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娘啊!
山林阴翳,眼见瞧不清路了,洪桐将栗哥儿送到离他家近的后山。
还没出林子,洪桐将人叫住。
他掏了掏背篓,把那只羽毛五彩斑斓的野鸡递过去。汉子扭捏,比寻常憨傻许多。
“你弟弟妹妹太瘦了,这鸡你拿回去炖了汤给他们补一补。”
栗哥儿眼中闪过流光,漂亮的睫如水墨绘作,浓黑而纤长。他静静瞧着洪桐的脸,“我不能要。”
“当是乡邻送的,我还送了我隔壁婶子好多鱼呢,以后也给你送来。你也瘦,多补一补。”
洪桐不容哥儿拒绝,将绑得结结实实的野鸡放他背篓里,然后后退一步,望天望地,不敢看哥儿。他道:“你赶紧回吧,我等会儿绕到我家后头走。”
栗哥儿长睫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好,以后我还给洪家哥哥。”
“不、不用你还。你快点回,天黑了。”洪桐面对着哥儿手脚不知何处放,但心里却欢喜。
栗哥儿道了谢,转身离去。
洪桐眼巴巴瞧着,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沿着后山走,到了自家那边才出了林子。
一进屋,他直奔有声响的灶房。
“娘啊!”
程金容被他忽然的吼声吓得差点切到手,抓起手里的菜梆子就往他身上扔,“小兔崽子,没看见老娘在切菜!”
洪桐不躲,顺手接住,笑嘻嘻的又跑了出去。
程金容看那走两步蹦跶一下的人,纳闷嘀咕:“怕不是山上捡到了金子,这么高兴。”
洪桐跑出门,见大黄迎来,抓了他两条狗腿抱起来转个圈,嘴上“呜呼”怪叫着。
程金容一叉腰,骂道:“小兔崽子,有空就进来给老娘烧火!你多大了还玩儿狗!”
“嘿嘿!”洪桐又跑进灶房。
程金容没好气道:“嘿嘿个屁!老娘还愁你媳妇儿没影儿呢,你还笑得出来。我看干脆啊,你跟狗过一辈子去。”
洪桐依旧坐在灶前傻笑,程金容一看,奇了。
“真捡了什么宝贝?”
洪桐看着他娘,咧嘴,重重点头。“嘿嘿……”
程金容见了忍不住笑,“小蠢货,跟娘说说,什么宝贝?娘保准不要你的。”
洪桐:“娘……”
程金容看他磨磨唧唧心里着急,又怕这小子不说,耐着性子应他。
“娘,您有儿媳妇……不对,是儿夫郎了。”
程金容笑容僵在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一番,见洪桐还傻兮兮做着美梦,试探问:“哪家的?”
“周家。”
周家?哪个周家?
再想问,就看洪桐顿时猫着身子蹲下去,看也不看她。程金容将附近姓周的人家都过了一遍,有哥儿的……也没哪家。
“你小子上山怕不是被狐狸精蒙了眼,咱这边哪里有姓周的哥儿。”
还想激他再说些,可这傻小子不吭声了。
傻,但也不那么傻。
还瞒着她,看来那家人的条件自己不一定看得上。她心里又把附近村子姓周的人家过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来。
不过她知道小儿子性子,有什么事儿根本憋不住。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程金容就看人扭扭捏捏,吃一口饭得看她好几眼。
洪大山奇怪,夹着菜尝了尝。
“也不咸?”
程金容白眼一翻,嫌弃道:“哪里是菜咸,分明是人家心里有事儿。”
“说说吧,那周家哥儿姓甚名谁?怎么着你就认定人家是你夫郎了?”亏得是在家里说的这话,在外头说程金容准要收拾他。
村里人不讲究三媒六聘,但该有的规矩也必须有。私相授受,对谁都不好。
她要教出来的小儿子也在外头蒙骗了人家哥儿,她非得叫他脱一层皮。
好在,是他家傻小子一厢情愿。
洪桐将今日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筷子一放,扑通跪在程金容跟前。
这一下好大个礼,叫洪大山都抖了下腿,瞧着自个儿媳妇。
程金容冷笑:“你是说,你今天在山上就见了人家哥儿一面,然后就下定决心要娶人家了?”
嗯嗯!
洪桐重重点头,目光分外虔诚。
程金容意识到这傻小子不是玩笑,心里慌了下。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道:“起来。”
“娘,我真的喜欢他,我一看见他话都不知道……”
“我叫你起来。”
洪桐瘪嘴,手紧贴着裤子,规规矩矩站起来。
洪大山:“媳妇……”
程金容瞥了眼洪大山,汉子闭上嘴,看着比小子还听话。
程金容道:“那哥儿相貌好,你见色起意也情有可原。”
“我没……”
程金容一个眼神,洪桐不敢再开口。
“娘不在乎门第,咱家也攀不上什么门第。若你一眼就确定要哥儿当夫郎,那是对你自个儿不负责,也是对哥儿不负责。他才来村子里多久,人品性子咱们又了解几分,只看相貌的婚事哪能长久。”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看上哥儿样貌了,还是……”程金容心底一叹,还是什么还是,分明就是看上人家样貌。
“别的不多说,吃饭。”
洪桐蔫头耷脑,没了兴奋,他就知道,他娘不乐意。
但他偏认定了,他是有、有那么一点见色起意,但跟人家相看不也是一眼就定下来,反正他心里觉得就是栗哥儿了。
他会证明给他娘看。
程金容看这小子的表情,哪里不知道他想什么。
周家那哥儿……若单是个哥儿还好,可底下又带着一双弟妹。上头无长辈,程金容是挺可怜那哥儿。可真要结亲,有那两个孩子终归难。
这傻小子不像老二,老二跟杏叶两个都是孤零零的,但他自个儿立得起来,还能给杏叶一个好日子。
洪桐撑不撑得起一个家来,还说不准。日子穷了,以后混在柴米油盐里,难保不生怨气。
他还年轻,自己这个做娘的得帮他往远了想。她不强制改变儿女的意愿,但该做的,该提醒的,她不会落下。
*
另一边,杏叶叫冯小荣回去。他心里装着事儿,剁草的时候差点砍到手。
杏叶捏着削下一点的指甲,将剩下的扯下来。
程仲回来,就看哥儿坐在灶房里出神。
他往哥儿跟前一蹲,杏叶眨下眼,眼中映出他的身影,唇角一翘,冲着他扬起笑来。
脸颊不及他巴掌大,白白嫩嫩,像小甜糕似的,叫程仲想到那咬起来的感觉牙根儿里痒痒。
他抓了杏叶手,瞧着他食指指甲,“差一点点砍到手,想什么呢?”
杏叶正要跟他说,话没出口,想到冯小荣不想叫更多的人知道又马上止住。
程仲:“不说就不说。”他拉起哥儿,剩下的他来砍。
油灯摇晃,灶房的门啪的一声被风吹得关上。
杏叶惊得身子绷直,程仲笑着,往哥儿后背上拍了两下道:“晚上起风了,怕是有雨。”
杏叶肩膀放松下来,趴在汉子怀里,毫无预兆的张嘴咬了下他颈侧,随后跑开道:“我去做饭。”
程仲捂住脖子,指腹擦过那豆粒般的牙印笑了。
“偏不学好,学我咬人作什么?”
杏叶:“哼。”
反正就是想咬一口,咬了就咬了。
天黑透,油灯有些暗。杏叶不想麻烦,抓了两把青菜直接下了一锅面。
简简单单的清水面,垫了垫肚子就成。
饭后,锅里用来煮猪食。小猪不能像大猪那样喂养得随意,得把猪草加水煮熟,搅和了玉米面喂。但玉米价也不便宜,再混着些米糠,节省点银钱。
今晚虎头几个狗没喂,程仲一回来就跑山上去了,多半半夜才回来。
程仲看着哥儿坐在灶前打呵欠,眼里蓄着水光。程仲把猪食搅拌好,用木桶盛出来凉着,洗锅烧水。
“要不要洗澡?”
杏叶摇头,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程仲倒上半锅水,待水温热,叫哥儿洗脸刷牙。杏叶困得迷糊,说什么都照做,待往床上一滚,片刻就枕着睡熟了。
程仲熄了油灯,望着黑漆漆的山林。
什么时候在墙角开个狗洞,免得虎头几个跑出去进不来。今晚他是不打算给狗开门了,自个儿在外面睡去。
进了屋,油灯灭了。
程仲摸着黑走到床前,哥儿睡得打小呼,脑袋埋在他枕上,四仰八叉的一个人占了一张床。
这睡姿是愈发豪迈。
谁能想,当初只敢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程仲脱了衣裳,抱起哥儿往里挪了挪。正要松手,杏叶扒着他肩膀往他颈窝钻,程仲笑了声,干脆就这么搂着躺下。
等天热乎了,他夫郎就要嫌弃他了。
*
心里惦记着事儿,第二天一早杏叶稍稍动一下就醒了。
外面应当还没怎么亮,屋里昏黑。
他侧睡着,面对着里头。程仲圈着他,胸膛紧贴他背后。杏叶翘起嘴角,轻轻摸了摸横在腰上的大手。
就是他相公胳膊粗了些,有些压得慌。
杏叶躺了会儿,小心拉开腰上的手坐起来,绕到床尾下去。
一出门,就听见大门狗在挠爪子。杏叶把门打开,三条狗一起闯进来,围着杏叶腿撒欢儿。
狗尾巴结实,拍在腿上还有些痛。
杏叶摸摸狗头,沾了一手露水。他笑着甩了甩手,随后关上大门去灶房。
差不多锅里的水才烧热,汉子也起来了。就着热水洗脸,用过的水泼在墙角边的水沟里。
汉子拎了木桶把昨儿剩的猪食送去后头,杏叶则开始做饭。
第182章 胆大
春日早晨冷嗖嗖的,山上那雾气一缕一缕似纱帐沿着山峰荡开,山尖藏在雾气里,瞧不真切。
地上湿漉漉的,想是昨儿晚上下了雨。
杏叶去地里摘菜,顺道看了眼那种在驴棚旁边的桃树。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倒是种活了,翠绿的嫩芽冒出头,叶片还没舒展,将那快要败尽愈发深红的花蕊衬得更是妍丽。
用过早饭,冯小荣就找过来了。
杏叶跟程仲说了一声,跟哥儿一起找冯晓柳。
一路上,杏叶瞧冯小荣眼下青黑,往日不说神采飞扬但也精神,这会儿却跟那落在地上的桃花瓣似的,分外萎靡。
杏叶:“昨晚没睡好?”
“还做了噩梦呢。梦到所嫁非人,孩子生了一个接一个全是哥儿,那汉子嫌弃我生不出儿子,要将我发卖了。”冯小荣害怕,抓着杏叶道,“杏叶,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提示,叫我不要嫁过去。”
杏叶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太害怕了才做了噩梦。不一定就是坏事儿,你别怕,我们帮你。”
冯小荣点头,拉着杏叶,心里稳了些。
三个哥儿凑一块儿,也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一致决定悄悄去隔壁县看看。
按照冯小荣听到的,那汉子就住在他们谷梁县隔壁的苍山县县城,具体位置也知晓。
恰好,晓柳比两个哥儿见识多,曾今也跟着冯家长辈去过苍山县,在镇上也有七拐八绕算得上亲戚的族叔在干这送人的活儿,三人一合计,决定走一趟。
不过这事儿不好告诉其他人,得瞒着。要是叫人知道未婚哥儿跑去打探人家汉子的事儿,传出去这名声就差了。
现在农活儿忙,得计划好。
去县里一日,去隔壁县需得两日,来回就是四日。这么长日子离了家中定让人怀疑,哥儿们一琢磨,得有个借口出去。
思来想去,杏叶道:“不如说县里有铺子要找做小工?”
冯晓柳:“正好,我有个熟识的阿叔就有个首饰铺子,到时候叫他帮帮忙。”
“可咱们要是没带银钱回来……”冯小荣一脸紧张,他要这么说了,他娘保管乐意他去,但回来肯定要伸手要钱的。
杏叶:“这个……”
冯晓柳:“就说吃肚子里了,以往又不是没有过。”
几个哥儿凑在一块儿,定下日子,再把这个借口再完善一番,只等告诉了家里人,到了日子出发。
杏叶回到家,程仲在屋檐下劈柴。
院儿里湿着,劈好的柴尽数往灶屋里扔。
见杏叶回来,他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玩儿玩儿。”
杏叶没跟程仲撒过谎,这还没开口呢,馅儿就露出三分。他下意识躲避汉子的眼神,那心虚劲儿一点也藏不住。
程仲挑眉,当做不知。
他往常跟他夫郎说过,他一有什么事儿就喜欢表现在脸上。瞧这样子,多半是几个哥儿要干什么坏事儿。
杏叶:“相公。”
听这声音紧绷的。
程仲扬眉,依旧弯着腰劈柴,只嘴角提了些。
“嗯。”
“我们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忙?”
“夫郎说呢?”程仲抬手一扔,木块儿砸进灶屋那柴堆里。噼里啪啦一通响。
杏叶闷头进屋,飞快越过程仲,将木柴一块一块码好。
程仲见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主动提:“夫郎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杏叶手上的柴没抓稳,砸在脚背,好在干柴轻,不怎么疼。
“是有一件事。”杏叶完全不敢看程仲。
“说说?”
“我……晓柳说最近县里一家他认识的首饰铺子招小工,我们打算去试一试,兴许要去三五天……”明明都编好了的话,可杏叶越说越结巴,越说越心虚。
哥儿蹲在柴堆面前,还没把他怎么着,人就露出怯意。
显然,知道那坏事儿不能干。
程仲头一次见自家夫郎打歪主意,他倒想看看哥儿到底要干什么,便当做没注意,假装追问几句。哥儿应了,他再像模像样的叮嘱下,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杏叶见他同意,背对着汉子,紧张的吐出一口气。
他悄悄锤了下自己胸口,慢点慢点,跳得太快他都怕汉子听见。
很快,到了约定的日子。
杏叶提前一晚上跟程仲说了出发时间。翌日,天一亮他就悄悄从汉子怀里钻出来,迅速洗漱吃饭,然后把驴车套好,只等两个哥儿过来。
天方才亮,冯晓柳跟冯小荣就背着包袱来了。
三个哥儿鬼鬼祟祟,爬上驴车,低声交流。
“没被发现吧?”冯晓柳问。
杏叶摇头。
但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冯小荣则有些低落,垂头丧气说:“我一提去做小工,我娘巴不得呢。就差拎着包袱赶我出门了。”
杏叶:“还是赶紧走吧。”
驴车驶远,屋里“睡觉”的程仲掀开被子迅速起身,裹上衣裳,他锁了门出去。
想着两条腿儿跟上去怕得跟丢,心思过了一圈,他往冯家走。
冯晓柳相公唐隽正套了驴车,瞧着门口站立的汉子,对视了几息,他问:“一起?”
程仲当即往上头一坐,道:“赶快,走了有一会儿了。”
唐隽甩了一鞭,驴车跑了起来。
程仲跟唐隽鲜少碰在一块儿,两人不熟,只自家夫郎之间玩儿得好,彼此对对方稍稍了解。
程仲知这是个读过书的人,一瞧眼睛,便也猜不是个蠢的。
他道:“他们到底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唐隽笑了声,眼里皆是兴味。
“打探过,但我夫郎回得滴水不漏,不好骗呐。”
“你呢?”
程仲想,他家那个倒是好骗,但他不舍得。
“既然问你,自然没有。”
赶了一会儿车,渐渐能看到前面驴车的影了,唐隽让驴车慢下来。
“他俩没什么事儿去县里,自然就是帮另一个。”
程仲点头。
“冯柴家哥儿定亲了?”
唐隽:“听阿爹说过,才定。远地方的人。”
程仲:“那多半就是这事儿了。”
驴车走走停停,两人始终跟前面的车保持这一段距离。叫前头的人注意不到,也不至于跟丢。
驴车往县里拐,两个汉子眉头舒展着,好整以暇,只等着哥儿露馅儿。
结果跟了一会儿,发现自家的驴车寄养在了车马行,三个哥儿又乔装打扮一番,坐上了车马行的驴车继续往外走去。
两个汉子立马没了那股松懈劲儿。
一个坐得笔直,手紧紧握拳搁在腿上,藏住焦急,端方君子似的。
一个眉头拧紧,煞气嗖嗖往外露,就差一把刀横在腿上,土匪似的像要索人性命。
程仲瓮声瓮气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唐隽:“听闻冯柴家的哥儿夫家在……隔壁县!”
这都要天黑了还往外头走,两个汉子淡定不了。程仲一甩鞭子,追了上去。
他咬牙切齿,“胆儿这般大!”
唐隽紧盯前面看不见影的驴车,拳头捏得发白,万分认同程仲那话。
前头驴车的车夫是个老把势,看后头驴车出了县城就一直跟着他们,这会儿又飞快跑起来,心里拿不准。
“柳哥儿,出来告诉家里人了?”
冯晓柳有些忐忑,但想到他们要做的事儿,又不免激动。“您放心,说了的。”
“那后头那个跟着的驴车,上头的人你们可认识?”
驴车?
三个哥儿顿时往后看,渐渐拉近的距离中,黑着脸的汉子跟个白面郎君瞧得清清楚楚。
杏叶对上自家相公的眼神,汗毛一炸,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怂怂的低下头去。
他搅着手里包袱,涂得黑黢黢的脸皱成一团。
这、这可怎么办呀。
“晓柳……”杏叶声儿颤颤。
冯晓柳也心虚,试图冲着那白面郎君笑,但唐隽静静瞧他一眼,别过头去。
生气了!
他家汉子性子好,寻常不生气。可一旦生气,那是很难哄好。
两个被抓包的哥儿纷纷低着脑袋。
冯小荣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拧得手上的包袱都变了形。他道:“要不……我自己去吧。”
“去哪儿?隔壁县?”转眼,两个汉子也彻底跟了上来。
那赶车的车夫还去冯家喝过喜酒,自然认得冯晓柳的相公。现在看这样子,他勒停了驴,摇了摇头。
“新婚夫妻,难免有不和,快别闹脾气了,跟你相公回去吧。”还有旁边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瞪他干什么,又不是他怂恿哥儿走的。
“相、相公。”杏叶小心唤了一声程仲。
别冒黑气了,大伙儿都被他吓到了。
程仲跳下驴车,伸手:“包袱。”
杏叶乖乖递给他。
“手。”
杏叶就伸手。
程仲抓住,一个巧劲儿将哥儿拉过来。单臂勾着人就放在了另一辆驴车上。
杏叶顾不得脸红,满脑子都是回去该怎么交代。
唐隽靠近冯晓柳,眼中闪过一道失落,恰好被冯晓柳捕捉。
“夫郎……”说着又是一叹,落寞转身。
“欸!”冯晓柳慌张抓住汉子衣裳,“你别胡思乱想,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唐隽顿住,“夫郎,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没有。”冯晓柳这可说不清了。
老汉儿在一旁叹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哟,过日子得商量着过,怎么能闹了矛盾就离家出走。”
又看向冯小荣说:“你呢?还去不去?”
眼见伙伴都被逮了,冯小荣要是敢走,他爹娘明儿就知道他们三个干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道:“叔,回、回吧。”
“这才好嘛。”老爷子乐乐呵呵掉头。
说实话,他要带三个哥儿去隔壁县也提心吊胆的。行走在外,身边没个汉子护着,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凭他一个小老儿可怎么打得过。
也是看在冯晓柳再三央求,自个儿爹也是从冯家坪村出来的,这才应了。
好在啊,事儿没成。
第183章 缘分
老汉儿高兴,其他几个哥儿就高兴不起来了。一个个跟落水的鸡,蔫头耷脑的,紧缩在一起。
这会儿不早,接着赶回去家里暂不好交代,回去怕也得走夜路。
几人先去取了程家的驴车,然后找个地儿吃点饭,再去客栈要了三间房。
程仲跟唐隽一声不吭,各自领了自家夫郎进屋。后头落下的冯小荣红着眼眶,忐忑地抓着包袱。
他想帮忙求求情,可不知如何开口。
想着这般回去自个儿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爹娘呢,婚事又近在眼前,那汉子远在隔壁县,到底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一时间悲从中来。
他一个人进了他那间房,蒙着被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隔壁。
杏叶乖乖跟着汉子进屋,门在后头关上,屋里静悄悄的叫杏叶不安。
程仲看跟前杵着,直溜得跟刚长高的翠笋似的哥儿,道:“陶杏叶。”
杏叶脖子一缩,看了眼面色沉冷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程仲一僵,又默默叹气。
他拉着哥儿手腕到凳子上坐下,人搂在身前。
“我还没做什么,就哭给我看。”
杏叶自从确定好要去隔壁县后,他就整日里提心吊胆,他怕暴露,又怕因为骗了程仲惹他不喜。每日心里煎熬,直到听到他连名带姓唤自己名字,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他哭得泪流满面,抽着气,不忘埋怨:“你凶我。”
程仲想到哥儿干的事儿,简直气笑了。
“还怪我凶你,你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儿。”他抓着人往腿上一按,做势拍了好几下。
杏叶这下又羞又委屈,哭得真真切切。
程仲这才松手,抱着哥儿坐好。
这会儿人到手,程仲不急了。他等着他哭,直到半个肩膀湿透,哥儿声音小了下去,程仲紧拧的眉头才松开一点。
杏叶将脑袋藏在他颈窝,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哽咽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程仲看他这模样心疼,本想缓和下态度,可惦记起哥儿这般胆大,心里止不住后怕。
他绷着声儿道:“夫郎受了惩罚,我自然不生气了。”
杏叶挪了挪屁股,疼,但也不那么疼。
他是为了帮自己的好朋友,他是好心,没有错。但骗了程仲是真的。
杏叶自省了会儿,红着一双眼,乖乖窝在汉子怀里。
程仲忽然问:“夫郎要去隔壁县?”
“嗯。”杏叶抠着他腰带,心虚道。
“那夫郎可有路引?”
杏叶手顿住,默默将程仲得腰带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小心问:“什么路引?”
程仲:“你没带路引,怎么进得了那县里,要是路上被抓起来我要怎么找你?”
“我、我不知道……”哥儿眼里迷茫不作假。
程仲擦了擦他湿润的脸,“不知道还敢往外跑,你几个也是胆子大。”
杏叶:“要路引啊。”
“否则呢?”
“怎么办?”
“自然是先要告诉里正,官府给你办。怎么,还想着是自家县里,到了县门口检查检查就能进?”
杏叶低下头,头发丝儿都乖顺了。
程仲看他黑黢黢的小脸上被泪水洇得到处都是的沟壑,跟花猫一样。他叫了水来,将哥儿脸擦干净,又跟他的说了说这外出的事宜。
杏叶越听,就越心虚。
事情搞砸了,想到汉子说的路上遇到什么贪财的,好色的,土匪、狼什么的,哥儿也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后怕地往汉子怀里窝。
出远门哪里是这么好走的,三个哥儿,也就冯晓柳跟着家中长辈走过远路。冯小荣跟杏叶什么都不知,到外面被人骗了都不知。
程仲怕他再犯,把这事儿严肃地说了好几遍。
杏叶蔫巴,垂着脑袋,像晒干的小菜苗。
“可是,小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程仲故作不知。
这事儿不说也得说了,杏叶便一五一十的将冯小荣那未婚夫婿的事儿提了提。
“这还不好办。”程仲握住哥儿手腕,抖了抖,叫他松开自己的腰带。再勒下去,他快喘不过气儿了。
杏叶抓着他手臂,水润眸子一下亮了。
“大哥开武馆的,人脉广,托他们打听一下不比你们跑隔壁县来得快?”
那汉子是走镖的,自然是个武夫。武馆那些个武夫里,没准儿真有知晓的。
程仲捏着哥儿鼻子,“你就该告诉我一声,多简单的事。”
杏叶抓着他手,又不敢抓开。
程仲看他委屈眼神,又不敢反抗,倒叫他心里不通畅。
松了手,程仲给他揉一揉鼻子。
“没有下次。”
杏叶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跟着保证。
再隔壁,冯晓柳正在哄相公。
他夫夫二人日子和睦,鲜少有黑脸的时候。这下好性子的汉子生气了,可不是那般好哄的。
冯晓柳围着人团团转,汗不停往外冒。
各自在屋里待了半晌,杏叶开门出去,又进了冯小荣那边。跟他说了说他相公找着人打听,哥儿一喜,破涕为笑。
不过冯小荣不好跟着一起去,杏叶便叫他等着,顺带跟冯晓柳说一声,随后跟着程仲出了门。
他们许久没上县,刚刚来的时候匆忙,也没敢四处观察。
这会儿见各家商铺门大开,做生意的井然有序,想是流民的事儿已经处理完了。
要去武馆,空着手去不好。
他俩先去铺子买了些小娃娃爱吃的果子蜜饯。
这个点儿,吴家武馆的小娃娃正在训练。才到外头就听见一声声小孩朝气十足的吼声。
程仲那般体格,门口小童见状,立即跑屋里把大师傅叫来。
受聘的教习师傅姓曹,一脸络腮胡,臂膀厚实,看着很耐打。气势汹汹出来,见了程仲面,那胡子底下的脸立马笑来。
“程老弟,找馆主?”
“是,找我大哥。”
曹师傅个子不算高,裹着胡子笑眯眯的样子叫后头一众小孩见了,各个惊奇。
他们跟一群猴子似的,左右探脑,大伙儿看见程仲愣了半晌,人群中才腿高的小小孩儿奶声奶气道:“那是馆主兄弟。”
小孩儿哄闹,一下讨论起来。
曹师傅脸一黑,喝道:“怎么着,招式练好了,都有空说笑了?”
他一严肃,武馆里顿时消声。
那些小萝卜头又嘿嘿哈哈练习起来,人小,却板着婴儿肥的小脸比划,叫杏叶看得弯眼。
曹师傅到后院,他吼了一声:“馆主!程兄弟来了!”
说罢,笑呵呵的叫程仲过去,自个儿看孩子。
武馆前头屋子做训练的地儿,后头院子也是一排房子,留给武馆师傅跟不归家的小孩儿用。
吴岩正忙着准备小孩的晚饭,一听声儿,立刻从灶房里钻出个脑袋来。见了程仲,眼睛一亮。
“老三,你怎的来了?”
程仲笑着走到近前,兄弟俩互相拍了拍肩膀,“大哥。”
“杏叶也来了。”吴岩道。
杏叶有些拘谨,不过面上撑得住,站在程仲旁边道:“大哥。”
“欸!坐,坐!我给你俩拎一壶茶来。”汉子甩着一条空荡荡的袖子,又跑着钻灶房里。
待出来,三人坐院中桌旁,一人面前一杯武馆里最好的茶。
可三人里两个都是粗莽汉子,哪品得来茶好茶坏。不过吃着点瓜子点心,这般晒会儿太阳也不错。
吴岩是个不善言辞的,程仲话也不多。
两个大老爷们磨叽不来,便互相问候了一会儿,程仲直说来意。
吴岩:“你是说武峰镖局的人吧?”
程仲先前问过杏叶,点头说:“是这个。”
杏叶快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听到说起镖局,一时间打起精神听着。
“你说武峰镖局我就知道了,是哪个?姓谁名谁?那镖局里还有我们武馆学成出去的人呢。”
吴家这武馆从老爷子手里传到吴岩他爹手里,再到如今吴岩手中,经营三代,可以说这附近几个县哪怕是府城都有他们的徒弟。
程仲再一说名字,吴岩拍桌大笑。
汉子笑得爽朗,杏叶瞧他嗓门亮得院儿里那棵桂花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是那小子,怪说不得。”
杏叶听他这熟稔的话,心一下就稳了。
他道:“大哥,我是替我朋友打听。这汉子只见了哥儿一面就来提亲,而且年岁又不算小,再来又舍得给聘礼,叫小哥儿好一阵吓。”
“那小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杏叶啊,你可叫那小哥儿别怕,他是个好的。”
程仲给吴岩添了一杯茶,就听他喝了一口,慢慢回忆着说起。
“那小子自小是个有主意的,家里看他喜欢打拳就托人打听武馆,问到我们这儿,我爹看他是个好苗子就收下了。”
“那小子叫我一声师兄,但我却不如他,比斗时总被他压着打。偏生他不知道收敛锋芒,招得武馆里其他兄弟也不喜,但后来……哈!愣是给其他人打服气了。”
“后头人学成,我爹再无可教,他就走了。听说也参了军,不过不是我们那一支,再回来就在镖局里了。”
“这些年他押着镖四处走,也常过来看我爹。我爹看他年岁渐长,也跟他说了几次成家的事儿,那时候我正好在呢,嘿!你们猜那小子怎么说?”
程仲:“怎么说?”
吴岩又拍桌一笑:“那小子说有中意的哥儿,只等着呢。我爹问他等什么?”
“他说人家太小,等人相看时再去呢。”吴岩那是喜上眉梢,“没曾想,弯弯绕绕,居然还跟你们扯上点儿关系。”
杏叶满脸惊奇道:“这是什么缘分。”
“可不,缘分!”
第184章 蒲公英
虽说三个哥儿去隔壁县没去成,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冯小荣的事有了结果,哥儿们虽然挨了罚,但回去也是高高兴兴的。
不过只在县里住了一晚,回去不免被问及做工的事儿,这就得叫哥儿自己交代了。
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杏叶出门摘个菜,被万芳娘叫住。
“杏叶。”
杏叶:“婶子?”
万婶子冲着他招手,杏叶近前去,瞧她神神秘秘的,疑惑问:“婶子,怎么了?”
万芳娘低声道:“最近村里都在传的事儿,你可清楚?”
“什么?”杏叶纳闷。
他这些日子都没出去,怎知村里的情况。
万芳娘站在自家篱笆后头,瞧了眼小路入口,才跟杏叶道:“村里人说你们几个哥儿被人哄骗去县里做工,差点被绑了卖了,要不是程小子跟冯家那入赘相公追去,人怕是都不知道卖到何处去了。”
杏叶:“啊……”
“这显然是胡说的,哪处传出来的?”
万芳娘瞧哥儿脸上真迷惑,直拍胸口道:“我就说,你近来瞧着好好的,怎么会遭那事儿。我也不晓得谁传出来的,反正现在村里都在说,还拿你几个警告家里那些个哥儿姑娘不要单独往外跑呢。”
杏叶早也见识了村里人的口舌,如今听来,哭笑不得。
传来传去,最后就传成了附近有抓哥儿的人贩子,村里的风声都紧了。
不过他三个瞒着冯灿跟冯烟兄弟俩的事儿,也自然是瞒不住了。
上午,杏叶才听万婶子说了一通,下午冯灿就过来请了。
哥儿挂着脸,杏叶冲他笑,他还使脾气别过身子。
只把几个一同玩耍的哥儿聚齐在冯灿两兄弟家,今日天光好,哥儿们坐在冯灿家的枇杷树下,上头正是那拇指大个的青枇杷。
矮凳围了一圈,冯晓柳悠然喝着蜜水,冯小荣手落在膝上捏紧了,杏叶则垂着脑袋不吭声。
这架势,显然是兴师问罪的。
冯灿跟冯烟两哥儿眼如利剑,盯着他三个看,活像他们是那背弃糟糠妻的汉子,直看得人心慌。
冯晓柳搁下茶杯,清脆一声落在中间矮几上,道:“好了,别瞪了,也不嫌眼睛酸。”
这一开口不得了,两个哥儿委屈的一瘪嘴,一边眨眼缓解不适,一边控诉道:“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冯烟跟着道:“还是不是一块儿从小玩儿到大的了?”
冯灿:“你们干坏事儿都不带我们,是怕我们说出去吗?”
冯烟:“我们是这样的人吗?”
冯灿:“我还没成婚呢你们就不带我玩儿了。”
冯烟:“要是我成婚了,你们是不是真不跟我好了?”
今日这事儿反正没个解释,两个哥儿大有跟他们没完的架势。
冯晓柳揉了揉边上气鼓鼓的冯灿的脸,“你俩这说的是什么话。不告诉你们,是因为这事儿人多了真不好办。”
冯灿面上气哼哼的,但没挪开脸,“什么事儿?赚钱的事儿?”
冯晓柳:“行了,动动脑子,赚钱的事儿哪次没叫你们。”
“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兄弟俩异口同声道。
非得刨根问底。
嘴上凶着,瞪着眼睛,生怕眼里含着的眼泪滚下来。本来订了亲之后冯灿就担心以后再不能跟几个人一起走动了,婚期越近就越紧张,可闹出这事儿,差点叫哥儿开口说不成婚了。
这可怜样,反倒叫杏叶几个不好再骗。
杏叶叹气,不经意看了眼冯小荣。
说还是不说?
冯小荣与他对上视线,反而轻松的笑了。他正了正神,看着两哥儿低声道:“你们别生气,他们两个是为了我。”
“嗯?”
“我也定亲了。”
“也!”两个哥儿登时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怎么又不知道?”
冯小荣眼里落寞一闪,可不嘛,虽说汉子按照规矩提亲的,但他爹娘为了那银子都不问他一下,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止他慌乱,连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再一想,多半是他爹娘怕传出什么卖哥儿的谣言,对外没怎么提呢。
冯小荣不想自己的事儿弄得几个哥儿生了嫌隙,原原本本的将事情一说,随后紧抿着唇,垂着脑袋有些难堪。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冯灿两个像被堵住了嘴,看冯小荣这样子,一时间没了那股逼问的架势。手脚无措,不知怎么应对,纷纷去拉冯晓柳的衣裳。
冯晓柳:哼。
他才不帮忙,自己惹的自己哄。
又看向杏叶。
杏叶默默端起跟前的蜜水,当做没看见。
婚前哥儿为了打听自己未婚夫婿,悄悄跑隔壁县去,换在场的有个长辈,早气得直哆嗦。这般行事,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作为当事人的冯小荣不想说出来。
冯灿两个刚刚还气势汹汹,现在就跟冰面上的猫,只得缩了爪子没了气势。
他俩个挪着靠近冯小荣,杏叶顺带给让了位置。
他俩一个一边坐在冯小荣身边撒娇哄,杏叶就跟冯晓柳挨着看戏。
正觉得这蜜水滋味简单了些,想着可以往里加点东西,旁边冯晓柳胳膊碰了过来。
杏叶侧头,“嗯?”
冯晓荣跟哥儿耳语:“你知道最近村里怎么传我们吗?”
杏叶弯眼,“正巧,上午才听隔壁万婶子说过。咱几个现在就是跑出去差点被人贩子拐了的典型。”
冯晓柳哼声,“村里这些人,嘴巴着实多。”
杏叶:“确实。这事儿就这样吧,咱当时也是脑袋发热没想个清楚,我相公问我们有没有路引,还把我问住了。”
冯晓柳手一僵,杯子里的水起了涟漪。
“路引?”
“嗯。”杏叶歪过头道,“你也不知道吗?”
冯晓柳咧嘴干笑,“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东西。”
杏叶眼见着哥儿逐渐红透的脸,眨了下眼,默默不再说话。
原来晓柳知道这个啊。
真是,都被急得乱了分寸。
误会解开,几个哥儿依旧要好。整个下午,杏叶几个在冯灿家磋磨了会儿时光,然后才陆续离去。
他们说开了,但村里这流言却没法子,只能叫日子给慢慢冲淡。
后头,几个哥儿不像平日里出来得这么频繁了,今年就要出嫁的冯小荣跟冯灿被圈在家中给自己缝婚服,做盖头。
越是近夏,天空碧透,云也就成了一朵一朵,像刚浇如沸水里的蛋花。
杏叶时常坐家中望着这蓝天白云,一望许久。
今年家里农活儿重,汉子几乎没上山。玉米要施肥,李子林要管理,光是插秧都是好麻烦的活计。
忙着忙着,临近收玉米前,就到了冯小荣办了喜事儿。
杏叶跟着程仲去送了礼,照旧跟哥儿们一起再给冯小荣筹了一只簪子。那威武汉子骑马过来,哥儿被家里人送上马车,这般离了家去。
杏叶看着,面上含笑。
先前的惆怅不在,看着那耀眼的红,只盼望着哥儿以后得日子和和美美,万事顺遂。
以后虽然不能常相见,但这份情谊不变。
村里热闹一场,又是好一阵说头。
五月,地里的玉米已经抽了天花,背起娃娃。玉米须翠绿,一掐就断。那香味儿清透,杏叶格外喜欢。
玉米秆子比人高,中间开了垄,间种着红薯,如今也叶片肥厚,长势喜人。
天气热,杏叶苦夏,便待在家中操持。
天光一晃,又是一日快尽。傍晚时,汉子扛着锄头踏着火烧似的红霞归家,后头背篓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猪草,都不用杏叶再外出。
杏叶在院子里收拾衣裳。
暑气渐起,寻常穿的单衣早晨洗了,晾晒一日就能干。再晚些收,染了露气就不好了。
程仲将锄头往柴房里放着,叮当一响,又迈着长腿走到屋檐下,拎了背篓放下。
他道:“地里蒲公英多,我挖了些回来。”
“那炒个鸡蛋吃?”杏叶回身看他一眼,又拢着衣裳往卧房里走,白腻后颈上都是汗珠。
程仲:“这个清热的,待会儿夫郎多吃些。”
先管人食,再管猪食。
程仲将背篓里的蒲公英抓进盆里,直接端着去河边洗。杏叶将衣裳叠好放衣柜,出来就开始洗锅做饭。
等到汉子湿漉漉的回来,杏叶叫他用外面桶里晒的水洗个澡,换一身衣裳。
杏叶则接了洗净的蒲公英细瞧。
已经入夏,这蒲公英都带了花苞,不比春日里的鲜嫩。但生得大株,几颗就是一大把。
杏叶摘去了黄色花朵,剁碎了,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搅拌,再放上点盐备着。待锅里饭焖熟了盛起来,直接蒯一勺猪油进去,烧热了倒入蛋液。
不消片刻,煎得两面有一点焦黄就盛起来。鸡蛋的焦香裹着蒲公英特有的苦涩清香,并不觉得腻味。
再做个小青菜豆腐汤,凉拌个莴笋就行了。
饭菜端上桌,狗儿已经蹲守起来。三条狗体格都比旁人家的壮实些,吃得也多,那毛发在油灯下都泛着亮光。
程仲洗完澡出来,一身清爽,听杏叶招呼吃饭,倒了水就过去。
见汉子湿着头发,杏叶皱眉。
没等说,汉子夹了一块蒲公英鸡蛋饼凑在嘴前。杏叶瞪他一眼,张嘴吃了。
一嚼,杏叶细眉紧蹙。
“吃不惯?”
杏叶:“好苦。”
程仲笑着尝了一口,面色不变,只问:“没焯水?”
杏叶摇头。
程仲:“苦才好,多吃点儿。”
杏叶当没听见,筷子往其他菜伸,明摆着是不碰这个了。
程仲:“再吃些。”
杏叶看着碗里又夹来的半块,不情不愿看着程仲。
程仲无奈,哄道:“就一块,我专门挖的,对身子好。”
杏叶这才慢慢吃了。
第185章 炼油
饭后,月已当空。
今夜该是十五,月色明净,似柔纱铺在这苍山小村。
程家院儿里,程仲将家里的两把凉椅拿出来,用水冲洗了下。只杏叶洗澡的那会儿晾一晾,便已经干透。
杏叶用帕子裹着长发出来,见程仲坐在院中冲他招手,杏叶进卧房的步子一顿,往汉子身边去。
“喂蚊子呢?”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在另一张椅上。
程仲笑着接过哥儿帕子,帮他绞头发,“烧了艾草,没蚊子,我坐在这儿试过了。”
杏叶一乐,舒展双腿,往后倒去。
还没挨着椅背,汉子抵着他道:“等会儿,没好。”
杏叶身子歪他身上,眼睛看着那像今晚煎的蛋饼一样的月亮,道:“这会儿要是去田里抓黄鳝,不用点灯就看得见。”
汉子没应声儿。
杏叶仰头看他。
程仲低头亲了下哥儿眉心,“夫郎说的对。”
杏叶:“你想去?”
“没有,想到老三最近在忙这事儿。”
待汉子松开手,杏叶舒舒服服地躺好。凉椅的靠背是一排绳子连起来的竹片,柔软也有支撑,躺下正贴合人的脊背。
杏叶道:“他最近都没闲下来。”
程仲:“忙呢,比我还忙。”
杏叶翻身,侧对汉子道:“你不说他看上人家哥儿了?前头没意中人的时候就不停说攒钱,现在有了,更要努力。”
程仲:“夜里有蛇。”
杏叶头皮一麻,当即想到洪桐去藕田里摸到蛇的事儿。他蜷缩腿,不提这事儿了。
“不过姨母应该知道了。”程仲道。
杏叶也许久没见栗哥儿,想起他一个哥儿带着弟弟妹妹,日子艰难,要说亲怕是不好说。
杏叶忐忑:“姨母能同意?”
程仲:“这就不是我们该愁的事儿了。”
夜风习习,淡淡的艾草香绕着两人。头发吹得干了,杏叶跟汉子说着话,有些困乏。
迷糊间,熟悉的味道贴近,鼻尖挨着的是汉子温热的脖颈。杏叶往深处贴,似能感受到汉子的脉搏跳动。
程仲将哥儿抱起,低声道:“回去睡。”
杏叶不管回不回去,抱着他脖子轻轻蹭了蹭脸,彻底安睡下来。
翌日,天方亮,朝阳越过群山,光芒夺目。
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日当集,杏叶打算去镇上一趟。汉子要去地里忙,镇上近,杏叶就打算走着去。
正出了村子没走几步,见洪桐赶着牛车,车上放着宽口的木桶跟零零散散摆摊用的东西。
程金容也在上头坐着,见了杏叶,笑说:“杏叶,一起。”
洪桐停了车,杏叶侧坐上去。手上篮子被程金容接过放在后头。
杏叶听着木桶里晃动的水声,问道:“老三这会儿要去镇上摆摊?”
“可不。”
“这会儿了,摊位怕是不好找。”就算镇上没县里繁华,但赶集日好的摊位也要靠抢。
程金容瞥一眼儿子,“可不,要不是我叫他,今儿还起不来。”
“娘,我那是昨晚抓黄鳝,很晚才睡。”洪桐不服气的嚷嚷。
“做生意就该有做生意的自觉。”
“那不是自觉请了您早上叫我吗?你还叫晚了!”
“还怪起老娘来了,今早就不该叫你!”
“娘,咱别跟钱过不去啊。”
杏叶抱着膝听着他俩你来我往的,都是嗓门大的人,说得急了跟吵架似的,一路上极为热闹。
哥儿眉梢飞扬,面上带着浅笑,听得对了还点一点头。
程金容余光注意着,也不自禁的噗嗤一声,笑着破了功。
到镇上不过一会儿,杏叶跟着程金容两人一块儿直接区集市。
庄稼人家里总是做不完的活儿,这天儿又热,所以好些都是天不亮就起。这会儿集市上不只是摆摊的人已经把货物摆放好了,赶集的人也围满了街市。
驴车行得极慢,人几乎是挨着前头人背着的背篓走的。
程金容见了不免拍了洪桐一下,“你瞧瞧,哪儿还有好位置?”
杏叶往远处看了眼,道:“往杀鱼摊子那边去,角落里还能摆。”
洪桐:“我前头开路去,娘,你帮我驾车。”
说着洪桐跳下驴车,“让一让,大伙儿让一让诶!黄鳝,泥鳅,大鲫鱼,鲢鱼,活蹦乱跳的,要买的到鱼摊来诶!”
“这小子!”程金容笑着啐了句。
杏叶往四处瞧,见真有凑上来问价的,心里也是高兴。
“会做生意。”
好不容易到了卖鱼的那边,两家固定的鱼摊已经开张许久。摊位对着,都是中年夫妻一起经营,他们的鱼也不是放在木桶里卖,而是放在专门修的宽口鱼池里,也得交摊位费。
卖鱼的地儿腥味儿重,那北面摊位的老板手上正在挖鱼肚,血淋淋的手掏出内脏往旁边一放,问:
“鱼肠可要?”
买家立即道:“要!拿回去喂狗。有多的也给我装一装。”
接着老板拎起鱼,他媳妇就用瓢将鱼以及杀鱼的案板一冲,水裹着鱼鳞、鱼血冲远了去,地上一片糟污,腥气更甚。
洪桐跟他们熟,嘴甜的打了招呼。
“洪小子,今儿个怎么晚来了?”北面摊位的老板道。
“我们还当你不来呢!”南面的老板也道。
镇上大伙儿都或多或少认识,这两家鱼摊,一家卖鱼的就是陶家沟村的,一家是镇上附近村子的。
老板忙,寒暄两句,驴车就哒哒往里面进。
杏叶跳下驴车,正想着帮忙摆一下东西就给程金容抓住了手,她道:“不用你来,你快去买你的。”
说着把篮子给哥儿拿过来,低声道:“这边糟污,快些走,别身上染了腥气。”
不放心,又叮嘱说:“这小子来得晚,回去怕中午了。天气热,杏叶记得花两个钱坐牛车回,可听到了。”
杏叶乖乖点头道:“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这才满意,“赶紧去吧,晚了好东西都抢没了。”
杏叶见她后头熟练摆摊的洪桐,又对程金容笑了笑,拿着篮子离开。
家里油用完了,这一趟杏叶打算买点猪板油回去炼油。
看了几家猪肉摊子,贵得叫人心慌。杏叶舍不得银钱,最后只要了一块,称来有三斤,一下就是近百文。
买了这一样,其他的就不敢再买。杏叶赶紧挎着篮子,又去洪桐那边跟姨母说一说就打算回去。
到了洪桐摊子前,没瞧见人。
问了才知,也赶集去了。
杏叶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跟姨母说一声。”
洪桐点头,手上一掐逮住一条鳝鱼给客人瞧。见他忙,杏叶没多站,拎着篮子就回了。
天儿热,肉禁不住放,久了容易臭。
杏叶到家后直接把油洗干净,切成块儿,扔锅里炼油。
这猪板油没他家自己去年养的猪好,不够肥厚。去岁他家的一头猪的猪板油卖出去了,余下一头的自家留着,过年吃到这会儿也吃完了。
灶孔里生起火,锅里要时不时搅拌免得糊锅。
灶前离不开人,杏叶被热气烘着,里头亵衣湿了个透。他用帕子擦了擦额头,见外面太阳大,又忙拿了两个干净木桶装水,送外头晒着。
两刻钟过去,雪花似的油泡子缩小了大半,浮在油面上。杏叶用铲子拨了拨,油还是浑浊的。
还得炼。
小火烧着,待到灶房里满是油香,油渣酥脆,油汤清亮,这就成了。
杏叶熄了火,不着急盛起来。
他出了灶房,在外吸了几口气,缓过那肚里那股腻味。
猪油炒素菜极香,又是荤油,农忙时节能补充体力。家里汉子劳累,体格虽壮消耗也大,少不得做饭时多用些。
缓过一阵恶心,杏叶拎着衣摆抖了抖汗湿的衣裳,又回屋里抱了油罐子。
罐子之前煎蛋的时候早见底了,猪油被杏叶刮得干干净净,还用热水滚了滚做汤,一点没浪费。
罐子洗过,晾干了只等倒油。
油温高,杏叶小心翼翼。三斤的油,熬出来也不过才小半罐子。间或用素油,再省着点儿吃,能吃上三两月。
以前在陶家,王彩兰用油只沾沾油星,像自家这般用,也就家里家底不算薄,汉子能耐,这才养得起。
油全盛出来,里头撒上点豆子或者花椒,能增香。
余下的油渣也是宝贝,喜欢吃咸味的可以撒两颗盐,吃甜的就放点糖吃。也就解个馋,吃得多了容易腻。
大部分还是留着,油渣炒饭或者炒个白菘都好吃。
杏叶腿上被狗尾巴扫过,低头见三只狗蹲坐灶旁齐齐仰头守着,杏叶又捡了点一一放它们碗里。
虎头一口一个,吃完香得舔嘴,还盯着杏叶摇尾巴要吃。
杏叶:“留着炒菜的。”
嘴上说着,还是分了它们点儿。
快到晌午,杏叶换了湿透的亵衣,休息没一会儿又开始忙碌。
后头猪也饿了,扯着嗓子直叫唤。鸡鸭跟着应喝,这热天里,听得人跟着浮躁。
不知这会儿老三收摊了没有。
……
洪桐还没收摊。
程金容想着家里老头子该回来吃午饭了,偏生小子又打算卖完了才走,她只好赶着牛车先把用完的木桶带回去。
剩下那点儿,洪桐全装在盆里卖。
太阳正当晒,程金容驾着牛儿赶路。阳光刺眼,晒得人汗水直往脸侧滑,贴身衣裳简直能拧出水来。
程金容眼前一阵泛白,隐隐见到路上有个人影,还以为是恍惚了。
待牛儿走近,定睛一瞧,不正是他家那蠢小子惦记的人么。
第186章 你同意了?
栗哥儿今日将自己采的那些草药拿去镇上卖了。
不过镇上药铺少,几家都挨着问了,收的价都比心里预计的低些。有心善的掌柜给出主意,说他那药材炮制得好,要拿去县里准好卖,价也高。
他们镇上的小铺子,利润微薄,给价自然不太行。
当然,他们也很乐意收炮制过的成品。
栗哥儿听完谢了人,想着家中缺米粮,便叫那家掌柜收了,银钱换做了粮食。
为了省点钱,二十斤粟米,十斤的糙米他就用背篓背着往回走。
逃难路上,他时常背着妹妹,这点儿重量不算什么。但天气热,走一会儿就晒得头晕眼花。
栗哥儿满头大汗,呼吸微急,还一心盘算着要不要下次将药材送去县里卖。
虽说远了些,但差价多个二三十文也能多买几斤粮食。
自然,去一趟不容易,还得多采些药材来,多攒一些。
沉浸在思绪中,边上响起牛车走动的声音。栗哥儿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哪知牛车在身旁停下。
他汗毛一竖,下意识以为是村里传的那人贩子,拔腿就要跑。
程金容及时出声,道:“周家哥儿,回家去啊?快些上来,这天儿太热。”
栗哥儿心弦一颤,抬头看去,阳光刺目,仔细辨认才意识到是一个村的。
“婶子。”哥儿抿着唇道。
程金容看他满头大汗,脸颊中暑似的透红。那背篓就跟个大秤砣似的,重重缀在哥儿背上,一下叫程金容想到了哥儿如今的日子。
她看不过眼,下了牛车,托着那背篓。
洗得发白的短衫下,哥儿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了僵。
程金容没注意到,嘴上念叨:“快些坐上去,再晒下去都成干儿了。”
盛情难却,栗哥儿几乎被妇人强拉着手送上牛车。
他稍有些不自在,曲腿轻声道:“谢谢婶子。”
牛走起来,程金容看了哥儿一眼,这才注意到真是一张好颜色。太阳晒得粉白的脸儿,湿了头发更是惹人怜。一双眉目如同那画上画的,抬眸垂眼都是韵味。
又懂事,又知礼,是个秀致哥儿。
程金容一眼生喜,她又是个擅谈的,此时早抛了儿子在脑后,问哥儿:“可缓过来了?”
栗哥儿触及妇人眼中关怀,有些不习惯,略微低眉道:“好多了,谢谢婶子。”
“不用谢,都是一个村的。”
瞧他背篓,程金容问:“可是买了粮食?”
“嗯。买了些粟米。”
“光吃粟米也不成,家中可种了鲜菜?”
栗哥儿:“后院的地种了些,弟妹看着,寻常能吃些。”
程金容与哥儿两家各在村子两边,栗哥儿关门过日子,除了去后山采草药,就是在家炮制草药,来了这么久,他几乎没在村子里走动过。
只先前在万芳娘家见过一面,粟哥儿对程金容的印象也只是个利落妇人。
路上妇人只跟他话些家常,栗哥儿倒也放松下来,顺嘴应着。
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个人如今靠采药制药为生,程金容听完将他夸赞一番,当即表示若要去县里,可自来家中借牛车。
相邻相亲的,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栗哥儿到村里许久,鲜少能跟人说这么久的话,一路上还算相谈甚欢。
进了村,哥儿下了牛车告别离开。
洪大山扛着锄头回来,见自家媳妇回来,问了句:“刚刚跟谁说话?”
“栗哥儿。”程金容喜气洋洋道。
洪大山推门的手收回来,锄头往门槛上一搁,“咱老三……哎哟!”
程金容收回拧着汉子胳膊的手,“赶紧进屋,外面晒得慌。”
老汉默默搓了搓被拧疼的皮肉,拎起锄头,去后头牵牛。
进了屋,程金容给洪大山倒上一杯凉茶递过去。
洪大山往桌旁一坐,道:“怎么着,你同意了?”
“什么同不同意,我就是瞧着人家背着东西回来,天儿太热,顺带捎带他一程。再说,你那儿什么德行,人家哥儿能看得上?”
洪大山牛饮了茶水,又将茶杯递过去,“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程金容道,“自己不会倒?”
洪大山默默拎起茶壶,边说:“这手总是酸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总不如年轻时候……”
话没说完,程金容抢了茶壶去,水都差点洒了,给他续上一杯。
“赶紧喝吧,我去做饭。”
程金容急匆匆走出堂屋,面庞被晒得黝黑的汉子靠在椅背上,眼里带了笑。
他媳妇看着厉害,心肠软着呢。
*
晌午正热,程仲忙完了地里回家吃饭。
用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没接着出去。杏叶午睡醒来,汉子正从河边端了一盆洗过的衣裳回来。
杏叶打着哈欠,瞧他满头的汗,扎高的袖口下胳膊都被汗水洇得发亮,满是扎实的肌肉。
杏叶看着门外太阳,不想出去,对汉子道:“家里皂角是不是用完了?”
“嗯,我去姨母家要了点儿。”
“咱们今年去山上打些吧,打得多些,家里用得快。”
“好。”
方才睡醒,杏叶觉得自己胳膊腿儿就跟那刚揉了的面,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儿,干脆坐凉椅上躺着。
“下午不出去?”
“草都锄尽了,肥也施了,能松快几天。”程仲晾好衣裳进屋,陪着杏叶坐会儿。
“今儿赶集买了些什么?”
杏叶脑袋一侧,抵着汉子胳膊。“就买了猪板油,才三斤就要了我七十文,如何讲价都不少。比肉都贵了。”
程仲:“那东西少,能炼油,是要贵些。不过还是看夫郎面嫩,天气热肉不好卖,能宰一个是一个。”
杏叶微恼,“下次你去买。”
“行,我去。”
程仲应下了,哥儿却不解气似的,手指直往他胳膊上戳。用了劲儿,似乎不戳出个窝来不罢休。
程仲握住哥儿手指,“好了,今年的油要不都留着。”
“留那么多做甚,到时候放坏了不心疼?”
“也是……”程仲笑着,捏着哥儿手指,“那依夫郎所见,要如何?”
杏叶:“你去买。”
程仲哼笑,还不是绕回来了。不过嘴上还是应着,叫哥儿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天儿热,杏叶坐了会儿,闲不住。
见趴进屋里睡得打呼噜的三条狗,眼睛一亮,推了推程仲手道:“相公。”
“嗯?”
“洗狗。”
程仲靠着凉椅不动,杏叶拽他胳膊起来,“它们都臭了,还常往屋里钻,你不嫌弃?”
程仲看着哥儿道:“就你嫌弃。”
不过夫郎要求,如何不从命。程仲任劳任怨地爬起来,帮夫郎逮狗去。
这下午,两人将狗好生搓了一遍。累得手抽筋,杏叶还乐此不疲。
日暮西垂,没那般热了。
杏叶想着该是没人上门,将门栓好。
结果才今进屋忙了一会儿,陶皎皎那小哥儿又攀在他家围墙边,冲里面叫呢。
“这会儿了,跑上来做什么?”杏叶给他开了门。
陶皎皎:“怎么,你还不欢迎我了?”
瞧哥儿手提着篮子,颇有些纳闷。
“大伯娘又叫你送东西来?”
哥儿将篮子往前一送,“家里做的粽子,你尝尝。”
杏叶见是粽子,道:“都过了端阳节了。”
“我嫂嫂想吃,家里就做了。”
杏叶笑:“大伯娘对你嫂嫂挺好。”
“可不嘛,都超过对我好了。”陶皎皎话里有些酸,“快拿着,我好不容易拎过来的。”
杏叶只好接了篮子。
正想叫哥儿进去坐坐,陶皎皎还真乐意,结果抬头就见程仲从屋里出来。
他想到当初汉子威逼王彩兰那凶样子,后退一大步,跑得飞快。
“诶!篮子!”
“你留着就是,我先回了啊!”
杏叶跑不过他,回身见汉子站在门口,心想怪不得呢。
“大伯娘叫皎皎送来的粽子,要不今晚就吃这个?”
程仲:“正好,免得开火了。”
粽子还是热乎的,拆开来直接吃就成。粽叶用的是玉米叶,做的纯糯米粽,白味儿的。
杏叶用红糖加一点热水化开,直接浇在粽子上。
吃着淡淡的甜,软糯弹牙还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倒也好吃。
没了太阳,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用。
忽然院墙边一声响动,程仲刚一侧目,洪桐就跟猴儿似的翻墙进来。
“吃粽子呢!不叫我一声。”他跟到自个儿家一样,篮子里挑了一个,拆开来就送嘴里。
瞧他狼吞虎咽的,杏叶进屋给他拿了碗筷,又倒了点红糖水来。
“你现在才回来?”杏叶问。
洪桐接过碗筷,说了声谢,然后粽子往碗里一扔,继续往嘴里塞。
那架势,都怕他噎着了。
程仲踢了踢他,“吃慢点。”
洪桐往旁边挪了挪。
“早回来了,下午被我爹叫去地里帮忙,刚刚才收工。”
杏叶:“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那不……老二晚上有事儿吗?”洪桐看着程仲。
程仲:“你想叫我跟你抓黄鳝?”
“嘿!抓泥鳅也可以。挣的钱咱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程仲见他眼下发黑,眼皮都往下坠似的,道:“你最近天天这样?”
“怎么样?”
杏叶笑道:“说你白天干活,晚上抓黄鳝。”
洪桐鼓着个腮帮子,含糊道:“也不一定,有时候我还进山。怎么了?”
程仲:“挣钱也要适度,别仗着年轻折腾。”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但这不是没办法嘛。”洪桐剩了半口粽子,筷子戳一戳,吃不下了。
“我娘都没同意我的事儿呢。”
程仲:“姨母说了不同意?”
洪桐回想了下,摇头道:“那倒没有,但她这么久了都没表示,不就说明了。”
越说越沮丧,杏叶看他垂着个脑袋,都快栽碗里去了。
正想着找几句话安慰,洪桐又将碗筷一放,笑眯眯地来拉程仲,叫汉子一腿挡开。
“有话直说。”
“你主意多,要不帮我想一想,做个什么能长久挣钱的营生。”说着就耍赖,强制扑上去抱着程仲腿胡乱摇晃道,“老二,二哥,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他这回真不是嘴上说说,他真想要人家哥儿给他当夫郎。
可栗哥儿情况特殊,要娶他势必要养着下面两个小的,洪桐必须得有个正经的营生。
以后带着夫郎啃爹娘就罢了,还带夫郎的弟弟妹妹,他娘不说,村里人也不会闲着,到时候反叫他夫郎难过。
他真是正经考虑过的。
第187章 不诚心
程仲很想一脚将人踹开,但碍于多年兄弟情,只能忍着。
“行了。”
“你答应了!”洪桐顿时收了那赖皮样,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粽子吃进嘴里。
“快说说,我要做什么?”
程仲心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杏叶在一旁笑,不过也好奇,他相公能想出来个什么法子。
程仲:“八字还没一撇,没准儿人家不跟你,先别在这自作多情。”
洪桐如遭雷击,梗着脖子僵在原地。杏叶幻视那雨天蹲在荷叶上仰头淋雨的青蛙。
他忍不住嘴角一翘,又觉汉子这话说重了,拽了拽程仲的袖子道:“别打击人家。”
程仲看着洪桐道:“人家哥儿有能耐,自尊心强一点儿也不愿意你掺和养弟妹的事儿。你要真有这个意思,先探探哥儿如何想,旁的再慢慢考虑。”
“我一粗莽汉子,只会做些种地打猎的活儿,你要我跟你出主意,那不如跟我进山算了。”
“不准!”杏叶当即道。
程仲:“你瞧,我夫郎也不准呢。”
洪桐正色,蹲在一旁细想。两人也没打扰,继续吃粽子。
也不知道洪桐在院子里蹲了多久,杏叶收拾碗筷出来,人已经走了。
杏叶道:“要是可以,咱也帮帮忙。”
程仲握住哥儿手摊放在掌心。他欣赏一会儿,下巴压上去道:“那小子就让他瞎倒腾,万一能做出什么事来。成亲的事儿姨母给他考虑着的,用不着咱们。”
“后山李子快熟了,今年每棵树都挂满了,还是想想怎么卖吧。”
杏叶在他身侧坐下来,听着丰收颇高兴,“还是像去年一样,叫贩子来收?”
程仲:“先看看价。”
杏叶:“那要提前找人问问,计划好了。”
*
太阳一晒,玉米须慢慢变干。向阳的李子也渐渐成熟,甜中带酸。
农历六月的蝉鸣绕着整个山村,从早到晚上都不消停。
第一批李子可以采摘时,夫夫二人都背了背篓去林子里,先摘了些拿去县里卖,顺带问一问去年那收李子的人。
依旧是赶着早,去县里占摊子。
驴儿闲暇了许久,喂养得壮实,这会儿拉着几筐李子格外有劲儿。
到了县中,摊子还没摆好,熟客就上门了。
夫夫二人一同招呼,正打算李子卖完了去找张二,人就自个儿上门了。
他依旧自来熟,先抓一把李子扔嘴里尝了尝。
见滋味儿好,国字脸上带起了笑,“程老板家中这李子种得愈发好了。”
瞧那筐子里,李子个头还算匀称,少有歪瓜裂枣。这会儿大多人家的李子还有涩味儿,而程家的只是酸甜。
那酸并不赶客,反倒是酸甜合宜,越吃越馋。好这口的,一吃都停不下来。
杏叶看了眼程仲,自个儿招呼客人去了。
程仲便与张二道:“去岁的李子,还得谢谢张兄弟。”
“这算什么,我也是做生意。”他手挡着阳光,探身问,“不知今年卖吗?”
程仲见张二脸上市侩的笑,又瞧他穿衣似比去岁要更富贵了些。想来这一年日子好过,人也瞧着有几分不顺眼了。
程仲:“若价钱合理,自然。”
“那程老板卖完,待会儿茶楼一叙?”
程仲应下。
张二笑呵呵的又往筐子里抓了两把,杏叶瞧边上客人脸色不对劲,忙道:“今儿个今年头一回卖,也送客人一把,好吃下次再来。”
客人见状,这才脸色好些。
待日头高些,客人零星,杏叶接过汉子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两口水。下巴滚下水珠,叫程仲擦去。
杏叶道:“相公,这会儿人少了,你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程仲:“我一会儿就回。饿不饿,要不带点茶楼的点心过来?”
杏叶摇头,“你快去。”
这暑气蒸着,哪还有胃口。
程仲理了理哥儿头上的草帽,拿走空了的水壶,往附近的茶楼上去。
张二坐二楼,正悠悠哉哉听说书,见程仲来,忙笑眯眯地起身相迎。
“程兄弟,快,喝点茶。”说着倒上一杯,“你瞧瞧你,李子熟了知会我一声,我直接叫人来全部摘走,总比你们自个儿辛辛苦苦卖多好。”
程仲:“还没熟多少。”
“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只要连日太阳,三五日李子就甜了。张二专是这几个县收果子的,门清。
程仲惦记杏叶,没多跟他客套,只说:“今年李子产量颇丰,怕是三万多斤。”
“哎哟!这敢情好。”张二想到程家李子去岁的行情,笑得合不拢嘴来。
可笑过,余光瞥汉子那脸,接触起来也不觉凶神恶煞。
他眼里贪婪一收,做了几分苦笑,“但也不瞒程兄弟说,你家去岁的李子我们虽全收了,但送到府城烂了不少,差点叫我东家亏本儿。”
“那就是你们的事。”
张二一噎,这粗莽汉子,居然不接招。
“哎!是,是我们没考虑周到。不过随时今年有三万斤,但对我们东家来说,货量还是太少。”
程仲透黑的眼看着人。
“你想如何?”
“这……怕是要降点价了。”
“多少?”
“两文。”
程仲倏然起身,“既然张老板不诚心,那这买卖不做也成。”
“诶!等等。”张二也怂,见程仲一下黑了脸,吓得追了几步又被店小二叫回去结账。
等急着追到程仲身后,已经是气喘得不行。
程仲腿长步子大,他得跟在后面跑。这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叫旁人奇怪看来。
张二被东家厚待,舒坦了一年,这会儿叫人当猴儿看,心里隐隐不满。
“我说程兄弟,我也是真没法子,东家今年批给我的银钱有限,至多……至多三文。”
程仲倏地停下。
张二躲闪不急,差点撞上。
程仲侧身让开,看着往地下栽了几步险些趴下去的人,冷着脸道:“就是你出四文,这生意也不做了。”
程仲转身就走,张二还要再跟,程仲一个眼神叫他心底一寒,愣在原地。
直到人汇入人群瞧不见,张二才回神,想着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子眼神吓住了,嘴上直骂:
“真当老子非你家不可,我倒要瞧瞧,没了我帮忙,你那李子怎么卖得出去!”
天气热,后来的客都想要折价买。
杏叶见李子剩下的小个,也如往常一样降了一文。正想着等自家相公那边谈好了就不用这么大热天儿在外面摆摊,结果一抬眼,就看汉子黑脸回来。
跟寻仇似的,叫街上零星的行人飞快让出他身边的地儿,闷头避开汉子眼神。
杏叶起身,瞧这样子,心想:坏了。
等汉子走到跟前,轻轻摇头,杏叶顿时叹了口气。
那张二今日来看着就不对劲儿,眼里不似去岁那般真诚,眼神儿瞥他,那点轻视叫杏叶捕捉到,心里也不舒服。
看汉子这样,反倒安慰。
“不成了?”
“嗯,压价,开头还出两文。”已经做过一次生意了,再这般,显然是不诚心。
好在现在李子刚慢慢成熟,他们问得早些,还能再想想其他法子。
程仲将筐里剩的不多,道:“收摊吧,咱去一趟大松哥家,把留着的李子送些去。”
杏叶:“还有吴大哥跟周二哥家。”
程仲点头,“我去,你跟大嫂说说话,我就回来。”
“好。”
二人收拾了东西,旁边一直等着能再能压压价的,就看夫夫俩要走。
想到家里央着要买的孙子,这怎么使得。
忙不迭凑上来,不情不愿要了两斤。后头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这都收摊了,竟然还能卖出十来斤去。
但客人一走,杏叶面上没了高兴。
“也不知是不是习惯咱后头降价,总有人守着,前头买的客人都有些不乐意了。”
程仲:“嗯,下次不然就算了。”
怕麻烦宋芙,二人在外头吃过,然后才驾着驴车过去。
正巧,狗儿在家。
杏叶两人一上门,小娃娃可高兴,抱着程仲好一通闹腾。
宋芙瞧着桌面上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李子,笑着道:“转眼又半年,李子又熟了。我洗几个去。”
走了几步,在门口又问:“你俩可用饭了?”
“吃过了。”杏叶避开摇晃的小黄尾巴,笑道。
宋芙:“怕不是故意吃的。我在家,难得来一趟不来家里吃,反倒在外面吃。”
“那不是饿吗,一卖完就吃了。”杏叶说。
歇了会儿,程仲又带了些李子出去。洪狗儿想跟着一起,叫程仲拎回门槛后,“外面热,小心中暑。”
“我要去嘛。”小娃娃拽着他叔的衣摆,很会撒娇。
“洪乐。”宋芙一叫小娃娃名字,洪狗儿立即乖乖目送表叔离开。
“快去屋里睡会儿,待会儿还得去私塾。”
洪狗儿耷拉个肩膀,虽然不乐意,但上学也重要。
待他进屋,宋芙才有空与杏叶坐下来说说闲话。
“县里这日子可憋死个人,要不是农忙,我又想叫娘过来。”
杏叶抿了一口花茶,忧心道:“这么久了,还不适应?”
“你看这一方小院子,四周墙面高高的,人在里头跟关在笼子里似的,哪有咱们村里好。不过你们现在卖李子,常来县里,我也能找个人说说话。”
“说起李子,今年是不是也叫人一起收了?”
杏叶脚动了动,叫屁股墩压在自己腿上的小黄起来,有些忧心道:“今日刚好谈了,没成,相公说那人压价太凶。”
宋芙也蹙着眉,“听老三来说,今年李子结得好,叫你们自个儿来卖,这得卖多久。”
第188章 打算
杏叶也不想宋芙跟着他忧愁,她见天儿地待在这一方院子已经是不开心,怎好叫她烦扰。
杏叶倒还反过来宽慰说:“不过去岁也是不得以,相公伤了手,干不了重活。今年有他在还愁卖李吗?”
宋芙听他将程仲捧得高高的,噗嗤一笑,“是,你相公能耐着呢。”
“不过要我跟你们大哥帮得上忙的,过来说一声,咱也不是外人。”
杏叶:“我晓得的。”
程仲脚程快,送完李子回来,差不多他们就要走了。
宋芙送他俩到门口,说:“我也不多留你们,回去稳妥点儿,有事儿就来说一声。”
“诶!”
“知道了大嫂。”
驴儿走动几步,又看驴车上水壶叮叮咚咚似空的,宋芙急忙叫住人,“水壶里灌些水再走。”
程仲一顿,将水壶取下。
杏叶瞧着他当时把水壶拿去茶楼的,看来是当时谈得不愉快,水忘了装就走了。
又装好水,还被宋芙塞了些解渴的瓜果,杏叶两个这才能离开。
回去得顶着日头走,虽戴了草帽,但依旧晒人。
杏叶只觉得脸上发烫,背后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杏叶见汉子给他用草帽扇风,忙推了推他的手,叫他把草帽戴好。
“我没事。”
驴车赶着走,程仲手背探了探哥儿脸颊,像刚出炉的馒头。软乎,也热。
见前头有大树遮阴,程仲拉着驴停下,放它去溪沟喝水,也拉着杏叶在树下专门放置的石头上坐着。
“喝点水。”程仲递了水壶给哥儿,“要是遇到拉寒瓜的车,咱买两个回去浸了凉水吃。”
杏叶抿了几口,递给汉子。
程仲闷头灌上几大口,杏叶瞧着那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往脖子滚,喉结滚动,叫他看得又有些热。
杏叶抿了抿唇,见汉子喝完,赶紧垂下眸子。
“这天儿这么热,咱那么多李子要每日往县里这么卖,得走多少趟。相公,咱到底是自己卖,还是再找贩子?”
“贩子给价太低。”
“咱也没问过其他人。”
程仲摇了摇头,“我给大哥他们送李子的时候顺带打听了,寻常李子,两文都是多的。”
“怎这么低?”
“果农没门路,钱都给果贩子赚去了。他们也就得个辛苦钱。”
杏叶:“没得商量吗?咱家的果子这么好。”以杏叶的眼光看,他家李子是县里最好的一批,旁边那摊子卖的,哪个像自家的好吃。
程仲:“我还叫人家尝了尝,见其中有利,都想着压价而不是抬价。”
杏叶感受到汉子用草帽给他扇风,憋闷的胸口舒缓些,但眉头依旧紧皱。
“那就只能咱们自己卖了。”
“嗯。咱自己卖,卖多卖少总得摸一条路子出来。果子每年都结,不能全指望那贩子。”
杏叶侧头看他,见汉子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他臂膀宽厚,靠着最是安稳不过。
“好,咱自己卖。”相公说得对,自家辛辛苦苦伺候出来的果子,不能贱卖,平白浪费了自己心血。
“那咱们还是像去岁那样,隔两日摘了送县里来?”
程仲:“这次不成了,李子太多,这般卖太慢。得叫人帮忙。”
“老三?”
程仲一笑,“夫郎觉得如何?”
杏叶冲着程仲仰脸灿笑,脸上没刚刚那么红了,“他去年跟着我们一起做过,有经验,自然是好。”
程仲:“嗯。”
他轻轻摸了摸哥儿的脸,“这事儿还得好好想想,夫郎别担心,咱们慢慢来。”
杏叶握着汉子的手,“相公在,我不担心。”
歇息够了,又继续赶路。
路上时走时停,幸好出门前跟万婶子说过叫他帮忙看顾下家里,这才不用担心家里的牲畜饿着。
回到家,坐了两个多时辰驴车的杏叶已经是精疲力尽。
屁股疼,腰也酸,下驴车时要不是程仲在一旁护着差点摔得脸贴地。
“腿软了。”杏叶道。
程仲看了眼隔壁,门关着,单臂抱起哥儿就走到自家门口。钥匙递给杏叶,程仲道:“麻烦夫郎开一下门。”
杏叶一惊,急忙拍着汉子肩膀,“你快放我下来。”
程仲:“没人,夫郎开门。”
粗壮胳膊托着臀,勒紧腰身,杏叶脸蛋红扑扑的,手不听使唤,生怕叫人瞧见。
钥匙对准了锁孔好几次,叫里头的狗都急得挠门了,这才成功开了锁。
耳边汉子笑声微沉,杏叶一把将钥匙拍在他胸口,见他抬步进来,就要往里走,杏叶飞快侧过身,两手将门往后拍。
程仲脸贴着自家夫郎胸口,忍不住仰头,亲了哥儿下巴一下。
“还羞,成婚几年了?”
杏叶:“这是成婚几年的事儿吗?”
杏叶靠着汉子肩膀,终于软下身子,疲惫叫他不想动弹,也不嫌弃汉子体热了。
回来路上,他们拐了一下去镇里,买了两个寒瓜。
程仲将哥儿放下,那边驴儿已经往屋里走,奈何门槛拦住了板车,一时间进退不得。
怕门槛压坏,程仲忙去牵了驴。
杏叶:“相公,棚里也热,要不先牵他去河边喝点水,树荫底下凉快。”
程仲应了声,把车先卸下来,牵着驴往竹林那边走。
杏叶则慢慢将东西往里搬。
李子头一天卖,来的老客不少,剩下一点小的放在家中自己吃。杏叶连着几个重叠的背篓一起往屋里拿。
背篓是汉子新做的,还是青绿色。
搬了李子,回过头就看着汉子抱了两个寒瓜进屋。
“放着我来,夫郎坐着歇会儿。”
杏叶:“我动动,车上坐那么久,酸。”
程仲将寒瓜洗净皮,扔水缸里。瞧着里面没多少水了,又拎了木桶出来。
杏叶则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瞧灶上的水壶也没水了,赶紧生火烧上一些。
程仲收完板车进来,见哥儿还在忙,有些无奈道:“夫郎,不累吗?”
杏叶鼓着腮帮子往灶里吹,顶着一张又红透的脸,抽空说:“家里没凉开水了,我烧一点。”
程仲:“我来。”
杏叶没来得及说话,汉子掐着他的腰一提。杏叶悬空,慌张抱住汉子脖子,两条腿顺势缠在他腰上。
程仲瞧他抱得紧,松了松手,哥儿更加用劲儿。
程仲托着哥儿,笑着贴脸挨他,“这下不嫌我热了?”
杏叶别开头,“嫌。”
程仲哼声,拍了下哥儿屁股。
“没良心的。”
杏叶红着脸,唇在汉子脸上碰了一下,“我才不是没良心。”
程仲矮身,将哥儿放下,“别忙活了,天儿热,坐着歇一歇。”
杏叶不语。
程仲掂了下哥儿,“也成,我抱着休息。”
杏叶笑着下巴往他肩上一磕,两人都汗津津的,谁也别嫌弃谁。
“无赖。”
程仲:“多些夫郎夸奖。”
杏叶还是坐在了凉椅上休息。
汉子一人忙活,先烧了一点开水,然后再圈着他一起洗了个澡。时辰不早,但现在天黑得晚些,这会儿差不多才开始做饭。
杏叶正抓了米要淘洗,外面洪桐声儿就来了:“别做饭了,老二,我娘叫你过去吃!”
杏叶看着葫芦瓢里的米,又看向程仲。
程仲利落地将火灭了,“走,吃白食去。”
杏叶笑起,依着汉子拉他出门。
还拖家带口的,三条狗也跟着一起。
*
洪家。
杏叶几个刚到洪家院子外头,对门儿的茂金花正开了门要出,见状笑道:“又来啊?”
洪桐:“又不是来你家。”
他将门一推,又撞出两声响,叫程金容的骂声传出。
洪桐:“赶紧进,我娘骂人了。”
洪桐又看向茂金花,“茂婶子,我娘出来了哦。”
茂金花要出口的话倏地一收,拍门躲了回去。
进了屋,程金容问:“跟谁说话呢?”
“还能有谁,对门那个,您的死对头。”洪桐嬉皮笑脸道。
程金容:“什么死对头,她还不配。”
说着又笑着看向杏叶两个,道:“今儿生意怎么样?”
程仲端了矮凳叫杏叶坐下,边回:“老样子。”
杏叶:“还是去年那些老客买得多,我们还没摆摊就围上了。不过带的李子不少,也买到了快晌午。”
程金容点点头。
“我也去瞧了,今年李子一串一串的吓人。结得那么好,怕人晚上去偷,你两个晚上别睡死了,多注意着点儿。”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程家那李子好卖。再是畏惧程仲,晚上摸着黑胆子大,银钱在面前吊着,难保不动心思。
程仲:“晚上我把狗放出去。”
程金容:“行,不过也别像上次那样,叫虎头跟着遭罪。”
程仲:“要不然我住那儿?”
程金容笑道:“也成,你皮糙肉厚的,可不能叫我们杏叶跟着喂蚊子。你说是吧,杏叶?”
杏叶在一旁咯咯笑,很是乐意的道:“是好。”
开了几句玩笑,程金容就叫几个洗手用饭。
饭桌上,程金容也问起是李子照去年那样卖,还是自个儿卖,夫夫俩说了今儿县里的事,决定自己干。
洪桐一听,又到了他赚银子的时候,当即表示要帮忙。
“我叫老二一声哥,当兄弟的怎能看他劳累,这个忙我帮定了!”
程金容白眼一翻,“吃你的吧!”
只想着赚钱,不想那么多李子,怎好卖完。
第189章 忙碌
在洪家吃完饭回去,路上遇到不少出来消食乘凉的村里人。
知道他两个今儿去县里卖了李子,有汉子趁着黑扬声问:“程小子,今儿个李子卖得如何?”
程仲透过黑蒙蒙的天色,一眼锁定那问话的人。
“冯勇叔。”
杏叶寻声看去,是村里那个经常跟妇人夫郎们坐在一块儿说闲话的汉子。像被程仲点了名字,缩在人群后头不敢支棱脑袋。
程仲这才答:“老样子。”
说罢,牵了哥儿拐入小路。
人一走,五六个人就议论上了。
“他家李子去年卖得干干净净,今年结得更好,准能大赚一笔。”
“去年说是一万斤,挣了得有一百两吧。”
“怕是不只,两百两吧!”
“可惜当初那家人卖李子林的时候,咱们怎么就没想着接手呢?”
“嘿!谁知道那跟荒山一样的山头能结出宝贝来。前头那家人种那么几年李子,不也没见着收成,不然哪里还用得着把山头卖了。”
“还是那小子厉害,捡了个大便宜。”
“还别说,自从杏叶进了他家门,那日子是见天儿的好过起来。那陶家不说这哥儿是个克亲的,这叫什么克亲。”
“哈!你还真听下村那蠢人的话,瞧瞧人家哥儿,白白净净多好看,要是当初他陶家好好养,没准儿还能攀个县里大老爷。”
“去去去!你再大声点儿,小心程小子剥了你的皮!”
众人一静,心肝颤着下意识往那小路口看了眼,纷纷走动起来,离这边远一些。
*
程家。
卧房透出微光,两人躺竹席上。
帐子放下,程仲睡外侧,裸着半身,对着哥儿轻摇蒲扇。杏叶靠里侧,长发如雾松散,明眸皓齿,晕黄的油灯朦胧得好似一幅美人侧卧图。
天儿热,程仲靠里的一只手摊开,冲着杏叶一勾。
杏叶瞧上一眼,又往墙边挪了挪,脚下踩着汉子腿上。
程仲:“这会儿又嫌我热了。”
杏叶脚趾蜷缩,在汉子腿上胡乱踩了几下,“没嫌弃。”
“哼。”
杏叶:“……”他家汉子愈发小气。
“你还没说呢,咱家的李子怎么卖?”
程仲不再逗哥儿,说起正事。
“我想着,我先把熟了的摘完去附近几个县看看。余下的叫洪桐来慢慢摘,依旧像以前一样在咱们县卖。成的话,就两边一起卖,比死守一个地儿好。”
杏叶:“那我跟你一起去。”
才说罢,又想起家里这么多的牲畜。
不说去别的县,就是隔壁县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得三四天,还要加上卖李子的天数。
走这么久,怎好叫人守着自家这些猪跟鸡鸭。
杏叶一时没了主意,见汉子背靠床头斜倚着,眸光淡淡,似一点没担忧。杏叶挪近了,与汉子隔着一臂远道:“你一个人去怎么成?”
程仲轻笑,仗着胳膊长,捻了捻哥儿面皮。
“我叫了周二哥。”
“驴车呢?”
“租。”过段日子收玉米,村里的牲畜都得出去拉玉米,不好借人家的。不过车马行就是做这生意的,长租还能便宜些。
程仲勾着哥儿腰,将他搂进怀中。
“这李子就得赶着这半个月卖,我赶赶路,快点探好情况快点回来。夫郎就在家帮帮忙,别把自己累着。”
杏叶低头,额角抵着汉子肩膀,闷闷道:“好。”
李子虽然才第一批开始熟,但没多少日子能耽搁。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过早饭,就拉上去岁帮忙摘李子的冯汤头、冯石头几个一起,先把早熟的全下了树。
杏叶在家里操持,帮汉子们做饭。
等他们午间吃过,下午,周鸣盛就带着四辆驴车来了。
一辆驴车能拉车五六百斤,四辆装完两千多斤。这会儿的李子虽脆,但也怕压久了坏,何况他们还得赶往附近县探一探情况。
当天晚上,周鸣盛在程家跟着吃过一顿饭,程仲就得跟着他押送李子走了。
他们要赶着今晚到了县里,在县里休息半晚,又继续出发去隔壁县。路上走一日,差不多就到了。
杏叶不敢留人,送走程仲时,手里备着他的衣裳、干粮还有水壶,眼巴巴送着人。
周鸣盛看得乐呵,先带着头驴走,后头的绳子互相套着,慢慢跟上。
程家门外,程仲拎过来杏叶手中的包袱。
杏叶抿着唇,理一理汉子衣裳,轻声道:“你注意安全,家中有我。”
程仲看哥儿红了的眼眶还强撑着,有些心疼。
他摸了摸哥儿头发,声音轻柔:“好,在家也别累着,吃好点儿,相公很快就回来了。”
“嗯。”杏叶垂眸,“你快些走吧,驴车要走远了。”
杏叶心里不舍,但不想叫汉子在外还牵挂。后颈被汉子掌心带着,杏叶抬头,叫程仲拉进屋里压在门后好生亲了一通。
杏叶吸了吸鼻子,趴在汉子胸口。
“相公。”
“乖乖的,照顾好自己。”程仲摸了摸哥儿脸,转身离开。他走得快,生怕哥儿一个掉眼泪就狠不下心。
杏叶站在门内,下意识追了两步。
程仲:“快回去吧。”
杏叶点点头,原地不动了。
今年快过半,汉子都没出去那么久。忽然又离开,叫杏叶不适应。
他想自己是不是太过黏人了些?
可村里旁的夫妻也鲜少经常分开许久的。
杏叶沉了口气,后知后觉嘴上麻麻的。
他摸了摸自个儿唇角,倏地转身进屋。
不成,不能沉浸在这般离愁中,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呢。他也是这家的一份子,家里那满山的李子这才去了多少。
程仲一走,杏叶把家里收拾妥当。
汉子们将后山李子成熟得早的那几棵树摘光了,余下的杏叶尝了尝,尖端的酸甜,底下的还差点日子。
想着这会儿是摘不了太多,不够走县里一趟,干脆挑选着摘一些,附近几个镇上走走。
说干就干,自家驴车程仲没带走,正好能用。
杏叶先去一趟洪家,说了来意。洪桐立马表示可以做,附近镇上的集他都去过,门儿清。
程金容也觉得可行,李子那么多,一个集能卖个两三百斤也算多的。镇上那些果农也同样是附近几个镇一起跑。
约定好了,次日一早洪桐跟程金容一同过来。
天方才亮,杏叶看程金容干活儿的打扮,道:“姨母,你怎么……”
“别耽搁了,赶紧的,我也能帮些忙。”说着拉着哥儿走,“你姨父在家做饭,待会儿一起去我们那边吃。”
杏叶见妇人风风火火,旁边洪桐早蹿出去,比他俩还着急,杏叶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赶着早,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摘了四个背篓的李子。
都是挑挑拣拣,选的那向阳的。
洪桐跟杏叶边摘边尝,一棵树的熟度一般差不多。等摘好,肚儿都半饱了。
这会儿朝阳没出,透过树缝见天边一条红龙涌动。
去洪家吃过朝食,还得赶着去集市。
杏叶昨儿个早做好猪食,托程金容照看着,跟洪桐急急忙忙往镇上赶。
正经伺候出来的果子是稀罕货,镇上卖的多是自家门前屋后随意种着的,品质不算稳定,歪瓜裂枣也多。
杏叶跟洪桐两个也算卖惯了货物,找到地儿,赶紧摆摊吆喝。
考虑到镇上不比县里,李子挑拣着买还是县里那价,不挑拣则少一文。如此剩下的小果子就少些。
他家李子好,起先摆出来就有人瞧过来。
尤其是那跟前浩浩荡荡一排的青皮李子,看着就清爽。这天儿一出太阳就热,行人往来少不得瞧过来一眼,果子那酸香直叫人流口水。
不少人来问价,结果一听七八文,走了一半的客。
杏叶看这样不成,来一个客就先叫人尝尝。再一说价,客人也没立即走。
杏叶忙道:“自跟那旁的李子比,我家这绝不输给任何一家。放县里贵人都抢着买的,我前儿才给县里做绸缎的陈家送去。”
“真不少些?”那客道。
“夫郎,我也不是不想让,可我家这树苗是人专从府城买回来的,又修枝又施肥,连果子结多了都得的掐些好叫果子甜些。好生伺候大半年就等着挣钱辛苦钱,要不这样,看在我爱今儿头一日过来摆摊,我送你几个?”
“您也尝了,这滋味可是不错?”
那夫郎点点头。
“那便称一斤来。”
“诶!”杏叶笑着忙给人装。
镇上人稍稍没县里人舍得吃,买也多是一斤两斤,少有县里那五斤六斤的买。不过散钱也是钱,做生意一道上只要嘴皮子利索,叫客人开心了,总能赚些。
一旦人围拢来,那是跟风似的买。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果子好。
如此,杏叶看能行,就每日跟洪桐一块儿去往各个镇上。竟也七七八八买了一千多斤。
却说隔壁县,程仲跟周鸣盛到了地儿,赶着休息一晚,第二天养足了精神开始卖李子。
县里比镇上热闹,那四辆车的李子一摆开,就惹眼得很。
不过即便程仲敛了气势,可那大高个儿杵在驴车前,叫一些好奇的客人犹豫。
周鸣盛也是个大老粗,这般景象只能搓搓手,干巴巴吆喝几声。
眼看都摆了快两刻钟了,都没人敢上前来,他道:“这咋办?”
程仲试图扯一扯脸皮,发现不成。
他看着那路过的小娃娃都快哭了。
往常卖猎物他都往那儿一坐,跟前摆着野鸡野兔,起先生意也一般。后头在县里都卖出了熟客了,生意才慢慢好做。
程仲这会儿想,要是他夫郎在就好了。
就往那儿一坐,笑得甜滋滋的,准受欢迎。
第190章 生意
辛辛苦苦运过来的李子,总不能败在这上面。
程仲吆喝几声,客人跟见了鬼似的,躲得更快。周鸣盛一瞧,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不成,不成,咱得另想办法!”
两个汉子木头似的杵着,跟前李子又多,但过往行人都避着走。许是这边景象太稀奇,冯小荣正跟自家相公逛集呢,侧过脸,一眼见到程仲。
他揉了揉眼,再一定睛。
“咦?”
“嗯?”身旁汉子问。
冯小荣观察了会儿,笑道:“遇到杏叶他相公了。看来他们有难事儿,咱去帮帮忙。”
汉子看向那边。
他跟程仲两个远远对上眼神,程仲眉一挑,抓住愁得快揪头发的周鸣盛道:“二哥,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
……
“瞧一瞧看一看嘞!李子,新鲜的李子!”冯小荣站在摊位前笑容满面的吆喝。他学着见过杏叶的那般样子,第一声吼出来,竟也不怕了。
嫁了人,哥儿好似容光焕发,人也格外大方起来。
程仲埋头给客人称重,看了眼一旁摊位前笑着跟熟人打招呼的王齐。
不错,夫夫俩被拉过来当了招牌。
王齐是吴岩的师弟,他两个又是吴岩的兄弟,这关系嘛只能说再不能亲近了。再者,杏叶跟冯小荣可是手帕交,多好的情谊。
周鸣盛两个将汉子拉过来干活,那是拉得心安理得。
冯小荣反正也没事儿,乐得帮忙。
前头,不少人见王齐杵在这儿。三个汉子如木桩,唯有一个哥儿吆喝清脆,笑容明亮。
“我说王镖头,你这是……”
“帮忙卖李子。好吃,尝尝?”这人也跟个棒槌似的,木楞。
“你尝了?”
“尝了。好吃,买点儿?”
“买!哈哈哈哈,难得见你这样子。”
客人买了,王齐又说:“多介绍。”
“好!准给你介绍!”
程仲嘴角一扯。
挺好,木头愣子也能做生意。
王齐是苍山县的活招牌,武峰镖局的镖头,远近几个县广为人知。大伙儿起先买个面子,后头真吃进嘴里,嘿!这就一发不可收拾!
苍山县可比他们谷梁县富裕,只少些问了价的舍不得银钱不买,大多都买了。
有些财大气粗的,一来就要几十斤,说是送人。
可见程家李子的品质。
四车李子,程仲还以为卖不完,本打算要去其他县里走走,哪知道这才头一天就去了一半。
快到中午,王齐看自家夫郎满头汗,拎起袖口给他擦了擦。
冯小荣小声道:“相公,请他们吃顿饭。”
朋友远道而来,他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嗯。”王齐目光看着那剩余的李子,眼里微芒一闪。
程仲两个被邀请至王家,王齐直接叫了外面酒楼送了一桌好酒好菜来。
三个汉子喝了酒,话也就多了起来。
周鸣盛道:“王兄弟,今日可得多谢你夫夫二人,我敬你们一杯!”
程仲吃菜垫了垫肚子,也举起酒杯。
“冯夫郎,王兄弟,多谢帮忙!”
有了前头他们帮忙这一遭,后头他们卖就不怕了。只要有人往摊上买了,程仲就不怕没有回头客。
冯小荣正要举杯,叫王齐给换了蜜水。
哥儿一笑,原先还怕程仲,这会儿自己也找了个这一般的凶猛汉子,便体会到杏叶说的“汉子不凶”是个什么意思了。
铁汉柔情,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
他举杯道:“都是朋友,麻烦回去帮我跟杏叶说一声,我一切都好。”
程仲点头,“定会。”
这朋友会了,饭也吃了就该走了。李子还剩不少,早卖完早回去。
哪知才提出告辞,王齐就留住二人。
他手一抬,示意几个往书房里去。
这小子宅子好,是个一进的大房子。周鸣盛两眼一抹黑,“王兄弟,这是何意?”
程仲眸光闪烁,拉上人说:“跟上就对了。”
进了书房,两人自找地方坐。周鸣盛打量这明亮气派的书房,心道:乖乖,这小子这么些年真挣了些银子,那几柜子的书都不知道多少银子。
原想着是个大老粗,没想到还能做学问。
“程兄弟。”
程仲:“王兄弟有话直说。”
王齐点头,看着他道:“李子还有多少?”
“嘿!要吃李子?待会儿我们给你送一筐来。”周鸣盛拍大腿,乐乐呵呵道。
程仲:“人家不馋这一筐李子。”
他早看出这王齐盯着他家李子,面上看不出什么,眼里却放光。算来算去也是自家人,要做买卖,最好摊开来。
程仲将李子情况说了一通。
“八文一斤,便宜了。”王齐听完,吐出这么一句。
程仲就笑:“我也觉得。”
王齐:“府城卖二十文一斤,我有门路,有人、有车队,我帮你。”
“何价?”
“分成,三七。”
“二八。”
王齐皱了下眉头,“府城远,货不禁放,车队牲畜跟人都要吃喝。”
程仲:“李子难伺候,剪枝、施肥都费人。全靠我夫夫二人照料。”
“三七。走我的门路才卖得上好价。”
“二八。采摘费人力,我还得贴钱。”
“三七,采收我的人也负责。”
“成。”
周鸣盛就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然后就将卖李子的事儿敲定了。
冯小荣端着茶,听他家汉子跟程仲这么硬邦邦的谈价,又想到杏叶那讨喜的模样,眼里带了笑。
哎!可惜杏叶没跟来,不然也好带他逛一逛这苍山县。
想着,冯小荣将茶水给送进去,然后立马出来。趁着他们没走,他得买点县里特产,叫程仲给带回去给杏叶几个。
一听冯小荣要出去,王齐立即跟上。
他两个客被甩在书房,主人家都走了,程仲无奈摇摇头,招呼还两眼发懵的周鸣盛离开。
“不是,怎么就谈好了?”
程仲:“自家人,三七分也合适。二哥觉得呢?”
“不是合不合适,他怎么就要跟你做生意了?”
“他一个镖局的镖头,手底下养着人,走镖顺带做点买卖,不正好多一笔进账养人。别看他木头一样,精着呢。”
周鸣盛瞧着程仲后脑勺。
这也是个精的,怕是早想好了有这一遭。
“以后你家的李子就不愁卖了。”是个好事儿,周鸣盛原本还替兄弟愁,现在心里踏实了。
这话听着舒心。
遇到王齐实属意外之喜,程仲原本还想着,若是这几个县里不好卖,那他就去府城。
也算误打误撞,李子还是卖去了那边。
程仲想,他夫郎那舍不得他走的委屈模样少见着的好,他就在家守着人,好生过日子。
做生意的细节还需要商量,王齐干脆叫两人留下些日子,叫底下兄弟去谷梁县走镖那日,带上冯小荣一起,一起过去。
王齐安排好自家兄弟在县里,这边自然也有找他们接镖的。只需要几日,多半就能遇到要去府城或者经过府城的。
而这几日,刚好可以叫人去摘李子。
摘好了,一批一批随着镖局的队伍陆续出发,还不用担心路上不安全。
不过这些就需要王齐安排。
到了谷梁县,出来已经有七日,程仲惦记着夫郎,在县里没歇就往回走。
归家已是半夜。
程仲刚走到村子,陆续有狗叫声传出。
走到小路,自家院墙角开的那狗洞探出个狗头来,眼睛泛着幽光。
“呜汪——”
杏叶睡得不深,依稀感觉自己在做梦。好似听到狗叫,院外有动静,杏叶吓得顿时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往床外侧摸。
后知后觉汉子不在家,杏叶汗毛一竖,提着心悄悄下了床。月色落入窗中,哥儿身影隐在暗处,往外细听。
程仲:“别叫。”
他估摸一下墙高度,一个助跑,手撑着就翻了过去。方一站稳,三条狗扑上来,叫程仲被踩了好几脚。
杏叶以为幻听,藏在门后头,手上举着菜刀。
汉子不在,他每晚都得屋里放一把刀。
脚步声靠近门口,杏叶手有些颤,他屏住呼吸看着门上投射的影子。
“夫郎?”
啪嗒一声,刀落在地上。
杏叶打开门,一阵风似的冲着汉子扑过去。
“相公!”
程仲接了个满满当当,笑着下巴落在哥儿发上。
“想我了?”
杏叶挂在他身上,腿缠得紧紧的。
明知故问!
程仲腿一勾,带上门去。
“之后就不走那么久了。”
杏叶来不及问,汉子吞了他的话。小别胜新婚,屋里闹了半夜。
*
冯小荣本来也赶着回娘家,他想叫丈夫跟着一起,但偏叫王齐给留下来,结结实实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去。
冯小荣嫁得远,除了回门那日回来过,后头就再没来。
这下驴车上带着给好朋友买的东西,身边驾车的是新婚丈夫,他一时间又期待又紧张。
要不是这一路足够长,王齐都觉得他夫郎要在驴车上待不住。
“待会儿到家,先见爹娘,再去找杏叶。”
“嗯。”
“相公你要不要去看看杏叶家的林子?”
“一起。”
“你跟程仲去看,我跟杏叶出去找晓柳。”
“一起。”
“我们哥儿说说话,你去干什么?”冯小荣嗔道。
汉子盯他许久,喉结动了动,点头。
他怕好不容易娶的夫郎跑了。
他年纪大了,夫郎年轻,禁不住旁人说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