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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观光车就在前面。” 凯西笑着指向不远处一辆外观被装饰成卡通形象的电车。


    沅宁欢呼一声,蹦跳着跑过去,伊莱亚斯被她带得乱了脚步,却也只是纵容地跟上。


    电动车平稳地驶入未来世界园区。


    午后的阳光将那些充满未来感的银色建筑照得闪闪发光。


    凯西坐在前排副驾, 声音清晰传来:“我们先去测试赛道,我已经协调好了, 可以直接进入预留的快速通道。体验结束后, 如果二位有兴趣, 还可以去后台参观一下赛车的设计工作室, 这是私人导览的特别权益。”


    “太好了!”沅宁眼睛更亮,转头看伊莱亚斯, “你想去看吗?”


    “你想去,我们就去。”


    “测试赛道”的入口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此,带着他们穿过一道标有“ Cast Member Only”的门。


    几分钟后,他们站在了模拟赛道起点。


    两辆流线型的电动赛车停靠在发车区,蓝白涂装。


    “需要我讲解驾驶要领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伊莱亚斯已经走向其中一辆,坐进驾驶座。


    沅宁钻进他旁边的副驾, 系好安全带,跃跃欲试。


    “伊莱亚斯, 我等不及了。”


    伊莱亚斯看了她一眼。


    绿灯亮起。


    引擎模拟声浪瞬间轰鸣,赛车如离弦之箭般弹出。


    加速度将人狠狠按进座椅,弯道、直道、陡坡、急刹……感官被速度与重力变化粗暴地填满。


    沅宁开始兴奋地尖叫,几个连续高速弯道后,手指紧紧抓住身侧的扶手。嘴角始终咧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玩好玩!再开快一点。”


    伊莱亚斯又看了她一眼,仍然保持着沉默。


    他有时甚至怀疑,她真的会为如此幼稚的游戏感到这般快乐?


    在进入这个童话般的世界后,她仿佛真的抛却了一切烦恼。


    在繁华的充满欲望的大都市中,她早已站在食物链顶端,竟也会为这样的快乐沉迷。


    伊莱亚斯感到难以置信,也或许他不愿相信的原因在于,他从未真正走进这里。


    赛车冲过终点线,缓缓停稳。


    模拟的欢呼声和电子记分牌亮起:单圈最快记录。


    沅宁摇晃着他的手臂:“伊莱亚斯!你破纪录了!你快看!”


    伊莱亚斯松开安全带,侧头看向那块闪烁的五颜六色的电子屏,又看了看身边兴奋得不行的Wynne。


    “嗯。”他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走吧,赛车手先生,”她转身,朝出口走去,步伐轻快,“我要去玩儿别的。”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几秒后,才抬步跟上。


    傍晚,他们来到事先预定好的法国馆露台用晚餐。


    伊莱亚斯为她拉开藤编椅,手掌虚扶在她后腰,等她坐稳,才在她对面落座。动作流畅自然,是刻入骨髓的绅士教养。


    却因为她眼中一直未褪的笑意,动作多了几分黏腻的味道。


    侍者送上菜单和冰镇的柠檬水。沅宁没看菜单,支着下巴。


    “真好看。”她轻声感叹。


    伊莱亚斯起先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了一眼,落在远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上,彩色的轿厢像一串发光的糖果。


    “你喜欢?等会儿去玩吧。”


    沅宁这才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你,伊莱亚斯,你真好看。”


    沅宁玩着桌上细长的盐瓶,伊莱亚斯则看着杯中柠檬水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她的脚在桌下轻轻晃了晃,不经意间碰到了他搁在桌旁、包裹在米白色亚麻裤料里的小腿。


    伊莱亚斯抬眼看她。


    沅宁像没察觉,依旧玩着盐瓶。


    桌布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作。


    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侍者恰好在此刻送上开胃菜,沅宁立刻收回了脚尖,若无其事地看向盘中摆成花瓣状的鹅肝冻。


    她拿起自己的叉子,却没有立刻开动,手腕一转,叉起一块点缀着无花果的鹅肝,递到了伊莱亚斯唇边。


    “尝尝?”她看着他,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晶晶的,“亲爱的~”


    伊莱亚斯看着她举着叉子的手,又看向她映着灯火、仿佛盛满星子的眼眸。片刻,他微微倾身,张口,含住了那块鹅肝。


    “好吃吗?”


    咀嚼,吞咽。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不错。”他给出简洁的评价。


    沅宁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自己吃了一口,舔了舔沾到一点点酱汁的唇角。


    脚尖再次沿着他小腿的线条,向上勾了勾。


    暮色彻底沉为靛蓝,晚风带来一丝凉意,沅宁下意识地拢了拢开衫的领口。


    伊莱亚斯招来侍者,低声吩咐。很快,一条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披肩被送来。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亲手替她披上披肩,掌心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温热,牢牢按了一下。


    沅宁脊背微微一僵。


    回程的路上,坐在观光车上,一路无话,仿佛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寂静。


    沅宁披着那条羊绒披肩,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流苏。


    伊莱亚斯手臂一直虚环在她腰侧,带有某种掌控意味。


    凯西将二人送到电梯门口:“二位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准时在此等候二位。”


    电梯门无声滑开,伊莱亚斯对凯西轻微颔首,环住沅宁的腰,走进电梯。


    他沉默着刷卡,按好楼层,电梯门合拢、


    沅宁背靠在光滑的电梯壁上,抬眼看伊莱亚斯。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脱掉了外套,几缕金发垂在额前。


    沅宁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伸手勾了勾他的衣领。


    伊莱亚斯上前一步,左手撑在她耳侧的电梯壁上,右手用力扣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按向自己,同时低头,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那不是晚餐时温柔试探的吻,也不是之前任何一次带着游戏或挑衅意味的亲吻。


    压抑了一整日,或许更久的吻。


    羊绒披肩从肩头滑落,无声地堆叠在脚边。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无声跳动。狭小空间里的温度却急剧攀升。唇舌交缠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撩人。


    伊莱亚斯扣在她腰后的手越收越紧,另一只手从电梯壁上滑下,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摩挲着她耳后。


    沅宁浑身发软,舌尖主动勾缠他的,牙齿偶尔轻咬他的下唇,引来他更重的吮吸和一声压抑的低哼。


    “唔……伊莱亚斯……”她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这声呼唤如同火上浇油。


    他的左手变成捏住她的下巴。


    沅宁手指插进他后脑微长的金发里,无意识地收紧。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走廊里柔和的灯光流泻进来。


    伊莱亚斯喘息着,勉强从她颈间抬起头。


    沅宁推了他一下。


    他盯着她迷蒙含水的眼眸和红肿湿润的唇瓣看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弯腰捡起地上的披肩,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伊莱亚斯的步伐又急又乱。


    来到套房门前,他没有放下她,只用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利落地刷卡开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也隔绝。


    套房里只留了墙角几盏夜灯,光线昏蒙。


    巨大的落地窗外,魔法王国的璀璨灯火如同铺开的星河,无声地流淌进来,在地毯和家具上投下梦幻的光影。


    外面正在放烟花,天空一阵一阵地亮起来。


    伊莱亚斯没有开灯,径直抱着她走向卧室。他的吻再次落下来,这次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


    她被放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深灰色的丝绒床单冰凉。


    “ Wynne……”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吻沿着她的唇角下滑。


    沅宁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主动去吻他的喉结,他的下巴。


    她制止他,伊莱亚斯顿住动作,面露疑惑,昏暗中,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她舔了舔唇,没说话。


    他撑在她上方,俯视着她,胸膛因为克制而剧烈起伏。


    沅宁手上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然后双腿发力,一个灵巧的翻身,反客为主,跨坐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扶着她的腰。


    窗外又是一簇烟花升空,绚烂的光彩在她身后炸开,将她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光晕里。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的枕头上,长发如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和胸膛。


    她的气息喷吐在他唇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征服欲和某种近乎天真的霸道。


    伊莱亚斯仰躺着,金发凌乱,衬衫领口被她刚才的动作扯得更开。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反攻弄得怔了一瞬,随即,冰蓝色的眼底深处,那汹涌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翻腾起更激烈的火花。


    被挑战、被掌控、继而催生出更浓烈兴奋和占有欲。


    他扶在她腰侧的手猛地收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着她,仿佛在评估,这场权力的交接。


    窗外恰好迎来今夜烟花秀最盛大的一波齐放。无数绚烂的光束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璀璨的金红紫蓝,也将卧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片盛大而虚幻的光影里,沅宁看着身下这个男人。他褪去了所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高高在上,金发凌乱,衬衫半敞。


    她吻他的唇,他的下巴,他滚动的喉结,他线条优美的锁骨。她的手指解开他剩余的衬衫纽扣,抚过他壁垒分明的腹肌。


    当烟花终于彻底沉寂,房间重新陷入昏蒙与寂静,沅宁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她突然发现,他那被欲浸染的蓝色眼眸,是多么的深邃迷人。


    看着他因为她而蹙起的眉心和微微张开的唇,她心跳如鼓。


    伊莱亚斯的手臂紧紧环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垂落腰间的汗湿的长发。


    沅宁内心里有着一头永远无法餍足的、名为野心的野兽。


    在这样的午夜十分,她的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大脑却异常清醒。


    伊莱亚斯的手臂还紧紧箍在她腰间,他的呼吸深长,胸膛规律地起伏,闭着眼,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度餍足后的半睡状态。


    床单皱得不成样子,沅宁趴在他身上,缓缓挪动身体,最后挪开他的手臂,从床上爬起来。


    伊莱亚斯似乎累极了,看样子睡得很沉。


    “我去喝点水。”沅宁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小心撑起身。


    她观察他,他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轻微蹙了一下。


    她赤脚下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漫入的微光,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丝质睡袍,随意裹在身上,系好腰带。


    走出卧室,宽敞的客厅笼罩在更深的昏暗里。


    她走到吧台边,打开小冰箱,取出一瓶冰水。玻璃瓶身沁凉,她拧开,直接对着瓶口喝了几大口。


    放下水瓶,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拿出电脑和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厚重的实木门隔音极好,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皮质沙发腿。她打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照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


    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输入复杂的多层密码,最终进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通信界面。


    界面上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剪影。她点开其中一个备注为【Q】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 Q :已按最新指示调整伦敦目标的接触策略。另外,苏黎世那边的报价反馈回来了,比预期高15% ,但附加条件可以谈。 】


    沅宁当时只回了一个【收到】。


    此刻,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


    【W:我在奥兰多。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


    这个时间点,那边应该是傍晚,星星最亮,信号最好的时候。


    【 Q :在。报价方案下午已经发到你加密邮箱。对方创始人很谨慎,但对亚洲市场兴趣很大,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另外两家,一家在伦敦,一家在特拉维夫,谈判也在推进,但遇到了一些本地资本的竞争。 】


    【 W :竞争方背景查清了吗? 】


    【Q:初步判断……有柏修斯资本的参与。你觉得他察觉你和Phoenix有关了吗? 】


    沅宁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


    【W:他当然察觉了。 】


    【Q:? ? ? 】


    【 W :不用管他,他抓不到我的把柄。我们只管报我们的价。我们需要加快速度,尤其是对核心技术团队和知识产权的锁定。必要时,授权你动用B计划资金池。 】


    【Q:明白。那个……祝你平安。还有其他指示? 】


    【W:加快所有进程。保持警惕。 】


    【Q:收到。保重,沅宁。 】


    对话结束。沅宁迅速退出加密界面,清除临时缓存,合上电脑。


    屏幕光熄灭的瞬间,客厅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那场跨越半个地球的密谋从未发生。


    她把电脑和手机放回行李箱夹层,重新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又过了一刻钟,沅宁回到卧室。


    伊莱亚斯仍旧闭着眼,呼吸绵长,看起来没有醒来过。


    她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伊莱亚斯翻身,从背后抱住了她。


    一切动作都发生得十分自然,沅宁努力压制住扑通跳动的心脏,强迫自己的身体在他怀中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重归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伊莱亚斯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吹拂在她后颈裸露的肌肤上,温热,均匀,没有任何变化。


    她并没有察觉,一种带有穿透力的注视,正一瞬不瞬地,钉在她最脆弱的后颈上。


    第62章


    阳光斜斜切进卧室,沅宁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却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沅宁抬起眼睫,伊莱亚斯已经醒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他眼眸在清晨里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近乎流利的质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沅宁的所有伪装与侥幸,都瞬间在这双过分清醒的眼眸注视下,碎得干干净净。


    但她并不感到害怕, 伊莱亚斯这个人很好懂,她从没有一刻, 像现在这样喜爱他。


    如果他一直将自己塑造成冰冷而具有秩序的冷漠形象,那么她恰好触碰到了他灵魂里最滚烫的温度。


    多年走来, 沅宁并非毫无感情。


    她知道在那些经由律师严谨计算的合同里面,除了被严格计算的数字以外, 还有他心甘情愿地托举。


    没有他,她绝对没有今日,这毋庸置疑。


    她换了个姿势, 改为面对他。


    他的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那样平静地、专注地看着她。


    他的眼下有些青黑, 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映衬下,更加明显。


    “伊莱亚斯,你昨晚睡得不好。”


    “嗯。”伊莱亚斯的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我睡了, 只是醒得早。”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即便两人心知肚明,他仍旧绅士,她仍旧伪装。


    沅宁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与一种奇异的暖流同时涌上。


    她摇了摇头, 黑发在枕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肩颈上昨夜留下的暧昧痕迹。


    她没有去拉被子,只是就那样坐在晨光里,微微侧身,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知道我在客厅做了什么。你知道Phoenix 。”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也缓缓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神不再锐利。


    他似乎已经懒得计较。


    良久,伊莱亚斯才开口:


    “ baby ,我在犹豫要不要教会你,资本的最后一课……虽然我觉得那样会很有趣,毕竟,我好久没有看到你伏在我的膝上,向我索求些什么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信息。


    他早已洞察一切,他有足够的证据和力量随时摧毁她的所有。


    沅宁的鼻尖骤然一酸。


    不是因为害怕。


    “伊莱亚斯,”她开口,“Phoenix是我用你给我的第一笔信托收益做种子,通过张清让在敦煌搭建的离岸架构。”


    她开始坦白,语气平静。


    “当时我只想尽快拥有自己的筹码和话语权,我想有一天,让你也必须认真看待我的判断。”


    “我一直在很认真地看待你, baby 。”伊莱亚斯靠在床头,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我从没想过永远躲在你身后,只做你成功投资的一个漂亮案例。我想和你并肩,伊莱亚斯。这些野心,和我……和我爱你一样真实。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撕扯我,也成就我。”


    伊莱亚斯依旧靠在床头,看起来很平静。


    “我知道你察觉了,”沅宁继续说着,“我本来想着,我可以继续这样与你对抗下去,可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我不是怕你收回给我的一切,或是害怕你要给我个教训,真的。昨晚我突然明白,比起这些,更让我害怕的是……”


    “是怕你不愿相信我此刻坐在这里,心脏为你而狂跳。我在烟花下看着你的眼睛,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颜色,是真的。我在迪士尼像个傻子一样大笑,因为牵着我的手的人是你。”


    她明明感念他的托举,也爱他,她也不懂自己为何要一次次站在他的对立面。


    伊莱亚斯靠在床头的姿态看似放松,而内心到底起了波澜。


    “ Wynne……”


    “所以现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把所有底牌都翻开给你看。 Phoenix的完整架构图,所有目标公司的详细名单和谈判进程,我的资金链路……”


    她俯身,忽然跪在他身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身侧、指节有些泛白的手,然后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睡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像受困的鸟儿在疯狂撞击牢笼。


    “我求你相信,”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这里,对你的感情,和我的野心一样。我贪心,伊莱亚斯,我既要事业,也要你。”


    “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她俯身向下,浑身赤裸,伏在他的怀里。


    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褪去所有伪装的美丽。


    他很久没有说话,他也许在想,这种坦白是否又是她的某些招数,还是一种将灵魂彻底呈现的投诚。


    沅宁将脸埋在他的腹肌里,真心总是会被算计掩盖,而她再没有比此刻更加赤诚的时候了。


    晨光在他们身上流淌,勾勒出床上这奇异而亲密的姿态。


    她赤裸着跪伏在他身侧,脸颊紧贴他温热紧实的腹肌,像个献祭者。而他靠坐在床头,一手被她牵引着按在她心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终于,伊莱亚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


    他没有抬起她的脸,也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告白。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探索般地,抚上了她光滑的脊背。沿着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向上攀升。


    那触感冷静而专注,仿佛在重新丈量、确认她此刻的姿态与温度。


    沅宁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近乎审判般的抚摸,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腰腹间。


    “抬起头。”他说,一种平静的要求。


    她缓缓地、依言抬起了头。


    她就那样仰视着他,嘴唇微微红肿,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你赢了,baby。”他轻声说。


    不管她的坦白是不是为了继续算计,将他看成傻瓜。


    他早就知道。从理查德第一次把Phoenix的关联线索放在他桌上那天起。他欣赏她的操作。精密,大胆,有远见,像他最优秀的学生,甚至青出于蓝。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形成一个无比亲昵又郑重的姿态:“好,游戏结束。”


    沅宁呜咽一声,用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伊莱亚斯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具鲜活、野心勃勃、又大抵深深爱着他的躯体。


    回到纽城后,沅宁很快约了西奥多拉见面。


    地点选在中央公园南侧,一家会员制极强的英式下午茶沙龙。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过滤了午后过于直白的阳光,只留下室内温暖柔和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红茶、司康饼刚出炉的暖香。


    西奥多拉·凡·德·伯格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里,一身剪裁完美的香槟色套装,珍珠项链光泽温润。她正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骨瓷杯中的大吉岭,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沅宁被侍者引着走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Wynne,很高兴你约我见面。”西奥多拉示意她坐下。


    “谢谢你愿意见我,西奥多拉。”沅宁在她对面坐下。


    侍者送上茶点,悄无声息地退下。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公园里的喧嚣,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西奥多拉没有立刻寒暄,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在品味茶香,也在品味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放下茶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从奥兰多回来,感觉如何?伊莱亚斯说你们玩得很愉快。”


    “很特别的一次旅行。”沅宁微笑,也端起茶杯,“让我……看清了一些事,也做了一些决定。”


    “哦?”西奥多拉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情绪,“比如?”


    沅宁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西奥多拉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比如,我决定停止与伊莱亚斯在商业上的对抗。”


    “你用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才结束与他的投资协议,接下来,难道你还想……”


    “是的,我的资本将与柏修斯资本建立正式、长远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这听起来不像你一贯的风格,Wynne。”西奥多拉的声音依旧平稳,“据我所知,你一直渴望独立。”


    沅宁反而浅浅地笑了:“这世上不存在完全独立,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是必要的,更何况,我打算与伊莱亚斯建立婚姻关系,西奥多拉,出于某种必要,这需要让你知晓。”


    西奥多拉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甚至没有消失。


    “Wynne,我想你需要明白一点,你与伊莱亚斯的婚姻,并不光靠你一人同意便可以完成。”


    西奥多拉将沅宁从发丝到指尖,都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视了一遍。


    “还有,我并不认为你愿意承担凡·德·伯格家族的责任。伊莱亚斯的婚姻不是儿戏,而你,我的小女孩儿,你那些自私的欲望和野心,不足以支撑凡·德·伯格夫人这个名头的重量。”


    “ Wynne ,”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与洞察,“你原本渴望独立,又选择建立这种最紧密的联结。这听起来矛盾。”


    “并不矛盾,西奥多拉。”沅宁微微前倾,眼神灼亮,“独立的灵魂,才能更好地与另一个独立的灵魂共鸣,而不是依附或吞噬。我们依然会保有各自的事业、各自的社交圈、各自的思考和判断。但在最重要的决策、最脆弱的时候、以及面对整个世界时,我们将成为彼此最坚固的后盾和唯一的伴侣。这才是我选择进入婚姻的原因。”


    沅宁的话语中没有太多意思,只是表明了,她愿意肩负起传统婚姻中责任与忠诚的承诺。


    而不是……一味地索求和贪婪。


    她的确花费了一些时间,才从父母的失败“婚姻”中走出来。


    但那恰恰不就是因为没有责任和束缚的存在吗?


    冠上凡·德·伯格的姓,比起能够得到的好处,也许还需要一定的牺牲精神。


    沅宁认为在自己的成长中,跨越的一大步便是,愿意承担更多。


    西奥多拉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亚瑟会很难被说服。”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家族里的某些人也是。婚姻,尤其是长子继承人的婚姻,在凡·德·伯格家族,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私事。它涉及信托、股权、社会声誉、乃至未来继承人的血脉。”


    “我知道。”沅宁微笑,“但这是伊莱亚斯的事情,毕竟我已经承担很多了。”


    西奥多拉平静陈述:“还有,除了伊莱亚斯自己创办的柏修斯资本,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切,城堡、土地、马场,将会有一半属于你。我们家族从来不签署婚前协议。”


    这些话语代表着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与责任。


    代表这段婚姻的促成,双方都必要背负相当的重量,都需要承担背后的风险。


    城堡、土地、马场、那些她只在资料和图片上见过的、承载着凡·德·伯格家族数百年历史的庞大不动产,以及与之捆绑的、无法估量的信托权益、艺术收藏、乃至某种无形的社会权柄……如果婚姻成立,其中一半,在法律意义上,将与她产生关联。


    西奥多拉这段话绝不是在叫她高兴,而是在提醒她:踏入这道门,你获得的不仅是爱情与伴侣,还有一个沉重到足以压垮常人的冠冕,以及与之相伴的、永无休止的责任、审视与束缚。


    “坦白说,西奥多拉,我考虑过伊莱亚斯个人财富可能带来的影响,也考虑过作为他伴侣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但我必须承认,这超出了我之前思考的具体细节。”


    “所以?”西奥多拉唇角微扬,“你想退缩了吗?”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认真咀嚼西奥多拉的每一个字,也在审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的确,这些责任和义务很难承,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关于我的欲望,我想,也许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五年前,我的欲望是维持体面地活下去。三年前,我的野心更大,我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和话语权。而现在……”她看向西奥多拉,目光坦诚,


    “如果选择和伊莱亚斯建立婚姻,那么我的欲望,或许就需要包含一个新的维度:如何平衡我个人的野心与作为他伴侣、作为家族一员的责任;如何让孟沅宁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我独立创造的事业上,也体现在我能为这段关系、为这个家族、甚至这个世界带来的积极改变上。”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让Wynne Meng这个名字在某些领域被人记住。但如果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妻子这个身份,能成为一个平台,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些靠Wynne Meng这个身份做不到的、更有影响力的事情……”


    “西奥多拉,我很期待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


    第63章


    凡·德·伯格家族的夏季聚会设在苏格兰高地深处的艾尔德里城堡。


    这座始建于十六世纪的灰色石堡矗立在洛蒙德湖畔, 塔楼尖顶刺破低垂的雨云,常春藤爬满南墙。


    沅宁站在城堡主卧的拱窗前,望着窗外绵延的湿绿丘陵和铅灰色湖面。


    抵达此地不过二十四小时, 她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审视。


    来自墙上历代子爵夫人的肖像画,来自走廊转角低声交谈随即戛然而止的远亲,来自餐桌上银器碰撞间意味深长的停顿。


    不过沅宁从不是会被这些审视影响的人, 早在很多年前, 她就已经经历过比这更加大规模的审判, 乃至斥责。


    伊莱亚斯从身后走近,将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冷吗?”


    “不冷。”沅宁转身, “只是觉得……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太一样。”


    雨丝打在格窗上,伊莱亚斯望向窗外:“想回去了?其实你不用见他们。”


    “伊莱亚斯, 你还是不相信我。”


    伊莱亚斯面对她的注视,眼神有些躲闪。


    “不,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你生来不必做这些事情。”


    “你指的是,融入你的家族这件事吗?伊莱亚斯,可这就是我当下的目标,你不要总把我看成自私贪婪的女孩儿,我已经长大很多了。”


    沅宁的声音逐渐高昂,伊莱亚斯连声安抚她:“我知道,我知道,我亲眼看着你成长。”


    晚餐在城堡主厅举行。长达十二米的橡木餐桌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映照着数十盏银烛台摇曳的暖光。


    沅宁被安排在亚瑟子爵的右手边,与伊莱亚斯相对。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她在被观察,也在被衡量。


    长桌两侧坐着二十余位家族成员:头发银白、眼神锐利的叔公;妆容精致、微笑得体的堂姐;还有几位远房表亲,目光中好奇多于审视。


    前菜是清冽的野味汤。银匙与瓷碗轻碰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Wynne小姐是第一次来苏格兰高地吧?”坐在沅宁斜对面的堂姐塞西莉亚率先开口,声音甜润,“习惯这里的气候吗?夏天也总是阴雨绵绵的。”


    “很美的荒凉感。”沅宁放下汤匙,微笑着回应,“让人沉静。”


    “沉静?”一位留着整齐白胡须的老者,伊莱亚斯的叔公卢卡斯,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接过话头,“这里的沉静,可是用几百年的秘密和未了之事堆积出来的。”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主位的亚瑟。


    亚瑟子爵慢条斯理地切开盘中的烤鹿肉,并未抬头:“卢卡斯,不要在客人面前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卢卡斯轻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光,“我只是觉得,既然Wynne小姐有可能成为家族的一员,有些旧事,提前知道也无妨。毕竟,我们凡·德·伯格家,有些传统可是相当特别的。”


    伊莱亚斯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刮擦声。


    坐在伊莱亚斯身旁的西奥多拉端起酒杯,轻声开口:“卢卡斯叔叔指的是艾尔德里城堡的那个老传说,关于未开启的信箱。”


    “不是传说,是事实。”卢卡斯纠正道,声音压低了些,却因此更显吸引,“地窖最深处,有一只樱桃木箱子,锁了快一百年了。里面装着阿尔杰农子爵,也就是我祖父的兄弟,和他那位神秘笔友的所有通信。”


    “阿尔杰农子爵,”沅宁重复这个名字,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墙上那幅留着浓密髭须、眼神略显忧郁的肖像画,“那位在一战期间将城堡东翼改为医院的子爵?”


    “你知道他?”卢卡斯有些意外。


    “来之前看过一些家族简史。”沅宁语气平静。


    卢卡斯还欲多说些什么,亚瑟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他。


    晚餐后,伊莱亚斯告诉沅宁:“我父亲想见你,在藏书室。”


    家族藏书室占据城堡西翼整个底层,挑高近十米,橡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拱顶,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最高层的古籍。


    亚瑟·凡·德·伯格子爵站在壁炉前,背对门口。


    “父亲。”伊莱亚斯出声。


    子爵缓缓回身,眼眸落在沅宁脸上。


    “孟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请坐。”


    三人围着壁炉旁一组深色皮革沙发坐下。女佣悄无声息地送上茶具,又迅速退去。


    “伊莱亚斯告诉我,你们有结婚的打算。”亚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是的,子爵先生。”沅宁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亚瑟放下茶杯,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陈旧的黄铜钥匙。


    “这是艾尔德里城堡地窖的钥匙。”亚瑟说,“地窖里存放着家族四百年来最重要的文件、契约,以及一些……未解决的旧物。”


    他将钥匙推向沅宁方向:“其中有一件,困扰了家族近百年。如果你能解决它,我会亲自在你们的结婚公告上签字。”


    地窖入口藏在城堡北翼楼梯后的暗门内。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向内开启,一股混合着尘土、羊皮纸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伊莱亚斯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沅宁紧随其后。石阶陡峭湿滑,向下延伸进一片深邃的黑暗。


    “到底是什么东西?”沅宁低声问。


    “一箱信。”伊莱亚斯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来自我的曾曾祖父,阿尔杰农·凡·德·伯格子爵,写给他的……情人。”


    “所以那位神秘笔友,实际上是他的情人?”


    灯光照亮地窖底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


    伊莱亚斯走向最里侧一个独立的樱桃木柜,用另一把小钥匙打开。


    里面是一只褪色的红木箱,大约行李箱大小,铜扣已经氧化发黑。


    “阿尔杰农子爵在1912年至1920年间,与一位名叫艾琳的女性通信近百封。”伊莱亚斯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泛黄信封,“家族知道这段关系存在,但所有信件都未曾开启。按照遗嘱,必须由阿尔杰农的直系后代及其伴侣共同决定如何处理。”


    沅宁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信封上用优美的斜体写着收件人“ My dearest Irene” ,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为什么百年未开?”


    “因为道德。”伊莱亚斯靠在档案架上,“阿尔杰农子爵去世时,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仍然在世。她要求封存这些信件,但也在遗嘱中留下指令:后世子孙遇到面临阻碍的伴侣时,可以开启这些信件,从中寻找启示。”


    他顿了顿:“Wynne,如果你看了这些信,选择离开这里,也没关系。”


    之所以卢卡斯在今天的晚餐上会引出这个话题,不难想到,是为了劝退沅宁。


    “曾曾祖母伊丽莎白说,这箱信件虽然来自于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情人,却包含了凡·德·伯格家族婚姻的核心,它从来不是浪漫童话,而是两个人在漫长岁月里,共同背负历史的重量。”


    接下来三天,沅宁没有碰那箱信。


    她跟随西奥多拉学习家族史,那些枯燥的世系图、土地契约、慈善基金章程,听西奥多拉讲述历代子爵夫人如何平衡社交季与庄园管理。


    很多时候,她认为自己的能力完全足够成为下一任凡·德·伯格家族的女主人,毕竟她十分聪明,又充满勇气。


    第四天清晨,沅宁和伊莱亚斯坐在花园里的葡萄架下。


    她翻开一本1910年的日志:“你看这里,阿尔杰农主持修建了领地内三所乡村学校,并亲自担任校长。 1914年战争爆发,他将城堡东翼改建为伤兵医院,妻子伊丽莎白担任护士长……”


    她一连翻过数页:“他是个有责任感的领主,绝非沉溺私情的纨绔。那么艾琳呢?她是谁?”


    伊莱亚斯拿出几张模糊的旧照片和一叠剪报。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画架前,身穿宽松的工作罩衫,头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调色板。即便像素粗糙,仍能看出她面容清秀,眼神专注。


    “艾琳·卡莱尔,肖像画家, 1889年生于爱丁堡,毕业于格拉斯哥艺术学院。”伊莱亚斯念着剪报上的文字,“ 1912年在伦敦个展上与阿尔杰农结识。之后八年,两人保持通信,但从未同居。 1920年,艾琳移民加拿大,终身未婚, 1971年于温哥华去世。”


    沅宁凝视着照片:“她有事业,有独立人生。这不是一段被圈养的关系。艾琳也不只是阿尔杰农的情妇。”


    “但依然是婚外情。”伊莱亚斯声音低沉,“曾曾祖母伊丽莎白一直都知道这段关系吗?”


    “她知道。”沅宁指向一本皮革封面的小册子,这是伊丽莎白的私人日记,“你看这段, 1916年圣诞节前夕,她写道: A今日又去伦敦,说处理基金会事务。我知道他是去见I 。雨这么大,但愿他路上平安。”


    她顿了顿:“伊丽莎白并不怨恨丈夫的婚外情,甚至在担心他。”


    伊莱亚斯问她:“你对此有何看法。”


    沅宁冷静分析:“第一个原因,那个年代的男人大抵普遍多偶,而女人对此感到习惯,所以伊丽莎白并不介意;第二个原因,他们之间婚姻关系存在的意义,首先是家族传承,夫妻二人荣辱与共,其次才是爱情。相比于丈夫的安危,对方出去见的是谁,反而并不那么重要了。”


    沅宁决定开始打开箱中的信件:“伊丽莎白是个非常冷静、且有远见的女人,我很佩服她,我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将这些信件留下来,有朝一日让我看见。”


    “她是想说,这才是凡·德·伯格婚姻的真谛吗?”


    沅宁选择了箱中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20年3月12日,艾琳启程赴加拿大的前一周。


    打开前,伊莱亚斯按住她的手。


    沅宁笑道:“伊莱亚斯,我知道伊丽莎白留下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将来原谅你的婚外情,但,她能让我思考清楚,万一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将做出怎样的抉择。”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感到被侮辱:“我不会有婚外情。”


    沅宁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被重新封印的火漆,信纸仍旧呈现奶油色,墨迹已褪成深褐色,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我亲爱的艾琳:


    此刻写信,仿佛在向一个即将永别的自己倾诉。你曾问我,为何不能抛下一切与你远走。我当时的回答是责任——对家族、对领地、对伊丽莎白的责任。但今夜,在整理旧信准备封存时,我忽然明白,那并非全部真相。


    真相是:我爱伊丽莎白,以另一种方式。她是我生活的基石,是我孩子们的母亲,是在瘟疫席卷村庄时与我并肩组织救援的女人,是在我父亲去世后默默支撑起家族事务的女人。这种爱或许缺乏激情,却深植于共同的岁月与牺牲。


    而爱你,艾琳,是爱一种可能性。爱那个在画布前燃烧生命的你,爱那个敢于质疑一切陈规的你,爱那个让我看见世界另一面的你。这两种爱无法比较轻重,因为它们存在于不同的维度。


    我最终选择留下,并非因为责任比爱情更重,而是因为我意识到:真正的重,不是选择其一,而是同时背负两者,并在此生余下的每一天,承受背负的煎熬。


    愿你在大洋彼岸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平静。


    永远爱你的,


    A”


    沅宁缓缓读完信件,将它轻飘飘放在桌面上。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原来,伊丽莎白想让我学会的,从来不是那些浅显的,到底该不该原谅丈夫婚外情的道理。”


    “是。”伊莱亚斯点头,“答案从不是二选一。是两个人自愿将彼此的重担扛在肩上,走完一生,面对未来的任何可能性。”


    毕竟在这漫长一生中,婚外情已经算是,最轻最轻的坎坷了。


    “那么,读完这些信件后, Wynne ,你是否还有勇气接下这枚戒指?”


    葡萄架下的晨光穿过藤叶,洛蒙德湖面升起薄雾。


    “伊莱亚斯,你知道我第一次愿意为婚姻两个字付出些什么,是什么时候吗?”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话。


    “因为爸爸妈妈的事情,我一直很排斥婚姻,只觉得那不过是张带有法律意义的纸。后来我得知你家族的那些古老规矩,更觉得婚姻无趣,我明明可以自由自在。”


    “是在敦煌的时候,没错,那是五年前了,那时我刚拒绝了你,其实我很快就有一瞬间后悔了。我裹着军大衣,蹲在戈壁滩上举着电脑,等着卫星信号接通。那时我已很久没有与外界取得过联系了。”


    伊莱亚斯微微一怔。


    “那晚风很大,很冷,发电机轰隆隆地响,张清让和李晓慧在旁边帮我调试设备,冻得手指发红。我从没想过,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直做好准备,等着我通过这样艰难的方式,和你说上一句话。”


    “理查德后来告诉我,你特地了解过敦煌的情况,考虑了所有能与我联系上的可能性,你明知道我们能接通电话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你还是为此做了准备。”


    “我当时在想,那真是一个奇迹,每一颗星星都在帮助我们建立联系,宇宙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一部分是宇宙的奇迹,一部分奇迹是你。是你理性计算一切可能,为那个几乎为零的概率,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准备。”


    她看着那枚带有古老徽章的戒指:“所以,请为我戴上戒指吧,伊莱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