上来惹[抱抱]
系统:谁来为我花生!我要告到中央!
第32章
【呜呜呜呜呜呜~】
【我的命好苦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到手的金手指竟然就这么飞了,早知道它就该捂死这个秘密,等到气运之子出现再说出来,这下好了,妖魂骨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它再也拿不回来了。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啊!
系统越想越难受,索性破防大哭,缩在江序白的大脑深处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句后悔的怨言,声音又小又哀怨,落在耳边如同蚊子低吟,江序白被它念得头疼,忍不住劝了两句,收获一声怨气十足的冷哼,系统这回真的生气了,打算冷处理两天宿主,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回应。
【我真傻,还以为是咸鱼想翻身,懒蛋要开窍,没想到竟是个傻的。】系统喃喃。
终于听清一句的江序白:“……”
事情已经过去七天了,它还没放下吗?
“公子,不好了,我刚刚看见老爷他们一家带着几个奇奇怪怪的黑袍人去大小姐的海棠苑了。”阿渔一脸焦急从外面跑进来通报。
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眼下大小姐受伤昏迷未醒,这个时候江老爷要是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江序白神色一凛,起身赶往海棠苑。
刚到海棠苑,就听到上官宫主在冷声谢客。
“描青刚醒,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修养,人多嘈杂,江老爷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急于这一时探望,待她身体好些再来便可,请回吧。”上官宫主站在门口寻了个借口淡淡道。
江老爷面露不悦,道:“描青是我的女儿,如今受伤了,做父亲的难道还不能看望吗?我还想问宫主,为何从迷星岛回来,宫主就一直找借口将我拒之门外,对描青的伤势含糊其词,不肯透漏半分,意欲何为?”
“几年的师徒之情,又岂能胜过血缘养育之恩?我身后这几位乃是琵琶洲有名的巫医,烦请宫主让开,让几位巫医替描青诊治一番,别耽误了她的病情。”江老爷话说到后半句,语气明显加重,隐隐带着威胁意味。
上官宫主眼神冷下来,被他这一番道貌岸然的话说得反胃恶心,江家的烂事她再清楚不过。
当年江描青从选拔终试中脱颖而出,拜入她门下,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不到一年便升到高阶,惊得比她早入门还卡在中阶的师兄师姐们哭天喊地拼命追赶,琵琶洲人人都羡慕江大小姐天资卓越,短时间内连破三阶,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只有上官宫主知道,天赋是真,飞霜宫的试炼秘境里日日夜夜堆积的血与汗也是真。
察觉到江描青对变强的渴望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步,上官宫主不得不出手干预,让她停下来,告诉她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走火入魔。
彼时还对亲情抱有希冀的小姑娘眼神坚毅,对她说不能停下,只有自己变得厉害了,爹爹和姨娘才会对她和生病的弟弟好一点。
江家的事,稍微一查便知,处处被压一头靠着原配妻子才能站稳脚跟的男人在妻子离世后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被压制的阴影,捍卫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男性尊严。
长相眉眼形似母亲的两个孩子就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每一次对视仿佛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过去的十几年,他活得有多憋屈。
于是他高调将外室和私生子抬进门,将对原配的怨恨发泄到两个孩子身上。
这些年,随着江描青的锋芒愈盛,江老爷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头来竟然还得借女儿的势,便将那点阴暗心思挪到暗处,一开始他还试图以亲情牌打动江描青,虚伪的真面目被揭开,双方之间只剩下纯粹的交易,各取所需。
如今江描青受伤,修为全失,这场建立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的交易也就到了头。
上官宫主看着眼前横眉竖眼,满脸怒意的中年男人,没有在他眼里发现一丝一毫的,对于骨肉至亲的关切,有的只是满满的狐疑算计以及与对江描青还能为江家带来什么价值的反复衡量。
江老爷见她迟迟不肯让开,心中的怀疑更甚,他必须亲自确认。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上前,竟然是要直接开门硬闯。
上官宫主眸光一寒,掌心凝聚灵力。
江序白出声道:“前辈。”
上官宫主动作一顿,往后看去,对上江序白波澜不惊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瞬间了然。
心中浮起一抹无奈苦笑,倒是自己这个旁观者有些拎不清了,她原本不希望江描青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再被所谓的家人抛弃,却忘了江描青姐弟二人早就想斩断这段如恶臭沼泽般黏腻甩不掉又恶心的关系。
思及此,她微微侧身,算是让步。
江老爷冷哼一声,回头扫一眼江序白,一甩衣袖,带着一群人进了门。
“如何?”江老爷远远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目光粗略扫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描青,焦急地询问巫医结果。
几名巫医看过之后纷纷摇头,连连叹气:“修为全失,丹府受损,今后与凡人无异了。”
江老爷闻言神情悲痛绝望,脚步踉跄,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强忍颓然地问:“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巫医犹豫道:“只能先试着用天地灵气滋补慢慢修复,但结果可能是徒劳一场……”
江夫人带着三个孩子守在一边,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惊喜,很快又掩盖下去,假惺惺地挤出一点眼泪。
江老爷狠狠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通红的双眼,对巫医道:“不论结果如何,仙师尽全力便可。”
巫医催动灵气入体,只在江描青身体里稍作停留便四处逸散,治疗过程没有避着其他人,江老爷亲眼所见,终于是死了心,离开的背影多了几分沧桑。
上官宫主眸光微闪,对江老爷表现出的这副姿态有些惊讶。
江序白一语道破真相:“他只是在为江家即将跌出四大家族称号的未来哭丧而已。”
上官宫主看向眼前病弱的青年,轻声道:“描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我打算带她回落霜山,你也跟我回去吧?”
不过一会的时间,江家大小姐受伤变成废人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这其中的手笔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不少看人下菜碟的家仆早早就转变立场,落井下石的恶劣心思昭然若揭。
江序白看着院子里活都不干了聚在一起开始斜眼看人的仆从,神情并不意外。
“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长姐就暂时麻烦前辈照看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今天就回落霜山。”江序白道。
江家多待一秒都令人作呕。
上官宫主面露忧色:“描青的伤到底……”
那日在山洞里,她看见江序白将那块凤凰遗骨引入了江描青的体内,却不知道能起什么作用,这么多天江描青一直未醒,伤势也不见好,不放心追问了几句,江序白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让安心等待,信誓旦旦地保证长姐会好起来的。
上官宫主甚至有点怀疑,江序白是不是悲伤过度,于是胡乱地将希望寄托在一块骨头上。
江序白还是那句话,会好起来的。
上官宫主听完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地带着江描青走了。
江序白也很无奈,不是他不想细说,而是系统不愿意细说,一旦问起妖魂骨要多久才能生效,系统就气呼呼地吱哇乱叫。
不过根据系统的应激反应,他反倒不担心了。
江老爷在得知上官宫主带走江描青后,没什么反应。
对江家无用的人,他巴不得不留。
宗门选拔已经结束,江云辰排名不错,如愿地进入了赫赫有名的天剑宗,江云诗则是去了处于中部排名的赤霄宗。
而终试第一的江序白,选择了平平无奇又垫底的幻月宗。
江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指着江序白的鼻子大骂,“我不是让你拜入天剑宗吗?你选了个什么?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江家的笑话吗?给我退了重选!”
江序白面无表情:“我拒绝。”
江老爷眼神逐渐冰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这些年你吃我的穿我的,没有我养着,你这条烂命早就没了,这次你运气不错,侥幸得了个第一名,我不管你后面能干出什么成就,但有一点,你必须进天剑宗,这是你目前能为江家作的唯一一件事。”
江序白态度坚决:“不。”
江老爷眯起眼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没过多久,江序白院里的私库被搬空,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搬走,奴仆被遣散,江老爷勒令从今往后谁都不许管,吃的喝的一律都不要给。
直接将人赶出去难免会落人口舌,江老爷顾及脸面,想出用这种方式逼走江序白。
“公子,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傻乎乎地留在这啊?”阿渔不解,替江序白感到不值,继而将悲愤化为食欲,怒吃八个大白馒头。
江序白啧啧称奇,被他吃东西的样子勾起一点食欲,伸手揪了一点馒头放进嘴巴里嚼了两下,嗯,就很寡淡无味。
“再等等。”江序白道。
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亲事?”
书房里,江老爷皱着眉头听着老仆的汇报。
一旁的江夫人听完脸色微变。
无忧城内。
宿溪亭同样皱着眉,“亲事?”
方伯笑眯眯道:“是的,是夫人在世时就订下的娃娃亲,如今城也开了,少主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不如咱们抓紧把这事给完成了,也算了却夫人的一桩夙愿。”
宿七瞪大眼睛:“少主要成婚了吗?和哪家姑娘?”
方伯笑容顿了顿,道:“应当,不是姑娘,说起来,这娃娃亲的对象你们也认识,就是前段时间来问诊的来自琵琶洲江家的那位二公子。”
“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33章
一艘载满客的巨大飞舟在云海中穿梭,仙都的仙林雾海就在云层下方。
半个时辰后,飞舟在浮镜山山脚降落,负责引渡的船仆在出口处扯着嗓门大喊,“无忧城到了!”
飞舟上的客人鱼贯而出,一路有说有笑,沿着登山的石阶往上走,兴致冲冲地讨论要从无忧城带些什么特产回去。
三层石阶上,隐世多年的无忧城终于露出全貌,城门大开,繁华又热闹。
阿渔背了个小包袱,三步并做两步噔噔跑上台阶,望着前方城门口越来越短的入城队伍,眼神愈发明亮,转身又跑下山去。
“二公子,城门现在没多少人啦,咱们现在上去吧。”阿渔一边说着一边扶起江序白,带着他往上走。
举着小扇子扇风的江序白动作一顿,暗道一声不妙,怎么这么快,他还想再拖一会,最好拖到天黑,然后因为城里来访的人太多,无忧城遗憾宣布闭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打道回府。
“咳咳,头忽然有点晕,我想在原地休息一下。”江序白收起扇子低头扶额,皱着眉对阿渔虚弱不堪道,说完便又要坐下,一点都不想挪动屁股。
阿渔表情不为所动,不由分说地拖着江序白踏上了台阶,嘴里振振有词,“那更应该让无忧城里的医师看看了,公子不可以忌讳就医,苦药都每天喝五碗了,再这样下去不行的。公子放心,这次我们不去惊春堂,直接去宿府,老医师之前在迷星岛已经和宿少主约好了,他们现在应当在府里等我们。”
其实他们很早就到了浮镜山,结果二公子一会又是头晕一会又是饿了要吃点东西,一会又嫌人太多不想排队,硬生生在山脚下从早上耗到了下午。
阿渔脑子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二公子分明就是不想进城看病。
江序白一听他的话更抗拒了,恨不得脚下就地生根,焊死在这里,他就是不希望碰上宿溪亭所以才各种耍赖拖延时间的啊!用力挣扎了几下,竟然没挣开,阿渔一个个头还没他高的小屁孩,力气大得惊人。
江序白:“……”
合着这孩子吃那么多饭不长身体,全长力气上了。
从迷星岛回来后大家都因为江描青受伤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有提及遇到宿溪亭的事,昨天老医师提起来时,江序白的第一反应是:幸好没遇到。
然而老医师下一秒就投下重磅消息,要他明天去无忧城。
眼看差不多就要到上辈子退婚的时间节点,江序白还以为他们不用见面就能把婚退了。
当初无忧城开了没多久,宿家就带着一大堆珍稀药材和昂贵珠宝上门拜访。江家上下都以为是来商讨成亲的事宜,只有江序白在系统的提醒下知道对面是来退婚的。
他当时还感慨,独属于龙傲天莫欺少年穷的退婚流剧情终于是让他遇上了。
可系统却说,这门亲事不能退,要江序白想尽一切办法嫁给宿溪亭,只有他才能治好他的病。
然而治病是假,系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拿到宿家宝库里的秘宝。
至于如何拿到,江序白木着脸,不愿意再回想。
扮演一个恋爱脑的后遗症太可怕了。
宿府内。
“快快快,动起来,看一下还有哪里没有打扫干净的。”院子里一副热火朝天的忙绿景象。
宿溪亭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被府里的婶子拦住,一股脑往房间里推,“热水已经备好了,少主快些去沐浴,一会客人便要到了。”
宿溪亭看着飘满花瓣散发着馥郁香气,热气氤氲的浴池,又看向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散发着华贵柔光的雪白衣袍,表情空了一瞬,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婶子在宿溪亭身后不断催促,“快点呀,听说未来的小郎君已经到城门口了,方伯已经派了八抬大轿去接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着急,这样温吞平和的性子如何才能娶得到小郎君。
听宿七那孩子说,未来的小郎君模样生得极好,就是身体有点不好,不过没关系,只要人进了宿府的门,哪怕是竹竿都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少主自从掌权之后,便成日往秘境里跑,鲜少露面,婶子还担心他这辈子只能与灵植草药作伴,孤独终老,没想竟然天降一门娃娃亲,那可真是太好了。
眨眼间,婶子的思绪已经飘到考虑如何照顾两人婚后的日常起居了,院子里有仆役扛着几盆花经过,她回过神来,连忙指挥着人放到显眼的地方,同时不忘示意宿溪亭抓紧收拾自己。
宿溪亭:“……”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昨天原话说的是那位江二公子今日要来看病,让他们稍稍准备一下,而并非上门提亲。
城门口的江序白此刻也处于震惊之中,连头晕都不装了。
江序白眼神求助,小声道:“那个,其实我可以下地走路的,不用如此……”
如此高调。
坐上八抬大轿,两侧有仆从开路,还要顶着沿途无数道城民的震惊又好奇的目光,江序白尴尬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甚至仆从手里还带着花篮,要不是他疯狂摇头,死命拒绝,恐怕他们还想一路撒花欢迎。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隆重的仪式啊!
江序白百思不得其解。
方伯揣手走在身侧,笑眯眯地对他说:“公子不必客气,少主特意嘱咐过我们要好好待客,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更是辛苦,何况二公子身体抱恙,万万不能再累着,只管好好休息便是。”
阿渔点头附和,表示刚刚公子不是还说自己头晕走不动路来着,宿府这一出谓是雪中送炭。
江序白语塞:“……”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典型案例。
“来了来了!”宿府门口负责盯梢的仆从看见不远处移动的轿子顶,连忙跑进门通报。
闻言,宿府上下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守在门口,脸上同时绽放出热情的笑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务必要让未来的小郎君感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被迫侯在最前头的宿溪亭:“……”这又是哪一出?
“二公子,我们到了。”方伯出声提醒。
江序白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视线便穿过小声惊呼的人群与前方高挑出众的男人撞在一起,曾经无比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深邃目光此刻完全映在眼里。恍如隔世的重逢,这一刻周遭的时间仿佛被静止,耳畔轰隆作响,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外人看来,二人对视的时间很短,仿佛只是蜻蜓点水一瞬便各自移开,却不知两个人内心有多么天翻地覆。
方伯贴心地为江序白介绍,“这位便是我家少主。”
江序白回过神,努力扯出一个友好和善的笑,“久仰少主妙手仁心,此番多有麻烦,还请少主见谅。”
宿溪亭心神震荡未止,脑海深处被禁锢封存的记忆好像撕开了个口子,内里蕴含的蓬勃情感正在顺着那道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轻轻柔柔像羽毛一般,连带开口的语气不知不觉间都变得软了几分,“二公子言重,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谈不上麻烦。”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一边往府内走,氛围看上去和谐又融洽。
方伯望着前方两道身影,满意得不行,心想二位真是般配极了,明天就得开始准备聘礼。
稍作休息之后,方伯派人来通知晚膳已经备好,请二公子移步前厅。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江序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什么叫满汉全席,山珍海味的夸张感。
阿渔更是惊呆了,忧心忡忡地和江序白说,这会不会是传说中人将死之时的断头饭,他们吃完这一顿还能有一下顿吗?
耳尖听到的方伯笑容一僵:“……”
后厨用力过猛了,下次得让他们少做点。
一顿饭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
热情,实在是太热情了,江序白险些招架不住。
他甚至一度怀疑老医师是不是许了宿家什么顶天的好处,否则他只是来看个病,怎么会生出一种自己和宿溪亭身份倒转,其实他才这家的主人的错觉。
晚饭过后便要开始诊治,方伯识趣地摒退众人,于是乎,热闹的院落安静下来。
“手伸出来。”宿溪亭坐在江序白对面轻声道,男人目光沉稳,脸色难得认真严肃。
江序白顿了顿,听话地把袖子拉起来,手腕搭在桌面上,夜风微凉,桌面沾了几分寒气,冷不丁贴上皮肤,激得他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下一秒,手腕被人轻轻抬起,底下垫了一方柔软的手帕,隔绝了冷气。
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撩动,江序白抬眼望向对面的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
人人都说,无忧城的少主光风霁月,端方自持,像是天空中盈满的圆月,不似热烈似火的日光,月光照人温度偏冷,孤高清冷不可接近,却从不吝啬赠与光亮,为身处黑暗中的一个又一个迷途旅人照亮脚下的路。
江序白曾经触碰过月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从而也意识到月亮只适合保持距离感,沾了旅人气息的月亮会失去独属于它的璀璨光芒。
思绪流转之间,江序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先前还有几分摇摆不定的旖旎心思被彻底藏起来。
月亮,是绝对不可以当反派的。
退婚刻不容缓,等回去他就写退婚书。
仿佛心有所指一般,忽然间察觉到异样的宿溪亭看向对面脸色苍白的青年。
江序白坦然和他对视,眼睫微弯,目光清澈透净,宿溪亭眉头微蹙,他隐约感觉到青年的眼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诊脉的小宿:手腕好瘦,好细,好凉,开始头脑风暴如何调理老婆身体。
被诊的小白:魔头大反派哒咩!退婚!马上退婚!
第34章
宿溪亭按下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沉闷,专注眼前,指腹下的皮肤温凉,温度比常人低得很多,脉象虚弱紊乱,五脏六腑受损,隐隐还有中毒的迹象……
诊脉的时间越久,宿溪亭脸色愈发沉重,院子里围着的几人隐约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阴沉气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方伯心中诧异,他还没从来没有见过少主给人看病情绪如此外显过。
江序白察觉到了宿溪亭的低气压,短暂的怔愣过后,脑袋一转好像又明白了,他这病是真的很难治啊,连神医都难住了,毕竟上辈子在宿家天天扎针喝药那么苦哈哈地养着也得一年多才见效,劳神又伤财。
不过江序白自己倒是看得开,原本以为上辈子该死透了,结果莫名重活一次,又白得几年寿命,他已经很满意了。
何况这辈子他已经决定不想和宿家牵连过深,对于跟定时炸。弹的一样随时要命的顽疾,秉持着一种能治治,治不了也可以的心态。
比起每天苦大深仇,这要谨慎那要小心的休养,他更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多享受享受生活,如果能顺便给那个所谓的龙傲天系统添点堵就更好了。
见宿溪亭迟迟没有说话,一旁的阿渔越想越慌,抖着声小心翼翼地询问:“少主,我家公子的病能治好吗?”
宿溪亭收回手,面对一圈人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神,顿了顿,说道:“二公子气血亏虚太多,当务之急先调理好身体。”说完便吩咐宿七去药堂抓药熬,方伯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
没说能治,也没说不能治,模棱两可的话语让阿渔心里生出几分希望,因紧张瑟缩的身体有所放松,皱巴巴的小脸也舒展开,嘴里反复念叨太好了。
那股开心的气息连江序白都被感染,脸上忍不住也露出一点笑容,怜爱地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头。
青年眉眼带笑,白瓷一般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宿溪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暗暗没有说话。
人一少,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格外地强。
尽管已经做足了见面的心理准备,但江序白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别扭,他有心想避免和宿溪亭产生的过多交集,问诊后便寻了个借口,说要回房间休息。
身后似有若无的追随目光如芒在背,江序白几乎是逃一样地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里,胸腔中过快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公子,你是不是有点怕宿少主啊?”阿渔跟在身后,带上门,满眼的好奇。
他都看出来了,从一进宿府见到宿少主开始,二公子整个人就紧张兮兮的,身体也一直绷着。
江序白身体一顿,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否认道:“没有的事。”
阿渔撇撇嘴,不是很相信,不过他也就是随口一问,很快将这事抛到脑后,噔噔跑过去整理床铺。
江序白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盯着那一缕缥缈的热气出神。
晚些时候,方伯送来了一小盅熬得黑乎乎的汤药,江序白眉头紧锁,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盅药,满脸都写着抗拒。
方伯注意到他的表情,心道不愧是少主未来的小郎君,就连皱眉的样子都那么好看,他笑眼眯眯,语气温和,“药已经晾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小呃……公子快趁热喝吧,这药凉了更苦。”
苦涩的药味扑鼻,江序白光是闻到就舌根一紧。
这看起来比老医师熬的那些苦药还要猛。
“有劳方伯了,先放在那吧,我一会再喝。”江序白婉言推辞。
方伯闻言,只好躬身退下守在一旁,少主特意叮嘱过,一定要亲眼看着二公子喝完才行。
又过了一会,轮到阿渔出声提醒,江序白嗯嗯几句应下,两只手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绑住一样,抬不起来。
几次下来,方伯终于意识到,二公子是不是不想喝药,他侧目看向阿渔,眼神欲言又止。
怎么办?快劝劝啊,一会少主还要来扎针呢。
阿渔早已见怪不怪,在江家的时候二公子就经常耍赖,每次喝药都是能拖就拖。
不过每次到最后关头都会喝的。
于是局面变成了江序白满脸怨念盯着桌上的药,方伯和阿渔盯着江序白。
“怎么了?”宿溪亭从门外进来入眼便是你瞪我,我瞪他的这么一幅画面。
男人话音刚落,阿渔便看见自家二公子微微挺直了背,露出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捧起药碗就是一口闷。
嘴里的苦味蔓延开,直冲天灵盖。
江序白低头捂着嘴,他喝得太急,不小心呛到了,“咳咳咳……”白皙的脸漫上一层薄红。
后背覆上一只手掌,温热酥麻的气息渗入体内,缓解了几分不适,嘴边忽然多了一块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蜜糖块,江序白想也没想就张嘴咬进嘴里,期间柔软的唇似乎碰到了什么,很快他被齿间甜味浓郁吸引,紧皱的眉头瞬间被安抚下来,一抬眼,对上男人低垂的深邃目光。
对视的片刻,两人均是一愣。
江序白嘴巴微张,目光顺着宿溪亭的脸上缓缓下移,终于看清了自己刚才不小心碰到的东西是什么,是宿溪亭的手指,仔细看,上面疑似还沾了一点点莹润的水光。
“少主……”
“公子……”
“你们……”
阿渔和方伯同时开口,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个伸手一个就张嘴,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顺手和自然?明明这两个人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方伯心神震荡,他们家少主给人喂糖的动作未免太过熟练,而且糖是哪来的?宿府多年没有孩童,像这种甜甜蜜蜜哄小娃娃的东西完全不可能会备着。
阿渔也呆了,二公子平日虽然懒了一点,但对于周围人的边界感一直很强,像这种懒得动手直接从别人手里吃东西的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江序白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掏出手帕准备给他擦擦,他眼底闪过一抹懊恼,怪起了那苦涩的药,苦得他脑子都转不过弯。
宿溪亭会不会觉得他是变态?江序白无端猜想,脖子慢慢也红了。
宿溪亭将手背到身后,眨眼的速度略微加快,片刻之后便将心中的澎湃心潮压回去,语气如常,“无妨,这是宿七从外面带回来的糖,能压一压药的苦味,方才忘了提醒方伯一同拿过来。”
江序白用舌尖抿了抿糖,眼皮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原来如此,替我谢谢宿七,很有用。”
宿溪亭低低嗯了一声。
随后宿溪亭拿出银针,江序白配合伸出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段良好的没有冲突的医患关系就此诞生。
陷入沉默的两人各怀心事,意外的小插曲就此轻轻揭过,谁都不打算仔细深究。
房间安静下来,方伯和阿渔却更加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会又突然不熟了?
*
清晨,清脆的鸟啼声响起,叽叽喳喳却不吵闹。
藏在树梢里的小鸟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坐在树下看书的人。
“公子该喝药了。”阿渔将晾好的药放在桌上,旁边的小碟子装着两块糖。
江序白收起手中的杂文,轻轻叹了一口气,豪饮。
阿渔欣慰地鼓起了掌。
江序白嘴里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今天没跟宿七出去玩吗?”
阿渔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说道:“今天七哥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听说方伯他是去后山找宿少主了。”
“他,咳……宿少主今天要回来吗?”江序白状若无意地打听。
阿渔说不回。
江序白淡淡应了一声,又翻开了书本。
除了问诊的第一天,后面宿溪亭都没有再出现,对此方伯第二天早上就眼含歉意地和江序白解释自家少主进山采药了,希望他不要介意。
听方伯这么说,前一夜辗转反侧,做了好几场梦的江序白松了一口气,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他原本还担心后面要是和宿溪亭天天见面会不会很尴尬,主要是怕自己在无意识间又做出惊人的举动,自从吃掉那颗糖开始,江序白就发现自己变得很不对劲。
上辈子快要遗忘的记忆,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看见宿府熟悉的一草一木时,变得历历在目,愈发清晰和重叠,有时候连江序白自己都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在过去。
在宿家的那段时间,是他过得最舒心惬意的日子。
如今重活一世,宿府给的安全感就像山间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一点一点侵蚀靠近,待得越久越让人忍不住沉沦。
行踪不定的宿溪亭,就成了江序白保持清醒的锚点。
“公子,咱们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啊?”阿渔扭扭捏捏地问。
江序白:“怎么,想回去了?”
阿渔疯狂摇头,翁声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好了,方伯和婶子还有大家都很好,不会像江家那些人拿鼻孔看人,动不动就阴阳怪气的。”
“而且……”
阿渔看一眼在宿府待了三天不到的二公子,脸上气色明显比在江家的时候好很多,连脸颊都长了一点点肉,方伯和婶子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二公子做各种好吃的,就为了他能多吃一碗饭。
二公子被他们养得很好,阿渔私心不希望他再回到江家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可他也明白,宿家再好终究也是别人家。
想劝二公子留下的话,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少年不会掩饰情绪,纠结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江序白看得真切,心里为之一软。
脑海中也认真考虑起阿渔今后的去处,思来想去,江序白侧过头问:“阿渔,你喜欢无忧城吗?”
阿渔两眼放光点头。
江序白:“那你想不想以后都留在无忧城?”
阿渔刚想开口,触及到江序白平和的目光后,忽然福至心灵地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他“咣当”一声跪下来磕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求求公子不要扔掉我!”
江序白被他跪得一激灵,立马也跟着跪下去,手忙脚乱地安慰,“哎,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院子外面路过的仆从被动静吸引,伸头往里看,发现主仆二人双双下跪,抱头痛哭,惊得扔掉扫把,飞去通知方伯。
不知怎么传的话,传到方伯耳朵里成了未来小郎君因病忧思,郁郁寡欢,情绪失控。
宿府的大家默契地把造成这一切的罪名安在了不见人影的少主头上。
哪有替人看完病第二天就玩消失的,小郎君正是心理防线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少主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没事抱一抱,摸一摸头柔声安抚才是。
于是刚从后山回来的宿七,前脚还没进家门,就再次被派去跑腿。
方伯扔下豪言壮语,就算是天塌了,也要让少主回来!
宿家禁地内。
天没塌,地塌了。
沉眠在地底的魔渊裂缝,终于重见天日。
黑沉魔气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流淌,所过之处草木衰败凋零,枯朽的死亡气息弥漫。
身处裂缝中心的男人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眼眸被极致的暗红覆盖,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如同某种冷血动物,散发着非人的邪性——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又一个恋爱脑恢复记忆了
第35章
宿府门口,方伯和几位婶子满脸不舍地将阿渔和江序白送出门,手里拎着几个食盒,目光落在两只手都没空档的阿渔身上,琢磨着脖子上是不是还能再挂一点。
“这,琵琶洲那边有何事须如此匆忙,以至于现在就要离开,眼看天就要入夜了,再加上仙都夜晚气温寒凉,风又急,这个时候赶路,容易感染风寒,公子身体本就虚弱,可否等明天再启程?”方伯揣着两只手,面露难色,不死心地想将人劝留下来。
他们还没量到婚服的尺寸呢,万一成亲的时候不合身怎么办?
江序白温声婉拒,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之意,“具体情况我也未知,只是父亲那边催得紧,只说家里出了事,要我现在就回去,不可耽误。”
方伯听完眉头紧蹙,心道这江家家主的心未免太过凉薄,明知道二公子身体不好,还要人连夜赶回去。
据打听到的消息,二公子打小在江家的处境并不好,说句难听的,这么多年如果没有一家之主的默许和不作为,怎么会连小小的仆从都能踩上两脚,他可听说了,自从江大小姐出事之后,二公子在家连饭都没得吃,可怜见的,思及此,方伯对江父本就不多的好感度降到了最低,心里嘟囔着这家也不是非回不可。
等少主回来,定要和他商量不如就将娶亲的日子提前,早一点将人迎回来,江家不会养人,他们宿府会。
飞舟升空远去,无忧城的重重灯火在视野中逐渐变小,化作点点星光落在阿渔不舍的失落眼神里。
江序白轻声安慰了少年几句,便裹着温暖的披风坐在桌前,脑海中思索着江父那道万分火急的传讯。
他们之间早已撕破脸,江家哪怕出了万分火急的事,江序白如今都不在意,更不可能为此赶过去。
然而那封传讯很短,只有寥寥几句话,江老爷的语气听起来倒是自信,仿佛笃定江序白听到了一定会回来,原因无他,只是提到了他和江描青故去的母亲。
江序白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内心深处仿佛有根弦被狠狠触动,酸涩,沉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瞬间杂糅在一起,陌生地让他无所适从。
江序白无法解释这股情绪的由来,只能将它归结于是原主对这件事的执念过深,即使灵魂已经消散,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还能牢牢记下,从而影响了自己。
既然要以原主的身份活下去,那么这件事自然是要弄个清楚。
大概是当时年龄太小,江序白对这位已故的母亲留存的印象不多,翻遍了所有记忆,只知道她出身不凡,早些年在琵琶洲颇有声望,因病去世后,掌权的江老爷有意淡去她的存在,江家上下对此忌讳如深,鲜少有人提起。
如今竟然是江老爷主动翻出旧事,江序白隐隐猜到这里面怕是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带着重重猜疑,江序白在晨露最浓郁的时分回到江家,出乎意料的,江家竟是彻夜灯火通明,江序白前脚刚进门就被下人带去了书房。
书房里,江老爷脸色凝重地坐在书桌前,边上江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也在,见他进来,几人神色各异,愁眉苦脸的江夫人顿时眼前一亮,就差没把算计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江序白脚步微顿,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坐下,“找我什么事?还有,平白无故提起我娘总不会是亏心事干多了突然良心发现,又想演深情男人那一套了?”
江老爷眉峰皱起,实在看不惯他这幅没大没小的样子,正想出言训斥,“老爷。”一旁的江夫人连忙出声提醒,并用眼神示意正事要紧。
江老爷睨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话的语气不容置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半晌过后,江序白算是听明白了,眼神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和云城仇家的大公子有婚约?还是我娘生前定下的?”
江老爷面不改色:“是,婚期就定在三天后,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江夫人跟着笑道:“二公子尽管放心,嫁妆府里都是按最高规格来置办的,绝不会让人小瞧咱们江家,我听说那位仇大公子一表人才,待人温和有礼,你若与他在一起定不会受到轻怠。”
一旁的江云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小声道:“仇家可是云城最大最厉害的家族,你就偷着乐吧……”
目睹一切的阿渔此刻满脸见鬼了的惊恐模样,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江序白,心中万分警惕,他怀疑这几个人今天中邪了,个个好声好气说话,不对劲。
江序白点点头,在场的几人以为他同意了,眼里的诧异还没来得及冒出头,又听他说:“既然这么好,这福气我看不如还给你吧。”
江云诗一愣,随后意识到他话里有话,脸色一白,求助的眼神看向江老爷。
这病秧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比如那仇家大公子早就病入膏肓,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剩一口气吊着,在仇家没什么实权,这门亲事也根本不是所谓的良缘,本质是为了给一个病鬼冲喜,而要嫁过去的人原本是她。
江老爷脸色一沉:“别胡说八道,事情就这么定了,这三天你哪也不许去,就在府里好好待着。”说罢,书房外多了十几道身影,从气息上来看,个个都是玄阶以上的修士,软禁之意毫不遮掩。
江序白收回视线,“怎么,又不装了?”
江老爷眸光阴鸷,威胁道:“你若识相,最好是听话顺从,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长姐做打算,你当真以为让上官曦带走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别忘了她也是江家人。”他将“江家人”三字咬得极重。
江序白眼神冷下来,江老爷毫不客气地与他对望。
片刻之后,江序白别开眼,神色淡淡道:“答应也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江老爷用力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一点,事情尚有转圜之地,他本意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让步道:“你说,我最大范围内满足你。”
云城仇家一直以来都很强,尤其是近几年在修仙界风头正盛,堪有比肩仙都几大家族的势头。
当初江老爷会答应小女儿的亲事便是看中仇家未来的前景,想着借一借东风更上一层楼,只是没想到几年过去,原本算得上门当户对的江家愈发没落,而仇家即使经历了种种动荡仍在稳步高升,当双方悬殊过大,这门亲事就成了高攀。
放在平时,江老爷一定会极力促成,偏偏是婚姻对象出了变故,看好的潜力股成了无用的弃子,东风成了烫手山芋,江老爷自然不希望江云诗嫁给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废物,一来是对江家益处不多,二来对方本来就看不起江家,他如果再拒绝这门亲事,那就是不识好歹。
再者,即使是嫁给一个被放弃的弃子,但和仇家结亲的名头说出去,也能挣上几分薄面。
得知仇家要江云诗嫁过去冲喜时,江老爷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而是仔细权衡二者之间的利弊,爱女心切的江夫人自然是不可能答应的,带着三个孩子又哭又闹,吵得不可开交,恰巧老管家想起已故的夫人似乎也给二公子定了一门亲事,江夫人眼珠子一转,一个桃代李僵的念头就这么生成。
而且这么做还能顺理成章地将江序白赶出江家,又不得罪仇家,一举两得。
他们早就做好了江序白要是不答应,就采取强硬手段,却没料到江序白似乎什么都知道,然而他一副早有准备的态度又让他们捉摸不透。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江夫人和阿渔等人被叫出去,只留下江序白和江老爷。
约摸一个时辰后,江序白从里面出来。
收到下人禀报的江夫人匆匆赶来,书房里的江老爷脸色阴沉,显然二人的谈话谈得并不愉快。
江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结果如何,江老爷扔下一句“他答应了。”便愤怒地甩袖离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徒留江夫人在原地战战兢兢,神色有几分茫然。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她怎么感觉自家丈夫才是吃大亏的那一方。
小院门口,阿渔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转得像只陀螺,江序白慢悠悠地走近一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问他:“怎么不进去?”
阿渔迎上来,眼神写满了担忧:“公子你不会答应了吧?这绝对是天大的阴谋!”
江序白道:“答应了。”
阿渔一听天都塌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江序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这笔买卖我们不吃亏,这三天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向他们提,争取离府的时候吃胖一点。”
阿渔欲哭无泪,跟在江序白身后几度欲言又止。
他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了,那个仇家大公子病得很重,在仇家也是个受欺负的可怜人,而且听说冲喜的时候要是对方不小心死了,另一方也要一块陪葬的,可怕得很。
他连挖个洞带二公子逃跑的计划都想好了,怎么就答应了呢?
江序白那处很长一段时间无人问津的小院子,又重新热闹起来,仆从得了江老爷的授意,态度大变,毕恭毕敬,铆足了劲地干活,生怕怠慢二公子。
江序白对此类见风使舵的变脸已经见惯不惯,全然不放在眼里。
一晚上没睡,他简单洗漱一番就上了床,打算补眠。
刚闭上眼睛,沉寂了许久的系统再度出声:【宿主不该答应你父亲的这笔交易,你与无忧城宿家少主才是真的有婚约,而且这世上只有他能治你的病,不光如此,宿家禁地之内还藏着几样秘宝,不如借此机会想办法促成这门亲事,妖魂骨已经没有了,你这副身体拖不了多久,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江序白微微挑眉,自闭了这么久,他还以为系统已经放弃自己这个工具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调理好了,一上线又开始催他干活。
话术之于上辈子也有所变化,不再执着于画大饼说什么莫欺少年穷,亦或是绝世仙尊,第二个金手指之类的中二台词,而是踩住了他的致命弱点,活命。
江序白叹了一口气,苦恼道:“没办法,他们威逼利诱的,我既打不过也跑不了,昏迷的姐姐还被当成人质捏在别人手里,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系统沉默片刻,随后咬牙切齿道:【我早说过,宿主当初要是肯听我的勤加修炼,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更别说本来应该还有妖魂骨加持……】提到妖魂骨,系统一贯冷静的电子音仿佛都有了明显的尖锐起伏,被气的,可见它还没能跨过这个坎。
江序白:“我也不想的嘛,但是修仙真的又苦又累,你知道的,我身体又不好……”
懒蛋卖惨语录再次上线。
系统又被气到不想说话了。
得不到回应的江序白长叹短嘘,很是惆怅,懒懒地睡了。
*
天光大亮。
宿家禁地外。
宿七坐在树枝上蹲守自家少主,往禁地里面放了十几只胖纸鹤传讯都没得到丁点回应。
就在日光即将爬到脸上的时候,禁地内终于传来动静,宿七连忙起身,轻巧落地。
没等有所动作,一股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宿七脚步被硬生生定在原地,巨大的恐慌自脚底生出,化作寒气一路蔓延到全身,仿佛呼吸都被冻住,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强大而神秘,令人忍不住心生臣服。
“宿七。”随着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那股气息顷刻间撤去,仿佛不存在一般。
宿七眨眨眼,从恍惚中回神,他怎么会在这里?
哦对了,方伯叫他来找少主。
记忆回笼,宿七转身看向身后。
“少主,方伯叫我来找你,二公子他似乎很不舒服,你要不要回去看……”宿七说着说着闭上了嘴巴。
是错觉吗?
眼前的少主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明明才几天没见。
宿七悄悄用余光打量宿溪亭,脸还是那张脸,不过总感觉身上的气质变了,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危险了……
危险。
宿七心中一愣,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二公子,你是说江序白?”宿溪亭皱眉问道。
刚从魔渊刚恢复前世的记忆,记起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当前的记忆被旧事交错覆盖,宿溪亭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冷不丁从宿七口中听到熟悉的字眼,按照前世的记忆,宿七从未没在自己面前叫过那人二公子,一直都是叫小郎君,他不确定这位二公子是不是江序白,于是脱口而出提出自己的怀疑。
听到这话,宿七心里更是纳闷,不然还有哪个二公子?
不过他还是有问必答:“是啊。”
尽管思绪混乱,宿溪亭还是抓住了重点:“不舒服,他是不是又没老实喝药?”
每次都是这样,总要哄着才肯喝,娇气得很。
“又?”宿七疑惑,心想也没有吧,就那一次,你不是还给人家喂糖了,顺手得很。
前世某一段的记忆陡然变得清晰,宿溪亭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宿七见状瞪大眼睛,不是,好端端的,少主怎么突然笑起来了?
还笑得这么温柔。
回宿府的途中,交错的记忆逐渐回位,宿溪亭总算理清了当前的状况。
有些事变了,有些事却没变。
变的是自己这一世很早就遇到了江序白,在他还没成名的时候。
兴许是受魔渊的影响,这一世的自己做出了许多改变,才会导致见面的时间提前。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上门退婚那天。
江序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语气却富含缱绻深情地在背文绉绉的长页情诗,而他在门内看着他。
彼时的江二公子在琵琶洲是个惊羡旁人的修仙奇才,修仙界矛与盾的关系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修为近神期的病弱美人。
阴差阳错,宿溪亭无意窥探到了这位励志奇才私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很特别。
即使时间过了很久,宿溪亭仍然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感到愉悦和有趣。
算算如今的时间节点,想来江二公子差不多该准备情诗了。
重来一世,宿溪亭发现自己想要逗弄那人的心思不减反增,最好是能永远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里笑意更甚。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提前解决某些不相干的人,宿溪亭眸光微闪。
一路暗暗观察的宿七:!
为什么一会笑了一会又露出那么恐怖的眼神?
回到宿府,宿溪亭刻意隐藏身上的魔神气息,恢复平时的模样。
方伯快步迎上来,忧心忡忡:“少主,你可算是回来了。”
宿溪亭目光扫了一圈没见到想见的人,侧过头问方伯:“二公子呢?我听宿七说他身体不适,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方伯叹气,道:“二公子昨夜就走了,药都没来得及喝。”
“走了?”宿溪亭神色一怔。
方伯开始告状一样地往外数落江家家主的种种不是。
告完了状方伯又拿出一张红纸道:“少主,我和梁婶她们挑好了几个良辰吉日,你挑一挑,早点把日子定下来。提亲的事我已经差人去办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府里的大家都觉得二公子除了身体不好这一点剩下的哪哪都好,模样又生得俊俏,和少主简直般配极了,这些年少主一直孤身只影,也没个交心之人,总归要有个伴才行,少主既然不排斥这门亲事也不讨厌二公子,不如就试试看?”
宿溪亭看了他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方伯心里却是直打鼓,他知道自己多少有几分僭越了,但总想争取一下。
一方面是他的确很欣赏江二公子,更大的原因是自家少主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醉心于药理医术,虽然平日里看着脾气温和,对谁都还可以,可方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知晓他骨子里的淡薄底色,不免担心他以后会孤独终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唉,愁死人了。
“就这天吧。”宿溪亭扫了一眼纸上排列的日期,手指随意在上面点了一下。
惊喜从天而降,方伯骤然抬头,看着前方远去的背影,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再看被选中的日子,脸上笑容顿时扩大了。
挑了一个最近的。
日子已经定下,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安排和布置。
就在宿府上下都在忙忙碌碌的时候,去提亲的人回来了。
“成亲?!”在书房汇报聘礼的方伯满脸不可置信。
来人接着说:“是啊,大门都不让进就让我们回来了,他们说江二公子要与云城仇家的大公子成亲,婚期就在三日后。”
“这……你确定没听错吗?”方伯顿时哑然,手中的礼单变得沉重起来。
“会不会是我们这边搞错了?”那人小心翼翼道。
方伯立刻否定:“不可能,我连信物都有,夫人亲手交给我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人:“现在怎么办,婚还成吗?”
随后,两道慌乱无措的视线落在神色淡然的宿溪亭身上。
宿溪亭站起来往外走,语气平静:“照旧。”
留下方伯两人大眼瞪小眼。
少主的意思……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听到老婆成亲消息的宿某人
表面:[墨镜]
背地里:[小丑]oi!老婆和别人跑了!!!
第36章
三日后的清晨,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江府门前围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外院更是人声鼎沸,推杯换盏。
只是内院却关着门,本该在外面迎宾寒暄的主人家谢客不见,只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琵琶洲的百姓早早就爬起来看热闹,目的就是为了想要得知更多的内幕,不少人假意醉酒三番两次路过,眼睛一直往那边看,只可惜就算眼睛斜到不能再斜,视线也穿不透厚重的门板。
只能无端猜测,里面的人现在会不会是在吵架?
就在前两天,江老爷当众宣布江家要和仇家结亲的事,随后又提到等二公子江序白成亲之后,江描青和江序白二人便要自立门户搬离江家,从此与江家断绝宗亲往来,往后种种一切皆与江家无关。
此消息一出就引起了百姓的哗然,即使说得再委婉,明面上是搬出去住,但众人都知道实际上就是断绝关系的意思。
大家私底下都在指指点点,说江老爷未免太过绝情,早些年在背地里默许下人苛待孩子就算了,眼下大小姐才刚出事不久,就急着卸磨杀驴,竟然连个容身之所都不给留,说着又想到原配尸骨未寒就大着肚子高调进门的二夫人,更加验证了一种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高门大户里的水那可比他们寻常百姓家深多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百姓茶余饭后话题中心的江老爷此刻正铁青脸站在内院的库房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积攒多年的钱财珠宝被宛若土匪头子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收刮。
阿渔手里拿了三个芥子袋,目光缓慢巡视一圈,所过之处,均被收得干干净净。
江夫人圆目怒瞪,死死攥着手帕敢怒不敢言,心里一直在滴血,眼睛要是能吃人,阿渔此时早已连骨头不剩,这该死的小瘟神,专挑贵的好的拿,这些可是她打算给三个孩子成亲时候准备的,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现在居然要全拱手让给那个病秧子!她好恨!
不过眨眼间,东西就少了一大半,江夫人声音都抖了,哀求道:“老爷……够了吧……”
“他到底还要多少啊……”
江老爷何尝不是心在滴血,可话都放出去了,又怎么能出尔反尔,怪他嘴贱,当初和江序白在书房谈好条件后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和那点假惺惺的父爱,就提了一句成亲当日私库里的东西都可以拿,本以为江序白前面提出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那么坚决,以他的气性,一定不屑要,谁成想这逆子不光要,还恨不得把整个江家搬空!
“阿渔,停一下,前面这些不要了,去拿你右手边那堆。”身穿喜服的江序白斜倚在门口,气定神闲地指挥着阿渔搬东西,他没有束发,只是简单地挽起来,灼灼红衣与及腰的墨色长发相得益彰,衬得容貌昳丽的青年肤白胜雪,好似在发光,犹如雪中盛放的红梅,惹人注目,举手投足间仿佛带着凛冽霜雪的冷香。
说的话更是让人倍感寒冷,如坠冰窟,尤其对江夫人来说,无异于恶魔低语。
“左边那堆也要。”
江夫人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触及那堆夺目的流光溢彩时,一口气哽在喉间,眼前阵阵发黑。
左边的更贵,价值连城。
江夫人气到咬破了舌尖都不知道痛,手指用力抓着丈夫的的手臂,力度大到失了分寸,“老爷……”她强颜欢笑,尽量不让自己失态道:“我看时辰差不多了,仇家来结亲的队伍应该快到了,不如咱们同二公子一道到前厅里候着吧。”
眼神写满了快让这不要脸的小土匪离开这里!
江老爷看懂了。
于是他望向江序白,嘴唇翕动。
江序白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不急,等他们到了再过去。”说完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阿渔,动作快点。”
江老爷:“……”
江夫人:“……”
外面坐满了琵琶洲的百姓,若是不顺着他的意,真闹起来,怕是又要惹出事端,现在是骑虎难下,江老爷头一回痛恨自己的好面子。
好不容易熬到迎亲的人来了,江老爷心里仅存的那点刁难加江序白的心思也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只希望赶紧把人送走,再晚点,家底都要被掏空。
随着迎亲轿子的离开,一场做做表面样子的亲事就这么轻轻带过,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祝福。
一小支迎亲的队伍抬着轿子出了城,慢悠悠地往外走。
江序白闲来无事,便主动和抬轿的仆从聊天,打算挖一点那位仇大公子的料,提前了解对方好不好说话,好为自己后面的计划做打算。
成亲只是一个彻底摆脱江家的借口,他没打算真的去云城。
仆从原本只是拿钱办事,问一句便答一句,见这位年轻好看的公子脾气不错,也没什么架子,问的也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题,便逐渐打开话匣子。
仆从提起仇家大公子因生病需要静养,府邸虽然也在云城但不在主家,另外主家那边还说了拜堂之类的仪式全都省了,让他们接完人就直接回大公子的府邸,剩下的事一概不必再汇报。
说白了,就是让人自生自灭的意思。
江序白听完便意识到这位仇大公子也是个倒霉炮灰的命。
刚出城没多久,迎亲的队伍就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落轿后,江序白看见林间的空地上停着一架飞舟。
仆从表示仇大公子就在飞舟上,江序白感到诧异,没想到人会亲自来,不是说卧病在床,行动不便了吗?
这时,一名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里面出来,浑浊无光的双眼看向江序白,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家公子请郎君上来一叙。”
刚走到门口,江序白就闻到很重的药味夹杂着一种腐朽枯败的气息从昏暗狭小的房间内传出来,床榻上有一团隆起,床上的人呼吸声很重。
老妇人先是开了窗,随后过去将人扶起靠着她,江序白这才看清仇大公子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感到心惊。
这人……似乎就只剩一口气在吊着了。
皮包骨,面色乌黑,看上去就像一截长期泡在死水里随时要烂掉的腐木。
老妇人在这时开口:“桌上有一封和离书,是大公子提前写好的,这亲事来得荒唐,公子无意耽误其他人,郎君若担心以后心悦之人介怀此事,便以此书当做婚约不做数的证明。”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郎君能成全。”老妇人说着声音逐渐低下去,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即将要解脱的释然。
江序白有些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片刻之后,江序白从飞舟里出来,沉声和负责迎亲的仆从说了几句,他们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排好队,一个一个走到阿渔面前拿走钱袋离开了。
很快只剩下阿渔和江序白两个人。
一想到刚才两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消亡,阿渔情绪低落,推人及己,仇家主仆二人凄惨的下场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江序白先前在江家的处境,阿渔无比庆幸二公子没有就此认命。
他打起精神,问江序白:“公子,里面那两位怎么办?”
清风拂绿叶,蓝天白云悠悠,江序白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从悲伤沉闷的氛围中抽离出来,说道:“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就在两人哼哧哼哧挖坑的时候,另一队接亲的人马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浩浩荡荡,规模格外浩大。
“少主,我都打听清楚了,二公子是被迫的,和仇家结亲的人本来是那江家的五小姐,他们不愿意就威胁二公子,其心可诛。”方伯追上前头骑马的宿溪亭,把刚查到的热乎的消息告诉他,同时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幸好是误会一场,天知道当他得知少主突然说要在二公子成亲这天去接人的时候,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这可是明晃晃的抢亲啊,非常不道德的,不体面的,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他没想到自家少主一个平时不显山水,克己复礼的人,竟会做出这样又争又抢的决定。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二公子了。
就说那颗糖喂得那么顺手,又是费劲全力早出晚归替人家采药的行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方伯以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会疼人的欣慰眼神看向宿溪亭。
宿溪亭:“……”
忽略方伯投来的古怪眼神,宿溪亭垂眸掩盖自己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这几天内心深处的郁结之气在听完方伯的解释之后总算消散了不少。
至少说明那人退婚是形势所迫,而非自发。
想想也是,江序白有顽疾在身,前段时间又特意在无忧城开了之后来找自己,何况上辈子小骗子为了治病可谓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他,手段相当了得,若是早就知晓他们之间有婚约,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宿溪亭一通分析,转眼间就替江二公子找好了几种理由。
话虽如此,他这次一定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配合小骗子那些对自己投怀送抱的调情小把戏。
至少要冷着一段时间,好让他吃点教训。
如此想着,宿溪亭双腿夹紧马腹,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另一边,江序白和阿渔两个人已经挖好坑,将他的新晋“亡夫”和老妇人下葬,又立了一个简单的墓碑。
江序白在附近摘了两小捧白色的野花,分别放在二人墓前。
他不了解古代是如何吊唁逝者的,只能按照自己的认知来办。
处理好之后,阿渔在给江序白扇风驱赶热意,却突然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认真听,“公子,好像有人朝着这边过来了,我听到有马蹄声。”
江序白坐在草地上捂着胸口慢慢地平复呼吸,没把阿渔的话放在心上,而且通行的大道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也不远,有人是正常的,他说:“可能是路过的,不管它。”方才挖坑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旧疾,胸口开始隐隐作痛,江序白脸色煞时白了几分,额角也渗出冷汗。
这段时间在宿家吃好喝好,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差点让江序白忘了自己身体现在还是脆皮状态,得小心养着。
阿渔不疑有他,继续扇风,“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呢?”
江序白想了想,道:“先去一趟落霜山看望长姐,然后去仙都,我们以后就住在仙都了。”
去宗门报道的日子也快到了,江序白打算先在仙都落脚,再找一处房子,这样自己在宗门修仙上课的时候,阿渔就在家里等他,或者干个小买卖。
阿渔一听要去仙都,立马激动起来,雀跃道:“真的吗?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序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眯着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内心高呼:亡夫嗝屁,我将向往自由!
天气甚好,就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光景,吃喝玩乐,毕竟来都来了,不能白活一趟。
就在江序白畅想美好生活的时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不远处。
“方伯?宿少主?!”阿渔疑惑的声音响起。
江序白闻言身形一顿,扭头看过去。
为首的马背上,相貌俊美出众的男人与他遥遥对视,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过来,仿佛深不可测的寒渊牢笼,充满吞噬,束缚之意,能将猎物牢牢困住。
江序白没由来地感受到了十足的危险气息,心慌得很。
没等他探究明白这股气息究竟从何而来,只见身穿大红喜服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来到自己面前。
江序白的脑子此时已经快要宕机了,最意想不到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身体突然腾空,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安全距离被独属另一个人的体温强势入侵。
江序白愣愣神地抬眼,对上一张温柔如煦风的笑脸,“是为夫来迟了。”
等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序白彻底傻眼。
宿溪亭身后的方伯看着这一幕,登时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果然我家少主和小郎君就是般配!
方伯大手一挥,“点炮!奏乐!”
迎亲的欢快乐声响彻云霄。
被抱着走了几步的江序白终于反应过来,他慌乱地回头看一眼“亡夫”十成新的坟头,再看看眼前的宿溪亭,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小宿[墨镜]:我就说吧!我那么有用,老婆不可能不要我[撒花]
第37章
被抱上马的时候江序白人还是懵的,背后贴上宿溪亭的胸膛,温热的气息烫得江序白浑身刺挠,他轻轻挣动几下,不太自然地说道,“等等,我还有话要说……”至于说什么他暂时还没想到,只是觉得哪里都很不对劲,不料说完腰间的手却扣得更紧了,身后的男人低声道,“有什么话晚点再说,时间快到了,坐稳。”
时间?什么时间?
江序白满头问号。
马背上空间不大,两人又靠得极近,只要微微侧头就会碰到彼此,宿溪亭说话时产生的微小气流就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江序白的耳朵,引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惊得他僵住身体不敢再乱动,也不敢搭话。
生怕这人话里带刺,等会又莫名扎得自己无所适从。
怀里的人忽然安静下来,宿溪亭垂眸,将眼前的一截修长脖颈纳入眼底,视线慢慢往上,又瞧见白皙如玉小小一只的耳廓也悄然染上一抹绯红,他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更甚。
全然忘了自己在见到人之前立下的种种设想,什么要冷脸不可高攀,疏离不可接近。
全都没有。
美人长身玉立,一身红衣肆意翩飞,面若桃花,在遍地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犹如一抹勾人心弦的鲜活的春色,只是在见到人的第一眼,胸腔的心脏就无可避免地猛烈跳动。
随着两世的记忆融合在一起,宿溪亭终于意识到原来从上辈子开始自己的心思并非就那么纯粹。
因为先被念诗的人吸引,所以才会觉得一首酸不拉几的废话情诗听着也非常有趣。
后来时常借着逗弄人的心思掩盖自己的异样思绪,明知对方的每一次接近都带着目的,宿溪亭倒也乐意配合,感情这种东西向来虚无缥缈,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有这种东西,何况江序白哼哧哼哧努力半天求的也不是这个,理论上来讲,双方是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哪天他若失去了兴趣,随时可以叫停这一段关系。
可实际上每一次的相处和陪伴都伴随着无数次的心动不自知。
可惜还没等理清这其中的区别,江序白就消失了。
本该到此为止。
可一盏忽明忽灭的魂灯却像一团迷障一样将他困住,固执地要他给出一个答案,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
宿溪亭当时想的是,他还欠我一样东西。
欠的什么?不知道。
如今再次见面,不用思考,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他可不像那些被世人歌颂的可怜痴情人,爱而不得还甘愿苦苦守候,甚至可以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嫁娶他人。
给出去的,不管一辈子还是两辈子,自然是要收回来的。
宿溪亭不动声色地虚虚圈住怀中之人,一点点收紧,漆黑幽深的眼眸漫上一层血红,似有魔气流转。
江序白感觉自己的腰侧被有力的手臂轻轻触碰,随后又移开,没过多久又贴上来,似有似无地,让人分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他微微侧过头想提醒身后的人,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下巴,立马又转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算了算了,晚一点再解释吧,眼下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机会。
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正巧方伯拉着阿渔路过,笑咪咪地替他解了其中一个疑惑,道:“是拜堂的时间,小郎君放心,咱们现在回无忧城正正好,不会耽误好时辰的。”
江序白呆住:“拜,拜堂?”
方伯:“是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方伯一拍脑袋,懊恼道:“小郎君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与少主自小有娃娃亲,青夫人去世得早,你可能不太清楚,也怪我疏忽大意,本来上次就想跟你说的,想着先一切准备妥当再提出来,却不想忘了你父……”想到江序白与江父人尽皆知的恶劣关系,方伯临时改了口,“江家主那边竟瞒得死死的,还使这种下作手段,害得小郎君受了委屈。”
一说到这家人,方伯言辞方面都显得刻薄了许多,说着说着就要骂上两句,再狠狠啐一口。
其实也没有很委屈,江序白闻言略微心虚地摸了摸袖袋中装得满满当当的芥子袋,起码物质上是富了。
至于情感上,他和江描青以及原主三个人对于江老爷的态度差不多都一个意思。
可有可无,再歹毒一点,无了更好。
方伯骂完人嘴里开始念叨以后不会了,小郎君进了宿家的门就是他们第二个主子,以后他指他们就打哪,绝对再不会受一点委屈,就算是少主也不行,不过少主那么喜欢小郎君一定不让他受欺负之类云云。
江序白被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赤诚关怀砸昏了头,酝酿半天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一路上憋了许久,勉强憋出谢谢二字。
直到飞舟落地无忧城门口,自己被前来迎亲的婶子们围着拉到一边,耳边响起百姓兴高采烈的道贺声才如梦初醒。
猛然想起来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似乎不太对劲,按照剧情的发展,这个时候宿溪亭应该才刚知道有这么一门亲事不久,何况宿家上门退婚的日子也并不是这一日。
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他想不通为什么宿溪亭这次会应下这门亲事,而且准备得这么充分,这么盛大,目光扫过城内刻意布置过的街景,红毯铺路,红绸灯笼延绵不绝,就算是重生后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但这翅膀扇得未免有点太大了。
上辈子宿家上门退婚时,礼数很是周到,但拒绝之意也十分明显,几乎是没有商量余地,于是江序白在系统的怂恿下,选择剑走偏锋,扮演一个痴情缠郎,因为系统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宿少主,虽然光风霁月,谦谦君子,属于万千少男少女的择偶高标准,但是因为太过优秀以至于无人敢大胆追爱,只敢默默远观。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爱他如狂的思慕者出现,热烈又毫不掩饰的情感对于未经情爱的神医来说,就是一团新鲜又大胆的火焰,说不定爱情的火花就此点燃。
系统的歪理就是,就算他要拒绝你,他都得掂量几分措辞,没有人能在一个爱自己如狂的追求者面前绝情地拒绝,说不定退而求其次,还能捞个朋友当当,这样也算搭上了线。
没追过人但是被人追过的江序白思索片刻,品出了有几分道理的样子。
因为那些来告白的人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害羞的,充满期待的,面对这样的眼神,实在难以用冷漠来回应。
事实证明,邪门歪道虽不太体面但有用。
那天,江序白在宿溪亭门前背了一首酸溜溜的情诗,又情难自禁地抒发了自己心中的爱慕之情。
紧闭的门果然打开了,为首的年轻男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身后的几名仆从更是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江序白看见那张俊美的面庞浮起淡淡的红,像是纯情的羞怯,男人抵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低声回了几句。
具体说了什么江序白有些记不清了,他当时没想到门里面有这么多人,突然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尴尬到大脑空白,豁出去的那点胆子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缠住了纯情的神医,婚事没吹。
思绪回笼,江序白转头看向被推到一旁的宿溪亭,恰好他也望过来,兴许是众人的起哄声又或是其他缘由,此刻宿溪亭的神情竟意外地与上辈子的模样重合了。
江序白顿了顿,问出了当初和现在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你究竟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
然后他看见宿溪亭浅笑了一下,眼神温柔又缱绻,唇边缓缓吐出几个字。
耳边人声鼎沸,江序白却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自然是因为我对二公子一见钟情。”
“轰”的一声,耳边瞬间炸开巨响,嗡鸣如同潮水般褪去,一并带走了周遭的嘈杂,江序白听到了一阵强有力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连灵魂都跟着共鸣,循声而去却看不到声源,随后他手掌缓缓抚上胸口,恍然惊觉自己的心跳频率竟与鼓声一致。
坏了,现在纯情的人好像成了自己,江序白心想。
没想到直球的威力这么大,忽然有点理解和共情当初的宿溪亭了。
这下拒婚的话还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两人隔空简短的对话被凑热闹的百姓听见了,城内顿时迸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起哄声。
他们都听到了,一见钟情!
果然少主和小郎君是天赐良缘,神仙眷侣!
年轻的少男少女更是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对视一眼后纷纷捂着嘴偷笑,这不比市面话本上描绘的爱情更加缠绵悱恻,何况少主和小郎君模样又生得极其养眼,百闻不如一见呐。
江序白垂下眼帘,极力忽略脸上的热意,任由婶子们如临大敌一般的安排走动,在漫天的花雨和全城百姓的见证下,一步步地走完流程。
事已至此,只能先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小声求个收藏)
小宿:没良心的小骗子,冷脸抢婚然后欺负他
见到老婆后:[狗头叼玫瑰]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亲亲老婆啵啵啵啵啵
第38章
这一日的宿府,热闹嘈杂的人声在月上柳梢头时分才逐渐散去。
每个人离开时红光满面,脸上尽是止不住的笑容,喝醉的男人们勾肩搭背七扭八歪地乱走,身后的妇女三三两两并排,捂着嘴偷笑,背上的小婴儿嘬着手指头已然酣睡入梦乡,前头年纪大点的孩子们牵着玩伴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小布兜里塞了满满当当的喜糖和干果。
一桩盛大的喜事扫清了日常琐事带来的小烦恼,让无忧城的百姓带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入眠,想必明天一定又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主院的新房里,案桌上两根大红烛噼里啪啦燃着,两束暖黄的烛光无风左右摇曳好似在跳舞,在门上映出一道来回晃荡的模糊人影,正是让烛光跳舞的罪魁祸首。
江序白手里攥了一把炒瓜子,来回踱步,时不时嗑上一口,脑子飞速转动,嘴也没闲着,将自己从重生之后所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仔细回想一遍。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蝴蝶的翅膀再怎么扇,也不可能原地将一个人扇出恋爱脑吧?加上今天这辈子他和宿溪亭拢共也就见过两面,前一次宿溪亭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很热络,交谈间措辞更是客气疏离,完全看不出一见钟情该有的羞怯模样,除了那颗意味不明的糖。
是什么让宿溪亭短时间之内就转变了态度?
江序白摸着下巴沉思。
这时,脑海中传来系统异常兴奋的声音,【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宿主误打误撞竟然成功接近了神医宿溪亭,宿家乃是医学名门,不乏世间罕见的灵药仙草,这位年轻的少主医术更是出神入化,能令枯骨生花,而且他还对宿主有好感,这下更好办了!宿主一定不要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治好病啊。】
第一阶段成为宗门弟子的任务江序白算是完成了,但没了妖魂骨来重塑根骨,提升修为,第二阶段的打脸任务对于当前的懒蛋江序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系统在日渐消沉的这段时间段就是在考虑是否提前强制解绑,虽然这有很大概率会耗尽它的能量,落得个自毁的下场,但不得不说,系统在某一时刻是真的对江序白起了玉石俱焚的杀心。
如今不费吹之力意外促成了这一门亲事,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治江序白的病是次要,系统并不在乎,主要是宿家秘境里的那些秘宝,它呲溜一声,流下了眼馋的泪水,这要是全都留给气运之子用,未来整个修仙界都将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更别说那还没出场的死对头反派魔尊,完全不成气候嘛。
届时打脸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它就能彻底达成自己的目的。
想到这里,系统因宿主过于懒散没有上进心而差点死掉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对待江序白不冷不热的态度又变得柔和起来,既然它卷不动宿主的修仙梦,那就换个方向卷,谈恋爱总行吧?
平心而论,宿主长得不赖,若不是碍于炮灰的凄惨设定,放别的小说世界里也该是主角戏份,只可惜生不逢时,没那主角命。
若是江序白能够利用美色诱哄这位医学名门的少主对他情根深种,言听计从,到时候宿主只需要在他耳旁吹吹风,宿府后山秘境里的好东西,不就到手了!
天才!系统为自己的计谋感到骄傲,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桀桀桀的满意笑声。
被系统形似反派笑声笑出鸡皮疙瘩的江序白:“……”
算计的意图不要太过于明显了。
系统清了清嗓子,说道:【宿主的这门亲事其实是身为世界气运之子的第二个金手指,成为宗门弟子后,就要进行系统的宗门修炼课程,这其中的每一步都需要引气入体,以灵为介,宿主目前的身体状况,丹府灵气枯竭,所剩无几,初级的课程学起来进度恐怕都会落人一大步,稍有不慎便会气竭而亡。】
江序白打断它的话:“这么危险,那我还是不修了吧。”
系统急忙道:【叽里咕噜说什么胡话呢?不修死得更快!你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修仙是你唯一的出路。】
江序白不满:【你这话说的,前后不矛盾吗?反正我是修了也死,不修也得死呗。】
系统怒道:【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看,又急。”江序白嗑了一口瓜子,无奈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很善解统意的。
三言两语被勾起怒火好似炸药桶的系统:【……】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气人的嘴!
系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仙都的某个秘境里藏有一个绝世秘宝,化禅诀,这个秘宝比起妖魂骨功能更为强大,可令修炼者的修一举踏入渡仙阶,直接开启渡仙台,最重要的是,它无需刻苦修炼,到手既飞升。】
又挖出一个无需努力就能一步登天的金手指,江序白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怪不得当初徐云景在他死后那么快就能进渡仙台。
系统:【虽说不用修炼,但是要拿到这个秘宝需要一定的门槛,首先秘境之内危险重重,又有无数妖兽坐镇,我虽然知道秘宝的位置在哪,也能帮宿主避开大部分的妖兽,但无法确保途中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所以你要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其次,化禅诀一旦入体灵气势如磅礴云海,低阶丹府很有可能承受不住,综上所述,你至少得达到玄阶以上乃至近神期的修为。】
【宿主现在的修为已经跌到初阶,当务之急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宿溪亭帮你调养好身体,激活丹府后继续突破升阶。】
江序白轻轻“唔”了一声,没说话,漂亮的眉眼低垂下来,像是听进去了这段话的意思。
系统察觉到他的松动,趁热打铁道:【这个不难吧,况且你们还成亲了,宿主只要平时态度放软一点,主动示好,让他爱上你,我就不信,他那么喜欢你,他会见死不救。】
江序白顿了顿,迟疑地说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今天那句一见钟情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成亲之日,自己却问出了那样突兀的问题,就好像在婚礼上,新娘大声质问新郎为什么要娶她,以成年人的体面来说,不可能在全城的百姓面前直白说出其实我们没感情,娶你单纯父母让的,都是契约而已,而且古人应该蛮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违背了还会被视为不孝。
如此一来,宿溪亭那句回答就显得很合理了,这是江序白思考过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没想到系统对这方面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掷地有声:【非也,我笃定他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清白!】
这还不清白?
回想起上辈子自己刚到宿府那会,宿溪亭那副对自己相敬如宾,退避三舍的客气样子。
江序白怀疑系统描述的宿溪亭另有其人。
上辈子的新婚之夜两人喝完合卺酒后,宿溪亭便以他的身体不好,需要清净修养提出了分房睡,之后的日常相处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哪怕在当时自己那么“爱他如狂”又十分粘人的情况下,宿溪亭依旧保持着君子之间的距离,倒不是说热脸贴冷屁股,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来看,这样的相处无疑是最舒服的,不过换成过亲拜过堂的夫夫关系来说,显得生分许多。
他们之间前期的肢体接触很多时候仅限于牵一下手,拍一拍肩膀之类的,那会在系统的撺掇下,深陷恋爱脑人设的江序白使了不少歪招,比如好端端地走着结果不小心跌倒投怀送抱什么的,效果也一般,宿溪亭只会轻轻将人抱住,等他站稳后就立刻放开并温声叮嘱他小心脚下,完全不像系统说的,当即擦出爱情的火花,立马爱上了。
江序白倒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本就是演的,真要骗人感情心里那关有点过不去,宿溪亭像这样不为所动的反应正好,他可以大胆地发戏瘾。
以至于后来真把人撩动了,江序白反而成了无力招架的那一方。
这次不会了,只要他不主动,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有故事。
上辈子是他太相信系统,才会被它带沟里,治病不一定要和神医谈恋爱,宿溪亭这样医者仁心的人,就算没有这桩婚约,若是诚心上门求医,他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江序白抬眼看去。
门外守着的阿渔正在和人说着话。
江序白听出来是宿溪亭的声音,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立马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手上的碎屑,他们同为男子自然没有掀盖头那一套流程,所以只需要喝完合卺酒就算礼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内红帐挽垂,红烛摇曳映窗,喜字成双,最惹眼的莫过于身穿同色喜服的江序白。
门口的宿溪亭望过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恰好一阵清风吹过,肩上一缕发梢被挑起,飘向对方的方向,如同看不见的线互相吸引,明艳的烛火跳动映在两人的眼底,好似天边月华送来的一段祝福。
宿溪亭走到江序白面前,视线落在不远处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的床榻,明显没有动过的痕迹,又转回他略显苍白的唇上,轻声道:“没有休息吗?”
拜堂后他特意叮嘱过江序白要是累了可以先睡一觉,前院的应酬会一直延续到晚上,他身体不好,没必跟着熬。
江序白回头扫了一眼,回答道:“没事,不是很累。”
他在宿溪亭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酒气,想来没被少灌。
江序白问他:“你喝醉了?”
宿溪亭勾起嘴角:“还好,大家看我一个人,没下重手,只不过一直嚷嚷着要来敬小郎君。”
江序白:“那个,其实我也可以喝一点。”
宿溪亭:“等你身体好一点。”
方伯端着酒来到二人面前,听着二人小夫妻一样的对话,心里都快乐开花了,“来来来,赶紧把合卺酒喝了,然后早点休息,酒是温过的,不会太凉。”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尽管只有一小口,但江序白还是被呛到了,捂着嘴咳起来,眼角泛起细微的泪光。
方伯端来清茶给他漱口,皱着眉头看得揪心,小郎君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心里开始盘算起该怎么把人养好。
见方伯表情过于凝重,江序白安慰他道:“没事,我就是喝得有点急,咳咳咳……”
结果方伯脸色更凝重了。
好像在说:哪里像没事?
江序白:“……”
宿溪亭轻拍江序白的背,一直拍到他不咳了,才转头对方伯和阿渔道:“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江序白跟着点头,“我已经没事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送走阿渔和方伯,江序白目光灼灼看向宿溪亭,嘴角不自觉带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等着他和上辈子一样提出分房睡,然后自己顺理成章答应,一个人睡到大大的偏房去。
被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宿溪亭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地方终于被填上,寻魂灯无数次的反复明灭的落空有了归处,找了很久的人就在眼前。
眼睛的主人或许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此刻有多么让人着迷。
宿溪亭站起来,尽管再三克制,还是忍不住摸了摸眼前人柔软的头发,语气极尽温柔:“我去沐浴,你先睡吧,别等。”
江序白期待的笑容僵在脸上。 ???
等等。
去……哪里?
系统:【喔噢噢噢噢噢~~】——
作者有话说:系统主业:培养龙傲天(眼光菜菜压错宝版)
副业:恋爱技巧骨灰级讲师,cp好饭嗑学家(发扬光大版)
最近在调整状态找手感,所以更新不是那么稳定(作者疯狂鞠躬版)
第39章
隔壁浴池有细微的水流声传入耳里,像是细小的漩涡在不停转啊转,钻进脑袋里四处冒泡泡,扰乱了江序白的思绪。
趁着宿溪亭不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下了华丽繁琐的喜服,穿上柔软舒适的寝衣,然后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眼前宽敞的床铺,认真思考自己要睡哪一边,眉头紧皱,仿佛那是什么难解的迷题。
横竖今晚是要共处一室,共睡一床,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起纯盖辈子睡觉而已,朋友之间偶尔也会这样,江序白在心里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紧张的心情丝毫没有因此松懈几分。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缝插针地传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恋爱小阴招:【嘿嘿,眼下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宿主只需躺上去,衣服领口再微微拉下来一点,什么都不用说,单手撑头静静地看着他,媚眼如丝……】
来不及纠正系统的糟糕用词,江序白低头看向自己穿得太急没整理稍显凌乱的领口,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他立马合紧衣领,捏得死紧,誓死守护自己的清白,“不。”
系统锲而不舍:【那这样,你睡外面,把路挡死,然后等他从你身上跨过去的时候,假装翻身绊倒他,然后顺势投怀送抱。】
江序白不赞同:“你好歹毒,万一磕到碰到受伤了怎么办?”
系统胡言乱语:【那你现在冲到隔壁去,就说自己也要洗澡……】
江序白疯狂摇头:“非礼勿视,偷看别人洗澡是不对的,你思想龌龊。”
系统绞尽脑汁,提出来的建议全被江序白否决,最后实在没招,还把自己说生气了,愤怒扔下一句“臭榆木疙瘩!随你的便吧!”进入休眠装死。
又成功给系统添一道堵的江序白勾起嘴角,紧张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果然他的快乐还是需要建立在系统的痛苦上。
就在这时,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江序白耳尖听到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落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很快脚步声在床前停下,躺在床上的江序白侧身背对外侧,闭上眼睛假装睡。
略微杂乱的清浅气息昭示着主人公并未睡着,宿溪亭顿了顿,并未点破,而是好以闲暇地扫过床上的那一团隆起,仔细端详,迟迟未有动作。
久到床上的人都快装不下去了,他才一掌拂熄灯火,掀开被子躺上去,刚躺上去就感觉到江序白那边动了一下,随后是小幅度地挪动。
宿溪亭颇有耐心地等着他像小蜗牛一样慢慢挪到自己怀里来。
上辈子的江二公子也是这样表演爱他如狂的,平日里总是会不小心,不经意地靠近自己,漏洞百出的表演配上本人笨拙又莫名认真的表情,宿溪亭每每看在眼里都觉得十分有趣。
明明是对情爱一窍不通的笨蛋,却自诩情根深种,殊不知生涩的身体反应和通红的耳尖早就已经出卖了他。
宿溪亭一开始还有所提防,以为这位江二公子煞费苦心想进宿家定是在谋划什么惊天阴谋,新婚之夜的初步试探算是第一步,却不曾想当他提出来分房之后,那人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一闪而过的窃喜很快被受伤的眼神覆盖。
红烛明亮,美人蹙眉捂着心口演戏,仿佛被他的绝情伤透。
宿溪亭盯着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心里想的是,原来不是冲他本人来的,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堵了。
过后他有意保持距离,有几分惩戒的意味,以为冷着人就能出这口闷气,没想到却正中江序白下怀,大美人演得愈发起劲,动作越发大胆,仿佛算准了他不会对他做什么。
宿溪亭也是在这时候想到了另一种出恶气的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江序白当下就乱了阵脚,面红耳赤的好似被流氓调戏,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细细回味的宿溪亭唇角扬起,思绪被拉回眼前,却发现本该滚到自己怀里的大美人整个人快贴上里侧的床栏了。
宿溪亭:
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突然对他冷淡?
情诗没等到就算了,成亲之后,连最基础的贴贴也没了?
宿溪亭目光陡然变得深沉起来。
江序白并不知道背后的目光有多灼热,因为他正在面壁思考。
宿溪亭三番两次不按套路出牌,打得他措手不及,前世固有的认知一一被推翻,原本仗着有前车之鉴,江序白认为事态并未超脱掌控,甚至提前做出了规避,可兜兜转转剧情仍然围绕着原来的轨道进行。
他不由得心下一沉,难道真的避无可避?
宿溪亭会在所谓命运的安排下,注定堕入魔道,成为气运之子的对手,然后像每一本爽文小说描写的结局那般,作恶多端的反派终将被正义的主角打败。
自古以来,邪不压正,意志坚韧的小说主角为了拯救天下苍生的英勇无畏精神都值得被歌颂,江序白之前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但仔细回想起来,他觉得这个小说世界处处充满违和。
别的不论,单凭他当背后灵的视角来看,宿溪亭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一个死了老婆被迫黑化的寡夫罢了,哪里称得上作恶多端的反派?莫名其妙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尊。
反观身为正义一方的主角,机缘修为全靠抢,空有其表,内里品行不端,所做所为看上去更像奸诈的反派。
世界小说千千万,或许会有特立独行的角色塑造,也许他们的人设并不完美,但瑕不掩瑜,主角身上特有的闪光点总会令人忽略他的缺点。
实话说,他没在徐云景身上看到任何属于主角的闪光点。
不知道脑袋里这个所谓的养成系统在其中是否动了什么手脚,但江序白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不对劲。
以及,他现在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一股彻骨的寒冷自脚底升起,顷刻间寒气笼罩全身,江序白冷得发抖,手指攥紧被子,心口泛起丝丝缕缕的疼,他死咬着牙不吭声,以为扛过一阵就好了,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更加尖锐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嘴唇被咬破,江序白张了张嘴想求助旁边的宿溪亭,却惊觉自己发不出丁点声音,他试着动了动发僵的手,也动不了,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五感逐渐被一层虚黑覆盖,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宛如在天边。
完了,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心灰意冷之际,耳边响起“咣当”一声,一只强有力的手穿破层层迷障抓住了他的手,如同黑暗中照进来的一束光。
江序白眨眨眼睛,丧失的五感被拉扯归位,感受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寒气消散,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身体自发贴紧热源,直到鼻息之间尽是草药香气,才下意识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很小。
宿溪亭听到了,默默将人抱紧,将源源不断是灵力渡入他体内,低声答应着,“还有哪里难受?”
怀里的人缩了缩,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有点冷。”
宿溪亭扯过被子将两个人裹进去,又催动灵力让自己体温升高,额角很快热出了一层薄汗,反观江序白,体温却仍然低得吓人,抱着好似一块单薄易碎的雪山寒玉。
宿溪亭眸光阴沉,江序白的病更严重了。
天生体弱的人本就不适合引灵运气,强行修炼就是在透支寿命。
他理解江序白对修仙的执念,成名前的荆棘之路,混杂着血与泪,能一步一步走出来,洒脱地割舍过去的种种,青年的坚韧心志比所有人都要强大千百倍。
就连自己都为此深深着迷,越是这样,宿溪亭越是心疼,他本该有更加灿烂明媚的生活。
若是自己早一点遇到他。
若是那些人都不存在。
宿溪亭内心的戾气疯狂涌动,墨黑的瞳孔漫上猩红的血色,颈侧黑色的魔纹若隐若现。
“唔。”江序白发出难受的闷哼,逸散的魔气属阴,对他当下虚弱的身体多少有些影响。
心口的疼痛在慢慢消退,混沌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江序白睁开眼睛,入眼便是模糊不清的像黑色斑纹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有点眼熟,感觉在哪见过,他伸手便要去摸,刚动一下,宿溪亭猛然回过神来,将魔气压制下去,一手掌起江序白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捏住他的双颊,紧锁的牙关松开的瞬间,唇上的齿印渗出了鲜血。
江序白正疑惑他在干什么,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修长的手指抵住唇边,“嘘,先别说话,流血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江序白抿唇,沾到几分腥甜的湿润,终于意识到自己把嘴巴咬出血了。
宿溪亭坐起来,又把江序白捞起来裹到怀里搂好,才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膏药,指腹沾了一点,轻柔地抹在伤处。
整个过程,没有忘记给江序白渡灵力。
心口的疼痛过于强烈以至于唇上的伤口都没那么明显了。
江序白脸色苍白,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语气虚弱:“谢谢,我好多了,又麻烦你了。”
宿溪亭擦掉他唇边的血,目光灼灼看着他,低声道:“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这样毫无遮掩又直白的目光……
太过沉重。
江序白顿了顿,心里莫名一慌,他垂下眼睫,避开了,仿佛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宿溪亭没说什么,反正来日方长。
他也不打算温水煮青蛙了。
窗外更深露重,夜风疾驰,屋内静谧无声却布满温情旖旎。
江序白靠在宿溪亭怀里,任由灵气流淌至全身,那股彻骨寒意终于褪去,疲倦困意随之而来,眼皮越来越重。
半睡半醒间,江序白感觉到一抹温软气息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眼睛随之被遮住,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剂催眠良药,“睡吧。”
话音刚落,江序白便陷入了昏睡。
第二天早上。
江序白是被清脆鸟啼声吵醒的。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舒服,仿佛时间过了很久,连骨头都酥软了,睁开眼睛后,看着上方陌生的帐帷,江序白神色难得有些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脑海中冷不丁响起系统阴阳怪气的声音:【抱着睡了一晚上,这就是你所谓的清白?你们算哪门子的清白?】
江序白皱眉,大清早的这破系统又在发癫讲什么虎狼之词?
就在这时腰间骤然一紧,后背贴上一具温热身体,耳尖也被人轻轻啄了一下,江序白听见宿溪亭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早。”
江序白缓慢回头,对上了男人春风拂面般的灿烂笑容——
作者有话说:小宿[狗头叼玫瑰]:不装了,既然老婆不来贴我,那么我会贴上去。
第40章
视线下移,如墨的长发垂落至胸前,遮不住大开的衣襟下饱满富有弹性的,形状漂亮的胸肌,若是摸上去,手感定是极佳,足以蛊惑人心的男色在眼前,江序白目光被黏住了,半晌移不开眼睛,手也痒痒的。
宿溪亭眯起眼睛,从中察觉到了什么,再开口就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咬字咬得黏糊,话也说得似是而非,引人遐想,“昨晚睡得好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序白闻言大吃一惊,以为他们昨晚还干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连忙低下头查看自己的身体,衣服好好穿在身上,不过换了一件,不是他自己穿的那件,除此之外身上并无不适。
还好是虚惊一场,江序白狠狠松了一口气,等一下,他忽然又想起另一种可能性,狐疑的目光落在身侧之人的身上。
抬眼陡然对上宿溪亭略带笑意的漆黑眼眸,江序白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故意的。
江序白:“……”
情况非常不妙,这样的眼神江序白并不陌生,上辈子宿溪亭被他的万般深情打动后就是这样看他的。
可这一世,自己还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婚都退了。
对方怎么就爱上了?
江序白百思不得其解,拧着眉头不说话,陷入了沉思。
宿溪亭注意到他的表情,决定再添一把火,悠悠道:“都晌午了,小郎君还这般赖床不起,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多少力气,既然如此,那更衣洗漱这件事便交给为夫来做吧。”说就要起身动手。
江序白瞬间回神,推开已经伸到腰间的手,火急火燎地从床上爬起来,捞起一旁备好的衣袍就往身上套,仿佛身后的床上有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慌乱道:“起了起了,我自己可以的,这些事就不劳烦少主了。”
同时他还不忘赶人,头也不回地说:“少主想必还有公务要忙,尽管去忙就是,无需在这里与我耗时。”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服,再转过身来脸上的无措已被镇定遮掩下去。
宿溪亭这才起来,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江序白不知道新婚过后的两人正常应该要怎么相处,又想着不能扔下宿溪亭一个人自己出去,只好站在原地等。
外头有下人来回走动,顾及到里头主子没醒,经过院前都会刻意放轻脚步。
同时不忘和同行人互使眼色,带着揶揄打趣八卦着房内两位新婚燕尔的新人,竟如此恩爱。
无人打扰的房间很安静,静到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江序白度秒如年。
尽管重生后剧情三番两次出现偏差,他都能游刃有余地思考对策,唯独面对宿溪亭的示好毫无头绪,也不知如何应对。
前世他一心追求治病生存,再加上刚穿越过来,一直都是以上帝视角来看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都是将系统的指令当成一场待完成的游戏任务,又因成为小说主角,正在经历成长逆袭的中二感作祟,反而能够心无旁骛地在系统的撺掇下做出各种大胆的痴情人求爱举动。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当江序白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并不是一个扁平的角色,而是有血有肉的,富含喜怒哀乐和自己一样的人时,心态发生了变化。
他无法为了达成目的而不顾他人的感受。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的一味索取并非没有来处。
是另一个人的倾尽所有。
作为被索取的大户人家,江序白始终对宿溪亭存有几分亏欠。
自己用虚情假意换来了对方的真心。
最后要拿什么来还?
这个问题,江序白目前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重来一世,他以为只要远离不产生瓜葛就好,却没想到这该死的命运又把他们栓在了一起,甚至打了个死结。
江序白咬牙切齿,心里大骂系统丧尽天良,不干人事,明明绑在他身上,所走的每一步却是在为另一个人逆天改命。
同时又感到深切的无力。
难不成他们俩真的只能是一个早死炮灰,一个作死反派?
不!
这事一定还有转机。
江序白眸光微闪,想到了那位至今还没登场的气运之子。
思考过于投入,江序白一时忘记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个人。
他的眉眼低垂着,长睫遮住了清亮的眼眸,在眼下投下一小块阴影,眨眼的频率变缓,宿溪亭不动声色盯着那片小扇子一样的羽毛,幽深的眼底凝起一片深沉,俩人明明已经靠得很近了,另一个人却还没察觉,又或是,习惯了他的存在。
如影随形的视线扫过挺翘秀美的鼻尖,再到那张染了绯色的薄唇,比起平常,看起来有些红肿,多了几分气血充盈的健康,只有宿溪亭知道,那是经过无数次反复的啄吻和研磨轻咬才会有的艳丽颜色。
熟睡的青年对此一无所觉,他藏得很好,反复的浅尝辄止就像是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糖,邀人品尝,就连被亲到呼吸急促发出的细微气声都会被温柔安抚,直到始作俑者心满意足才被放过。
唇瓣隐隐发热,江序白察觉到了异样,疑惑地抬起手就要去摸,半道被人拦截,一抹温热湿意趁机贴上面颊,他抬头,对上宿溪亭的笑眼,“小郎君想什么那么入神?你我既已成婚,叫少主未免太过生分?”
浸了热水的巾帕轻轻擦过脸颊,手指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碰到唇角时似乎力度大了一些。
意识到男人是在帮自己擦脸,江序白立马反应过来接过巾帕往后退一步,不着痕迹避开第二个问题,随意找了最近要做的事情来说:“我在想宗门报道的事,听闻幻月宗主修丹药和医道,那位宗主似乎与无忧城也有些渊源,不知道少主对此可有了解?脾性如何,能否和我说一说,我也好准备一下。”
他这话说得不假。
距离宗门报道没几天时间,江序白的悠闲好日子也没几天了,虽然早就打算这次要咸鱼到底,但他无比清楚宗门修道那是系统发了狠忘了情都要鸡宿主的黑暗日子,任务一个接一个地来,上门挑衅的npc像是批发的一样,闲得没事只能来找他的茬,每天总会在随机的地点随机刷新打脸任务。
身负主角光环连喝口水都会莫名被人看不起,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打脸走向。
系统这段时间鸟悄的不吱声,极少出现,多半就是在为后面的任务做准备。
上辈子江序白在天剑宗卷生卷死,修剑道的那群人对武力切磋简直是如痴如狂,修行之道多以对抗之法为主,两眼一睁就要打一场,甚至还有半夜三更来门前邀架的,睡都不让睡。
再次重来,他断不可能再入天剑宗,几番对比之下,幻月宗看起来不至于每日打打杀杀,寻药炼丹好过舞刀弄枪,最重要的是,好摸鱼。
宿溪亭回答道:“幻月宗宗主我见过几次,了解不多,只知他出身无忧城,很早与宿家祖先相识,后来不知为何离开无忧城创立幻月宗,此人醉心炼丹制药,造诣颇深,不过他鲜少在人前露面,真正脾性无人可知,按照其门下宗门弟子的说法,倒是不难相处。”
江序白点点头,他之前遇到的那两位幻月宗弟子身上看上去并没有疑似卷王的气息,且精神状态极其跳脱,想来宗里并不是实行严苛律正的教学模式。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传来方伯的声音,二人说话没有压低声音,一直留心屋里动静的方伯便知道他们醒了,在外面催促着小郎君赶紧起来,用过早膳还要喝药,一共熬了三盅呢。
江序白闻言皱着脸应下,一副命很苦的样子,垂头丧气地出门。
宿溪亭跟在他身后,眼里闪过淡淡的笑意。
用过早膳后,方伯命人在花园里摆了张躺椅,石桌摆上几碟甜糕,这才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江序白一身月白长衫,踩着青石板款款而来,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身上,好似洒下一片璀璨星光。
方伯笑容慈祥朝他招手:“小郎君快过来,喝完了药还要晒一会太阳才好。”
江序白脚步一顿,面露迟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碗黑乎乎,散着热气的药碗,还未走近,舌尖却仿佛已经尝到那难以形容的苦涩。
他短暂的几辈子加起来吃过不少苦头,唯独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入口的苦,无论经历过几次,仍然会感到恐惧。
罢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江序白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一脸视死如归地喝下去。
诶?
江序白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手中的空碗。
想象中的浓烈苦涩并没有品到,反而是淡淡的甜味在舌尖绽开。
“这药,是不是熬错了……”江序白咂嘴,看向方伯。
和之前喝的完全不一样。
方伯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不苦了?”
江序白回答:“不苦,还有一点甜。”
方伯道:“那就好,还是少主有办法,竟然真的能让药不苦了,这回小郎君可不能再寻借口拒绝喝药了。”
“这药是他熬的?”江序白惊讶。
方伯:“是啊,少主昨晚在您睡着后亲自到药房熬的,一遍又一遍试了很多次,听值夜的小厮说天快亮了才见少主回房。”
“少主还说了,以后小郎君的药都由他准备。”
江序白听完心里一沉。
他对方伯说:“其实准备几块糖就可以,寻常的药我也能喝下,实在不用劳烦少主这般辛苦。”
方伯摆摆手:“这怎么叫劳烦呢,少主既然心悦小郎君,往后必定万般宠爱,自然也舍不得您吃苦的,区区熬药这件小事,这才哪到哪啊。”
“他那是自愿的,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小郎君若是有要求,尽管向您的夫君提便是。”方伯乐呵呵地打趣。
远处几个仆从听到方伯的话同样捂着嘴看着江序白偷笑。
方伯惬意地眯起眼睛盯着树梢上摇晃的绿叶瞧,他早就看出来了,先动心的人是自家的少主,眼前的小郎君怕还是处于朦胧不清的阶段。
既然如此,那他们有事无事便添一把火,也好早日烧穿这层窗户纸。
江序白被这般直白的说辞说得耳根一热。
怎么感觉大家都默认宿溪亭很喜欢他了?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宿溪亭恋爱脑的人设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吗?——
作者有话说:小江:补兑,这套路好熟悉[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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