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的上帝……”一位圈内记者手中的香槟杯微微倾斜, “那是戴比尔斯今年的高定系列珠宝,我在杂志内页见过预告,听说他们现在只对vic开放预订,没想到已经有人拿到了。”
已经有摄像头对准沅宁,以她的形象, 她极有可能出现在明日某家不知名的时装日报上。
好在像那样的报纸,伊莱亚斯根本不会看,沅宁并不担心自己戴着珠宝的照片会被他看到。
艾米丽身上穿着Givenchy的套装,看得出今日也是为工作而来,见沅宁到场,脖子上还悬挂着那样一枚珠宝,便上前亲切挽住沅宁胳膊:“ Wynne,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破产,那些拉丁裔女孩儿真是无聊够了。”
一边说,艾米丽一边仔细打量那枚钻石。
帕森斯学院开设珠宝鉴赏课,艾米丽不会连珠宝真假都看不出来, 这一枚,不容置疑是真品。
Wynne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戴个假的出来招摇过市, 那会让她在时尚圈再也待不下去。
沅宁扬起下巴,将艾米丽的反应尽收眼底:“好了好了,艾米丽,都说了不要信她们了,明天起会有人替我辟谣的。”
“那是当然。”
接下来的时间,沅宁与各家品牌公关寒暄,了解最新一季的品牌趋势,甚至与一位从法国来的收藏家聊起了旧世纪装饰艺术, 她正好在凡·德·伯格宅邸中品鉴过不少,此时大可彰显见识。
她胸前的光芒也随着她的动作流转,但钻石的光彩压不过她的谈吐,她永远会用微笑和眼神吸引人的目光。
艾米丽远远地看着她,轻轻叹气:“可惜了, Wynne再怎么样,也绝不可能是在廉价超市抢打折食物的人。”
一整个晚上,Wynne一直在社交,与《V》杂志的主编玛乔丽·温特斯一起。
玛乔丽严苛、挑剔地审视完她,嘴角牵起一丝浅淡弧度:“你很聪明, PRADA以及MB的公关之后会很喜欢你的,你为他们的裙子和高跟鞋,搭配了一件顶级珠宝,并且展现得很美,我敢说,今晚场上没有人比你更吸引眼球。我想今晚过后,很多品牌都会愿意借衣服给你穿,甚至高定。”
玛乔丽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业内权威的笃定,“接下来准备好迎接更多的工作吧, Wynne小姐。”
沅宁脸上的笑容绽开一抹灿烂弧度,那双乌黑的眼眸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自信:“十分期待了。”
有几个镜头对准了她,沅宁没有刻意摆拍,而是自然地继续与玛乔丽低声交谈,那枚钻石胸针在她锁骨下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角度的变换,都折射出不同层次的耀眼光芒。
艾米丽站在不远处,心里一直对Wynne存在的那点不甘和嫉妒,逐渐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原本只是认为,一个从东方来的黄皮肤女孩儿,不该在帕森斯学院成为焦点,甚至是她们四人小组里最受欢迎的那个。
但谁也没有Wynne那样的光芒。
毕竟艾米丽家里没有有钱到能给还在上大学的女儿买上那样一枚珠宝的地步。
沅宁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它们像温暖的潮水,将她托起。
她在心里默念:就是这样,记住这种感觉,你吃的所有苦,都是为了此刻,Wynne,这里是你本该拥有的天地,而不仰仗任何人,只仰仗自己。
就在一切被推至高潮时,她瞥见墙上时钟的指针,指针指向八点三十,伊莱亚斯会在九点结束行程到家,她必须赶在九点前把胸针还回去。
指针指向八点四十时,她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向出口。
她不知道伊莱亚斯曾在背后评价过她完美的风险控制能力,如果他现在正看着她,少不得又要给出这样一句评价。
她知道每多在这里待上一秒钟,便能多刷一秒这张脸,时尚圈是个很吃名气的地方,正值酒会高潮,沅宁当然舍不得离开。
但她在凡·德·伯格家的口碑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踩着高跟鞋走出旋转玻璃门,冬夜的空气如同冰水般瞬间泼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套上外套,将胸针取下来放在衣兜里,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恰好停在门口,她只犹豫了五秒钟:现在这个时间无法乘坐地铁,孟家给的钱还剩一些,再过两天就能得到大笔薪水,她拉开车门,迅速报出柳树街一号的地址。
“麻烦您快点,谢谢。”
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所剩不多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出租车汇入纽城夜晚的车流,沅宁靠在车座靠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仅仅是将这枚胸针借用了两个小时,这个晚上已经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好处。资源、人脉、名气全都会因此上涨。
就算此事于她的教养不许,但她仍然不后悔。
Wynne,非常时期,更要不择手段,看啊,今后的路不是好走多了吗?
她彻底在出租车后座放松地躺下,窗外霓虹灯流转变幻,在她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低头掏出口袋中那枚胸针,在相对昏暗的车厢内,它反而散发出一种幽冷、高贵的光泽。
她唇角微微地笑着,对短暂地拥有它而感到心满意足。
“好好回到你主人的怀抱去吧,今天谢谢你啦。”她轻声地、温柔地说话。
出租车驶过东河,布鲁克林桥的钢索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骨架。
对岸,高地的灯火在冬夜的薄雾中显得宁静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八点五十分,沅宁提着裙摆,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按下宅邸的门铃,管家在传声筒里询问她来意。
“关于伊莱亚斯先生明天的穿搭,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处理,抱歉,深夜来访。”
“没关系,Wynne小姐,伊莱亚斯先生还没有回来,你先进来吧。”
随后,黑色橡木大门缓缓打开,宅邸幽静而威严,像一张黑洞洞的大网,朝她张开。
沅宁快步走向伊莱亚斯的衣帽间,从管家那里得知,伊莱亚斯还没有回来,这太好了,今晚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完美。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门厅和走廊,高跟鞋踩在厚实的法国地毯上。
衣帽间的门近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顶灯感应到有人进入,自动亮起,亮白的光线瞬间洒满整个空间,将每一件衣物、每一件配饰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种如同博物馆的森严展列,不容侵犯的秩序感袭来,让沅宁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轰鸣。
她快步走向那个靠墙的胡桃木玻璃柜,打开柜门,将胸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本属于它的那个天鹅绒凹槽里。
钻石的底托接触到黑色丝绒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嗒”声,就是这样一声,像一块巨石落地,沅宁狠狠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完成了。
“Wynne小姐。”
沅宁的后背猛地一颤,她不知道伊莱亚斯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对她的动作又看到了多少。
他叫她的名字,语调依然优美,带着一种冰冷质感。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就站在衣帽间的门口,沅宁缓缓挪动视线,在玻璃柜上,对上了他的瞳孔。
嗒。嗒。嗒。
他向她走进,沅宁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静止了。
“Wynne小姐,你使用过这枚胸针?”
他在她背后停下,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语气都称得上礼貌。
他显然刚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他冰蓝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地通过玻璃反射落在她的脸上,却又仿佛能穿透皮囊,最后落在那枚胸针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这里静得可怕,沅宁无法控制自己转身,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说谎。
伊莱亚斯既然问出口,想必已经确定了她的行为,她再反驳任何,都会显得她更加可耻。
如果她还保有理智的话,认错会是一个好选择。
“ Wynne小姐,作为我花费薪水雇佣的着装顾问,我可以将你的行为视为一种冒犯。”
他一直在她的身后俯视她,他的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居高临下。
沅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是,她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身为着装顾问,偷拿雇主的财物是一件极其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尽管她从未想过真的占有雇主的财物。
她很容易想到,伊莱亚斯先生很有可能会将她解雇,更严重的后果是,凡·德·伯格家会将此事告知他们圈内所有人,她将不会再受到任何家族的雇佣。
敢作敢当也是沅宁的美好品德之一,她打算无论收到什么样的结果,她都认。
但显然,她今天并不理智。
他又向前了一步,仅仅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便如同被压低的天花板,牢牢压在了她的背上。
他高高在上的模样压垮了她。
她想起这一周以来,在凡·德·伯格宅邸,他都未曾见她,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段观念相悖的争论。
而在那之前,沅宁曾无比着迷于伊莱亚斯的外表和气质,他是那种她会在深夜肖想的男性,以她的阶层和年纪,他是她见过最高质量的男性,这不意外。
但在得知他的古老思想后,她稍微下头了一些,在她脑中那张英俊的脸甚至变成了木乃伊的形象。
香槟的酒劲逐渐上来,像一层暧昧的薄纱,蒙住了她的眼,曼哈顿的浮华将她的神经末梢浸泡在一种虚妄的兴奋里,而伊莱亚斯的逼问再次脱口而出。
“ Wynne小姐,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将重新考虑对你的雇佣。”
沅宁缓缓转过身,仰起头,那双被欲望熏得水光潋滟的黑眸,直直地对上他冰蓝色的眼睛。
我做错了,伊莱亚斯先生,求您不要再责骂我,小女孩儿做错事情是很正常的,您应该宽恕我,再温柔地教导我。
“伊莱亚斯先生,这是个秘密,您凑近一点,我告诉您为什么。”
她甚至往前逼近了一小步,她身上残留着高级香氛的味道,闪烁着细腻光泽的裙子吊带摇摇欲坠,就连稍微露出一点性感的乳,肉也微微晃荡。那是伊莱亚斯所不能接受的穿衣方式。
他想警告对方,在工作场合至少要保持正式的着装,如果她再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扔出去。
可惜话还未出口,女孩儿的唇已经吻了上来。
“嗯~”一声憨憨的闷哼。
摁上去的一瞬,沅宁借着酒劲满足地喟叹,真是一位叫人肖想的男人啊。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要柔软,她还以为,他的唇会跟他的教养一样坚固。
一丝雪茄和威士忌残留的气味,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彰显她也并不十足的经验。
伊莱亚斯的身体瞬间僵直,呼吸骤然停止。
就在沅宁狂乱着心跳,准备尝试将舌头往外勾的同时,伊莱亚斯一把推开了她。
她与他一臂之隔,她睁开迷蒙的眼,望着他,喘着气。
伊莱亚斯起先并没有动,外表依旧维持着冰冷的轮廓,上唇与下唇许是因为她的碰撞,有些错位,还没有恢复过来。
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低垂着,更加锐利的审视落在她眼睛上,他分不清那其中包含的是什么样的一种欲望,但是他现在很生气,十分生气。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三秒。
伊莱亚斯眼底最后一丝因错愕导致的僵硬彻底消失,转而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一种被冒犯、被触犯边界而产生的怒意。
Wynne还在喘息着,还在回味唇上的柔软触感。
如果结局是被解雇的话,先把这个古板的绅士给玷污了,就是她的目的。
她看着他抬起手,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优雅。
但那手的目标,不是她的手腕,也不是她的肩膀。
而是她的脖颈。
修长、冰冷、透着蓝色血管的手指,如同某种精密器械的契合,精准而缓慢地,合拢了上来。
她的脖颈不自觉抬起,以便契合他的手掌。
然后,力道骤然收紧。
“呃……”
女孩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气音,呼吸骤然被截断。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在她从前的无数次想象中,他都绝不会以这样危险的形象示人。
但她显然低估了他的危险程度。
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此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冷寂。仿佛他正在做的,不是掐住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的脖子,而是在处理一件出了故障的、需要被强制关停的仪器。
“伊莱亚斯……不,不……你不能仅仅因为这个就掐住我的脖子……嗬……嗬……嗬……”
缺氧的感觉迅速袭来,肺部开始灼痛,眼前泛起黑斑。她徒劳地用双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眼底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她可怜又无助地望着他。
恐惧,真实的、濒死的恐惧。
她的指甲在他雪白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波动的脸,意识开始模糊,挣扎的力道也逐渐减弱。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那扼住她喉咙的力量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
大量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引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伊莱亚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伊莱亚斯,你差点杀了我!”
沅宁很快缓过劲来,看来她离死亡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仍旧是生气的、鲜活的。
女孩儿剧烈的咳嗽和带着哭腔的指控终于打破了他脸上那层极致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地收回手,那只刚刚扼住她脖颈的手,那冷白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几道被她指甲划出的红痕,与他手背上淡蓝色的血管交织。
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在沅宁脸上,她正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瓷白的肌肤上残留着他指痕的淡红,泪水混合着晕开的眼妆,睫毛糊了一片,让她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一丝极淡的愕然与自我审视,从他眼底飞快掠过。
他刚才对一位女士做了什么?
“边界。”
这个词汇在他恪守了二十六年的准则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的世界由无数清晰、不可逾越的边界构成,这是他维持秩序、尊严与掌控感的基础,更是行为、言语乃至情感的绝对界限。
这个女孩儿吻了他,如此轻率地吻了他!
这是一场对他个人领域最直接、最赤裸的入侵!
她如此冒犯、充满挑衅的行为,在他眼中,无异于一种强-暴。
所以,他那瞬间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如此……失控。
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现在,理智回笼。
“伊莱亚斯,那仅仅只是一枚胸针、一个吻而已,无论是因为什么,你都不能掐住我的脖子。”
伊莱亚斯冷静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超出惩戒范畴,他违背了他的绅士教养。
“抱歉, Wynne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但你,确实冒犯了我的边界,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沅宁还是很不服气地捂住脖子瞪他,他差点杀了她!光是道个歉可没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的淡红指痕上,声线带有一丝极细微的沙哑:“作为补偿,我将那枚胸针送你好吗?你戴上它很美。”
他的嗓音开始变得温柔,语调开始变得优雅,仿佛刚才的冲突并不存在。
沅宁捂住脖子的手不自觉松开了些,那双还噙着泪的黑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直勾勾地看着伊莱亚斯。
愤怒、委屈……所有激烈情绪仿佛一下子为他这句话退让了。
他……他说什么?
送给她?
那枚胸针价值百万美金,都不用说从前的她了,就算是她爸爸,也绝不会花百万美金购买。
那枚珠宝与伊莱亚斯这个人一样,都是她无论如何踮起脚尖也接触不到的。
而她在同一天之内,不仅拥有了珠宝,也吻了伊莱亚斯的唇。
这一瞬间,被掐脖子的极度羞辱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压过,像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敢肯定此时酒精的作用已经全部退散,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清醒和混乱的悸动。
自尊心被双重夹击,但,相比之下,亲吻伊莱亚斯简直给她带来了更高程度的爽感。
看他的表情,好像他受到的羞辱更大。
“老板,您真慷慨。”并没有经过太多时间的思考,她脸上扬起微笑,重新回到那个玻璃柜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枚胸针。
“对了。”她回过头,“您还愿意做我的老板吗?”
她的嗓音显然还带着哭腔,可她的神情已经雀跃起来。
伊莱亚斯难以形容自己现在对这个女孩儿的看法,但,比起她偷拿胸针和强吻他,他的行为过错显然更大,他需要付出补偿。
“如果你愿意的话, Wynne小姐,你还可以继续做我的着装顾问。”
“那太好啦。”沅宁一边兴奋回应,一边紧盯着那枚胸针,“那么,老板,您能亲自将它取出来,给我戴上吗?否则,我不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取走它。”
“当然。”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伊莱亚斯向前一步,越过沅宁,重新打开了了那个玻璃柜门。
顶灯的光线落在他金色地发顶和宽阔的肩上,她的目光随之意味深长的落下,他的动作带着刻入骨髓的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修长的手指避开钻石的切面,托住金属底座,将其从天鹅绒凹槽中取出。
珠宝在他指尖,仿佛展现出另一种生命,冰冷、璀璨。
他转过身,面向沅宁。
沅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微微仰起头,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再次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那里还残留着他指痕的形状,像一道无声的控诉,又像一种隐秘的邀请。
但扬起脖子只是她的傲慢而已,她要求对方,亲手为她佩戴。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动脉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
他抬起手,将胸针靠近她胸前,冰凉的白金底托轻轻贴上她锁骨下方地肌肤,她的皮肤产生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她的低胸吊带裙,稍不注意便会滑落。
“咔哒”一声,他将胸针别在她裙子领口的中间,钻石的火彩在她露出两个小半圆的胸-乳间闪耀,沉甸甸的。
他完成了佩戴,而沅宁正对着镜面陶醉地欣赏自己。
这是她该得的东西,今天伊莱亚斯的错误大于她的错误,她为此感到傲慢,好似对方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上。
她果真是天生的冒险家,方才的疼痛和窒息她全都忘了,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美丽。
她欣赏着胸前那簇光芒,在她起伏的胸口,无限地绽放。
“它很适合你,Wynne小姐。”
他向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平稳,给出了绅士的赞美。
Wynne为他的赞美而感到心跳加快。
“谢谢您,老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害羞,“我会好好珍惜它的。那么,今天的事情,我们就一笔勾销了?”
伊莱亚斯平静地看着她,视线扫过她脖子上的红痕。
“感谢你的宽容, Wynne小姐,不过我的补偿并不代表我认可了你未经允许动用我私人物品的行为。”
沅宁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缓缓点头:“哦。”
“还有,”他字字清晰,像在隐忍她的逾越,“你严重越界的行为,我什至可以起诉你猥亵。”
“哦~”沅宁伸手抚住脖子,“那您呢,伊莱亚斯先生,您怎么解释您的暴力行为?”
伊莱亚斯攥紧了手心,第一次体会因为理亏而产生的无助。
“所以,好的,这次我们一笔勾销,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沅宁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弧度,她忽然觉得,伊莱亚斯比她想象中要单纯可爱。
“你可以离开了。”伊莱亚斯侧身让路。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他,路过他时,那双乌黑的眼眸里甚至夹杂着一丝戏谑:“感谢您的宽容,也感谢您,有着那样古老的思维方式,竟然没要求我以身相许,啧,老板,可是您已经不干净了呀~”
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Wynne已从他跟前路过。
她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套在身上,拎起手包:“Bye~”
Wynne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迈出这里的,至于脖子上的红痕,早就不痛不痒了。
她心想,伊莱亚斯在这样的时代竟然被养出那样的习性,多少有点心理疾病。
她不能再那样信任他,往后要与他共处一室的时间多了去了,她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到那样一个人手里,但她也不能为此放弃这份工作,所谓富贵险中求,她决定,回去就准备一只迷你电棍,下次伊莱亚斯再犯病,她就趁着对方刚下手没多久的时候出手。
伊莱亚斯站在拱窗前,一直目视对方离开这条街道。
作为一名资本家,那枚胸针对那个女孩儿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可以清晰地计算出来。
那足够她在曼哈顿购买一套两居室的高层公寓。
他不清楚,也不好奇她是为何沦落至此,但无论如何,她的处境从今天起,一定会产生变化。
在华尔街浸染多年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见过太多一夜破产跳楼的人了,在他的观念里,他给她的赔偿绝对超出了她应得的,而他也并没有什么愧疚感。
就算是人命和一百万美金相比,在华尔街,也会有无数人选择百万美金,何况他并没有真的伤她。
如果她没有吻他,仅仅因为一枚胸针,伊莱亚斯绝不可能失控成这样。
瞧,那女孩儿多么快乐地从这里离去,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留下的甜腻香味,很不和谐。
他蹙眉,像是厌恶这种秩序被扰乱的感觉。
他缓缓抬起那只被她划出红痕的手,与她的脖颈比起来,他的手背甚至破皮了,现在已经结痂,冷白的皮肤上,伤口显得格外丑陋。
而他只是极其冷静地审视着。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志做出了暴力反应,这比那枚亲吻更令他感到不悦。
他转身,离开床边,皮鞋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然而,当他回到书房时,里面并非空无一人。
壁炉安静地燃烧着,亚瑟·凡·德·伯格子爵不知何时已从欧洲返回。
“父亲。”伊莱亚斯在门口停下脚步。
子爵从报纸上抬起眼,他有着一双黑褐色瞳孔,目光从伊莱亚斯手背扫过,随即移开,没有任何询问。
“伊莱亚斯,柏修斯资本上一季度的表现,很出色。”
“遵循市场规律而已,父亲。”伊莱亚斯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动用酒精。
子爵微微向后靠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谈话的姿态。
“我知道那些规律、秩序、数据对你来说都非常简单,掌控它们对你而言手到擒来。现在还是如此吗?”
伊莱亚斯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几分,他知道父亲意有所指。
“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在日内瓦的别墅。”
伊莱亚斯抬起眼。
“你养的那条波音达猎犬,阿波罗。”子爵缓缓说道,“你非常喜爱它,训练有素,它也曾无比忠诚于你。”
伊莱亚斯记得阿波罗,一条漂亮、敏捷的猎犬。
“直到它连续三次,在狩猎季突然失控,挣脱了绳索,不仅惊跑了我们的目标,还在我们试图制服它时,咬伤了你的手。”子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你还记得,你当时是如何处理的吗?”
年幼的伊莱亚斯站在草地上,看着被制服后依旧亢奋呜咽的阿波罗,以及自己流血的手臂,他脸上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惊慌或愤怒。他冷静地走上前,安抚了受惊的猎犬,一边被人处理伤口,然后……
他看向父亲。
子爵注视他的目光:“你亲自下达了指令。第二天,阿波罗便被送走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
“你做得对,伊莱亚斯。”子爵的声音带着赞许,“失控的忠诚不再是忠诚,而是危险的隐患。情感是波动的潮水,唯有理性和秩序,是永恒的基石。”
“你为它难过吗?或许有一点。但你没有让那点情感影响你的判断。你清除了隐患,维护了秩序。这才是凡·德·伯格应该做的。”
子爵站起身,走到伊莱亚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并不亲密,更像是一种责任的赋予。
“无论是任何可能引动潮水的事物,预见风险,控制局面。如果无法控制,就要懂得及时……处理。”
“我们拥有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头衔,伊莱亚斯。我们拥有的是秩序。维持秩序,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失去秩序,我们与外面那些被欲望驱使的芸芸众生有何区别?”
父亲的手,沉重、冰冷,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一种烙印。
“记住这种感觉,伊莱亚斯。”
“处理好它。”
父亲留下这句话,离开了他的书房。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背上的伤痕格外刺眼。
他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了,他调出Wynne的简历,完美的成绩,完美的履历,他选择她,是因为她作为人来说,很符合投资者的选择标准,但现在,她身上出现了太多不可控,就算她自身的风险控制能力几乎达到完美,但在他面前,她也失控了。
她可以带着谎言在上流社会游走,但只会在他面前露馅。
周一,凡·德·伯格家和《V》杂志社的薪水同时到账,沅宁还不用变卖胸针,已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她穿着从杂志社借来的新款大衣和连身裙出现在校园,没有人会再怀疑她破产,谣言不攻而破,某个时尚小报上登了她的照片,光彩照人。
但她在这天清晨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起,想象着爸爸对她还有一些感情,也许是想她了。
她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只要爸爸说上一句软话,就会原谅他的小女孩儿。
当听筒里传来父亲久违而熟悉的声音,沅宁差点落下泪来,心里又酸又胀。
“妮妮,在纽城还好吗?”
沅宁的喉咙有些发紧,几乎是贪婪地捕捉这个声音里的每一丝温度:“……爸爸。”
“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妹妹,孟清园,下周三也要到帕森斯报道。”
“妹妹?”
脑袋“嗡”的一声,沅宁感觉所有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之前得知自己头上还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妹妹。
妹妹和哥哥姐姐代表的当然不一样,这代表着,她的爸爸在离开原来家庭,出轨建立新家庭之后,同时与两边分割不清,出轨将再不能用任何“爱情”来解释。没有爱情,只有男人的贪婪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简直荒谬到家了。
“她是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你身为姐姐,应该多照顾着点。”
沅宁握着电话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直接几乎要将手机背板扣烂。
孟潜岳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但似乎并不在意:“你们毕竟是姐妹,血脉相连。她在那边有个照应,爸爸也能放心些。妮妮,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是孟家的女儿。”
“爸爸……”沅宁抹了抹脸上的泪,“这是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纽城冬日的寒气仿佛顺着气管一路冻僵了她的肺腑。
她听到那边有一道女声响起:“把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说。”
“喂,孟沅宁。”
沅宁记得,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不是实在担心清园到那边的情况,我也不会请你父亲给你打这个电话。你放心,下周起,我会每月多打给你五百美金,这样你每月会有一千美金的生活费。你要知道,这在华国已经是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如果不是你一定要留在纽城完成学业,我们本来没有义务给你这么高的生活费。”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沅宁甚至能想象对方身为长辈自以为在教训她的神情。
沅宁想到,自己中学时期便被送到美国来,那时候她无论如何反抗也没用,爸爸只说是为了她好,她那么小的年纪,独自来到纽城,也并没有谁能够照顾她。
在极致的悲伤和愤怒过后,沅宁反而平静下来。
“阿姨,既然您说我作为姐姐应该照顾妹妹,那妹妹来了以后拿多少生活费,穿什么戴什么,我要跟她一样。”
对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了两声:“我想你想错了,你是你爸爸的女儿,却不是我的女儿,自然不能跟我女儿一个待遇,并且,我这是在跟你谈一笔交易,孟沅宁女士,要钱还是不要钱,你自己选。”
沅宁轻笑一声,第一次感激起自己这段时间不择手段的努力,感谢伊莱亚斯给的胸针,五百美金她还真不稀罕了。
她得以挺胸抬头地回复对方,语气鄙夷:“阿姨,想错了的是你,这些年,我无论是在纽城,还是在帕森斯,都积累下了不少人脉,别的地方我不说,但帕森斯的女生团体,尤其是华人女生,还真是以我为中心。你要我为她提供照顾?哈!五百美金甚至不够让我带她一起吃午餐的,知道有多少女孩儿想跟我一起吃午餐吗?知道有多少华人女孩儿来了这里只有她们受欺负的份儿吗?毕竟她于我而言是陌生人,我没有那份善心为她提供照顾。”
沅宁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得亏孟潜岳很早就将她送到纽城,她刚来的时候何尝没有被白女欺负过,但她生性好斗又记仇,很快成为了被女生团体推崇的对象,更是把那些mean girl的做派学了个遍。
除了皮肤和头发颜色,她与白人女孩儿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口音、做派,还是饮食习惯。
“请你,以及我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都听清楚了。我和孟家,从此没有任何关系。你的女儿来了这里要如何适应,与我无关。如果她不幸冒犯到我的领地,我或许会看在……她身体里那另一半令人作呕的血缘的份上,给她买张机票,滚回你们身边去。”
“你——!”电话那头传来女儿你气急败坏的声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那人还想着沅宁会对他们摇尾乞怜,换点生活费吗?
她是原配,她当然永远拥有在沅宁面前高高在上的资格。可惜沅宁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将所有嘈杂、指责和摆不脱的糟烂血缘彻底隔绝。
她内心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阳光依旧明媚的照在她身上,Maxmara的羊绒大衣质地柔软,披在肩上。
孟清园要来,那么她是私生女且已经被原配清算的事实肯定会被曝光。
沅宁攥紧了口袋里那枚钻石胸针,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悲伤和愤怒暂时停歇。
她需要尽快的,建立起新的头衔,独属于她的,谁也夺不走的头衔。
第17章
华国,湖市西郊一处欧式建筑风格的私家别墅内,孟家夫妻正围着小女儿探讨她下个星期即将出国留学的事情。
孟潜岳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避开妻子王秀琳投来的不满视线。
“你看看!她这是个什么态度!我们孟家也算是好吃好喝把她养到这么大,我早就说过,外面的种留不得,那个女人宁愿不要名分也要跟着你,可想而知是个什么货色!那孟沅宁天生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潜岳安抚妻子:“你消消气,她不愿意配合也是情理之中的,既然如此,清园自己去上学就是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妮妮还不是一个人去了纽城。”
王秀琳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当初是清梦和清行他们开始涉及公司事务,不想看到有这么个威胁留在国内,才逼着你送她出去。”
孟潜岳两手一摊:“现在这不是正好?她在纽城待了那么多年,早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方式,学的是屁用没有的时尚管理,看样子以后也不会回来,完全不会对清行他们构成威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王秀琳冷笑一声:“哼,好啊, 那以后每月五百美金的生活费也不要打给她了。”
孟潜岳低声抗议:“老婆,那毕竟是我亲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吧。”
要不是今年岳家的势力忽然上涨,压过了孟氏一头,孟潜岳还要继续将沅宁好吃好喝地养着,乔宜雅长得比王秀琳漂亮多了,生的女儿也漂亮,比他家里这三个都要好看得多,这样一个女儿,又会撒娇,他自然是喜欢的。
“你听听她电话里说得她有多么能耐,能缺这么点钱?”
孟潜岳替女儿说话:“小孩子说些气话你也信,二十岁的小姑娘,谁不是那样说话?谁愿意承认自己过得不好?”
“好了,爸爸。”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孟清园忽然开口,“姐姐既然说得那么硬气,我们何必再做这个恶人?停了她的生活费,正好如她所愿,也显得我们孟家干脆。”
王秀琳有些意外地看着小女儿,眉头微蹙:“园园,你……”
孟清园微微一笑:“爸爸,妈妈,我只是觉得,用钱来维系或是要挟感情,太不体面了。如果她还愿意认我们,会打电话回来服软的,毕竟,爸爸从前对她那样好,我相信姐姐不会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
王秀琳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还是我们园园最能体谅父母心。”
她转头看向丈夫,“那就这么定了。我也要让她知道知道,离了孟家,她什么都不是!”
孟潜岳无力地靠向沙发背,挥了挥手,声音透着疲惫:“随你们吧。”
清园说得对,沅宁要是真的快饿死,会打电话给他的。
在这个家里,共识已经达成。这意味着,从下个月起,沅宁不会再收到孟家给的生活费,而从始至终,她也只收到过一笔。
沅宁挂断电话,走在纽城街头,她拢着廓形优美的羊绒大衣,脚踩高跟鞋,显出裸露的脚踝。
高跟鞋踩着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声响。
她最终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停下。
橱窗内打光极好,映照出她此刻的身影。
一个穿着昂贵大衣、妆容精致,眼神却空洞冰冷的东方女孩。
她看着橱窗里那个模糊的自己,心里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火辣辣的羞辱感覆盖。
一股混合着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橱窗里那个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
下个星期,如果孟清园真的来了帕森斯,她敢笃定,那个女人的女儿不会放过攻击她的名声。
“私生女”是极难听的名声,是原罪。
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能怎么办呢?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追求尊严是人的权利。
那么,她需要拥有更高级别的头衔,来盖过“私生女”这个名声。
这个头衔需要兼具行业权威、社交价值,和个人名气。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行业抛弃,她才可以继续站在这里。
她不能继续住在威廉斯堡了。
夜晚,沅宁独自待在威廉斯堡的隔间,虽然打算在近日搬离,但她竟莫名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感情,在这个地方,包括在地铁上,她的内心十分平静。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阅如今成立不久的Blogger网站和时尚论坛。
在查看这些作家、学者、时尚爱好者在网络上发表的网络日志时,她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她会成为最早一批在网络上经营个人形象的人。
在当下,“网络红人”这个词语还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
当晚,沅宁在Blogger平台上开设了一个名为“WynneWindow”的博客。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那样清晰,沅宁的思路也逐渐拓展,时下仍是纸媒盛行的年代,她在追求自己的名字被各大权威杂志刊登的同时,同样可以在网络上展示自己的能量。
“WynneWindow”会是一个兼具品牌解析、圈内爆料和犀利点评的频道,用她现在所有的资源,她能够做出不少好的内容。
与此同时,为《 V 》杂志撰写的“经典单品如何在百无禁忌的2000年复现光彩”专题文章也已经完成交稿,如果玛乔丽·温特斯还看得入眼的话,会将她的文章刊登在下一期的《 V 》杂志的某页, Wynne Meng的名字也算是第一次出现在纽城最权威的时尚杂志上。
周天下午,沅宁与母亲乔宜雅通了电话,对方正在麻将桌上,看样子母亲回到外公外婆身边后,过得还不错。
至少,乔宜雅不用为了住房和食物发愁,只是不知道妈妈在失去那些名牌包和珠宝后,过得习不习惯。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清脆的洗牌声,夹杂着几句南城方言的谈笑,背景音嘈杂,富有烟火气。
“喂,妮妮呀?”乔宜雅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刚赢牌的愉悦,是沅宁熟悉的、那种被长年娇养的慵懒,“这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妈妈正在忙呀。碰!”
“没什么事呀,妈妈,我就是想你了。”
沅宁没有告知母亲自己与父亲通过电话一事,那个男人不该再出现在母女二人的生活中。
“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妈妈给你买机票。”乔宜雅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妮妮,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吧。”
沅宁的心沉了一下:“没有,妈妈,我过得比以前还要好。”
听着妈妈的声音这样开心,好似已经完全从失意中走出来了,沅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妈妈知道你很聪明,路啊,是你自己选的,妮妮,既然要在那边待着,就一定要拼尽力留下去、往上爬,叫孟家那些人看看……啊呸,什么孟家,以后你跟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对了,妈妈手里还剩下一些钱,我给你转过来一些吧,唉,这点钱在那边恐怕连买个包都不够,日子真不能像从前那样过了……胡了!快算钱算钱。”
听这声儿,妈妈好像已经完全走出来了,沅宁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却感到疑惑。
妈妈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说不恋爱脑就不恋爱脑了?
“妈妈,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找到实习了,薪水很高,足够我生活得很好。”
“实习?什么实习?会不会太辛苦?妮妮,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
沅宁心里想着,等下个月经济条件更好一些了,就一点一点给妈妈买香奈儿,把她的衣橱重新填满。
就听听筒里传来麻将桌上的声音:“宜雅,你那个小男朋友又开着虎头奔来接你了,哎呀呀,真是好命,快去吧去吧,不打扰你们了。”
沅宁倒吸一口凉气:“妈妈!我的妈妈!”
什么小男朋友? ? ?
电话里的乔宜雅压低声音嗔怪:“乖女儿,你干嘛那么大声,都要把妈妈耳朵震聋了。”
“妈妈,你还相信男人,这个男人他有老婆吗?”
沅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妈还真是只知道走捷径啊哈。
“妮妮,你就放心吧,简舟今年才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老婆呢,还有啊,我们俩是正常恋爱,符合社会道德的,你别那么大反应,他对妈妈很好……对你也会很好的乖,哎呀,好了好了,妈妈先挂了,赶明儿给你打一万块钱啊。”
沅宁还想多问几句,就听那边传来一声豪华轿车“嗡嗡”的声音,看来乔宜雅已经上了车,正要忙着约会,挂了她的电话。
沅宁一时不知该哭该笑,说句难听的,她妈是狗改不了吃屎。
“滴滴”一声振动,沅宁翻开手机,凡·德·伯格打到她账户上的三千美金以及《V》杂志打来的五百美金已经到账。
她联系了一位中介,准备重新租赁一间高档住宅,约在今天看房。
事情要尽快敲定,下午三点,沅宁准时出现在上东区一栋维护良好的战前建筑前。穿着制服的门房为她拉开沉重的黄铜大门,大厅里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复古灯具,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天然花香的混合气息。
中介是个语速很快的年轻女人,热情地介绍着:“这栋楼非常安静,如您所见,住户素质很高,离中央公园只有两个街区,房主是斯坦福艺术系的教授。”
公寓在十二楼。打开门,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满房间。
硬木地板,挑高天花板,还有一个能望见城市轮廓的宽敞阳台。
这里不像曼哈顿的高层公寓充满科技感,反而有了一丝凡·德·伯格宅邸那样的历史厚重感。
“就这里吧。”沅宁没有过多犹豫,打断了中介滔滔不绝的介绍。她喜欢这里。
签合同,支付押金和四周租金,沅宁手上的三千五百美金很快归零。当钥匙落入掌心,黄铜的质感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不管怎么说,日子好起来了。
当晚,沅宁带着她寥寥无几的行李,正式入住了这间公寓。她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需要添置很多东西,家具、餐具、装饰……她的衣橱里也需要重新被最新款奢侈品填满,但她并不着急。
她走到阳台,俯瞰楼下如织的车流和行人。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纽城不再是那个会将她吞噬的巨兽,而是一幅可以任她挥洒的画布。
周一,沅宁接到伊莱亚斯的助理,理查德的电话时,正在《V》杂志社整理衣架。
“Wynne小姐,老板四个月前定制的一套西装已从伦敦抵达,现在Dunhill Salon进行最终调整。老板希望您今天下午前去做最后的细节调整,并取回凡·德·伯格宅邸。地址我会发送到您的手机。”
指令下达得干脆,电话也挂得利落,沅宁只能服从老板命令。
在租好新公寓后,沅宁身上的现金又所剩无几,她还是需要小心规划这一周的开销。
在结束杂志社忙乱的工作后,沅宁乘坐公交车前往Dunhill Salon,这样只需要花费不到一美金的交通费。
下午六点,沅宁推开那间西装工坊沉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桃木门。
一进入这里,室内的静谧瞬间吞噬了街边嘈杂,这里又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沅宁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在看清眼前这位身着三件套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老裁缝的容貌时,沅宁瞪大了眼,或许,称呼他为“殿堂级裁剪大师”卢西恩·莫罗更合适。
在纽城的时尚圈中,他的名字是一个传说。
作为还没毕业,或是刚刚踏入时尚圈边缘的沅宁来说,见到这样的人物足够成为她在所有场合的谈资。
“孟女士,凡·德·伯格先生已吩咐过。请您随我来。”
卢西恩·莫罗带领沅宁穿过陈列着古董缝纫机和面料样本的外间,进入一个更为私密的内部套房。
这里的光线被精准调控过,如同美术馆的展厅。一套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被悬挂在一个独立的、铺着黑色丝绒的衣架上。
仅仅是静置在那里,它已经在对空间进行统治。
就像它的主人本身。
卢西恩·莫罗带着白手套,开始向她,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着装顾问小姐阐述这套西装的细节,他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面料是Scabals工坊出产的珍稀骆马绒混纺,您看,”他示意沅宁用指背感受,“它在光线下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绒感光泽。”
“肩部处理是典型的罗马式,柔软且自然。”
“请注意腰线的收拢,以及背部曲线的处理,我们在手工缝制的过程中需要对穿着者体态的深刻理解,我们称之为服装建立雕塑感,不过我们拿到的伊莱亚斯先生的身材数据已是四个月前的,这件衣服在伦敦完成制作的过程中,伊莱亚斯先生没有时间前来反复试衣,所以今天需要您,带来更精确的体围数据,我好做最后调整。”
“在内衬的接口处,我们绣入了凡·德·伯格家族纹章。”
沅宁静静地听着,她的专业知识和敏锐感官在此刻被运用到极致。
手工技艺的重量在这件西装上得到全然体现,沅宁放轻了呼吸,深深感受着隐藏在时尚行业浮华表象下的传承、沉淀。
“四个月,足够一个人的肌肉线条发生微妙改变,我需要您提供这些数据,尤其是胸围、后腰以及臀线的弧度。”
沅宁作为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第一天她便拿到了这些身体信息,但在此之前,她很少对着那些数字细细品味过。
但此时此刻,对着眼前这套西装,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他的身影。
从Balthazar餐厅的背影到Daniel餐厅侧坐的肩线,在书房壁炉前,那件羊绒衫下隐约勾勒出的胸膛轮廓,以及……他掐住她脖颈时,大臂瞬间绷紧的肌肉力量。
他不在场,但他的存在感,通过这件未完成的西装,无比强势地笼罩着她,强迫她不得不在脑海中理智回想,他的身体。
“我明白了。”沅宁上前一步,从手提包中拿出电脑,调出伊莱亚斯最新的身材数据。
但那仍然不是最准确的,最准确的是她的感官,以及她对服装剪裁的敏感。
她需要用一种近乎触摸的方式,去细致地回忆、描摹他的身体,同时,她需要理智地将那些触感转化为数据。
“肩宽需要放宽一毫米,伊莱亚斯先生斜方肌与三角肌的连接处比从前的数据更饱满一些。”
卢西恩·莫罗的眉梢动了一下,拿起一支极细的银粉笔,在肩线内侧做了一个记号。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西装前襟的弧度上,制作它的裁缝似乎对伊莱亚斯的胸肌很有信心,这里的放量很大,沅宁能想象,这件衣服穿在伊莱亚斯身上,将会被撑得多么饱满宽阔。
光是看数据,沅宁认为不能很好的将这件西装调整到最适合他的效果,但除了数据以外,她还有感官,她开始放肆地,在脑海中描摹雇主的身体。
“后腰至臀线的弧度……”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他转身离去时,那不勒斯西裤所勾勒出的优雅而有力的线条,“这里的曲线可能需要更……圆润且挺括一些。是的,臀线的最高点,或许需要上提一毫米,以保持行走时的优雅。毕竟那个地方紧绷着,可不太好看。”
毕竟伊莱亚斯的屁股不小,在沅宁的回味里,是这样的。
当她说完这些,卢西恩·莫罗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用那双能洞察纤毫的眼睛,再次审视了一遍西装,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沅宁身上。
“很精准的观察,孟女士。凡·德·伯格先生选择您,看来并非没有道理。”
卢西恩·莫罗给出的夸奖是十分权威的,沅宁感受到了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满足,这是对她专业能力的最高褒奖。
卢西恩开始一句她的口述进行最后的调整,而沅宁正与这位殿堂级大师,共同打磨一件“艺术品”,这种参与感,令沅宁感到无比满足。
当调整完毕,沅宁提着装着这件高定西装的手提袋走出手工坊时,纽城已是华灯初上。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她需要尽快赶到凡·德·伯格宅邸。
但她还是有多余的钱打车,她抱着这个手提袋,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西装,坐上了前往柳树街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夜晚的纽城穿行,沅宁将它抱在膝上,手指摩挲着手提袋光滑的皮革表面,车厢微微摇晃,她的思绪却飘回了那间静谧的工坊。
与卢西恩·莫罗的交谈依旧在她心中回响,给她带来职业性的暖意。
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生急转直下以后,她反而逐渐见识了更大的天地,她开始不再纠结于无法在第五大道的精品店大买特买,她开始知道真正的奢侈品藏于何处。
一件看似简单的西装,竟然需要她动用全部感官去理解。那是一种无声的、需要极高门槛才能触及的规则,一种超越了金钱、更接近于权力与艺术本身的东西。
在她选择“时尚管理”作为专业时,孟潜岳虽然支持她,但也吐槽过。
“富人有钱花不出去,才有了奢侈品,富人的钱要流通出来,就得需要品牌专门制定一些昂贵商品,来供他们购买。时尚也是,时尚圈不就是哄着富人花钱的地方嘛。实际上那就是个虚假、浮华、没有任何内涵的地方。不过你老爸我有钱,乖女儿要想玩儿就进去玩儿玩儿吧。”
的确在沅宁过往的理解里,时尚圈就是金钱的游戏,而她深深沉迷于此,因为她也只是一个虚荣、拜金、享受bling bling的小女孩。
公交车在靠近柳树街的站点停下,车上的乘客还很多,沅宁手上抱着手提袋,担心其表面受挤压产生折痕,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托着它。
她从一辆公交车上挤下来,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说不出的狼狈。
一抬头,伊莱亚斯那辆阿斯顿马丁缓缓在她身前停下。
车窗降下,一张冷峻而严酷的脸出现:“Wynne小姐,别告诉我你在用那辆挤满人的公交车运送我价值一万美金的西服。”
第18章
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 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他并没有看她,不知道是因为不屑,还是由于尚未消退的恼怒。
“上车。”
这里离凡·德·伯格宅邸还有两条街的距离。
沅宁抱着手提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伊莱亚斯无奈下车, 绅士教养占了上风。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Wynne小姐, 请上车。”
他停在副驾驶门前, 亲手拉开了车门, 动作无可挑剔,仿佛在为一位真正的淑女服务。
这辆外表低调但性能狂暴的阿斯顿马丁vanquish, 是他对自己事业成功的犒赏,尽管车型与这样的老钱社区格格不入。
沅宁抬起下巴,绕过车头,车灯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流转,嘴角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娇纵的弧度。
在她坐定后,伊莱亚斯用力而不失礼数地关上了车门。
她将手提袋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看来两人都没有把对人的情绪牵扯到别处的习惯。
伊莱亚斯对她仍保有绅士教养, 而她对工作仍保有专业性。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隔绝。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辆平稳地滑入车道。
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强大到令人窒息。
沅宁能用余光看到他操控方向盘的优雅手指姿态,能闻到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雪茄味道。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看来,”他忽然开口,声线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有质感,“我支付的薪水,并不足以让你带着我的西服选择更稳妥的交通方式。”
沅宁脸上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比起偷拿伊莱亚斯的胸针一事被他发现, 她现在已经不太在乎他得知她的窘况了。
“我认为合理规划开支是美德,老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不带情绪,而不显得犟种,“况且,我安全地将您的衣物送达了。”
“你还没有送达,女士。”伊莱亚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
话音刚落,车顶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紧接着,密集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瞬间将车窗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幕之中。
伊莱亚斯启动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划开规律的扇形,窗外的璀璨灯火顿时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雨点敲击车身的声响交织。
沅宁有些错愕地张开嘴,嘴唇变成了“o”型。
如果,她刚才没有遇到伊莱亚斯,没有上他的车,结果显而易见,她整个人都会变成落汤鸡,包括她腿上的西服。
她小心翼翼的、带着抱歉的,转头看他,如果他脸上出现戏谑的神情,再将她冷嘲热讽一番,她想她不会还嘴。她的专业程度的确应该受到质疑。
然而伊莱亚斯的目光斜斜瞥过一眼她收紧的手臂,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稍稍放缓了车速,操控着车辆在湿滑的雨夜中平稳穿行,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这方静谧的空间无关,他彻底变得沉默。
车内狭小的空间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变得更加潮湿和逼仄。
他身上的雪茄气味似乎被水汽浸润得柔和了一些,萦绕在她鼻尖。
她侧头沉沉打量他,他单手操纵方向盘,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有一种冷静,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沅宁感受到自己胸腔内的一颗心开始砰砰跳动,随着雨声滂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可以同时为金钱、事业、地位……和男人动心。
车辆终于驶入柳树街,街道两旁历经百年的古橡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曳,总有老式街灯的苍白光晕穿透雨幕,在地面留下光痕。
凡·德·伯格宅邸在暴雨与夜色中宛如一头巨兽,神色的墙体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只有几扇高窗内透出些许微弱、暖黄的光晕,冷漠地俯视着风雨中归来的主人。
雨水猛烈冲刷着建筑的每一道石缝和雕花,从挑檐上奔泻而下,为这栋宅邸更添几分威严。
车辆甫一停稳,宅邸沉重的大门无声开启。
管家查尔斯手持一柄巨大的黑伞,身穿黑色燕尾服步履沉稳地步下台阶,他身后跟着女佣多洛塔,同样撑着一把黑伞。
伊莱亚斯熄灭车灯,扭头看向沅宁:“下车吧。”
沅宁默默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无论是说声抱歉还是感谢什么的,都行。雨声实在太大了,纽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多洛塔已经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并将伞倾向她。
“小心,孟女士。”
沅宁最终没能把感激说出口,但她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得知他的宽容。
她抱着手提袋,低头钻入伞下,巨大的黑伞将狂风骤雨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快步跟着多洛塔,踏上门廊,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大理石台阶。
当她终于踏入这座灯火通明、温暖的宅邸,伊莱亚斯正背对着她,由查尔斯脱下西装外套。
门厅内温暖干燥,混合着雪松、木柴与白茶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黄铜吊灯将金色光芒洒在光洁如镜的胡桃木地板上,用处模糊而优雅的倒影。
伊莱亚斯对查尔斯微微颔首过后,这才转过身。
离开华尔街和那辆阿斯顿马丁,他身上完全恢复了古典贵族的那一面,他习惯穿着纯白埃及棉的衬衫,领带永远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还有古董玛瑙的袖口。
他那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金色头发,会用一点发蜡塑造出经典的侧分。脸上永远刮得干干净净,身上除了雪茄以外,有时是Creed皇家之水,有时是Penhaligons布伦海姆香水的淡淡气息。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正在门厅局促站着的沅宁身上,她手上还抱着Dunhill Salon的巨大手提袋,好在,她的脸颊上并没有一丝因大雨而沾染的狼狈,只有被壁炉内温暖气流烘出的淡淡红晕。
她站在那儿,连同手提袋一起,是两件被完美护送至港口的珍贵物品,完好无损。
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扫视过她,然后转身:“跟我来。”
沅宁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手提袋,跟在他身后,踏着厚实而无声的波斯地毯。
衣帽间的门向两侧滑开,空气里是他衣物上惯有的男士气味,混合着一点点高级皮革和羊绒的气息。
沅宁快步上前,将袋内西服取出,悬挂在房间中央。
顶级骆马绒混纺的面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光泽,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挂置好后,她开始打量雇主神情。
“老板,这真是一件艺术品。”
沅宁真诚地赞叹,并且十分期待雇主将它穿上身。
伊莱亚斯只是平静地注视,这对他而言只是一件日常物品。
“艺术品么?”他重复这个词,“卢西恩的手艺的确不错,这是一套合格的西装,可以在很多场合穿着。”
这句话成功浇灭了沅宁作为时尚信徒的浪漫想象。
她看着伊莱亚斯那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
在帕森斯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她想起在曼哈顿的二手店,那些女孩儿们为了一只磨损的香奈儿2.55手包省吃俭用数月,想起那些女孩儿捧着《 Vogue 》时眼中燃烧的狂热,甚至想起自己,在失去那些珠宝和包包时,那瞬间被抽空的灵魂。
时尚对世界上那么多人而言,是梦想,是信仰,是倾尽所有也想要触摸的星辰,是构筑身份与尊严的必需品。
但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件凝聚了顶级匠人心血、耗费了无数天然资源的西装,仅仅只是合格。
沅宁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您说的对,老板。它是合格的。”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他,“那么,我想知道,对于您这样的人,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超越合格,被你称之为艺术?或者说,在您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是值得倾注热情去追求和欣赏的?”
伊莱亚斯的蓝色眼眸微微眯起,终于将审视的目光,从西装上,彻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Wynne小姐,我的确很久没有为什么东西倾注过热情了,你引发了我的思考。”
但不知为何,伊莱亚斯想起了, Wynne小姐那日穿着丝质吊带裙,显然里面搭配了一件聚拢型的胸衣,胸前佩戴钻石胸针的样子。如果说他很久没有欣赏过什么美丽的东西了,那天的她算是一个。
“倾注热情,就代表着有失控的风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为了追求一些虚假、浮华的东西而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汇,“ Wynne小姐,我必须要补充一下,你跟我所说的那些人不一样,我所说的那些人,这辈子也绝不可能跨越阶层,尤其是靠着一只包跨越。但你可以, Wynne小姐。”
“你的欲望没有超过理性,你的行为十分优雅。无论是你的迪奥还是胸针,你都用它们打出了最好的牌面,这在投资领域,绝对值得赞赏”
沅宁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她设想过他在得知她的伪装后,会鄙夷、会不屑,会冰冷或是怜悯地将她赶出这里,告诉她:“ poor girl ,你不属于这里。”
但他在赞扬她,毫不吝啬地赞扬她。
“身为投资者,当然,我认为真正的艺术,是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回报。你问我会对什么倾注热情?我热衷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价值的地方,发现被低估的资产;我还热衷于在混乱的资本市场中,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他微微倾身,冰蓝色的眼眸锁定了她。
“在华尔街,我们称之为alpha。”
沅宁忽然明白,世界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感情、品味、人际关系,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评估。
而他同样为她给出了最高评价。
他转身背对她,张开双臂,这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而沅宁终于可以,亲手为他穿上这套西装,由她亲自雕刻过的西装。
她靠近他,近得能闻到他喷在后颈处的男士淡香水味道,他宽阔的肩背就在眼前,与她脑海中描摹的围度分毫不差。
她踮起脚尖,需要将手臂饶过他的肩头,才能将西装披上他的肩头。
她的脸颊不可避免地靠近他的脊背,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沉稳的热度。
西装披上肩头,她绕到他身前。现在,他们面对面。
她的目光必须专注于那精致的贝母纽扣,但眼角的余光却无法忽略他近在咫尺的突出的喉结,以及那带着无形压迫的呼吸。
一股热意悄悄爬上耳根,或许她的雇主认为,一切关系都已恢复如常、一笔勾销,他是她的雇主,她是他的员工。这种认知令她感到眩晕。
只有她,还在细想那枚亲吻,头顶的视线压迫令她口干舌燥,系纽扣时,她的双手虚按在他的胸膛两侧,在那下面,仿佛藏着一座沉睡的火山。
尽管她不敢抬起头,但她知道他一直注视着她的头顶,或许还有一些警惕。
他的目光能穿透她的表皮,看到她加速流淌的血液。
指尖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她抬起眼,撞入他低垂的视线里,那双眼眸的深处,如同冰川下的暗流,冷静,审视。
他的视线平静地从她身上离开,转身面向全身镜。
这件西装裹在他身上,完全严丝合缝。
镜中的男人无可挑剔,炭灰色的西装如同他的第二层皮肤般贴合。
当他以惯常的目光审视这套西装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悄然浮现。
卢西恩·莫罗拥有他最精确的、四个月前的身体数据。但镜中这套西装所呈现出的贴合度,却像是基于一个更新鲜的、更动态的、甚至更……亲密的认知。
这感觉太诡异了。
身侧的女孩儿仍旧睁着她那双乌檀黑的眼,将专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
而他却忽然回忆起,她是如何靠近他,如何在他身后停留,如何为他专注地系上纽扣,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她身上淡淡的、与他这件衣帽间格格不入的突兀甜香。
沅宁静静地欣赏着,这套西装无疑比他从前的任何一套都要更加合身。
“Wynne小姐,你的专业程度令我叹为观止,想必是源于你在裁剪课上取得的接近满分的成绩,经你调整过的西装十分完美合身,只是我并不知道,你为何会这样了解我的身体?”
伊莱亚斯决定忽视所有内心感觉出的异样,直接将疑惑问出口。
而女孩儿的回答是:“因为您的身体真的长得很迷人,让我过目不忘。”
没有任何掩饰,甚至带着一种天真。
伊莱亚斯冰蓝色的眼眸逐渐眯起,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沅宁说完,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妥。她瓷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但她没有躲闪,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仿佛闪烁着羞赧的水光:“老板,您刚才夸奖了我,我当然也要夸奖你。”
是的,她对他的夸奖,绕过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方面,聚焦在了他的□□上。
这实在是一种冒犯。
但女孩儿脸蛋红彤彤的,羞赧地笑着,令人有苦说不出,不能将此视为一种冒犯。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低下头,一边震惊,一边审视,他紧蹙着眉头,怒火将发未发。
连带着西装紧贴着他皮肤的地方,也开始隐隐发烫,像被她的手摸了一遍。
Wynne睁着大大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他似乎在犹疑,该不该发怒或是严厉制止她的行为,而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靠得太近了,那种压迫感令她退无可退。
“老板,我可以再次亲吻你的唇吗?”她询问得温柔而礼貌。
伊莱亚斯周身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凝固在他完美的面部线条上。
眼眸深处,那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一圈圈扩大,他看着她,她乌黑的眼眸里却隐藏着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野心。不讲道理,不顾后果,只遵循本能。
他几乎能看清她内心的孤独、不甘、欲望与骄傲,还有一丝,对他的挑衅。她似乎很确信他是位好说话的绅士,只是提个要求询问一下可不可以而已,她完全有这个胆量。
就在这时,西奥多拉敲门进来,她身上裹着厚实的喀什米尔羊毛毯,金色卷发疏懒地披在肩上:“已经十点了,外面还在下雨, Wynne ,真抱歉今天让你陪伊莱亚斯忙到这么晚,我让多洛塔替你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你今晚就在这里睡下,好吗?”
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的眸子,此刻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柔和,她似乎注意到了儿子脸上的薄怒,而后又转向沅宁,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你四个月前订的这套西服已经收到了,看起来很合体,伊莱亚斯。”
西奥多拉虽然在询问沅宁,但她站在那里,就是一种优雅的、不容拒绝的通知。
沅宁自然乐于在这里住上一晚。
“好的,西奥多拉。”
“嗯,跟我来。”西奥多拉只是轻轻颔首,便又走了出去。
沅宁没再回头看伊莱亚斯,跟随西奥多拉走出这里。
两人走向宅邸更深处,脚下昂贵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看似低调的肖像画,画中人物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
“凡·德·伯格家族在欧洲有一座巨大的葡萄酒庄园,为很多米其林餐厅提供酒单,说起来,你还没有机会尝尝看。”
图书室。
与伊莱亚斯的书房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知识的圣殿。
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羊皮纸、油墨和陈年木材的混合气息。
但西奥多拉没有停留,她穿过图书室,打来了另一扇门。
品酒室。
这是一个相对小巧却无比精致的空间。四壁是深色的木镶板,恒温恒湿的酒柜如同墙壁的一部分,玻璃后面躺着无数沉睡的佳酿。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光滑的木质长桌,周围摆放着几张高背扶手椅。
“坐吧,Wynne。”西奥多拉优雅的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羊毛毯自然地形成优美褶皱。她示意沅宁坐在对面。
然后,她亲自起身,从酒柜一个特定的区域取出一瓶没有标签的酒,又拿出两只精致的奥地利水晶杯。
“这一批次的酒,是伊莱亚斯出生那年,庄园里特别为他留存的,从未在市场上流通过。”
西奥多拉将酒液倒入杯中,递到沅宁面前,“尝尝看,告诉我你的感受。”
她举起杯,轻轻摇晃,目光透过杯壁,锐利地看向沅宁。
沅宁接过酒杯,垂下头,忽然确信,自己在第一次进入这座宅邸之前,她身上的所有都被他们看穿了。
她并没有急于品尝,而是先轻轻晃动酒杯,让那酒液在杯壁上滑过。她低头,鼻尖靠近杯口,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瞬间涌入。成熟的深色水果、陈年皮革、雪松木香……
然后,她才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酒液在口中停留,她没有立刻咽下,而是让它充分接触舌尖、舌侧,感受其口感、酸度的平衡以及风味的层次。
“它的香气非常……内敛,但层次丰富,有很强的陈年潜力。单宁很细腻,已经融合得非常好了,但骨架依然坚实,像一位受过最严格教养,但内在疯狂而强大的绅士。”
“看来你对品鉴并非一无所知。我还以为像你这样背景的华人女孩儿,会更偏爱那些甜美的、易于入口的酒款。”
沅宁的脸色稍稍僵硬,西奥多拉的确一直是一位有着十足涵养的女士,这是沅宁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故意显露出来的傲慢。
“伊莱亚斯从格罗顿中学毕业,进入哈佛大学,主修经济学,辅修艺术史,后进入哈佛商学院,他的成长轨迹被精确规划,每个假期不是在家族位于纽波特的避暑别墅度过,就是在瑞士滑雪,或是在伦敦拜访世交。”
西奥多拉的语调依旧保持着上流社会的圆润,其中蕴含着,基于出身和血统的微妙优越感与划分。
就像伊莱亚斯许多时候的“无心之言”一样,轻而易举将人划分成两个世界。
“时间不早了,这一瓶送给你,希望你今晚能休息得好。”西奥多拉倾身靠近她,语气温柔,“Wynne,这栋房子里的很多东西,年份久远,底蕴深厚……充满了沉睡的魂灵和陈旧的规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安睡的,祝你好运。”
西奥多拉那双与伊莱亚斯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非人的、神祇般的怜悯与冷酷。
“谢谢你的酒,西奥多拉。”沅宁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去,“它的确与众不同,后劲十足。就像您说的,不是谁都可以欣赏得来。”
“而我,恰好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沅宁举起酒杯,抬了抬,随后优雅地喝下。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两更
第19章
沅宁通过一整条华丽而古老的、铺着宝蓝色天鹅绒踏垫的旋转楼梯,抵达属于她的房间。
她从背后轻轻合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吁出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房间比她的任何想象中都要宽敞典雅,延续了宅邸整体的风格,墙上贴着浅灰色丝绸壁布,家具是典型的乔治王朝式样。
就在此时, 门上传来两声极轻地叩响。
沅宁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多洛塔站在门外,手里推着一辆精致的黄铜包边手推车。
“Wynne小姐,打扰了。这是伊莱亚斯先生吩咐为您准备的。”
手推车上的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无声透露着奢华。
一套完成的“ Buly 1803”洗漱套装。标志性的石坛造型瓶身,配以雕花木塞。
一套来自“La Perla”的高定系列真丝睡衣, 颜色是极其温柔的鸽羽灰款式优雅保守,长袖、长裤,唯一的装饰是领口和袖口镶的鸵鸟毛。
在旁边还挂有一条淡粉色纱裙, 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薄纱、绸缎、蕾丝精美堆叠, 毋庸置疑,出自欧洲古典美学设计师奥斯卡·德拉伦塔,是极具少女浪漫色彩与贵族气息的一条纱裙。
“这些是伊莱亚斯的吩咐?”沅宁极难想象那个刚刚被她挑衅过的男人,会如此精心地准备这些。这么好欺负的吗他? ? ?
多洛塔微微扬起下巴,似乎为雇主感到骄傲:“当然,伊莱亚斯先生的绅士教养,都是由西奥多拉夫人悉心教导,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会得到西奥多拉夫人的提醒。”
多洛塔的声音平稳落下,精准戳破了沅宁脑海中那个“他真好欺负”的幼稚念头,更不要认为他对她的好意是源于他的宽容。
他给她的,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准则,并非针对她个人。
她接过那些东西,多洛塔微微躬身:“希望您用得愉快,住得舒适。祝您晚安,Wynne小姐。”
门再次合上,沅宁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而是静静地欣赏着。它们很美,无可挑剔。
但它们又好像是一种测试,测试她是否会因为这些顶级物质而欣喜若狂,她深吸一口气,她的确欣喜若狂。
她先是拿起洗漱用品,到同样奢华的浴室慢条斯理地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沐浴,让那些充满了金钱味道的香气包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就好像,她天生住在这里,享受这些一样。
随后,她换上那件鸽羽灰的真丝睡衣,鸵鸟毛拂过她的锁骨和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颤的痒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黑发垂肩,肌肤在高级真丝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透明的白,眼神却冷静得像冬夜的湖。
方才受西奥多拉邀请,她喝了近半瓶的红酒,此时正好微醺。
但毋庸置疑,她此刻的内心是愉悦的,一种……想留下这里的所有东西的愉悦。这念头赤裸而滚烫,灼烧着她因酒精而微热的神经。
她自认为已经懂得如何拿捏伊莱亚斯,某种与他亲密的行为,有几率引发他的暴.力,而在暴.力过后,他往往会给她补偿。
在这条链条里,与他亲密和他给补偿,都是沅宁想要的,而他的暴.力,完全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她仰头高傲地望向镜子,那点红痕,早就不存在了,在她身上什至没能留存超过48小时。
危险吗?有一点。但不在钢丝绳上跳舞的她就不是她了。
她不要再为餐费和房租发愁,她喜欢这里。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条奥斯卡·德拉伦塔(Oscar de la Renta)的纱裙上,那是一个女孩儿的梦中情裙。她走过去,将脸颊轻轻贴上蕾丝,层层叠叠地薄纱像云雾般拂过她的皮肤。
真好啊。
她抱着裙子,慢慢踱步回床边,将自己陷进柔软得如同云端的床垫里。鸵鸟毛的边饰蹭着她的下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宠溺的错觉。
酒精和昂贵香氛让思绪变得缓慢而粘稠,华国有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想,他送来这些东西,除了那该死的绅士教养,有没有可能,就是想看她穿上的样子,想宠溺她呀。
她拉过带着淡淡铃兰香气的羽绒被,将自己裹紧,很快陷入温暖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沅宁在多洛塔的引导下来到早餐室。这是一个比正式餐厅小一些、更为私密的房间,阳光充沛,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
伊莱亚斯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他穿着简单的纯白埃及棉衬衫,领口已经打了领结,正在阅读一份金融时报,手边放着一杯英式早餐茶。
见沅宁进来,他抬起头微微向她颔首,有多洛塔为她拉开座椅,请她落座。
西奥多拉不在场。
沅宁在他右手边的位置落座,姿态优雅。
“早上好,老板。”
女佣为沅宁送上早餐:一份煎制而成的蛋卷、一叠新鲜水果和一杯英式早餐茶。
随后,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轻微声响。
沅宁也恰如其分扮演淑女,直到用完最后一口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
伊莱亚斯也恰好抬头,优雅地折好了手中报纸。
“关于你的工作,”他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份商业合同,“基于我们之前一些不太符合工作规范的互动,我认为有必要明确一些附加条款。”
沅宁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心里却开始警惕,又隐隐有些兴奋……这个老古董又想做什么。
伊莱亚斯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了一手漂亮的斜体字,推到她面前。
《着装顾问行为补充规范》?
沅宁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阅读。
1 、物理接触限制条款:顾问在为雇主进行着装服务时,所有必要物理接触(如调整领带、整理衣领)需使用专用工具(随附一套象牙领带夹、木质衣领撑)。原则上禁止徒手直接接触雇主身体关键部位(定义见附录A )。
2 、言语规范条款:顾问与雇主的交流应严格围绕着装、美学与日程安排。禁止对雇主的外形、身体进行任何带有个人主观色彩的品评(无论褒贬)。
3、行为边界条款:在任何工作场合,未经雇主明确书面许可,禁止任何形式的、超越职业范畴的亲密行为企图(定义见附录B,例如主动索吻)。
沅宁看着这份极其严谨的补充协议,尤其是那个附录A和附录B ,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着,抬起眼,看向伊莱亚斯,他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老板,”她用手指轻轻点着羊皮纸,语气天真又带着一丝挑衅,“条款很详细。不过,我有个问题。”
“请讲。”
伊莱亚斯注视着她,示意她继续。
“您看,如果是雇主出现了预期外的情绪及行为,包括附录B里禁止的行为,顾问有权获得补偿吗?雇主是否需要为您的失控,向顾问支付一笔……嗯,精神抚慰金?”
空气仿佛凝固了。附录B里禁止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强吻对方,伊莱亚斯怎么可能对员工做那种事?
“Wynne小姐,我不会失控。”
“是吗?”沅宁迎着他的目光,“可是老板,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预防所有可能性,否则,它看起来就像是……您单方面在害怕什么。只防我,不防你,这不公平。”
早餐室里一片死寂,伊莱亚斯看着她眼中的狡黠、挑衅,以及期待。
良久,他向后靠近椅背,最终开口:“如你所愿,我会增加第四条条款,限制你我双方。”
沅宁微微一笑,优雅地点头:“好的,老板。”
伊莱亚斯单手取出怀中钢笔,在羊皮纸上书写第四点,他写得一手漂亮且优雅的花体字,除此之外,他对葡萄酒和古典乐也能侃侃而谈,不过沅宁尚且未能获得指教。
写完最后一行,伊莱亚斯放下笔,将羊皮纸重新推向沅宁。
“这样可以了吗?Wynne小姐。”
沅宁视线快速扫过,阅读完毕,抬起头,微微颔首:“可以。”
“老板,你的字真好看。”
伊莱亚斯的面孔有一瞬间僵硬,沅宁补充道:“我夸的是你的字,不是你英俊的脸庞,也不是你宽阔的胸肌,我没有违规哦。”
她一边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午餐后,一辆线条流畅、外观低调的黑色宾利静静滑到宅邸门前。穿着燕尾服的司机早已恭候在旁。
“Wynne小姐,你现在去哪儿?”
“我要去学校,老板。”
伊莱亚斯收起报纸,为自己披上外套:“我送你去学校。”
二人走到宅邸门前,司机为他们拉开后座车门,沅宁微微低头,提着那条Oscar de la Renta的纱裙裙摆,优雅地躬身坐进车内。淡粉色的薄纱在深色真皮座椅上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娇嫩花朵。
伊莱亚斯从另一侧上车,与她一同坐在后排。他身上那股雪茄与皮革混合的男性气息,与她身上Buly 1803苏格兰苔藓的冷冽香气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车辆平稳地驶出柳树街,融入纽城清晨的车流。
后座与前排由一道密不透光的黑丝绒帘隔开,将后排围成一个私密空间。
沅宁安静地坐着,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能听到他沉稳地呼吸声,甚至能想象出他西装下胸膛起伏的轮廓。
车辆平稳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曼哈顿地天际线在窗外缓缓展开。车内,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但这沉默并非空洞。
伊莱亚斯重新拿起报纸,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仿佛身旁坐着的不是一个穿着纱裙的小女孩儿,而是一件需要被运送到指定地点的物品。
雇主和雇员之间此时有着清晰界限。
沅宁没有试图去打破这道墙。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车窗上,一边欣赏街景,一边看着哪里模糊映出地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坐在宾利里看纽城,风景是不一样的。她静静地享受着车内时光,而阶级的鸿沟,在此刻静谧的车厢里,显得如此分明,又如此……诱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鸵鸟毛拂过肌肤的触感,想起La Perla睡衣的冰凉丝滑。这些顶级物质带来的愉悦是真实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刮蹭着身下柔软的真皮座椅。
就在这时,车子威力避让一辆突然变道的出租车,轻点了一下刹车。
惯性让沅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微一倾,几乎是同时,一只修长、带着铂金手表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小臂,阻止了她可能撞向前座椅背的趋势。
女孩儿的体重过于的轻了,一点点惯性就足够她往前倾去。
沅宁听到伊莱亚斯轻斥了司机一声。
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车子恢复平稳,那只手便迅速而克制地收了回去,他的整个身体,重新与沅宁拉开一道天堑。
沅宁垂下眼眸,看着刚才被他按住地地方,那里还留着他指尖地温度,隐隐发烫。
可是对于她来说,这道触碰加速了她想要跨越那道天堑的进程。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报纸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鼻音回应。
隔阂依旧存在,阶级的壁垒依旧森严,雇主与雇员的关系依旧不容跨越。
但沅宁嗅到了一种微妙气流,那是被规则压抑着的,原始而危险的吸引力。
界限不是第一次被模糊,就绝不是最后一次。
车辆缓缓驶入帕森斯学院所在的街区,窗外开始出现更多背着画板、穿着前卫的年轻面孔。
外面的世界与车内,这个属于他的私密堡垒,像两个世界。
窗外的景象瞬间鲜活,鲜艳得有些刺目。
2000年的年轻女孩儿喜欢穿性感吊带和热辣短裤,不过这是冬天,她们会在外面披上皮草。
头发会染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他们背着巨大的画筒或是面料样本,高声谈论着德勒兹或是下一场地下秀。
浓郁的咖啡香从街角的独立咖啡馆飘出,与街头艺人手鼓的节奏混杂,墙壁上是色彩饱和的涂鸦。
这里是充满创意、混乱、生机勃勃,甚至有些莽撞的世界。
而车内,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空气里只有高级皮革、雪茄尾调和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本人的味道。
他似乎极嫌恶外面的世界,他向来不喜欢时下流行的街头风、嘻哈风,他认为那是流浪汉的风格。
他稳如磐石地坐在那里,终于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到了,Wynne小姐。”
沅宁忽然转过头:“谢谢您送我,老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伊莱亚斯的脸上。
“不客气。”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光辉,显得迷人极了。
“老板,”她的声音很轻,神情十分专注,“您的领结,好像有点歪了。”
伊莱亚斯闻言,带有一丝疑虑,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抬起那只带着铂金腕表的手。
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丝质领结的瞬间,沅宁忽然凑近,将双手伸到他领口。
她看起来真的专业极了。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喉结上,温热而潮湿,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她用双手为他调整,又小心翼翼地遵守条约,指尖从未触及他脖颈上的皮肤。
这样若有似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抚摸更令人难耐。
伊莱亚斯身体僵硬,他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并没有违规的行为。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她退开时,沅宁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眸,那双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孔,里面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野心。
就在伊莱亚斯决心要阻止她做什么之前,她只是微微仰头,以一种快得不容拒绝的速度,将自己的唇,精准地、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喉结上。
不是一个轻柔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明确占有意味的吻。
她的唇瓣柔软湿热,给他带来了清晰的吮吸感。
甚至她绵长而享受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带着少女独有的媚,像羽毛搔刮着心脏尖尖,展现她一种近乎痴迷的沉醉。
伊莱亚斯的眼眸在瞬间骤然收缩,如同极地冰层炸开裂缝。
最初的震惊过后,眸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从中找到戏谑、挑衅,他好狠狠地降下惩罚。
沅宁闭着眼,睫毛上沾着因兴奋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仿佛刚刚品尝过什么稀世珍馐。
她像是用嘴唇膜拜了一下她觊觎已久的领地,顺势发出满足的、细小的喟叹。
这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欲望。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能听到她满足的哼吟,她的肩已经被他推开,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对上了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面风暴未歇,显然,他很愤怒。
而沅宁仰望着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上嘴唇,就像少女舔下沾在嘴唇上的冰淇淋,像是在回味。
“老板,你好香啊……”
伊莱亚斯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将她推开,急促地喘息着,抬手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喉结,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少女孩儿留下的烙印。
一转眼,她已从车上下去,手上挎着书包,身上穿着纱裙,站在窗外向他摇手,笑得灿烂又天真:“老板,我先去上课啦,去晚了教授要扣我分的。”
早上两人一同在羊皮纸上亲手签署的条约,好像就是个笑话。羊皮纸是神圣的,那些约章不应该被这样轻慢地对待,她不讲信用,他想着。
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尽全力压制体内升起的躁动。
如果她刚才不是那样看着他,他推开她的方式将会是直接掐住她的脖颈。还好不是,他不容许自己再出现任何失控。
而车外,Wynne正步履轻快地走向帕森斯那栋红砖教学楼。
她上身披着大衣,纱裙的裙摆在阳光下翻飞,脚底踩着细跟的十公分高跟鞋,拎着皮包,走着猫步,看起来,她心里满载着愉悦。
她全身都写着天真烂漫和无忧无虑,而伊莱亚斯躲在车里,觉得自己才是阴暗的那个,明明是她猥.亵了他。
“开车,查尔斯。”他向司机命令道,随后宾利缓缓驶出校园街道。
沅宁一整个上午都在听教授讲《奢侈品品牌战略》,案例研究LVMH集团如何通过收购、营销与渠道控制构建时尚帝国,内容枯燥且乏味,没有任何创造性可言。
但沅宁少见地听得极为认真,她开始对时尚背后的资本产生兴趣。
对于大学选择的《时尚管理》这门专业,她想,她不光要像艾米丽和现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那样,只是学会如何服务贵妇和顶级客户,也不光是只在时尚杂志创造一些新的观点和创意,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拥有更高的话语权,站到时尚行业的顶端看看。
那样的话,或许她才能勉强与凡·德·伯格的阶级平齐。
在结束一整个上午的枯燥课程后,沅宁打开iBook查看邮件,玛乔丽·温特斯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顶部。
标题是:“祝贺你的文章登上《 V 》”。
沅宁压住心底的狂喜,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邮件。
玛乔丽的用词一如既往地简洁、严苛,但内容足以让任何还在上大学的女孩儿疯狂起来。
“Wynne Meng,
你的专题经典单品如何在百无禁忌的2000年复现光彩已被编辑组采纳,将刊登于本期《 V 》杂志第34页。
观点尚可,文笔有待精进,继续努力。
稿费100美金,月底打到账户。
玛乔丽·温特斯”
附件里是杂志内页的扫描件。
沅宁打开附件,看着那光滑铜版纸上印着的铅字:“ By Wynne Meng” 。
这一刻,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像暖流一样灌注到她的四肢百骸。
威廉斯堡的隔间、Balthazar的菊苣沙拉……去他们的吧,老娘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
第20章
她合上电脑,抬起头,环顾着周围喧嚣的、充满艺术气息的校园。
她知道,由于之前传出的破产谣言,一些同学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探究。
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孟清园就会抵达这里, 想也不用想, 她的那个正牌妹妹与她是敌对关系, 两姐妹能处得好才怪, 对方肯定巴不得把她是私生女的消息传得满天飞,私生女的名声不好听极了, 沅宁既嫌恶得很,又毫无办法, 她总不可能从根源上消灭自己的存在。
她无意与对方打交道,但她务必提前为自己的名誉做出维护措施。
走到帕森斯学院浪漫的梧桐道上, 沅宁拿出手机,拨通了《V》杂志社前台的电话,语气平静而专业:
“你好, 我是Wynne Meng。我想确认一下,我这期文章的样刊和稿费结算单, 是否可以寄送到我的学校地址?是的,帕森斯设计学院。”
*
Wynnes Window
标题:《 The Unspoken Language of Style 》(风格无言密语)
副标题: Why you re still on the waiting list , and shes in the VIC lounge. (为什么你还在等候名单上,而她已是至尊客户)
昨天,就在风靡纽城的高档餐厅Balthazar ,我邻桌的女孩儿兴奋地展示她新买的、带有巨大logo的手包。毫无疑问,它很漂亮,双C标志就像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宣告着“我买得起”。
但与此同时,一位身着简单羊绒衫、未佩戴任何珠宝的女士安静地走进来,餐厅经理亲自上前,并将她引向为她常年预留的位置。
那一刻,年轻的女孩儿们变得沉默无声。
我们习惯了把关系建立在虚荣和攀比之上,但没人告诉我们,社交场合真正的通行证,往往靠得是看不见的“衣服”。
1.沉默的面料
你以为奢侈品是关于张扬?错了。顶级的奢侈,往往是把所有昂贵、顶级的细节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150支的骆马绒,在移动时才会泛出月晕般的光泽,而非水钻的闪亮;是剪裁在背后勾勒出的那道完美曲线,而非印在背后的logo。
2.权威的颜色
看看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她们的衣橱里,炭灰、海军蓝、象牙白才是永恒的主调。这些颜色不争夺人的目光,是它们赋予你注意力。当你穿得像个调色盘时,人们看到的是你的衣服。当你穿着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时,人们看到的,是你。
3.最昂贵的配饰
它不是你的喜马拉雅鳄鱼皮包包。是你的时间。
是那种因为充分休息而光彩照人的皮肤;是那种从容不迫、从未被廉价快餐消耗过的健康体态;是那双不用挤地铁,永远显得洁净无瑕的羊皮皮鞋。
当你为了一个包节食数月,你得到的只是一个包。
所以,下次你在为下一个“It Bag”省吃俭用时,先问问自己:你是在购买一件物品,还是在被它奴役?
真正的时尚,从来不是关于你穿了什么。
而是关于你是谁。
· Wynne
(帕森斯学院在读大四|《 V 》杂志实习生|某欧洲贵族私人指定着装顾问)
--
周三午间,Balthazar餐厅,四人小组围坐。
“嘿,你看Wynne那篇博客了吗?”阿曼达凑到艾米丽身边,眼睛瞟了瞟沅宁。
艾米丽撇撇嘴:“看到啦,不过好像没什么浏览量, Wynne ,你的文章都要被发到《 V 》杂志上了,你还玩网络上那些东西啊,都没多少人会看的。”
沅宁一边切着鳕鱼,一边耸肩:“无所谓啦,我就是随便写写。”
斯黛拉则冷静地刷着评论区,不管好听的不好听的统统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又一个用理论掩饰贫穷的失败者,大四学生也敢出来发言?”
“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背logo包的很蠢?”
“听说帕森斯学院有个华国女孩儿叫Wynne,华国来的,难怪了。”
“自以为接触了几个老钱,就把老钱风奉为神坛。顺便,摇滚万岁!嘻哈万岁!”
斯黛拉读着读着,抬起头看她:“ Wynne ,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沅宁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关系的,斯黛拉,我写博客本来也只是为了名气,不是要人认同我的观点,确实,我今年才二十岁而已,我自己都不确定什么是对的,但不招骂,哪来的话题度?”
“网络就是这样啦,什么人都有。”安曼达好心地把手机挪过来,翻到那些好的评论上,“你看,还有人说,博主的核心观点是风格超越标志。想想看你的整体风格相互匹配吗?或者说你有个人风格吗?还是单纯对logo的追求?那些背着香奈儿坐地铁的人,你们不觉得累吗?”
沅宁的视线淡淡扫过,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微笑:“看来还是有人愿意听我胡说八道。”
“感谢博主,打消了我省吃俭用买包的念头,比起靠路易威登包装自己,我还是决定多提升自己,等赚够了钱,背上才会更从容,也或许到那时候,我已经不再需要那只包啦。”
艾米丽念出这条评论,挑了挑眉:“看来,你会吸引一些穷女孩儿成为粉丝了,Wynne。”
艾米丽一直是这样meanmean的,沅宁早就习惯她了。
“会有认可我的人成为我的粉丝的,艾米丽,不是每个人读文字都只会理解表象。”沅宁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扔回去。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表面松弛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是面料学的课程,沅宁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她需要比从前更加不遗余力地提升自己,马上面临毕业,她能够吸收知识的时间不多了。
课后,她抱着书本走向图书馆,准备为《 V 》杂志的下一个专题查找资料。
坐定翻开电脑的时候,沅宁收到一封邮件。
“这里是莫伊拉·杨工作室。我们看到了您关于风格无言密语的博文,杨女士很欣赏您的见解。我们即将发布新一季系列,想询问您是否愿意前来预览,并在社交平台分享您的看法?”
莫伊拉·杨?听起来是位华裔设计师。但沅宁从未在圈内听到过对方大名。
出于礼貌,在回复对方之前,她打开搜索引擎,将莫伊拉·杨这个名字输入进去查找。
一分钟后,她脸色难看地瘫倒在座椅上。显然对方是个比她还无名的无名之辈,工作室位于布鲁克林某个租金低廉的街区,媒体报道寥寥无几,blogger粉丝勉强过千。这封邮件甚至没有写明报酬多少,意思是要她免费过去帮对方宣传。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混合着无力感涌上心头。
沅宁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她想起自己刚刚起步的博客,需要内容,需要独特的视角,甚至需要故事。
一个知名博主与顶级品牌合作是理所应当,但一个初出茅庐的博主,如果能发掘并支持一个有潜力的独立设计师,这本身就是一件具有很高投资回报的事情。
一想通这里,她重新坐直身体,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回信的语气礼貌而专业:
“尊敬的莫伊拉·杨工作室,
感谢您的邀请与对Wynnes Window的关注。
预览邀请已收到,出于对内容质量的负责,我需要提前了解系列的核心理念与设计信息。
另,关于合作,我的平台发布均涉及内容创作成本,烦请同步贵方的合作预算范围,以便评估。
如果你方内容格外优质,再另议。
期待您的回复。 ”
发出邮件,沅宁合上电脑。或许这是一次毫无价值的浪费时间,也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机会。
在2000年的纽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一夜之间暴富,际遇这样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说起来,如今想想,能获得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这份工作,真算是走了大运,堪称天时地利人和才叫她撞上。
当晚沅宁回到新租住的公寓里,理查德与她同步了伊莱亚斯的周末行程。
“周六上午,老板在Winged Foot高尔夫俱乐部有一场非正式的商务会面。着装要求:商务休闲。请相应准备。”
Winged Foot。沅宁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纽城最顶尖、最私密的高尔夫俱乐部之一,会员资格世代相传,是真正的老钱聚会场所。
对外界来说,这个地方壁垒森严,不是有钱就能去的,沅宁从前也只是听说过、向往过,她如果当初成为了贾斯珀的女友的话,或许她已经成为了那里的常客。
沅宁打开伊莱亚斯的电子衣橱,点开休闲装那一栏,鼠标在屏幕上滑动,脑袋里快速设想着各种搭配可能性。
对于着装顾问的工作,她想每次都做到极致,虽然知道每次打安全牌也并不会引起雇主的不满,在某些方面,伊莱亚斯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但她仍然想每次给他一些更新鲜、更具创造性的东西。
海军蓝polo衫?还是经典的米白色V领羊绒衫?她需要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又能将伊莱亚斯的个人魅力发挥到最大的搭配。
毕竟,他长着那样一张脸,有着那样挺翘的一个屁股,不能浪费。
她想,一定要挑选一条能他在挥杆时展现出最漂亮的屁股的裤子。
就在她沉浸在工作时,手机再次震动。是莫伊拉·杨工作室的回信,比她预想的要快。
“Meng女士,感谢您的迅速回复。附件中是新系列的灵感来源、面料说明及部分设计稿。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星期天的下午三点到访我们工作室。我们理解您的内容创作需要成本,但目前预算有限,本次合作希望能以作品置换形式进行。我们深信,衣服本身会说话。期待您的看法。”
好嘛,就是不给钱。
沅宁稍微有些失望,她刚刚搬到这间公寓,缺钱得很。
移动鼠标,在点开附件的几分钟后,她微微坐直了身体。
设计稿上几笔勾勒出的线条极有灵气,使用的面料虽然并非顶奢品牌常用的那些,但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和特殊处理,呈现出一种粗粝而真诚的质感,而灵感笔记上写着“都市游牧”,她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未被市场驯服的、倔强的创造力。
她不禁想到,这样的设计和风格,要在伊莱亚斯的嘴里,难免要被说成是流浪汉才会穿的。
但这些设计,与她博客里倡导的“风格无言密语”不谋而合,她知道对方为什么找上她了。
她虽然仍然抵触免费宣传,毕竟她现在赚钱才是第一要义,但……如果这些衣服确实如看起来那般出色,也能提升她个人形象和博客内容质量,再说万一这个莫伊拉·杨是一匹黑马呢?
再次发送邮件与对方确认了行程,沅宁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中,为伊莱亚斯设计穿搭。
直到深夜,大致结束工作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但每当她从十二楼视野极佳的阳台望出去,纽城的璀璨夜景与万家灯火交织,她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
住在这里,就算让她通宵达旦地工作她也愿意,她今年二十岁,有大把子力气。
这里除了最基本的几件家具,还什么都没有的,就连睡的床也只添置了一张床垫,落地放置。但她仍要执拗地住在这里,这个哪怕拿着每星期三千五百美金的高薪,也只能勉强负担的地方。
她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到阳台。冬夜的寒风凛冽,她裹着皮草大衣,脚下的两个街区之外,中央公园在夜色中沉睡,更远处是曼哈顿中城摩天大楼织就的流光溢彩。
在这里,她能同时看到静谧与繁华,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位置——稍不注意就会被赶出曼哈顿。
周四晚上,玛乔丽要带她参加一个邀请制的私人艺术预览晚宴,地点在一家顶级画廊的私人展厅。
“Wynne,去服装间挑选一套礼服,今晚陪我去一趟。”
玛乔丽的指令一向是这样简洁明确。沅宁努力压下心中的一丝雀跃,像这样的场合,她已经忍不住要去刷脸了。
她选了一条深宝蓝色的吊脖丝绒长裙,将长发完成一个松散而精致的低髻,耳垂上只佩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当她出现在玛乔丽面前时,主编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吗?”
“为什么?主编。”
“你真的很拿得出手。”玛乔丽抬着高傲的下巴评价着,“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你这张脸出现就够了。”
画廊隐匿在移动外表低调的纯白立方体空间里,晚宴是站立式的冷餐会,沅宁跟在玛乔丽身后,努力做好助理的角色,同时竖起耳朵,捕捉着玛乔丽与各路人物,收藏家、艺术家、基金会董事,交谈时透露的行业趋势和审美风向。
同时,她的姿态也优雅得无可挑剔。
“这位是?”正在与玛乔丽谈话的银发设计师注意到了沅宁。
对方正是在法国时尚圈备受尊敬的法日混血设计师亚历山大·清川,沅宁很高兴对方注意到了自己。
“Wynne Meng,我的实习生。”玛乔丽的介绍简短。
“ Wynne ,”直到玛乔丽头也不回地吩咐她,“亲爱的,能帮我们再拿两杯香槟过来吗?”
“好的,主编。”
沅宁察觉到玛乔丽在故意支走自己,但也或许,上司只是觉得一个实习生还不够格被介绍到大设计师面前。
她只好转身离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望。
她一直非常喜欢亚历山大的设计,能对他的每一次秀场侃侃而谈,如果能有机会与对方攀谈一次,她敢保证自己能引起对方的欣赏,对方也许会给她一些合作的机会,甚至邀请她亲自去参加他法国的秀场。
但……唉,她还是去取香槟吧。
Wynne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就像微风拂过水面,迅速恢复了平静。
正当她小心地端着两杯香槟,准备返回时,一位正激动地用手势阐述观点的艺评家猛地向后一退,手肘毫无预兆地撞在了沅宁的腰上。
沅宁只觉得后腰一痛,高跟鞋一晃,手臂不稳,两只香槟杯开始摇晃。
如果两只香槟杯落地的话,她胸前的丝绒礼服不仅会被香槟浸湿,杯子落地也定会闹出不小的阵仗。
就算起先是对方的错,她也够丢脸的,今晚所有出场的媒体、评论家、设计师和的基金会董事都只会记得她的狼狈,而不是她的美丽和优雅。
沅宁是想出名,但不是这么出名。
她反应极快地稳住下盘,用脚踝骨的力量死命控制住已经歪了一半的细高跟,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没有摔倒,手中香槟也完好,未曾倾倒。
代价只是,她为了保持平衡,脚踝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狠狠扭了一下。
艺评家连声道歉:“抱歉,您没事吧,女士。”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脚踝传来,让她紧咬着牙关隐忍,她勉强站直,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强忍着疼痛,尽量维持着步履的平稳,直到把香槟递给玛乔丽和亚历山大·清川。
“谢谢,亲爱的。”玛乔丽接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下并不适合询问并安抚下属。
亚历山大则只是朝她微微颔首,注意力更多地被玛乔丽现在的话题所吸引。
沅宁退到玛乔丽身后稍显隐蔽的位置,将身体的部分重量悄悄移到右腿,她感觉自己在冒冷汗。
直到看见不远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跟在西奥多拉·凡·德·伯格身边,正从一件大型雕塑装置前缓步走过,在他们身旁陪同的,正是这次宴会的举办者,也是这间画廊的主人。
伊莱亚斯很善于捕捉人的视线,在沅宁看到他的同时,他便也看到她了。
他的视线冷淡地将她从上到下扫过,沅宁向来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有伪装可言的,他看得穿她,如此轻易地看得穿她。
随后她看到他低头与西奥多拉耳语了几句,然后朝她的方向走来。
沅宁的瞳孔瞪大了些,两人在这种场合偶遇实属平常,整个纽城的上流阶级圈子并不大。但现在不是她的工作时间,他来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献上关爱?还是那么大个总裁要来与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员工有事没事寒暄几句?
这个念头有些好笑,于是沅宁笑了两声。
伊莱亚斯已经站在她面前,沅宁收了笑脸,站直了身体,变得严肃起来。
“有什么事吗?老板。”
伊莱亚斯将她挡在自己和一只巨大的圆柱之间,沅宁彻底被隔绝,干脆背靠在圆柱上,以作休息。
“关于周六的行程,”伊莱亚斯一直注视她的双眼,语气平淡,“理查德遗漏了一个信息。结束高尔夫球场的会面后,我会直接搭乘私人飞机前往纽波特,周日晚上才会返回,请相应调整工作细节,将周日所需的便装一并放入旅行箱。”
他神态平静地好像只是为了交代工作。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发邮件给我就行,不必……靠得这么近。”
伊莱亚斯一步不退,仍旧牢牢地盯着她。
沅宁开始心虚地躲开视线,她现在无助得像个渣男。
“还有,Wynne小姐,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周二早上做的事情。”
伊莱亚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拉出最低沉的弦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沅宁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她感觉喉咙发干,试图维持镇定,但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她的双腿开始发软。
她甚至能问到他身上的所有气味,让她头晕目眩。
“不是解释过了吗?”不知是因为左脚的疼痛还是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颤得好像在挠人痒痒,“你很香啊,香得我有点忍不住。”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紧闭着眼,使劲扭开头,好似不敢见人。
伊莱亚斯轻嗤了一声:“看来你知道你很羞耻。”
他的嘲讽透过空气传递到她头上,她更不敢抬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被姥爷发现自己在床上藏了男模,显得自己既荒唐又可耻。
沅宁狠狠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什么,又狠狠点头:“嗯嗯!”
伊莱亚斯的神色略微一变,脑袋里似乎正在思索该如何应对这个不知羞耻、未经教化的小女孩。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Wynne小姐,我记得我们签署过一份《行为补充规范》,其中明确禁止了任何超越职业范畴的亲密行为企图。”
“我记得,老板。”沅宁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此刻已是水光潋滟,“我错了……”她脚很疼啊!
“我答应过你不会解雇你,那么,我将起诉你猥……”
沅宁抬手猛地捂住他的唇:“这个不行,换一个吧。再说了,我现在不承认,你起诉不了我。”
伊莱亚斯的唇被她捂住,眼眸微微眯起,“你不承认?”
几秒后,他有些不耐烦地别开头,抬起手,并非粗暴地挥开,而是缓慢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他唇上移开。
他拉下一点点被领带束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衬衫领口,周二留下的红印,周四还在,就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小小的、圆圆的露出来,无声诉说着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个就是证据。”他似乎对这个东西保留至今而感到傲慢,他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以严厉的气声说道,“你太无礼了,女士。我这次必须得将你送进监狱蹲几天,好让你学学礼貌。”
看着他拉下衣领,沅宁难得睁大了眼睛,凑近了些。
真好看啊,那抹淡红在他完美洁白的颈项上显得如此突兀,这对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言简直是一种挑逗。
沅宁一边眨着眼睛看,一边悄悄红了脸,咽了口唾沫,古板男人一旦自己撩开自己的衣领,那将是一种绝杀。 ——
作者有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建议伊莱亚斯反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