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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心意


    家里现在只有地里那些青菜,杏叶晚上想做一顿好的,所以他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买点肉回来。


    陶家沟村有卖鱼卖肉的人家,他们一般当集日早上杀了猪捞了鱼送去镇上卖。


    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杏叶打算去碰碰运气。


    刚到陶家沟村,村里的婶子阿叔就跟他打招呼。


    杏叶一一笑着应了,说是来看看有没有猪肉跟鱼卖的,立即有人招呼他往里走。


    冬日里农闲,大伙儿攒了一年的银子,也舍得花几分进嘴里。加之天气冷,东西能放,所以陶家沟村做买卖的人家家里寻常都备着货。


    杏叶真就碰了运气,买了一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要了两条肋排。


    瞧着肉还新鲜,杏叶当人家当集没卖完的。给了银子走到院外,才听他家小儿嚷嚷说今日肉没了。


    原是留着自家吃的。


    杏叶一顿,笑着加快脚步离开。


    既然卖了,那自然是他的了。他相公才归,野人似的,一瞧就在山里没怎么好生吃一顿。就要委屈这小孩,忍一忍了。


    鱼倒是好买,陶家沟村有人专门修了鱼塘养鱼。


    杏叶一说,人家就撒了一网给他捞上来几条。杏叶选了两条最大的,有四五斤重,一条留着自家吃,另一条放缸里养着。


    肉菜齐了,杏叶篮子已经装不下。


    从卖鱼那家里出来,要经过他大伯家。杏叶瞅着大门紧闭,没打算登门,提着篮子就走。


    才走几步,忽然被屋里传来的声音一震。


    “陶磊,你给老娘站住!”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说站住老子就站住,我凭什么听……啊!”


    叫声冲破云霄,声音都哆嗦了,一听就很痛。


    杏叶错愕,门忽然被推开。


    陶磊连滚带爬跑出来,才迈过门槛,后头的柳凌娘抓着他后领子一拎,一把推攘进屋内。


    瞧见杏叶,夫妻二人皆是一愣。陶磊脸上像擦了锅底灰,黑得难看。


    柳凌娘拍了拍手,一甩裙摆跨出门槛,不好意思道:“杏叶,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来村里买点菜。”杏叶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上次前面还浓情蜜意的,现在才多久,这就露馅儿了?


    杏叶小声道:“他没欺负你吧?”


    “陶杏叶,你是不是瞎了眼,倒是谁欺负谁?!”刚被人见了狼狈样子的陶磊冲出门来,指着下巴上的青紫,愤声斥道。


    柳凌娘一臂横在他身前,皱眉:“凶什么,屋里去。”


    “我不!”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敢做不敢当。杏叶你给我评评理,我好生生娶回来的柔弱媳妇儿居然骗我,分明是个凶悍的母老虎!”


    柳凌娘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杏叶看得真真切切,他大堂哥嘴巴都挤歪了。


    柳凌娘冲着杏叶一笑,声音温柔得滴水,这下娇俏了,就是听着脊背发寒。


    “别听他的,杏叶可见过我动手,我已经很温柔了对不对?”


    杏叶不想掺和他夫妻俩的事儿,确认柳凌娘好好的,又问了问她大伯母如今什么态度。


    问完,就见柳凌娘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婆母说,我这般才好,管得住相公。”


    “那便好。我还要回去忙着做晚饭,下次有空再说。”


    邻里从门口路过,招呼他俩,柳凌娘冲着那婶子温婉一笑。待送走杏叶,她转身啪的一下关上门。


    手拧着陶磊耳朵,气势汹汹道:“嚷嚷什么!叫杏叶瞧见多不好意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到底谁不要脸!”陶磊气得想哭。


    不久前,他媳妇还是温温柔柔,他指东她不敢往西,他说什么媳妇就信什么。


    可他不就是进了一次赌坊,跟好兄弟吃了几次酒,结果回来被她知道,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在家里挨了好一顿打,跟爹娘告状,他们居然都不帮他!


    他陶磊可是陶家长子,是要传承香火,继承家业的!他是未来的一家之主,柳凌娘敢管教他?!


    可柳凌娘哄着他爹,骗着他娘,他们面前可会当好媳妇了。爹娘说他俩的事儿自个儿处理。


    他定要柳凌娘吃教训,所以悄悄仔细调查了一番,结果柳凌娘真的骗了他!


    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分明是猎户家的悍丫头!在村里跟大虫似的,别人听她的名头都避之不及。


    他那会儿心里憋得慌,气得回来就要休妻,结果全家骂了他一通。


    陶磊觉得天都塌了,明明以前家里都听他的,可现在他娘根本听不见他说话,跟没他这么个人似的。


    陶磊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要人生无望了,他要反抗!


    然后家里就变成了夫妻对抗,蛮力制服。而陶磊这个养在家里比哥儿干活都少的汉子,直接被柳凌娘压着打。


    现在陶家可热闹了,热闹得陶家几个人天天出门,专门把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杏叶出了村子,琢磨着他俩的事儿。


    瞧柳凌娘面上没什么委屈,想必听了他的话,得了姨母的心。


    陶磊是什么货色杏叶清楚,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能得这么个媳妇也全赖他爹娘攒出一份家业。


    姨母只他一个儿子,想也知道,要是柳凌娘能将陶磊管住,她能省了不少事儿,自然乐得答应。


    何况柳凌娘有分寸,那是她自个儿相公,打坏了也不成。


    所以夫妻相处从之前的腻歪变做了打打闹闹。照他看,陶磊虽有愤怒,但却愿意挨着。


    没看柳凌娘推他的时候他一点不反抗,只后来吼得凶。


    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正正合适。


    杏叶想着笑出了声,他就觉得挺奇妙的。


    到了家,杏叶忙着做饭。


    萝卜炖排骨汤,小炒五花肉,酸菜鱼,再炒个小青菜。


    杏叶从回家就开始做,排骨泡出血水,用油炒过放炉子上炖。


    五花肉得先用火烧一烧皮,再用刀刮干净清洗,然后放锅里煮一煮。筷子能轻松插入,捞起来切片。


    这个不急着炒,得程仲回来再说。


    鱼也杀掉,切薄片,先加些红薯粉跟葱姜抓匀腌制着。再从泡菜坛子里抓一把腌酸菜跟酸椒、泡姜出来备着。


    菜备齐,杏叶看着时辰差不多,赶紧烧了一锅热水,只等着汉子回来。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下午,一抬头,外面天都黑了。


    杏叶拎着桶里剩下的猪食,把猪跟鸡鸭喂了,又摸出几个蛋来收好。


    才从后院里出来,外面就传来虎头爪子挠门的声音。


    杏叶放下木桶,赶紧将门打开。


    程仲从后头那条路走上来,后头背着背篓,肩上扛着麻袋,空出的另一只手还抓着笼子。


    杏叶忙让开路,叫他进来。


    门一栓,杏叶跟着程仲,将他身上的东西接下来。


    笼子里兔子动了动,虎头低呜了声威胁,随后摇着尾巴讨了杏叶一个摸头,再跟虎背几个闹做一团。


    杏叶接下汉子背篓,里头都是棉袄跟被褥。杏叶放屋里去,出来时手上抱着汉子里里外外的干净衣裳。


    “先去洗个澡,锅里我烧了热水的。”他推了推程仲胳膊。


    程仲想抱抱自家夫郎,看了自己一身,转头去灶房里兑水去了。


    不洗干净他夫郎嫌弃。


    程仲洗澡,杏叶开始炒菜。


    排骨已经好了,后放下去的萝卜一插就软。撒上几颗盐,汤带着萝卜的甜味,不腥不腻,一口下去口舌生津。


    杏叶撤下炉子底下的火,开始烧鱼。


    柴火烧得旺,不多时,锅里没了水。杏叶下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油热下葱姜蒜,炒出香味,放鱼骨下去。


    翻炒后倒水煮开,汤色奶白,再将鱼骨捞出,下鱼片。鱼片翻卷,酸香裹挟着鱼肉的鲜味散开,屋里全是这个味道。


    三条狗自觉蹲守在灶边,杏叶都险些踩到它们。


    酸菜鱼烧好,再炒五花肉,最后炒小青菜。


    杏叶动作快,程仲散着一头湿发出来时,小青菜正好起锅。


    不过他这个澡洗得也有点久,杏叶将他拉过来,在灶前烘头发。瞥见他泛红的脖子,手抵着他下巴细看了下。


    杏叶轻笑,指腹轻轻划拉汉子的脸侧。


    “搓出几斤泥?”


    程仲勾住杏叶的手,将人往腿上一搂,脑袋往哥儿肩上埋了埋,深吸一口气。


    “现在干净了,夫郎再闻一闻?”


    杏叶颈侧被他呼吸惹得痒痒,笑着偏头道:“我又不是狗。”


    程仲:“也不知道今儿中午谁嫌我臭。”


    杏叶欢快笑着,不承认。他摸了一把汉子长发,道:“饭菜凉得快。”


    “嗯。”程仲脸埋着不动。


    怀里满满当当的感觉,叫他在山上抓心挠肺地想,他离不开他夫郎了。


    杏叶眼神软和下来,乖乖倚在汉子身上。


    他亲了亲汉子的下巴,弯眼笑着,“再赖下去,不好吃了。”


    他的一番心意呢。


    程仲叹息,松开杏叶。


    虎头欢快摇尾巴,跟着他们去堂屋。


    杏叶怕汉子头发湿着生病,把炉子添了些炭,送到堂屋去。两人挨着坐着,油灯下,影子嵌着影子。


    桌上,杏叶给程仲夹菜。


    “你吃慢点儿。”


    程仲:“饿了。”


    杏叶轻笑,刚刚抱着他不想起,他还当他不饿呢。


    第162章 不要那么累


    杏叶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陪程仲用着,他吃得慢,不爱肉菜,偏爱吃些素的。


    杏叶抿一口炖得软烂的萝卜,瞧着程仲起身,又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米饭过来。他弯了弯眼,眼里如萤火闪动,光彩熠熠。


    程仲贴着他坐下,这下不急着往肚里填饭。看了眼哥儿碗里,不见一块肉,问说:“胃口不好?”


    杏叶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尝着里面淡淡的萝卜甜,放松身子抵着汉子肩道:“就想喝点汤,没怎么饿。你快些吃,不然菜都凉了。”


    程仲夹了块排骨放进哥儿碗中,“明早我要去一趟县里把那些猎物卖了。”


    杏叶:“我跟你一起去。”


    程仲注视着哥儿,俊朗的脸侧着,一面隐在油灯下,眉骨如峰,鼻子显得格外高挺。


    杏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落在汉子身后,抓了抓他散开的长发。头发烘得已经半干了,发丝粗硬,像虎头外面那层狗毛似的。


    落在脸上的视线犹如实质,杏叶抿唇,低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程仲不想叫他跟着一起折腾,“现在天气凉了,早上很冷。”


    杏叶往他那边挤了挤,腿抵着汉子,感受到他腿上肌肉绷紧,杏叶故意敛下睫,有些可怜道:“可我好久都没去县里了。”那尾音蔫巴巴地耷着,羽毛一样挠得程仲耳朵痒痒。


    程仲下颌擦着哥儿软软的发丝,唇角扬起,“夫郎,嘴角翘着呢,没藏好。”


    杏叶扑哧一声,脑袋靠在汉子肩上胡乱磨蹭,“我不管,我要去。万一你悄悄在外面藏私房钱了我都不知道。”


    程仲:“我是那种人?”


    杏叶:“哼。”谁知道呢。


    他真要去,程仲自然依他。本来晚上还想放肆一下,最后也只能浅尝辄止。


    再一个月就是腊月,快过年了。


    上县里实在麻烦,程仲打算这次把过年该置办的一些东西置办齐全。


    *


    天还没亮,晨风沁凉。鸡鸣方才响过几声,那远山跟近处村庄如搅乱成一片的墨,依旧黑压压的。


    这会儿守了一夜的狗刚趴窝里打瞌睡,程家灶房门半掩,缝隙里透出些微光。


    程仲早早起来做了杏叶昨儿念叨的红糖鸡蛋,里头扔了几颗红枣,屋里一股甜香味道。


    他洗了锅,又加了些水进去,就着灶孔里的柴烧些热水。


    柴堆里,三条狗睡成一团。


    程仲举着油灯离开,屋里一黑,虎头机警地立起耳朵听了听,没什么异常才翻个身继续睡觉。


    油灯将卧房映亮,程仲怕扰了杏叶,将灯座放得离床远一些。


    杏叶睡得熟,半掩的床帐内,被子鼓起。


    哥儿半身侧向外面,鸦青的长睫低垂,散开的长发铺满枕上。方才他起时杏叶还躺着靠里,这会儿就趴在自己刚刚睡过的枕头上了。


    程仲见了忍不住笑,他掀开床帐,将被子里捂着的杏叶的贴身衣裳拿出来。


    杏叶迷糊间被抱着坐起,他脸靠着汉子胸口,半眯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程仲唇贴着哥儿脸颊,触感细腻丝滑,还带着被窝里的暖和,叫他忍不住抿了抿那软肉,鼻尖也跟着轻蹭。


    他裹着被子将杏叶揽住,亲昵地低声问:“不是说要跟我去县里,还去不去了?”


    “去。”杏叶困得脑袋往汉子颈窝直拱,怎么都睁不开眼。


    程仲低头瞧着他,大掌摩挲着哥儿后颈,见他睫颤着慢慢又归于沉寂,看着又是要睡熟了。


    程仲展颜一笑,正想着要不算了,哥儿一激灵,张口就咬在他胸膛。


    程仲身子一僵,指腹压住哥儿唇瓣,碾了下,哑声道:“夫郎,饿了咱们吃红糖鸡蛋,别咬我。”


    杏叶含糊收回牙,闭眼咕哝:“要去,不许丢下我。”


    见他迷迷瞪瞪的还坚持,程仲将人抱得紧了紧,脸贴着哥儿脸道:“好,去。”


    他只能伺候夫郎穿衣裳。


    杏叶裹得严实了,出门被冷风一激,困意散了些。他打了个哈欠,双手攀住汉子肩头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吃过饭就走。”


    杏叶将脸往汉子颈窝里埋,嘟囔:“叫你昨晚闹我,我都差点起不来。”


    程仲赶着踏入灶房,将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冷风。


    他将杏叶往上托了托,咬着他耳朵,“我想夫郎。”


    杏叶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放我下来了。”


    程仲:“抱着,好久没抱了。”他将杏叶裹了裹,跟抱娃娃似的,恨不能将他嵌在自个儿怀里。


    “洗脸呢。”杏叶枕在他肩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也就相公在家他才能这么懒了。


    汉子伺候着洗过脸,简单收拾下,杏叶开始用朝食。


    程仲舍得放糖,味道甜滋滋的。红糖鸡蛋出锅一会儿了,温度正好。


    杏叶小口小口吃着,看汉子又拿了一身他自个儿的厚袄子过来,微抿了口红糖水,舒服眯眼。


    “好吃。”


    程仲见状笑着摸了摸哥儿头发,“不着急,慢慢吃。”


    他几下将自己那份儿吃完,牲畜喂了,又将灶孔里的火星子往里面刨了刨。


    等着杏叶吃完,又灌了一壶热水,揣好几个煮熟的鸡蛋带上,落锁出门。


    冬日天亮得晚了,这会儿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萧萧,刮在脸上如细刀子割。


    杏叶被程仲抱上驴车。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又放了旧衣裳。杏叶坐在上头,身上裹了一层汉子的棉袄,一点不见冷。


    杏叶坐在他后头,手拽着汉子衣摆,脑袋抵着他后背闭眼。


    他道:“又不像以前,捂得我都动不了。”


    “风吹着冷。”程仲手往后,压了压杏叶裹着的旧袄子。


    驴车走在村路上,周遭黑压压的,路旁的树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杏叶贴着汉子不敢出声。


    围墙内听到动静的狗凶叫几声,杏叶抓着汉子棉袄捂住脑袋,贴得他更紧。


    驴车出了村子,程仲寻着微白一点的路赶车,驴走得慢,怕一不小心掉沟里去。


    杏叶悄声问:“要摆摊卖吗?”


    程仲:“先去酒楼看看,不成就摆摊。”


    杏叶想起收山货的王掌柜要的两只山鸡,跟汉子提了提。程仲:“我不在家,夫郎也去了县里?”


    “卖柿饼呢。侧边搭的那棚子就是柿饼棚,你昨儿回来的时候没瞧见?”


    程仲:“我以为人家搭的柴棚。”


    杏叶感受着汉子说话传来的震动,使劲儿将脸往他背后贴了贴,“是叫老三搭的。”


    “做了很多?”


    “也不多,叫上晓柳他们做了半个月,一千多斤柿子做出三百斤柿饼。你猜猜,卖了多少银子?”


    程仲笑着道:“十两。”


    杏叶轻拍他一下,“胡乱说。”


    “一两?”


    “三两!”杏叶抱住汉子腰,额头使劲儿碾他后背。


    程仲摸了摸身前哥儿的手,热乎着,他掌心捂住,不吝夸赞道:“还是夫郎会做生意,山柿子都能卖上价。”


    杏叶唇角翘得高高的,嘴上谦虚:“也没多少,我们每个人才分了四钱银子。”


    程仲不说话,大掌从哥儿掌心一直捏到指根,他用指腹细细感受。


    他夫郎的手指纤长,肉不多,捏着却软像没骨头似的。手形也很好看,肤色白腻,受了凉时指骨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不是夫郎说干了那么多活儿,总觉得这双手多了些细小伤口,掌心也硬了些。


    程仲轻叹,他侧身将哥儿揽到腿上坐着,拉着自己的大袄子将杏叶盖得严严实实。


    杏叶听他许久不说话,有些忐忑揪着汉子衣角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程仲亲了亲哥儿额头。


    他不在家夫郎也跟朋友一起赚钱,这么能干的夫郎如何叫他不高兴。


    “但是心疼。”


    程仲在家时都舍不得他这么累,他虽能赚钱养活家里,但也不想阻碍了夫郎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有什么,不累的。”夜色模糊了杏叶的脸,瞧不出那笑容明媚的样子。


    程仲:“要是我在家,就可以给夫郎帮忙。”


    “你在山上不也没闲着,咱们都挣钱,多好啊。”杏叶侧脸贴着他胸口,闭上眼睛,手被汉子拉下来裹在袄子。


    程仲体温高,裹着他没一会儿就暖和了。


    “相公,那柿饼卖十文一斤呢。”


    “比我们自个儿卖的贵。”


    “嗯。”杏叶靠着舒服,驴车晃着,周遭又黑漆漆的,杏叶像在汉子怀中筑了个窝。


    他轻轻打个哈欠,脸蹭了蹭汉子胸口道:“你说我们能不能像李子那样弄一个柿子园子?”


    程仲:“怕是不成。”


    “为什么?”


    程仲一只手将杏叶抱紧了,一手拿着鞭子赶驴,“王掌柜收柿饼时,可说了什么?”


    “说我们做的甜,个头匀称,品相也好。”


    程仲:“咱们的山柿子都是老树,老树的柿子才会更甜,也更好出糖霜。个头匀称也必是费了心力挑选的,山柿子个头其实不算大。北地的柿子才好,真要种,咱们这儿不适合。”


    “北地,有多好?”


    “我听战友说过,他们家乡柿子在北地几府都出名。皮薄核小,涩味少,熟透时橘红如灯,果汁如蜜。可惜我也不曾见过。但我吃过他带的那柿饼,真就极香甜软糯。”


    “何况若是专门种柿子做柿饼,咱们这里也不比北地合适。这东西受不住湿,一阴就长霉。”


    “是,我们家的要是不烘也长霉。”杏叶声音小下去,吐字似黏糊在一起,细而轻,程仲听着就知他困了。


    他将人拢了拢,望着天边黎明道:“柿饼这东西麻烦,山上那些做一点就够了。”


    杏叶模糊回应了声,手拽着汉子胸口的衣裳,裹在他的气息里又安稳沉睡了去。


    “夫郎,不要那么累。”


    杏叶模糊地哼了声,不知是不是回应他。程仲摸了摸哥儿的脸,心里像堵着棉花不怎么顺畅。


    挣钱养家该是他的事,他虽乐意夫郎自己找些事情做,但不想叫他自己那么累。


    他好不容易养好的。


    第163章 不开心


    杏叶窝在程仲怀里补了一觉。


    他比自己壮实,胸前宽厚,靠着像靠棉垫子似的还能发热。他手长腿也长,杏叶坐在他腿上能蜷起来,被他圈着,怎么扑腾都不会摔。


    杏叶醒来,从袄子底下探出头,头发微乱,毛绒绒的支棱起来些。脸颊似桃色,看来是酣睡了一场。


    天已经亮了。


    驴车停在离县里不远,驴儿自个儿捡地上的草吃。


    程仲看着怀中人,理了理哥儿的头发,将人挨着身旁放着,又将棉袄抖开披在杏叶身上。


    “才睡醒,先披着。”


    杏叶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下一刻,水壶抵在了他唇边。


    杏叶冲着程仲一笑,手把住汉子手腕,一边脸颊带着红印,叫程仲忍不住低下头贴了贴哥儿侧脸。


    “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再吃两个鸡蛋?”说着,就准备剥蛋壳。


    杏叶捧着水壶连喝了几口,唇润了,倚着程仲道:“我还不饿,你吃。”


    程仲不强求,反正待会儿进县了,要是饿了县里能买。


    靠近县门,路上偶尔能见人。


    杏叶睡久了身子僵硬,起身绕着程仲打转。


    程仲:“别晕了。”


    杏叶见左右这会儿没人,赖唧唧地往汉子肩上一趴,“晕……”


    程仲闷笑,捏了一点蛋白送到哥儿唇边。


    杏叶叼住,一边腮帮子鼓起,趴在汉子背上阖眼缓神。


    等程仲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半壶的水,他们继续赶路。这下换杏叶来赶驴车,程仲坐在他一旁闭目养神。


    进了县中,杏叶拉着驴车走得慢些,轻声问抵着他的汉子:“先去王掌柜那?”


    “好。”


    杏叶点头,便驾着驴过去。


    王掌柜这会儿在铺子里忙。铺子里客不少,有几个穿着粗布的汉子来送山货,也有些在筐子里挑拣着东西,是来买山货的。


    杏叶招呼了声,王掌柜笑着道:“陶夫郎,可算将你等来了。程猎户,可是有野鸡?”


    程仲点头。


    王掌柜立刻吆喝一声,叫他儿子过来,又说:“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招呼客人。”


    杏叶笑道:“你忙就是。”


    野鸡按照原本的价,一斤十二文。野鸡大小大差不差,王掌柜儿子挑了两只羽毛鲜亮的公鸡,笑呵呵的叫了程仲给称重。


    一只两斤多重量,因着熟客,给抹个零,收了五十文。


    程家那驴车就在外面,野鸡三五个关在笼子里。驴车上一头活野猪,一头獾子,七八个笼子都是野兔野鸡,叫路上的人好一通稀奇。


    看他家卖给王掌柜,旁边商户好这一口的,也出来问价。


    杏叶一招呼,驴车就给人围住,一下又去了四只野鸡,两只野兔。


    后头路上,免不了遇见熟客,这家两只野鸡,那家一只野兔,等到了云得酒楼,除了程仲单独留下的全给收了。


    野猪跟獾子加起来差一点一百八十斤,野猪比鹿价钱低些,又比家猪贵一点,酒楼连带獾子一起收二十五文一斤,一共四两四钱多银子。


    加上十多只野兔跟野鸡零散卖出的五钱银子,这一次能挣差不多五两,着实不少了。


    杏叶怕招人惦记,笑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笑。


    他把钱袋子给程仲保管,自个儿拢着袖子走在他身侧,被汉子护着避开人群。


    程仲见哥儿神采飞扬又时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他握住哥儿手道:“这会儿饿不饿?”


    杏叶:“怎么总问我饿不饿,我是猪吗?”


    程仲:“那不是担心你。”


    杏叶冲着他笑,脸颊微红,叫程仲心里发热。“待会儿去大松哥家一趟?”


    “留着的野鸡跟兔子要送个大松哥家?”


    “嗯。送了我们出来吃饭,吃过再买些过年用的东西回家。”


    “好。”杏叶脚下踮了下,有些雀跃,“咱要不买点棉花跟布,我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嗯,夫郎安排。选些亮色的布,给自己也多做两身。”


    说着话,两人去了洪松在县里租的宅子。


    这会儿洪松在酒楼上工,洪狗儿被送私塾去了,家里只有宋芙在。


    宋芙见他俩来,又惊又喜,忙将人迎进屋里去。


    程仲把野鸡跟野兔拿到屋里,说:“嫂子,那鸡跟兔子你们留着吃。”


    “好,那我就留下。”宋芙道,她抓着杏叶的手,“可算来个人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儿都快憋死了。”


    程仲起身出去转转,宋芙问杏叶道:“家里可好?”


    “好着呢,姨母跟姨父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儿。”


    “那就好。”宋芙想着村里的日子,叹道,“哎!还是村子里舒坦。县里虽好,找个说话的人都难。”


    杏叶见眉间有些郁气,问:“是不是县里出了什么事儿?”


    宋芙对杏叶亲近,话也不避着,看着他苦笑道:“也没事,就是外头那些见我家男人日子好过,想给他找个妾呢。”


    杏叶惊得坐直了身子,“大松哥不能同意吧。”


    “他敢!”宋芙见院子里程仲看来,发觉自己又生了气,她有些烦闷道,“你大松哥倒是安分,但那相貌跟挣钱的本事叫那些不要脸的直往他身上贴。”


    杏叶拧眉,“这怎么成?”


    宋芙发愁道:“可不是,连狗儿都撞见了,还闹他爹呢。”


    “这事儿有多久了?”


    “我听你大松哥说我还没上县里的时候就有了,只他住酒楼安排的地儿,上工一直在酒楼里,回来就窝在房里不出来,倒也没出什么事儿。”


    “保不准就是看我家租了这个看得过去的宅子,又见我过来,常闹出些事情来。”


    不是他相公回家往他身上倒,就是哀哀戚戚唤他相公名字留人说话,又或者来敲门叫汉子去她家帮忙。


    偏生是个不要脸的,宋芙说了几句就哭哭啼啼,弄得像她有什么过错似的,邻里邻居都说她心眼小,不容人。


    呸!都是些看热闹的。


    杏叶琢磨琢磨,问:“要不然叫姨母来?”


    这种事情,大嫂是个温婉性子,外人面前没一点威慑力。大松哥斯文儒雅又能挣钱,确实是个受欢迎的样子。


    但家中狗儿要念书,嫂子要照顾孩子,看顾家里,还要叫他悍妇似的防那些有心思的也累人。


    怪说宋芙看着都憔悴了些。


    不妨叫姨母来看看。


    现下地里没活儿了,姨母又厉害,凭他是个什么漂亮哥儿娇媚姑娘的,凡是心术不正的,姨母定有法子教训。


    宋芙抿唇,手指攥在一起,“可这成吗?”


    “娘在家里好生过日子,叫她掺和我们的事儿,给她老人家徒增烦恼。”


    “不会,姨母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事儿要叫她知道才好。”杏叶想起程金容,眼里就笑,“若是大嫂不好开口,我帮你说说。”


    宋芙看着杏叶笃定的眼神,想到娘的厉害,心中一松,跟有了靠山似的。


    她笑着道:“不用,你只管叫娘他们来,就说狗儿想他们了。余下的事我自个儿说。”


    “好。”


    又跟宋芙说了一会儿话,杏叶道:“那嫂子,我们就回了。”


    看杏叶站起要走,宋芙立马抓着他,“这才来,坐会儿,吃过午饭走。”


    “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


    “那就买完回来,我现在就做,吃完再回也不迟。”宋芙干脆往灶房去,杏叶拦都拦不住。


    “狗儿午间也得回来的,他都好久没见他表叔跟小表叔了。”宋芙道。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如何再走?


    杏叶只好应下,也不去买东西,而是进屋帮着宋芙做饭。


    程仲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得无趣,索性等时辰差不多,直接去接洪狗儿回来。


    几月不见,小娃娃似乎又变了些。


    洪狗儿出了私塾门口,见到程仲立马跑着上去,两腿一蹦,就被程仲接住。


    “表叔!你怎么来了!”小家伙眼睛灿亮,搂着程仲得脖子,好不亲昵。


    程仲掂量了下,身量长了,看着瘦了点,倒是没轻。


    “这不是想你了,来看看。”


    小娃娃皱了皱鼻子,噘着嘴道:“我才不信呢,表叔要是想我,为什么前头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程仲:“那不是没空,今儿有空就来了。”


    私塾离洪松租的宅子近,程仲走路来的,便就抱着小娃娃走路回。


    路上人瞧见他这么个魁梧健硕的汉子都有些犯怵,走路时远远避开,等程仲离得远了又忍不住打量。


    “那是谁家的汉子,这么壮实?”后头两妇人一起,手上挎着篮子,是刚买了菜回来。


    “那抱着的不是洪松家小子,兴许什么亲戚上门。”


    妇人脸一白,“不会是那姓宋的娘家兄弟?”


    都是一条巷子的,杨氏就住在洪家斜对门儿,前些时候刚跟宋芙吵过。


    她家姑娘喜欢上洪松,她瞧着那汉子是一表人才,也能挣钱,也起了主意。


    虽说她家住在县里,但那房子是前头老人留下的老房子。住县里处处花银子,家里着实不算富裕,有点家底儿这些年也慢慢用没了。


    家里当家的是个没手艺的,在码头给人搬货,前些时候腰扭了就一直在家。底下儿子不成器,姑娘被洪松迷了眼,她愁得头发直掉。


    后头一想,倒不如叫姑娘争取争取。


    反正都这个光景了,要能攀上对门,闺女以后日子不会差。


    何况那宋氏看着都是个没脾气的,自家姑娘那般厉害,嫁过去生个儿子,到时候说不定谁比谁日子好过。


    可那洪松也不是那么好诱惑的,姑娘几次三番没成,倒叫她越看越中意。正想着再使手段,这下看到那汉子,心里有些打鼓。


    难不成真是那宋氏的娘家人?


    那汉子一看就跟寻常人不一样。深眼锐利,身上如同沾了血气,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哆嗦。


    杨氏咽了咽唾沫,急匆匆地与妇人分开,回家商量去了。


    程仲还不知道他走这一遭给洪松家带来的影响,只亲昵抱着小孩儿,询问他学堂上的事儿。


    洪狗儿靠着他,小大人似的叹气,脑袋也耷拉下来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


    程仲看着好笑,抱着他晃了晃,“怎么着,不爱上学?”


    洪狗儿:“表叔,上学好累的,比在家里干活儿还累。”


    “是吗?”程仲揭他老底,“你在家里没干过活儿吧。”


    洪狗儿嘻嘻一笑,小腿儿晃了晃,掰着手指头跟他讲:“还好吧,夫子虽然严厉但是待我们很好,虽然打我手心,罚我写大字,叫我爹上学堂……但是夫子真的很好。”


    程仲听了笑,“你这像告状。”


    “嘿嘿。”洪狗儿脑袋一歪,靠着他表叔肩膀,圆溜溜的狗儿眼里多了些大孩子的惆怅。


    其实,真的没有在家里开心。


    爹总忙,娘一个人在家,也没那么喜欢笑了。


    第164章 忠心


    程仲带着洪狗儿进门,杏叶正好端着菜出来。


    见两人回来,杏叶道:“相公,灶房里有热水,带狗儿洗了手过来吃饭。”


    洪狗儿:“小表叔!”


    小孩声音脆脆的,显得稚嫩。小的时候脸颊两团软乎乎的肉,跑起来一颤一颤的很是可爱。但现在一见,个头长了些,脸颊却没以前圆乎了。


    杏叶放下菜,戳了下小孩的脸。


    “怎么瞧着瘦了?在县里没好好吃饭?”


    “吃着呢。”洪狗儿抓住杏叶的手,叔侄俩往灶房走,“爹说我这是开始竖着长了。”


    杏叶闻声笑了笑,“以后长你表叔那么高。”


    “要比表叔还高!”


    屋里,宋芙听着小儿的话笑说:“那可不好找媳妇。”


    “也是。”洪狗儿看一眼跟在他小表叔后头的程仲,“阿奶说要不是小表叔,表叔就成老光棍儿了。”


    程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洪狗儿捂头,冲着杏叶告状:“小表叔,又不是我说的,是我阿奶说的。表叔打我,小表叔你要给我做主!”


    小娃娃的话逗得几个大人展颜,杏叶瞧了程仲一眼,捂着他脑袋揉了揉。


    “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哼!就是,我才不跟表叔一般见识。”


    宋芙见自家孩子活泼起来,眼神如春水化冻也暖了起来。她牵着孩子洗手,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安静下来也有几分像他家汉子了。


    后头,程仲跟杏叶端着碗筷出去,灶房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宋芙手掌轻拂小孩的脑袋,温柔道:“表叔来了,是不是高兴?”


    “嗯。”洪狗儿重重点头。


    他洗干净手,瞧着宋芙拿帕子将他小手裹住,依恋地往宋芙怀里靠了靠。“娘,咱们把表叔他们留下好不好?”


    宋芙摸着他小脸,柳眉弯了弯,“表叔他们还有事呢。”


    小孩脑袋垂下,难掩失落。


    “但是娘跟你小表叔说了,叫他回去说一声,叫你阿奶过来。”


    “真的!”


    小孩儿一蹦,险些撞到宋芙下巴。


    她按住洪狗儿肩膀,被孩子的笑意感染,声音也轻快了些。“是啊,家里现在没农活了,叫你阿奶他们上县里玩一玩儿。”


    “好啊,小叔来吗?”


    “想小叔也来?”


    “嗯!”


    “那你去跟小表叔说一声,请他帮忙叫一下。”


    “好诶!”小孩儿风一般跑了出去,宋芙跟在他后头,难得放松。


    县里的日子就在这一方院子里,周遭没个熟悉的人说说话,还总得提防着那些不安好心的邻里,宋芙在这儿的日子着实憋闷。


    她想,要不是狗儿上学,她也不乐意在这县里关着。


    还是以前在家里好,时不时窜个门,旁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一家子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午饭,席间,洪狗儿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听说小叔在家跟着杏叶他们做柿饼,眼里都是向往。


    杏叶他们走时,小孩跟在后头再三叮嘱要叫上洪桐也来,最后跟着跟着爬上驴车,还是宋芙给抱下去的。


    杏叶见他红着眼眶,瘪着小嘴就差开口说跟着他们回去了。


    宋芙摸着自家孩子脑袋,示意杏叶他们赶紧走。再耽搁下去,凭着这小子黏人的劲儿,两人都别想走了。


    杏叶只能硬着心肠转头,驴车走出巷子,瞧不见了。


    洪狗儿往他娘肩上一趴,声音哽咽道:“娘,我不想在县里,我也想回去。我想我阿奶,想阿爷,想小叔,想大黄……”


    宋芙眼眶微热,绷着唇角,拍着自家孩子轻颤的后背道:“爷奶过几天就来了,小叔也来。”


    “娘,咱们不要爹了好不好,咱们回去。”


    再懂事,孩子也才七岁。以往程仲两人没来还忍得住,这会儿也是看人走了,憋不住泪来。


    宋芙哄了一会儿,还想着下午不然跟夫子请个假,结果洪狗儿就自己进了屋拿着帕子擦干净眼泪,爬自己小床上睡觉去了。


    宋芙看着暖心,也心疼。


    她坐在床边守着,给小孩掖了掖被角。


    想起这会儿酒楼正是吃饭的时候,他家相公怕是还要忙一阵,也得晚上才回来。


    她跟狗儿都不适应,他相公自幼就独自出来学手艺,后头也一个人在县里酒楼做活,像这般孤零零在屋子里,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细想着,心里怨气散了些。


    对那恶心人的邻里,宋芙眼里多了丝狠意。


    闹得这般不安生,她宋芙也不是吃素的。再叫她撞见,她也顾不得给人留名声,干脆烂透去吧。


    她后头还有婆母,怀里有孩子,叫人扰了自己生活,狗儿都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还叫她如何忍让。


    程仲两口子走了,杨氏悄悄出来打探。


    宋芙直直瞧着那门口,对上杨氏,眼神一狠。杨氏一个激灵,撒腿就跑。


    不得了,不得了,真叫这妇人找见靠山,后头不知道要使什么手段!得叫姑娘避一避才成。


    宋芙冷哼,没多加理会。


    婆母要来,家里的空屋子还要收拾出来。


    *


    杏叶与程仲在县里逛了会儿,空着的驴车又装了不少东西。


    回程时,杏叶要赶车。


    程仲拿着兔毛围脖给哥儿戴上,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一半来,明眸善睐,弯眼冲着他笑。


    程仲:“我见大嫂似乎有事,你们说了什么?”


    杏叶想着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跟程仲提了提,程仲那浓眉就压了下来。


    “这事儿大松哥自个儿不处理好,叫大嫂跟着操心,还要姨母去?”


    杏叶:“大松哥那性子又不像你。”


    要是有人敢贴上来,汉子一个眼神都叫人怕了。躲都躲不及,莫说亲近。想着,杏叶笑出声来。


    程仲搂住哥儿腰,黏黏糊糊挤着杏叶脸道:“夫郎,我可不会这样。”


    杏叶:“表忠心呢。”


    “嗯。”程仲冲着杏叶脸上咬了一口,“我可忠心了。”


    杏叶手掌压住他的面颊,笑着往旁边躲。


    “路上呢,叫人瞧见。”


    程仲亲了亲哥儿掌心,拢在手心捂着。他下巴搭在哥儿肩头,心里转了一遭,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正好农闲,姨母他们出去耍耍也好。


    回到家,杏叶将新扯的布跟棉花抱屋里去,旁的吃的用的都给程仲收拾了。


    想着洪狗儿那委屈样子,杏叶顾不得天黑,提着些县里买的吃食往洪家去。


    程仲留在家中做饭,看虎头几只狗都跟着杏叶去了,安下心。


    洪家人刚吃过饭,洗碗的活儿轮到洪桐了。


    杏叶敲门进去,被程金容拉着问吃过饭没,杏叶说着家里正在做,又将宋芙叫他们去县里那话说了说。


    程金容道:“我们在家里好好的,去县里给他们添什么麻烦。”


    洪大山在一旁也沉默点头。


    大儿养家不容易,县里什么都要银钱。现在狗儿也在上学,花销实在是大。往年还能攒下些银钱,今年瞧着没剩几个子儿。


    他们去了,反倒叫大儿媳妇跟着操劳。


    杏叶:“姨母,这次还真得去瞧瞧。”


    程金容何其敏锐,拉着杏叶低声问:“可是你大嫂受委屈了?”


    杏叶轻轻点头。


    “狗儿也想你们了,我们走的时候,人哭着往驴车上爬呢,说着要回来不想在县里了。”


    “哎哟!”程金容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平日里也惦念得紧,这下听说他难过心口都疼。


    成金容当即道:“老头子,收拾东西,咱明儿上县里去。”


    洪大山听自己媳妇的,见她决定,点头就起身。


    “收拾几身衣裳?”


    杏叶道:“县里屋子也够,家里我们帮忙看着,姨母你们多住些日子。”


    宋芙在家时,与姨母相处极好。没那什么待久了闹矛盾的事儿。


    程金容:“算了,我去收拾。你叫上洪桐去地里多砍些菜回来,杀两只鸡,我给媳妇儿带去。”


    “成,我杀鸡,叫老三砍菜。”


    杏叶听姨母安排,面上笑起来。


    姨母这性子可真好,说做就做,一点不拖泥带水的。


    收拾衣裳晚上还有时间,程金容想多问问杏叶那边的情况,杏叶只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看嫂子都憔悴了些,狗儿也不像以往那么活泼。”


    母子俩身上好似都带着一股愁,可怜兮兮的,叫杏叶看了心里也不顺畅。


    程金容暗骂了一声大儿,又想起杏叶还没吃饭,赶紧催促他回去。


    等到杏叶走了,程金容才叹声气,回屋里。


    洪桐洗完碗追来,问:“娘,我去不?”


    程金容:“狗儿想你这个小叔了,你说去不去?”


    “嘿!那小屁娃子哪个都想。”看着脚边的两只狗,“要不大黄跟小黄也带去?”


    程金容:“成。”


    大儿平日里上工,家里只有大媳妇跟孙子,干脆留一条狗去县里守门。


    洪桐随口一提就听他娘真允了,酸道:“娘,你可劲儿宠着那小兔崽子吧。”


    程金容听他说酸话,瞪他:“你这个小兔崽子,叫你砍的菜呢?”


    “这就去,就去!”洪桐跑得飞快。


    他娘就跟洪狗儿那小子隔代亲,他跟他哥小时候就没这么受宠过。他哥还好,他小时候挨的打最多。


    哼,谁叫孙辈只有他一个呢。


    不过听说小孩也想他,洪桐嘿嘿笑了两声,琢磨着也搜罗点家里的小玩意儿给那小崽子带去。


    第165章 杀猪


    杏叶推开院门,正等三条狗进门后锁门。虎头朝着他晃了晃尾巴,就带着虎背跟虎尾往山头蹿去。


    杏叶一笑,三条狗在家关了一天了,是该出去跑跑。


    大门栓上,杏叶寻着灯光踏入灶房。


    程仲坐在灶前,见哥儿进来,他张开手臂。


    杏叶将灶房门半掩,踩着轻快的步调靠近,侧身窝进汉子怀里。他嗅着令人安心的柴火香,下巴靠着程仲肩上。


    骤然放松下来,坐了一天驴车的劳累显露,杏叶闭上眼,这下是动都不想动一下。


    “跟姨母说了?”


    “嗯。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明早一早就得走。”


    程仲胳膊托着哥儿后背,一手随意搭在他腰上。“姨母早想着大松哥一家子,只不过怕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好过去。”


    “我说的时候,姨母也这么说。”杏叶蹭着汉子的颈窝,眼皮子重得紧,起了困意。


    程仲嘴唇沾着杏叶耳廓,轻声道:“吃完饭再睡。”


    “我就眯一会儿。”杏叶道。


    程仲低笑着贴着哥儿脸,“好,眯一会儿,吃饭时我叫夫郎。”


    灶前暖和,也不怕睡着了着凉。


    杏叶这顿晚饭吃得迷糊,混了个五六分饱就倚在程仲身上睡熟了。


    程仲捏捏哥儿的脸,杏叶皱了皱眉,拱着脑袋躲开他手往程仲颈窝藏。


    程仲轻拍哥儿后背,“还没洗脸呢。”


    杏叶难受地哼出声,叫着困,脑袋紧紧埋着不想起来。


    程仲只好搂着人洗洗刷刷,然后送到被窝里去。


    被子里的凉意刺激得杏叶躲,他勾着程仲脖子不松手,往他怀里钻。


    程仲刮了下哥儿鼻子,无奈只能跟着坐进去。待被子捂暖和了,哥儿睡熟,才去收拾自个儿。


    快熄灯时,程仲去了趟院子。


    他对着外头叫了几声虎头,等了会儿,三条狗鼓着肚子从旁边竹林里回来,程仲才关门进屋。


    吹灭油灯,程仲脱了外衫进被窝里。刚躺下,哥儿翻身滚进怀里,手脚霸道地往他身上搭。


    程仲舒展了胳膊给哥儿当枕头,另一只手搂着腰,唇角贴着杏叶额头,也闭上眼。


    一夜好眠。


    昨儿杏叶睡得早,醒得也早。


    天方才亮,杏叶清醒过来。外面凉飕飕的,翻身一动,冷风就往掀开的被角里灌。


    杏叶忙往程仲怀里钻了钻,半个身子趴在他怀里。


    程仲闭眼熟睡,下意识将哥儿往身上拢了拢。杏叶瞧他一眼,看他没醒,又趴在他胸口赖床。


    入了冬,家里也没什么事儿。


    杏叶性子被程仲纵得懒了些,家里又没婆母管着,多晚起来都成。自家关门过日子,旁人也不知道他勤不勤快,只要他相公不嫌就行。


    杏叶想着,勾了汉子一缕发捏在手中,又缠着自个儿的绕在一起。


    躺了会儿,迷迷糊糊好似又做了个梦。


    程仲一动,杏叶就睁开眼。


    见程仲醒了看来,杏叶笑着用脚掌踩了踩他的小腿,被汉子双腿压住,杏叶又双手探出去贴在汉子颈侧。


    “相公,我饿了。”


    程仲唇角一勾,双手掐着哥儿细腰往上提了提。他咬了下哥儿唇瓣,“醒了就闹我。”


    杏叶直起身,头皮扯了下,瞧见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垂着眸分开。“没闹你,我自个儿做饭去。”


    程仲双臂收紧,贴着哥儿细腻的颈侧磨蹭着醒神,哑声道:“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他裹着被子搂着人坐起来,又把杏叶的衣裳捞进被窝里暖着,自个儿披了一件棉袄就起身。


    杏叶将被子裹成卷儿,只脑袋能动,眼巴巴瞧着他。


    程仲笑问:“想吃什么?”


    杏叶:“甜的。”


    程仲:“醪糟汤圆,放红糖?”


    “好。”杏叶偷笑,正乐得往床里滚,丝毫没注意到程仲深暗的眼神。


    忽的身子滚不动,杏叶抬头,就被汉子压着铺盖卷儿裹紧了好一通亲。偏偏他又动不了,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惨兮兮的眼角挂着泪,半晌回不过神。


    程仲笑着咬了下哥儿脸颊,浑身舒坦做饭去了。


    杏叶动了动,可怜兮兮的,没力气从铺盖卷儿里出来。


    他们这边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汤圆,快到腊月,各家各户开始磨糯米粉。


    糯米先泡上一晚放石磨上磨。磨出来的糯米水沉淀几天,等到上一层的水清亮了便倒掉,剩下一层就是糯米粉。


    磨得多的,一次也吃不完,便一坨一坨摊在簸箕里晒干。


    程家就那么一小块田,家里没种糯米。昨儿上县里买了十斤回来,正好今早上就舀出些来。加水揉捏,然后滚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圆子下水。


    醪糟也是用糯米做的,昨儿买了一罐两斤的,花了二十文。


    早上吃这个暖和,做着也快。


    杏叶过来时,小汤圆已经浮起来,程仲从一块完整的红糖上砍下来一小块扔进去,汤就变成清亮的红。


    杏叶凑在灶台前看了看,嘻嘻笑说:“相公贤惠。”


    程仲:“盆里热水刚好。”


    杏叶点头,“过年给相公包个红包。”


    程仲笑出声,很想捞过那小得意的哥儿拍两下屁股。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用朝食时,程金容就过来了。


    她叮嘱两声叫他俩帮忙管一管家里的鸡鸭,又问程仲:“家里钥匙老三还收着吧?”


    程仲:“在呢。”


    “行,你俩在村子里就好好的,姨母上县里待几天。牛走得慢,不好耽搁,我这就走了啊。”


    “诶,家里我们给看着,姨母放心,多玩儿几天。”杏叶给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路口的牛车,挥挥手告别。


    回了屋里,杏叶跟程仲道:“姨母跟搬家似的,带了不少东西。”


    程仲关上门道:“县里那么远,他们在家忙着地里,今年还没去过县里。怕是家里有什么,都往县里送了。”


    “可不是。”


    他抓着程仲手,想着,姨母对底下几个孩子都好。自家婆母早早去了,要是没有姨母,不知道他相公日子多难过。


    杏叶抓着他的手晃了晃。


    “今年挣了些银子,打算给姨母包多少孝敬?”


    程仲搂着哥儿,两人一起往屋里走,“银子给多了她不一定收,买些物件跟吃食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但村里各家农闲,已经慢慢开始准备起来了。


    有些早杀猪的,这会儿开始来请程仲。


    杏叶在家中无事,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出去走走。


    就这么断断续续忙着,入了腊月。


    姨母一家也还没回,杏叶每日过去照看一下牲畜,打扫下屋子,也没别的事儿。


    不过腊月里来,杀年猪的人家就多了。


    偶尔忙起来,他家相公一天能去三家,从早上忙到晚上才回来。


    杏叶看着自家圈里的大肥猪,也该杀了。他还想着趁着天气好赶紧做些腊肉香肠,过年的时候吃。


    六月十八,程仲得了空闲。


    姨母他们也回了,一家子齐齐整整,还有带去县里的两条狗。


    程仲见家里有人帮忙,便定了杀猪的日子。


    头一天下午,杏叶跟程仲先去了洪家一趟。程仲请姨父跟洪松两个兄弟帮忙,又托姨父请了其他洪家人过来吃个杀猪饭。


    洪家人都请了,杏叶那边大伯家不好不说。程仲便跑了一趟,顺带买了点豆腐跟酒回来。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响起嘹亮的猪叫声。


    天刚亮不久,程家外头就摆着两头猪。外头刨了土灶,放着个破旧的铁锅烧水。


    放完血的煮横放在大铁锅上,时不时浇一下锅里的沸水,洪家几个阿叔就蹲在旁边刮猪毛。


    杏叶听着姨母指挥,做了些汤圆打了些鸡蛋做早饭。


    大伙儿陆陆续续吃过后,汉子们继续杀猪,妇人跟夫郎们就在屋里准备午间的杀猪菜。


    外头接的猪血能烧个血旺,瘦肉拿来炒几个小炒,烧点肉汤。菜都是寻常那些个菜,只看大伙儿手艺。


    不过这下是杏叶两口子家里,杏叶原本想请姨母掌勺,但程金容笑着说哥儿手艺不差,该自己家宴当是练练手,总不能一直靠着外人。


    于是,中午这一顿杀猪菜就杏叶来。


    外头,头一只刚刮了毛的猪被铁钩子钩着腿倒吊在楼梯上。先割了脑袋,再开膛破肚。


    洪家几个汉子围着那猪看了又看,猪肚里热气腾腾,红肉漂亮,肥肉一指厚。


    洪家二叔洪大海道:“老三家的猪养得好,这肉多肥。”


    洪大山搬着几扇木板出来,用水冲一冲,放在院子里摆好的凳子上,闻言道:“老三家舍得喂粮食。”


    洪大海笑呵呵道:“年轻人也是头一遭养猪,要我看养得比村里那些老手都好。”


    洪三叔洪大江问程仲:“夏日里收的那些玉米都喂完了?”


    程仲:“不剩什么。”


    洪大河围着那猪打转,看程仲利落挥刀,几下剥了内脏出来,忙踢了踢脚下的大盆子往底下接着。


    他道:“我要半头。”


    “嘿!你个老四,开口就抢。”


    洪大河憨笑,“三哥,我家今年又没养猪。”


    洪大山问程仲留多少,听他说只留半头,便跟几个弟弟说:“你们要多少早早订下,老三家猪好。我去村里给吆喝一声,大过年的,买肉的不少。”


    洪大海:“我家养了的,倒是不用。”


    洪大江也摇头,“我老丈人家要送半头过来,都拿去卖吧。这会儿猪肉贵起来了,能卖得上价。”


    不用洪大山说,早上那两声猪叫村里人都听见了。


    村里人都知道程家养了两头猪,听说要卖,早早就有人来了。看那猪肥,赶忙订下了猪板油并二十斤肉。


    这样边杀边卖,有些就来凑个热闹的,看着程家猪好,也忍不住买了点儿。


    一上午,两头猪杀完,就剩下程家自个儿留下的半头,余下的都卖得七七八八。连带一些零碎骨头,猪下水,也没个剩的。


    第166章 舒坦


    堂屋里支起桌子板凳,桌凳不够,还往隔壁万芳娘家借了一桌。


    看外头都忙得差不多了,程金容从背篓里捧出些洗干净的盘子,从各个小盆子里往外舀菜。


    杏叶在灶头上忙着炒剩下的一点青菜,洪桐跟宋芙就帮忙上菜。


    家里摆了三桌,请了洪家人、杏叶大伯家,还有隔壁万婶子。


    外头大伯娘一家来了,程仲在外面招呼。等菜上得差不多,程金容就出去叫大伙儿吃饭。


    这天儿饭菜一出来就凉,吃杀猪菜就是得趁热吃,来的人都是自家亲近的,也不讲究什么虚礼。


    杏叶这边在灶房里忙,大伯娘、柳凌娘还有万婶子都来看了一圈,招呼杏叶吃饭。


    杏叶手上不停,笑着道:“马上就好,最后一个菜。”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程仲招呼客人。他把昨儿买的酒拿出来,汉子那桌倒上,又转了旁边两桌问一问,少有人喝酒。


    看大伙儿都吃上,程仲去了灶房又把姨母叫过去吃。


    他瞧着杏叶盛菜,帮着把最后几盘也端上桌,随后拉着杏叶也去堂屋里坐着。


    大伙儿闲聊着,不用怎么招呼。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今儿他掌的勺,也不知道这饭菜味道怎么样。


    程仲往哥儿碗里添了点鸡汤,低声道:“快吃,忙了那么久还不饿?”


    杏叶手捂着碗沿,掌心烘得暖暖的。


    他低声道:“你尝尝咸淡?”


    程仲一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道:“我夫郎的手艺还能有差的,好吃着呢。”


    杏叶紧了紧手中的筷子,悄悄看过一圈,见大伙儿都频频往盘子里伸筷子,稍安下心。


    等待会儿吃完,他再去问问姨母。


    饭菜凉得快,大伙儿也赶着吃。程仲过会儿起身看看各桌,时不时帮着添点儿汤,加点儿菜。


    小孩儿最先下桌,洪狗儿跟着自己二爷爷三爷爷家的小孙子结伴出去玩儿。妇人跟夫郎们吃完,也不着急收拾桌子,等着旁边汉子们先喝喝酒,自个儿也在一旁说会儿话。


    洪家婶子们没待多久,吃过就回去忙家里的活儿了。


    大伯娘宋琴一家子,也只陶皎皎还有大堂嫂跟来了,大伯则带着其他人去另外的人家做客。


    天冷,杏叶端了炉子来堂屋,不走的就围在一起说说话。


    杏叶左边坐着宋芙,右边是程金容。对面是万婶子,还有洪四叔家婶婶,洪家的阿爷阿奶。


    洪家阿爷看了眼跟前的炉子,伸出手烤着。那双手指节粗硬,老茧厚厚的,还带着深深的褶子,是泥土一般的厚重颜色。老爷子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今年比往年冷了不少。”


    “今年咱这儿还没下雪呢。”洪四叔家的婶婶道。


    他们这里不是年年下雪,只山上明显,入了冬总盖着一层雪帽子。


    洪家阿爷:“是没下,但外面水田早早结了一层冰。”他们这些老人冬日里的日子最是不好熬,又活了这么多年,冷不冷心里都清楚。


    说着,大人们又问起程金容县里的日子,程金容笑着跟他们说来。


    杏叶瞧了眼宋芙,低声道:“大嫂,今儿的菜吃着怎么样?”


    “好着呢。”宋芙笑着道,“你瞧瞧,几桌盘子里的菜还剩什么?我看都吃得好。”


    杏叶弯眼,这才放下心来。


    “我头一遭做,就怕不成。”


    宋芙:“没有的事儿,我刚刚还听二叔娘他们夸你呢。”


    杏叶红着脸,示意宋芙别再说了。


    坐了会儿,留下的婶子们帮着收拾碗筷。程仲陪了一会儿酒,把喝醉了的叔伯们送回去。


    灶房里,大伙儿手脚快,烧水洗碗几下的事儿。


    家里齐整了,已经过了半个下午。


    其他人陆续回去,程金容也解下腰上的围裙,她叮嘱杏叶道:“家里的肉好好放,别叫野猫叼了去。晚上我们就不过来了,你们也好好休息。”


    “过几天家里也杀猪你们自个儿过来,我就不请了啊。”


    杏叶点头,送着人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杏叶只听到嘎嘣的啃骨头声音。侧头一瞧,虎头两爪子抱着猪腿骨,啃得津津有味。


    杏叶笑了声,双手举着伸个懒腰。


    眼前一阵白,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咔嚓声。他脚下晃了两步,腰身一紧,杏叶闭着眼睛顺势趴在程仲身上。


    “累了?”程仲捏着哥儿后颈,听着他舒服地哼出声,力道稍稍大了些。


    杏叶:“办事儿可真累人。”


    程仲:“猪杀了,家里只剩些鸡鸭。之后也没什么累人的活计,可以好好歇一歇。”


    程仲抱着哥儿进屋,杏叶软了骨头趴着,问他:“咱家猪卖了多少银子?”


    “还没数呢。”


    “拿出来点点。”杏叶来了一点精神,被程仲放在凳子上,他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抵着下巴。


    虽说他身子养得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但今日抡了半天的锅铲,精力有限,这会儿恨不能直接趴床上去。


    可想着他精心喂养的大肥猪卖了,又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多少钱。


    程仲钱袋子拿来,往桌面上一倒,又拿了一卷麻绳跟剪刀来。


    村里大伙儿用铜板的多,一大堆铜钱里,就两粒银子格外显眼。这还是洪四叔跟冯家人各买了半扇猪肉给的。


    快过年,集市上的猪肉都涨价,卖到二十七八文的比比皆是。


    程仲卖二十五文,他家肉好,价也比集市上低个两三文,是以买的人多。连带陶家沟村那家卖猪肉的也跑来要了三十斤走,说是自家做腊肉用。


    这年头,舍得给猪喂粮食的人不多,大伙儿缺油水,爱吃肥肉,但肥猪不好找。


    虽说有玉米跟红薯,但地就那么点儿,多是用来种稻谷,旁的都是匀出来的地种的。


    程仲将银子拿出来放一边,开始跟杏叶数钱。


    一百文铜板串成一串,数着数着,余光瞥见哥儿脑袋往桌面上撞。程仲吓得赶紧伸手护住,免了哥儿头上砸个包出来。


    杏叶迷糊睁开眼,顺势往程仲怀里倒。


    他说了两句话,程仲凑近听了听,哥儿咕哝着自个儿不行了。


    程仲笑着将他搂进怀里,“不行了就睡,明早起来数。”


    杏叶往他身上蹭蹭,没多久就阖眼睡着。


    两人都忙了一日,程仲看了眼桌上的铜钱堆,放着没动。他搂着哥儿送去被窝里,叫他好好睡一觉。


    次日一早起来,程仲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被窝里凉幽幽的,没热乎气儿。


    他忽然惊醒,睁眼就看着桌旁一个模糊身影。


    见杏叶抓着铜板一个一个往麻绳上串,跟进了油缸里的小耗子似的,满眼的欢快。


    程仲无奈,手搭在眼上扬唇笑说:“夫郎,数完了吗?”


    杏叶一惊,手上铜板晃动,叮叮当当的脆响叫杏叶眯了眯眼。


    真好听。


    他将最后一个铜板串好,麻绳打个结,蹬掉鞋子,然后冲着程仲扑过去。


    程仲张开被子,胳膊搂着哥儿腰一滚,将人严严实实捂在胸口。


    杏叶激动扒拉汉子的手,“足足七两银,怎么这么多!”


    程仲笑道:“咱家猪肥,两头都差不多二百来斤。现在又卖二十五文一斤,比寻常时候贵些。”


    杏叶傻笑着将两只冰凉的手往汉子胸口放,如冰凌似的,凉得程仲一激灵。


    他抓着哥儿手捂着,道:“看着是挣得多了,但咱们喂了不少玉米跟红薯,还从别人家买了些,加上米糠、豆粕,其实也就五两。”


    杏叶:“五两也不少了,明年还养。”


    程仲捏着哥儿手心,“不嫌累?”


    杏叶:“赚银子的事儿谁嫌累。”


    程仲侧身,躺在胸口的哥儿滑下去。


    杏叶往他怀里蹭了蹭,抬腿压在他腰上,两手贴在汉子胸口起伏的肌肉上,舒服地蹭蹭。


    他道:“你不想养吗?”


    “不是。”程仲手搭在哥儿腿上,指腹摩挲着软肉,脸压在他颈窝,“养倒是可以养,但今年新收的玉米跟买的玉米都喂完了,明年再养也得卖人家的玉米。”


    仅仅靠着打猪草跟那点红薯,不够。


    程仲:“咱得买地。”


    杏叶:“姨父说跟咱家留意,这么久没消息,村里多半也没良田。”


    “那就再等等。”


    “那还养猪吗?”杏叶追着问。


    程仲亲了亲哥儿温热的脖颈,口气忒大:“养,给杏叶养个十头八头的。”


    杏叶笑着挠他,“你想累死我。”


    程仲抱紧自家大宝贝,狠亲了一下,“谁叫夫郎喜欢。”


    *


    昨儿忙,今早两人有些犯懒。


    杏叶直接用陶罐熬了米粥,煮了几个咸鸭蛋。


    咸鸭蛋早腌好了,杏叶从盐水里拿了出来,放在柜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是。


    米粥熬得上面浮出一层米油,里头撒了些玉米碜,没精米那么白净。但胜在味道香浓,除了有点刺嗓子,其他都好。


    煮熟的咸鸭蛋切成两半,刀尖刚抵着蛋黄时便滋滋往外冒油。


    筷子一挑,蛋黄如豆沙一般。就着米粥吃上一口,细微颗粒在舌尖滚动。一口咸香,不腥也不算太咸,就着米粥恰好。


    杏叶爱吃蛋黄,不爱蛋白。


    蛋黄咸味合适,蛋白却有些咸了。连吃两个,蛋白全给自家汉子。杏叶舒坦地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饱嗝。


    他感觉自个儿身上都在冒热气儿,很是舒服。


    程仲在一旁看着哥儿舒展身子,深眸里带了笑。几下呼噜完米粥,起身收拾碗筷。


    杏叶坐在凳子上不想动,程仲路过身侧,他勾着汉子衣摆。


    程仲垂眸,“怎的?”


    杏叶晃了晃,像驾马一样,“你走。”


    程仲笑了声,听他夫郎的话,慢慢往前走。


    杏叶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显出几分黏糊劲儿。他额头抵着汉子肩膀道:“这日子可真舒坦。”


    要是他家汉子打猎没那么危险就更好了。


    第167章 棉衣


    吃过饭,两人休息一会儿就把昨儿留下的半边猪肉拿出来。


    做腊肉费盐,他们提前在县里买了些稍稍便宜的粗盐。先把猪肉都洗净,随后每一面都揉搓上盐。


    为了滋味好些,里头可以混着些香料,比如说花椒、辣椒面、香叶之类的。


    去年杏叶已经做过一回,今年更是熟门熟路。


    肉抹盐抹得均匀了,放大木桶里压着。等过几日拿出来洗干净,再用柏树枝丫熏。


    上好的五花肉做腊肉,肥瘦相间的瘦肉就切片做腊肠。这个麻烦些,程仲切肉,杏叶就把香料备好。


    辣椒面、花椒面、盐只管往里撒,搅拌出来的肉还没做成腊肠就带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杏叶几乎没费什么手,只偶尔被程仲叫着帮忙在香肠上戳几下气泡或者绑绳子。


    不过忙这事儿都忙了一日。


    又几日,等到吃了洪家杀猪宴,日子就一下进入了腊月二十。


    程仲偶尔出门帮人杀猪赚些零散的银子,杏叶则在家开始收拾屋子,缝制新衣,准备过年。


    年二十三,程仲忙完最后一天,拎着得来的一块瘦肉跟二十文钱回家。


    刚走到村里,就看一辆驴车拉着人从外面回来。


    他往旁边避让了下,那坐在驴车上的人看来。


    是文氏母子。


    今年收稻的时候文氏带着他儿子回来过一次,稻子收完,交了赋税又匆匆离开。


    这下回来兴许是过年。


    程仲没多在意,拐入小路回了自家。


    卧房门开着,杏叶坐在炉子边缝衣。他半张脸藏在兔毛围脖里,双眸似水,一手压着布料一手拿着针线做得头也不抬。


    县里买的棉花他用完了,他只给自己跟程仲一人做了一身棉衣。


    临近过年,他紧赶慢赶,就差最后一点收尾。


    程仲刻意发出些动静,杏叶听到抬头瞧了眼,手上缝补不停,又低下头道:“相公,饭菜在锅里温着。”


    程仲:“知道了。”


    程仲举着手避开凑上来嗅闻的几条狗,瘦肉放好,洗了手就把锅里的菜端出来。


    一碗白菜粉条,一碗萝卜丸子汤。饭做的红薯焖饭,底下一层锅巴,焖得刚刚好。


    他端了饭菜,去卧房的桌边坐着。


    杏叶被他挡了下光,见人捧着个大海碗进来,捻着针在头上擦了擦弯着眼笑。眼里似水光潋滟,温情脉脉。


    “你在外面吃不成?”


    程仲:“外面冷。”


    “灶房里不冷。”


    “灰多。”


    “堂屋呢?”


    “冷清。”


    杏叶粲笑,声音清凌凌的,似飞泉鸣玉。“偏就卧房里好?”


    “自然。”程仲还挪着往杏叶身旁坐了坐。


    杏叶指尖粉白,点了点汉子腿上,“远些,挡着光了。”


    程仲把今日赚的钱掏出来,放在杏叶手上,“歇会儿再缝,眼睛受不住。”


    杏叶捏着铜板,收回手数了数,“不错,今年杀猪都赚了二百文了。”


    “还有一块瘦肉。”程仲面上平静,却似求夸耀看着哥儿说了这一句。


    杏叶眼尾弯弯,似浅浅月牙,“嗯,明日做肉片汤吃。”


    程仲矜持颔首,端着碗开始吃饭。


    杏叶起身把铜板归拢到盒子里,旧木盒放在床里侧的暗格,都是平日里留着家用的零散银子。另一个木盒里才是家当,现在攒了有一百二十两了。


    他们家在村里算富足,村里少有人家能拿得出这些银子来。不过人家有地,他们却没有,也不知哪个好哪个差。


    杏叶收好银子,又坐回炉前。


    他自个儿的棉衣已经做好,腿上的是汉子的一身。他体格壮实,身量又高,极费布料跟棉花。


    屋里也没旁人,只杏叶做衣裳,程仲陪在一旁吃饭,炉子边还趴着三条狗舔着嘴巴瞧着他。


    一晃又是一日,杏叶将线打结藏好,用剪子剪断,一身棉袄就做好了。


    他展开衣裳细细地瞧,跟棉被似的,怪不得上县里汉子喜欢拿他的棉袄给自己挡风。


    程仲洗碗去了,杏叶将棉衣搭在手臂,打算叫他待会儿试一试。


    他伸手在炉子前烤一烤,闭着眼睛缓着眼睛的干涩。


    许久没做针线活儿,着实费眼。


    “老三!”


    杏叶忽的睁眼,听是洪大山的声音,赶紧去开门。


    程仲也擦着手出来。


    洪大山身边跟着洪桐,两人眼里都带着笑,看着是有好事儿。


    洪大山道:“有人要卖地,我瞧着有几块好地儿。”


    程仲:“看看去。”


    杏叶关了门,跟着汉子一起。


    *


    今日上午那会儿,文氏回来就去找了里正,说自家的田地要急卖。


    这孤儿寡母的就靠着家里那点地过活,里正还想劝,被自家媳妇拉住。


    关氏道:“于家哥儿在县里又找了个,就等着嫁呢。这筹备嫁妆嫁给个富贵人家,以后哪里还看得上村里。”


    里正奇怪,瞧着那母子俩匆匆离开,拉着他媳妇儿问:“你哪里知道的?”


    关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知道了。”


    里正:“可别乱嚼舌根。”


    关氏推了自家男人一下,不乐意他这么说自个儿,微沉下脸色道:“谁乱嚼舌根,我在县里亲耳听到的。”


    她亲姐姐嫁到县里多年,这不快过年了,她去县里瞧瞧她。也就是说着闲话,正好提了一嘴说他们村的于家哥儿也在这。


    先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再一细说,不就知道了。


    他男人在山里没了的事儿在县里传得广,县老爷还专门贴了告示,叫大伙儿以此为戒,不要往山里跑。


    他男人没了,汉子在这边又没个爹娘亲戚,那县里买的房子自然归了于桃。


    后头于桃出了月子,自己竟也没守着那房子坐山吃空,而是叫文氏守着儿子,自个儿出去找活儿。


    也幸得识字,找了个胭脂铺子的活计。


    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下一个男人,听说是县里酱醋铺子的少东家。


    这不,就等着年后结亲呢。


    虽说他前头男人才去了不久,但盛朝也没规定不能再嫁。那文氏还有他们村的王彩兰,哪个不是后头入门的。


    就是这二嫁快了些,这才叫人背后拿出来说一说。


    但站在他们夫人跟夫郎的角度,他一个哥儿带着个还在喝奶的娃子支撑家门着实难过,倒不如找个男人帮衬着,也免得外头那些人觊觎他那屋子。


    总归是人家的事儿,关氏也是听她姐姐说了说。


    “田地是咱们的根,那文氏也跟着他瞎糊弄,万一以后出个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里正听自家媳妇说了于家情况,也不怎么认同。于桃那哥儿还年轻,万一被骗了呢?


    这地一卖,岂不是喝西北风去!


    他是一村里正,不光管什么收税、户籍,也得为村里人生存考虑。


    关氏:“那这就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了。”


    不过文氏真的着急,催了又催,陶正南也不好说。


    他怕人后悔,只先遣人问了问之前来询问他有没有人卖地的洪大山。


    这不,洪大山一听说,立马就来告诉程仲。


    临近冬日,村里也有些撑不住的人家只能卖地,是以现在里正手头也积攒了几块地要卖。


    程仲去得快,陶正南一看人来,笑道:“你小子,真打算买地安定下来?不进山打猎了?”


    程仲:“那得看看地如何?”


    “进来吧。”陶正南让开路,关氏送了点茶水进堂屋。


    陶正南示意他们坐下,洪大山看了一圈没见卖地的人,问:“里正,不叫人去喊一喊?”


    陶正南道:“说了价的,只过契时过来。”


    陶正南拿了记录田亩的册子来,叫程仲几个来看。


    他道:“村里卖田地的不多,算上于家就三家。于家有五亩水田,正好在你们村后头一片,离你家近。四亩旱地,在村西南侧,都要卖。”


    他们这边都是丘陵,像北地那边连成片的地极少。也就下面的陶家沟村能找出几块,上头的冯家坪村就别想了。


    旁的两家,也是零零散散的地。


    不过有一家要卖自家的柴林,就在冯家坪村进山那一片。


    陶正南交代完卖地的情况,看向程仲。


    “怎么样,有看得上的?”


    杏叶挨在程仲身侧,往那册子上瞧了瞧。另两家的地在村西边,离姨母他们家近些。


    村里人少,地都开得远。要选西边那些,种个地浇个粪都要走一刻钟。


    田也不是什么好田,颇为一般。


    倒是那柴林就挨着他们果林,土质是沙土,柴林早砍得差不多,地也被开垦出来种粮食,这个要是拿来种红薯还有几分看头。


    显然,程仲跟杏叶的想法一样。他问:“于家那田土跟那山头怎么个价?”


    陶正南:“田是好田,她要十两一亩。土嘛,也是八两一亩。山头有四十亩,要个整价,一百五十两银子。”


    杏叶闻言默默垂眸,好贵!


    “贵了。”程仲皱眉。


    洪大山背着手看了那册子半晌,只识数,不识字。听了价他也直甩脑袋。


    田也就罢了,村里多种稻,靠水田谋口粮。坡地的沙土还卖八两,狮子大开口嘛不是!


    程仲:“山罢了,田没得商量?”


    杏叶在程仲旁边默默计算,要是于家的田土都买了,要八十二两!


    寻常中等田五两一亩就差不多了,就算是上等田,七八两就合适。土没田值钱,八两杏叶指定不要。


    陶正南叹气,他就知道这么个样子。


    “人家是这么说的。”


    程仲看向洪大山,“姨父?”


    洪大山摇头,“再看看吧。”


    杏叶拽了拽程仲袖子,“要是租呢?”


    陶正南:“租?”


    也是个好主意。


    不过那于家缺银子,按照租价,怕是得租几十年,那算起来还是得出一大笔银子,站在程家的角度,那不如直接买。


    这事儿就算是程仲几个白跑一趟。


    文氏不诚心卖,他们没地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再等等吧。


    第168章 买地


    “这些年年景好,朝廷也不打仗了,咱们种地大多能养活自己。要不是遇到那实在过不下去的日子,少有人卖地。”回去路上,洪大山难得话多了些。


    他帮着程仲打听这卖地的消息也有一年了,没见着几家卖。


    “实在不行,开荒不成?”洪桐随手掐了根路旁的笔直枯草,在手中挥了挥。


    洪大山道:“那怎么行!”


    村子附近大多地都已经有人家了,开荒的地远不说,他们这儿四处都是山,那靠山的地儿乱石、杂草、树根,清理都得费多少事儿。


    而且地又不肥,养多少年才能出粮食?


    也就贫苦点儿的人家乐意去开荒,不然坡上那么多田土为什么没人挖?


    杏叶与程仲并排走在他俩后头,手心温热,杏叶看了眼汉子悄悄牵来的手。


    “没合适的暂且就算了,再等等吧。”


    程仲点头,捂着杏叶微凉的手指,挨着自家夫郎慢悠悠回家。


    走着走着,前面洪桐忽然停下。


    杏叶侧身去瞧,就将他一脚将个什么东西踹下小路,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又把捕兽夹放在路上!”


    洪大山:“得亏没踩下去。你别给人踢丢了。”


    “他都放路上了,我还管他丢不丢!”洪桐道。


    村里总有那么些心肠坏的,一次遇见是巧合,两次多半就是故意的。


    程仲握着杏叶手,道:“以后还是少走这条路。”


    洪桐:“嘿!我还真就不了!”


    回到村里,洪桐父子二人跟程仲分开。


    洪大山一进门,正扫地的程金容就问:“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地买了没?”


    洪桐嚷嚷:“没买!人家狮子大开口,要十两一亩。”


    程金容将扫帚靠墙放着,宋芙顺手将堆起来的灰铲出去。


    洪松在堂屋里看顾洪狗儿写大字,闻言拍了拍抬起脑袋往外看的小娃娃,走出门道:“有那个银钱,不如在县里租个铺子做生意。”


    程金容瞪他,“你当做生意那么好做的?”


    他们普通人家,又没个什么祖传的方子跟手艺。


    “你那手艺还是老娘拿银子给你学的。”


    洪松摸摸鼻子,他就随口一说。


    *


    程家。


    回了家中,杏叶揪着汉子去了卧房。


    程仲瞧着杏叶拿了新做的棉衣来,他道:“我洗了澡再穿。”


    “就试一试。”杏叶勾着汉子腰带解开,程仲配合着脱下外面的旧棉衣,带着一身热乎气儿弯腰将哥儿搂住。


    杏叶下巴抵着他肩,头微微仰着,腰被他禁锢紧了身子微弓。


    他拍了拍汉子后背,“快点试一试,不合适的地方我还能改改。”


    “夫郎做的,怎么会不合适。”程仲直起身,抓着棉衣披在身上。


    新做的棉衣厚实又松软,面料洗过,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颜色是正青色,针脚细密,裹在身上像盖了一床新棉衣。


    程仲火气重,穿着甚至有点热。


    他抬了抬脖子,由着自家夫郎整理衣裳。待杏叶转着他看完一圈,点了点头,程仲才笑着又将人搂住。


    “谢谢夫郎。”他贴着杏叶脸,亲了一下。


    杏叶双手随意搭在他肩膀,顺着肩线抚了抚。汉子肩膀宽正,正正合适撑起这衣裳。一身普普通通的棉衣,倒叫他穿得板正俊气。


    杏叶:“穿着可合身?”


    “不能更合身了。”他抱着个人颠了下,往床侧走。杏叶趴在他肩头,目光微倦。


    “明年还是没地种,开春要抓小猪,是不是先去村里收点玉米好些?”


    程仲抚了抚哥儿桃子似的脸,将他外衫脱下,送进被窝。


    他端了个矮凳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不一定,再等等看。”


    杏叶每日不落地午睡,今日晚了些,但沾了床裹在汉子的气息中片刻就睡熟了。


    程仲守了他一会儿,把屋里的炉子端出去。


    *


    于家。


    文氏自从带着儿子去县里给于桃照料孩子,鲜少回来。才几个月,家中处处落灰,开门时满是霉味儿。


    她叫小儿帮着打扫屋子,忙了半晌天都黑了,才有空休息。


    小儿也才十岁出头,名唤于喜。


    他面容肖文氏,偏秀气。个子小,比村里同龄的孩子矮不少。


    他这会儿捧着他娘刚刚做的饼子啃着,看一眼沉默不语的妇人,犹豫着道:“娘,咱们真的要把家里的地卖了吗?”


    “要是不卖,你哥空着手进人家那门,后头是要遭笑话的。”文氏眉间的褶子极深,这些年来为着生计操劳,人看着矮小又苍老。


    “可卖了咱们怎么办?”


    于喜知道于桃不喜欢自个儿,也不喜欢他娘,在家时他处处避让,看着于桃日子好他其实心里也有几分高兴。


    但他那个性子,叫于喜总耐不下心跟他好生说话。


    以往两人对上,于桃不是翻白眼就是说小话,两人虽然是兄弟,但一点不亲近。


    不过这次去县里,于桃就变了,变得……像个大人了。


    文氏叹气,叹得仿佛背又佝偻了几分。


    “娘也不知道,娘好生想想。”


    于桃急着嫁人,他有手段,能迷得那铺子的少东家为他央着家里求娶。文氏也看了那人,是个心思简单的,跟他家心思深的哥儿一起没准能过好日子。


    但难就难在家境相差,那未来哥儿婿的爹娘不怎么看得上于桃。


    虽说最后那边也松口答应了,聘礼这些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他们这边却难在嫁妆上。


    于桃现在变了许多,经历了大恸,人几乎脱了一层皮,也成熟了。她回来时,哥儿还找她商量了。


    说是他县里那房子不动,叫她跟儿子带着小孙子养老,家里田地则卖了做她嫁妆。


    他嫁人,那小孙子不会带到新夫家。也正是这一层,才叫那铺子老两口松了口。


    可她当了半辈子的农人,这地真叫她卖了,心中实在不踏实。


    文氏琢磨着,催促小儿吃完赶紧去睡觉。她则回屋灭了油灯坐在床上,又仔仔细细思考了一夜。


    地是他爹留下来的,她如何都舍不得。可事关哥儿以后,若是成了,她跟小儿都能搭着过个好日子……


    这一晚,文氏不知叹了多少气。


    *


    后头几日,里正那边又有几人去问买地的事儿。


    旁的两家的地倒是陆陆续续商量着卖了,于家的还没一点音信。眼看着腊月二十五了,文氏怕县里哥儿着急,自个儿也坐不住。


    她带着小儿又去了陶家沟村一趟。


    陶正南道:“商量好了?卖还是不卖?”


    原本文氏定这个价,那意思就跟不卖一样。现在看人来了,面上憔悴,也是真下定了决心。


    文氏看着陶正南,叹着气低下脑袋,声音似烟缥缈散开:“卖。”


    来问文氏家的地就只有程家,他家挨于家近,地也在一块儿。


    陶正南看她焦心,干脆跟她走一趟程家。


    路上,他又仔细问了问,这下妇人是真想好了,打定主意要卖。


    程家门口,大门半掩着。


    杏叶在里头逗狗,程仲坐在一旁叮叮当当的翻新农具。铁器贵,农具用着用着就得修补,要用得实在用不了了才送去铁匠铺里换。


    陶正南唤了声,直接推门进。


    杏叶叫住虎头几只狗,狗儿听话,没冲着人去。


    程仲起身,“里正。”


    陶正南摆摆手,“还是地的事儿,屋里说说。”


    程仲请人进堂屋,杏叶把三条狗关灶房里,又取了点茶叶泡水送去。


    他在程仲身边落座,听里正道:“可还打算买?”


    程仲点头,“有合适的自然买。”


    文氏道:“我卖,这价好商量。”


    卖家松口,这事儿就有得谈了。里正就是个中间人,说价的事儿程仲跟文氏谈。


    参考村里近两年土地的卖价,最后两家达成一致,以八两银子一亩卖了于家的五亩水田。坡地四亩沙土则卖五两一亩,只卖两亩,余下两亩租给程家,年租金二钱银,先租五年。


    这两亩土地,是文氏给家里人的退路,也给自己寻个安心。


    因着租金低,程仲便也应下了。


    最后就由文氏拿了契,叫程仲带上户籍,由里正去县里走一遭,将地契改到程仲名下。


    程家就以五十一两得了五亩水田,两亩沙地,再另租了五年两亩的沙地。


    家中银子杏叶保管,这边画了押,杏叶就去拿银子。


    这一下几乎去了家里存银一半,杏叶心中高兴也忐忑,又忍不住想将那缺的银子填补上了。


    后头,里正坐了驴车上县,文氏母子顺带跟着一起。


    等他回来把地契跟户籍交到程仲手上,这土地才算真正落到自个儿手里。


    家中有地了,杏叶跟程仲当即出去走了一圈,看一看。


    文氏在家时,伺候土地很是仔细。她家中地少,能多产一点粮食他们就能多吃些,所以田土都算肥沃。


    她家在后头有两块大田,就挨着的,这下不用愁太远了种不了。


    坡地也在后头,不过稍稍远些,到村子另一头了。


    最近这些日子文氏不在,地里红薯都收了又长了不少杂草。杏叶瞧着鲜嫩,本来是出来看地的,当即就指挥着撑着拔草。


    程仲哭笑不得。


    杏叶:“赶紧的,正好拿回去喂鸡鸭。”说着自个儿往地里一蹲,跟个蘑菇似的。


    程仲瞧着乖巧,忍不住揉了揉哥儿脑袋,换来圆眼一瞪。


    程仲:“夫郎啊,不得拿个镰刀背篓?”


    “你去。”


    程仲提着杏叶胳膊,稍稍用劲儿就把哥儿拎起来了。没等哥儿凶他,他拍拍哥儿后腰,“麻烦夫郎走一遭,地里脏手,我来。”


    杏叶:“你不想走路你直说。”


    程仲唇角一掀,下巴挨了下哥儿脑袋,依着他的话说:“是,劳烦夫郎,我不想走路。”


    杏叶哼声,急急忙忙回去拿东西去。


    第169章 年初一


    下午,程仲砍了些柏树回去熏腊肉。


    院儿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咳嗽。杏叶把背回来的草倒鸡圈里,鸡鸭扑过来啄食,看着很是喜欢。


    待到腊肉熏好,挂在灶前的房梁上,吃的时候直接割上一点就成。


    忙着忙着,就到了除夕。


    照例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鱼有鸡,不仅人吃得舒坦,连带三条狗也吃得肚儿圆。


    除夕守岁,两人在家坐着,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待不住,索性直接去了洪家热闹。


    洪家也布置得喜庆,门口挂红灯笼,大门上换了新的门神画,红红绿绿格外鲜亮。屋里窗上贴了窗花,有福娃抱鲤、莲莲有鱼,都是些吉祥花样。


    洪家堂屋,中间放着火炉,上面温着热茶,攒了一桌人正在掷骰子。


    那桌上放着瓜果点心,米饼干货,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程仲握着杏叶手,刚进门大黄就迎了过来。


    屋里程金容瞧见,笑盈盈地招呼他们进去。她今儿也穿得喜庆,丰腴的身子裹在绣了芙蓉花的红棉袄子里,头上插着一对银簪,耳垂一对银耳环,面若银盘,富贵气派。


    “吃年夜饭的时候叫你俩过来偏不来,这会儿知道那边冷清了。”


    程仲:“这不是来了。”


    杏叶笑道:“姨母,我们过来瞧瞧。”


    宋芙在桌旁招呼,身姿婉约,说话也柔似那春江水,“快来快来,咱玩儿骰子比大小,娘可赢了好些豆子了。”


    杏叶落座,程仲就挨着他身边。


    玩儿了一会儿,洪狗儿下桌去大黄几条狗里当将军,指挥这个趴了又蹲,又哄着那个叫。


    玩儿到了平日里睡觉的时辰,大伙儿接二连三打呵欠。


    炉子的木炭快要燃尽,透出猩红,桌上油灯也暗淡下来。


    程金容挑了挑灯芯,室内亮了些,她温声道:“媳妇带着狗儿回去睡,我跟你爹守着就成。”


    宋芙捂嘴轻轻应了声,又看洪狗儿趴在大黄背上已经没了力气,笑着起身将孩子带走。


    杏叶这会儿也困,他靠着程仲,眼睛半耷着似睡非睡。


    程金容叫他俩回去,杏叶闭了闭眼睛,坐直身子说道:“还要守岁呢,喝点茶水就成。”


    说着捧起桌上的茶杯,还没凑近就被程仲拿了去。


    程仲牵着哥儿手腕起身,说:“姨母,我们先回去了。”


    程金容笑着点点头,正想叫洪桐举着火把送一送,往院儿里一瞧,也不知那野小子又找谁玩儿去了。


    “路上慢点。”


    程仲应了声,等踏出洪家大门,他屈身半蹲在杏叶面前。


    杏叶打个哈欠,没动。


    “叫人瞧见。”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


    杏叶吸了吸冻得发凉的鼻子,软塌塌趴在程仲背上。汉子背他起来,走得快了些。


    杏叶枕着他的肩,半合着眸子看四处。


    除夕夜,家家户户这会儿都亮着灯,鞭炮声偶尔响过,火药的味道有些刺鼻。少许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映着门前的路通红一片,悄声走过,还能听到屋里传出的笑闹声。


    杏叶本打算跟着程仲守岁的,但不知是他走得慢了还是汉子肩上太好睡,靠着靠着就没了意识。


    只那午夜的鞭炮声震醒了他,刚一受惊坐起,就被满身热乎气的程仲裹在怀里,捂住耳朵。


    杏叶贴在他,就着夜色,手寻着他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


    程仲拉过被子将人裹住,将哥儿露出来的手抓到腰侧搁着。大掌抚着后背,亲了亲杏叶耳朵,低声道:“睡吧,没事了。”


    鞭炮声在这一刻忽的多了,如天崩地裂般,将程家茅屋包裹在其中。


    “相公……”杏叶紧张地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往他怀里藏,又忍不住轻声唤他。


    “没事,我在呢。”程仲将被子拉高些,大掌捂住杏叶耳朵。室内黑暗,只半开的窗外隐隐见着烟花绽放时映出的光亮。


    杏叶蜷缩在汉子怀里,裹在安稳的气息中,过了这一夜。


    *


    年初一,不讲究在家待着。


    杏叶早早起来,换上新衣裳,随着汉子做了一顿寓意团圆美满的汤圆吃。


    虎头几个也吃得好,煮了鱼汤,还有新鲜的大骨头。


    吃过饭,两人出门。


    今日庙里热闹,照旧去祈祈福,保佑今年又是好年景。


    观音庙在坡上,夫夫俩走着去。程仲想起陶老二之前回庙里摆摊了,这会儿怕也在。


    他看了眼杏叶。


    路上碰到村里的人多,时不时打个招呼,一路上杏叶眉梢带笑。他今儿一身喜庆的红衣裳,兔毛尾脖是没有一点杂色的白。


    哥儿玉面皓齿,面颊透着风吹的一点红润,像县里来的娇少爷似的,与村里人格格不入。


    程仲不想这开年第一天,哥儿就被影响了心情。


    慢慢往观音庙上走,得爬一段山路。


    路上窄,修的一臂宽的台阶。因着过年踩的人多了,倒没什么青苔,也打扫过,没有枯枝落叶。


    走到山脚就能闻到山上飘来的庙里特有的香味,闻着令人心静。


    程仲站在入口,往上瞧了眼。


    “太高,要不不爬了。咱们买点纸烛在下面烧也是一样的。”


    杏叶看了眼坡下有烧过香纸的位置,摇头道:“不行,人家那是爬不动才在下面,咱好胳膊好腿的,不上去不诚心。”


    程仲:“行吧。”大不了待会儿他把哥儿眼睛蒙着。


    拾阶而上,时不时要让一让从山上下来的人。


    杏叶瞧着他们身上的灰尘,站在汉子身后避让。爬了半晌,到了入口摆摊处,程仲没瞧见陶传义,心口一松。


    杏叶奇怪看了他一眼,道:“相公,你担心我看到我爹?”


    “嗯?”


    杏叶笑说:“你很紧张,我看出来了哦。”


    程仲也笑,见他面上粉白,很想捏了捏哥儿脸。碍于这地方,捻了捻手指只能作罢。


    “上来了,拜完菩萨就走。”


    除夕那日,按照他们的习俗要给先人上坟,杏叶他娘那儿还有他婆母那处他们都已经去过了。这下就不用多买些香烛纸钱,只拜一拜菩萨就离开。


    下山路上,台阶窄,他俩走得小心翼翼。


    才下到一半,杏叶正瞧着那路旁盛开的野花,那味道极其难闻,不知是个什么名字。但花朵成簇,粉白的好看,结的果子也跟红色宝石似的,比豆子还小也如花朵那般簇拥着,晶莹剔透。


    看得入神,忽然一声小儿哭喊从山脚下传来,杏叶脚下差点没踩稳。


    程仲托着哥儿胳膊,拧眉往下看,只见一人背着个小孩从山里出来。那孩子脚下血直往外冒。


    杏叶踮脚往下瞧,被程仲捂了眼。


    “相公,出什么事了?”杏叶问。


    程仲牵着哥儿继续往下走,“有个孩子腿受伤了,想是钻林子里玩儿,不小心踩到什么。”


    等到他们下山时,底下的人一直念叨着不吉利,就差没把晦气二字说出来了。


    不过这事儿与他俩无关,程仲不想叫自家夫郎在这儿地儿多待,早早牵着他就离开了。


    离午间还早,他们闲着无事,便慢慢走着往镇上去瞧瞧。


    镇上人多些,想是更加热闹。


    年初一孩子结伴玩儿,大人也四处找耍子。但凡能看热闹的地儿那是人挤着人。


    镇上有舞狮的,唱戏的,耍猴儿的,玩杂耍的……一条街的耍子。


    杏叶从街头吃到街尾,糯米加药材做的五香糕,麦芽糖加热搅在小木棍上的胶牙饧,冬瓜糖,米饼,胡饼……


    杏叶吃得直打嗝。


    程仲见了,扫一眼哥儿肚子。棉袄厚实,瞧不出来那摸着软绵微鼓的小肚子。


    他笑着接过哥儿啃了几口的胡饼,手里还剩下些其他哥儿没吃完的。见人腻味了,道:“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杏叶又打个嗝,捂嘴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吃、吃不下了。”


    程仲可喜欢他这娇憨模样,要不是人多,得抱着好生亲一亲。他牵着哥儿手腕,避开人群,往茶楼去。


    “吃不下就不吃,喝点山楂茶消消食。”


    镇上就那么两家茶楼,程仲挑了个大的,领着哥儿进去。小二在门口招呼,杏叶随着汉子一进门,茶香漾人。


    杏叶抿了抿唇,后知后觉有些口干舌燥。


    上了二楼,两人坐在一处空地儿,程仲点了一壶开胃健脾的茶水给杏叶满上。


    茶楼里请了说书人,讲的是大盛朝各处的名人名事儿。


    杏叶头一次来,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也将桌上茶水喝了大半。


    茶楼里一晌午,午间就索性就直接在镇上吃了两碗羊肉面。饭饱,杏叶也没精力再逛了,程仲便叫了牛车将哥儿带回去。


    玩儿了半天,哥儿回屋倒头就睡,直睡到下午才醒。


    被窝里暖和,杏叶不想起来。


    他转着脑袋往外瞧,卧房门紧闭,屋外也听不见声儿。


    不知他相公在做什么。


    杏叶拉高被子捂住头,反正今儿过年不干活,他还想再赖一会儿。


    正迷糊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步履匆匆,一听他说话才知是洪桐来了。


    这下可不好再睡。


    杏叶赶紧穿衣裳起来。


    刚打开门,就听灶房里洪桐拉着程仲悄摸声道:“老二,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程仲抬眼,见门口杏叶起来,随口应付一声:“什么?”


    “我看到你老丈人往林子里扔捕兽夹。”洪桐张嘴瞪眼,很是夸张道。


    程仲抬眸,杏叶定在原地。


    “下捕兽套有什么稀奇?”


    洪桐一听后背有人出神,汗毛耸立,一个炸起人跟兔子似的弹跳了下。


    见是杏叶,他拍着扑通扑通的胸口,喘了一大口气。


    “杏叶,你怎么走路不出声?”


    杏叶:“我出声了啊。”


    程仲怕他在外头冷,叫了哥儿进来。杏叶追问:“你还没说呢,他下捕兽夹有什么稀奇?”


    “这不、这不是……”他眼神冲着程仲,抽搐两下。


    这能说吗?


    杏叶:“能说。”


    洪桐嘿嘿一笑,有那么些不好意思,他大马金刀一坐,拍了下腿,“那我就说了啊。”


    “今天上午,我跟我娘去观音庙上香。我觉着无聊就往林子跑跑,结果就看到你爹……”


    程仲:“陶二。”


    “陶二不是杏叶爹?”洪桐表情僵在脸上,双眼迷茫。


    程仲:“别你爹你爹的,叫陶二。”


    “哦……”他看杏叶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道,“我就看到他往四处扔捕兽夹子,然后啊,就在上午,有个小孩踩中了叫人背着出来。听说血糊糊的,腿不知道会不会瘸。”


    “还有!我怀疑来往陶家沟村那小路上的捕兽夹,就是他下的。”


    第170章 闲说


    “最近有听说观音庙附近闹野兽吗?”程仲问。


    洪桐:“没有啊,观音庙那边人来来往往,哪有野兽敢来?”


    “那你看见陶二扔的那捕兽夹跟咱们在路上看的那个一样?”


    “这……”洪桐挠挠头,“好像不一样。”


    他正好瞧着呢,观音庙附近那些都是崭新的,还泛光呢。路上那些都是用很久了,都生锈的。


    程仲看着杏叶,“兴许是巧合。”


    洪桐:“哪有那么多巧……”


    程仲一个眼神扫过去,洪桐皮子一紧,立马闭上嘴。


    “那什么,我娘叫我回家吃晚饭,我就先走了啊。”


    洪桐来得快跑得也快,程仲看了眼站得跟小松似的杏叶,揽着他坐在腿上。


    杏叶:“那条小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程仲:“那路走的人少,暂时没听到什么出事儿的。”


    杏叶紧攥手心,有些坐立不安。


    他试图起身,又被程仲抱紧。汉子下巴贴在他脸侧,哄道:“别听洪桐瞎说,陶二不是回家做生意来了,没准儿是想抓几个兔子打打牙祭。”


    杏叶手握拳搁在腿上,目光清凌凌的看着程仲。


    “他连蚂蚁都可怜,遇到个受伤的鸟都得拿银子救了。你说这话可能吗?”


    杏叶问程仲,也问自己。


    答案是……可能。


    不然他那么大的肚子是怎么吃出来的?


    但这也奇怪,他又不是猎户,弄那么多新的捕兽夹往林子里扔干什么?他手中又不是没银钱,也从不舍得亏待自己,要吃拿银子买就是了。


    难不成……


    杏叶想到了冯汤头。


    他救了冯汤头,所以得了一个对他感恩戴德的干儿子,还帮他白干了不少事儿。


    现在要再复刻一下,靠着这个谋取名声?


    夫夫俩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杏叶看着程仲眸子里的担忧,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道:“我说了,他不是我爹,他怎么做对我都没有影响。你还不相信我吗?”


    程仲:“相信。”


    他夫郎那么坚强,他就是心疼。


    “这事儿要查一查吗?”杏叶靠着程仲,抓着他一只手胡乱捏着问。像闲聊似的,没多看重。


    程仲瞧着交叠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手指嵌入哥儿指缝,扣紧。


    “我瞧瞧去。”


    到底是名义上的老丈人,杏叶血缘上的爹,若他真是他们猜想那样,得立马制止。免得闹大了他声名恶臭事小,影响他家夫郎事大。


    程仲想到这儿,不免压了压眉头。


    这两口子,怎么总不消停。


    这事儿程仲应下,便放在心上。虽说今日是年初一,但事情早有个结果的好。


    上午他陪着自家夫郎逛得差不多,杏叶下午又不想出去,程仲干脆就叫上洪桐一起去林子里走走看看。


    杏叶独自在家,也无事可做。


    正打算去洪家找洪狗儿玩儿,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闯家里来了。


    杏叶瞧着墙边露出来的脑袋,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定眼瞧着,“怎么,大年初一试一试做贼?”


    “谁做贼了,我那不是看看你在不在家嘛。”陶皎皎拍拍手,眼睛滴溜溜的,又往里瞧,“你男人呢?”


    “不在家。”


    “嘿!”陶皎皎立马绕过围墙,进了院儿里,“不在就好。”


    杏叶:“是大伯娘找我有事?”


    陶皎皎见今日太阳好,自来熟地往杏叶屋里去端了几根凳子出来,又把屋里的瓜果点心摆出来。


    他示意杏叶坐下。


    杏叶不动。


    陶皎皎一跺脚,巴掌大的脸气得粉白,“我娘哪有什么事,我找你玩玩儿。”


    杏叶看哥儿耍赖似的,他不坐下不罢休,便只好放弃去找洪狗儿的念头。


    冬日的阳光就跟银子一样让人稀罕,杏叶有人说话,便坐下来。


    他捡了些南瓜子抓在手中,一个一个仔细剥去外壳。炒过的南瓜子极香,不过壳不好剥开,总粘连着果肉。


    杏叶喜好完完整整的,剥着瓜子儿也能寻得乐趣。


    见杏叶专注嗑瓜子,无论在哪儿都没被忽略过的哥儿不乐意了。他一把抓过杏叶身边的盘子,道:“你就不问问我来干什么吗?”


    杏叶盯着他手中的盘子,慢悠悠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顺着话说了,但陶皎皎总觉得身上有虱子似的,不得劲儿。


    “你……”


    杏叶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放下,“也不嫌手累。”


    陶皎皎舒坦了。


    他就当杏叶关心自个儿。


    陶皎皎见他家里竟然还有县里的点心,捡了一块尝尝,绵密细腻的口感叫他喜欢,甜度也恰好。


    他微酸道:“你这日子可真好。”


    杏叶笑:“谢谢夸奖。”


    “哼!”陶皎皎看着杏叶舒展的眉眼,也再也说不出以前那嫌弃的小话。


    比起来,还是现在这样顺眼一点。


    “我哥嫂正在家里闹呢,我爹娘跟渺渺都出来了。”


    杏叶态度严肃了些,“年初一都闹?”


    陶皎皎见哥儿总算有了兴趣,也总算有人乐意听自己发牢骚,一股脑将这些日子的憋屈说了一通。


    “他们哪里是初一闹,是天天闹。他俩刚开始看对眼的时候互相骗,嫂子装温柔,大哥装稳重,结果两人凑合到一块儿过日子,没多久就漏了馅儿。”


    “大嫂分明是个母老虎,偏偏讨了爹娘喜欢,动不动就对大哥比划一下拳脚。”


    “就我大哥那……那烂德行,我也觉得我嫂子没错。他骗了嫂子,装个成熟稳重的贴心样子,实则一滩烂泥。我嫂子气不过,见着不顺眼的就揍他也理解。”


    “可两人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我哥哥明明敌不过还偏要上,搞得家里成天吵吵嚷嚷的,耳朵都不清净。”


    陶皎皎小脸苦兮兮的,原本看着漂亮的脸都带了沧桑,杏叶见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不挺好,你嫂子正好管教一下你哥,好叫他继承家业嘛。”


    这话以前是陶磊挂在嘴边的,总说自己是家中长子,是唯一一个儿子,以后他继承家业,家里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陶皎皎瘪嘴,见杏叶这镇定样子,竟真有些当哥哥的模样。


    他忍不住就带了几分对亲近人的亲昵,跟撒娇似的道:“我娘倒是乐意嫂子管着他,但是家里现在跟浑水似的,总不清净。我连睡觉都梦见好多次他俩在耳边吵吵,我都睡不好觉了。”


    杏叶:“哦……那个怎么办?”


    陶皎皎:“哎!我大嫂要是再厉害一点,干脆把陶磊嘴巴封起来就好了。”


    杏叶听他对柳凌娘的偏爱,忍俊不禁。


    “看来你嫂子在你家日子过得挺好。”


    “可不是嘛。”陶皎皎有一点点酸,就一点点。


    “我爹娘现在可看中我大嫂了,我哥被他使唤得跟牛似的,又帮家里干活儿了,又不出去惹事了,也不总摊在房里跟母鸡抱窝似的。”


    杏叶听了抖着肩膀笑得忍都忍不住,他怎么没发现,这小堂弟说话这么好玩儿呢。


    陶皎皎苦闷,“你还笑,我找你诉苦的。”


    “大过年的,苦什么苦。”他递了个梅子给哥儿,“吃点甜的,过个好年。”


    “至于你哥嫂的事儿,你爹娘都不说,那你也没法子。”


    “可不嘛,所以我想着,要不要赶紧找个人嫁了。”


    杏叶目光一凝,他瞧着目光灿亮,有些激动的陶皎皎,似不经意问:“怎么,你有看上的人了?”


    “有啊……没、没有!”


    这么大声。


    杏叶揉了揉耳朵,“说说,看上谁了?”


    陶皎皎面颊倏的一下红了,跟山柿子一样,想看不出来都难。


    杏叶:“我就问问,不想说也没事。”


    陶皎皎看一眼杏叶又飞快收回眼,想说又不好意思。少年慕艾,在杏叶看来很是可爱。


    “也、也没有,人家都不认识我。”


    “那叫姨母去打听打听?”


    “不成不成,我娘指定看不上。他、他家里穷。”陶皎皎脑袋甩成拨浪鼓了。


    杏叶诧异道:“你不是说找个富贵人家,怎么看上的?”


    “人家是个书生,已经考取童生,只等考秀才呢。”哥儿手里的帕子快拧成麻花,脸颊红扑扑的,羞得想找个地儿藏起来。


    原来如此。


    附近几个村里,读书人屈指可数,有功名的就那么一两个。要是杏叶对附近几个村子熟悉一点,很快就能知道是谁。


    但他不想打探哥儿隐私,便道:“成婚事大,要是你有意,最好找姨母商量商量。”


    陶皎皎一跺脚,人快烧起来了。


    “哎呀!不说我了,咱们说其他的。”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目光看来看去。


    阳光晒得人犯懒,杏叶想起他相公去做的事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观音庙有个小孩被捕兽夹夹了你知道吗?”


    “知道!”陶皎皎泛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杏叶见他脸色难看,问:“知道多少?”


    陶皎皎咽了咽唾沫,忙跟杏叶说了。


    他今天上午就在家里跟朋友玩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就跑出去看热闹。正好那汉子背着小孩从门口路过,叫他们几个哥儿看了个真切。


    血淋淋的,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滴血,那小娃娃腿上裤子红了一半,哭得脸发紫。


    几个哥儿当场就被吓到了,现在想来还毛骨悚然。


    “送到陶爷爷那儿治了,说得亏送来快,那夹子差一点就断了筋。”


    杏叶心里悬着,“怎么就踩到夹子了?”


    陶皎皎:“说是观音庙里的文和尚放来抓兔子的。”


    杏叶:“那岂不是要叫他赔银子?”


    陶皎皎:“不知道,这事儿里正在查呢。”


    林子里有捕兽夹是寻常事儿,他们这里村民为了吃点肉,谁都能去山里放一两个。


    大人进山都得小心,那孩子也是一个没看住,往里面跑了误踩的。


    杏叶垂下睫,敛了眼中疑色。


    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