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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萧庚扑了过来:“国师大人,定是有人破了阵法玄机,螣王兵都醒了神智,西戎鬼兵迟迟不到,怕是在边境遭了埋伏!”


    白简之望着巷口最后一点红消失的方向,手上还残留着符咒熄灭的灼痛。


    萧庚急道:“国师大人,此刻您的命最重要,弟子助您脱身。”


    白简之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红渐渐褪去,只剩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低笑一声,“本就没打算困死在这里。”


    萧庚一愣,见他抬手间,一道符咒就打在了国师府的蛇神石雕上,符咒随着手指在蛇眼处轻轻一转,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在半空织成道巨大的光网。


    “螣国留不住我。”白简之的声音透过光幕传出去,带着种非人的空灵,“西戎,自会有我的天地。”


    萧庚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股无形的力托到白简之身边,脚下的石阶正慢慢沉入地底,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看好了。” 白简之指尖掐诀,蛇形光化作万千萤火虫似的光点,每个光点里都浮出个小小的白简之,银发玄衣,笑容诡谲,同时往不同方向飘去。


    螣王的士兵们举刀砍向光点,刀刃却径直穿了过去。


    那些幻影落地处,腾起浓烟,烟里钻出数不清的小蛇,吐着信子往人脚边缠。


    “那是仙法啊?” 有士兵吓得丢了刀,望着半空飘飞的无数白简之,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天上的光点越升越高,白简之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金光里渐渐变得透明。


    他踩着盘旋而上的雾气,银发与玄衣在光尘中舒展,竟真有种羽化成仙的错觉。


    “恭送国师 ——” 国师府士兵跪在暗道边缘,对着那道虚影叩首,声音里带着敬畏与狂热。


    白简之没有回头。


    天上最后一片光尘消散时,地底的暗道入口也刚好合上,与周围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光淡去,那些小蛇也化作烟尘消失。


    士兵们举着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刚才那景象太过诡异,不似凡人手段。


    消息很快传到街上。


    百姓们挤在国师府外,望着半空中残留的微光,有人忽然跪倒在地,嘴里念起了蛇神的祷词。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不停地叩拜,以为是神明显灵,要回天上去了。


    螣王站在影壁后,望着空无一人的国师府,忽觉后颈发凉。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颤:“收兵。”


    风卷着残余的血腥味掠过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姓还在叩拜。


    西戎边境的风,该比螣国更烈些,白简之在暗道里走着,掌心的灼痕越发疼起来,那里曾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


    西戎鬼军的溃兵刚被斩尽,厉翎的遮面早已在厮杀中扯碎,露出锋利的下颌,汗珠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王上,西戎残部已退至螣国国界以百里之外! 副将单膝跪地,请示道:“是否追击?”


    “不必,改往螣国发兵!”他开口,立马调转马头向螣国冲去,大部队立刻循着他的方向,马蹄声裹挟着将士们的呼喊,冲破风障,朝着螣国全速前进。


    奔出数里,他的目光看向了西方的天际,那里正有烟尘往这边滚,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里裹着的呼喊。


    一道红影正从前方官道驰马奔来,喜服的下摆被风掀起。


    叶南翻身下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覆面早就没了踪影,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看清马上人的瞬间,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厉翎!!!”


    马蹄声骤然停在他面前,厉翎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带起阵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


    叶南被他狠狠按进怀里时,还能闻到对方身上沐浴过战火的血腥味。


    “呜……” 叶南的脸埋在他的袍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喜服的红蹭在黑色盔甲上,像团烧起来的火,“我回来了!厉翎,我终于回来了!”


    厉翎的手臂收得死紧,手指掐进他背后的衣料,间的哽咽堵得发疼,他只能低下头,用下巴抵着叶南汗湿的肩膀,一遍遍地蹭,声音碎得不成调:“叶南……叶南……你怎能这么狠心……”


    远处的士兵们别过头,没人敢看这副景象,他们那位坚强硬朗的王,此刻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滚烫的相拥没持续多久,厉翎就一把推开了他。


    叶南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厉翎通红的眼,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像要烧穿人,连带着周身的血腥气都变得更烈。


    “叶南!”厉翎的声音带着怒意,却又藏着怕,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发泄出来,“假死、与白简之成亲、被困于地宫……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不剩,是为了什么?”


    他抬手,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拳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瞬间磨出红痕,血丝顺着纹路渗出来,可他半点疼都没觉出来,与心口那阵像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疼而言,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他甚至恨这树干不够硬,恨自己没早点看透白简之的局,恨自己让叶南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的江山,我自会一拳一拳打下来!用不着你拿命去赌!”厉翎的声音发哑,怒意里裹着浓重的委屈与自责。


    叶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更红了。


    泪珠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他知道厉翎在气什么,气他把生死当儿戏,气自己被蒙在鼓里只能干着急,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人喘不过气,厉翎的怒意里裹着多少疼,多少怕!


    于是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厉翎的袖口轻轻蹭着,真诚地道歉:“我错了嘛,可我不是专为这个去的。”


    见厉翎没甩开他,他又往前凑了凑,仰着的脸上满是认真:“我中了白简之的蛊,不去螣国,毒发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点什么,总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着袖口轻轻晃了晃,像只讨饶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就像山中学艺时,你总是帮我解围,后来景国来犯骁国,你接到信马上就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来……”


    “闭嘴!”厉翎打断他,可声音里的戾气却散了大半。


    叶南反而得寸进尺,干脆用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颊在他袖子上轻轻蹭:“厉翎,我疼,他们给我喂药,手腕被铁链磨破了……”


    这话刺破了厉翎强撑的怒意。


    他低头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这人刚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却要费尽心思想着哄他。


    心口的闷意骤然炸开,悲意混着愧疚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怎么能不疼?怎么能不愧疚?他珍爱之人,被人这么欺负,这么折腾,而他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对方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到。


    厉翎一把将人重新拽进怀里,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甚,几乎要将叶南的骨头揉碎。


    他把脸埋在少年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声音哑得不行:“傻子,你这个傻子……”


    叶南被他勒得有点喘,却乖乖地不动,只是抬手搂住他的背,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厉翎的声音很轻,“其他的,都不重要。”


    风卷起两人交缠的衣摆,裹着鲜红的喜服,像一幅泼墨画里点染的朱砂,浓烈得化不开。


    薛九歌悄悄挥手,示意士兵们先往前走,有些画面,不该被打扰。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贴在他颈侧的脸颊很烫,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他悄悄勾起嘴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厉翎,你抱得太紧啦!”


    厉翎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仿佛要以此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暮色慢慢罩住螣国边境的荒原。


    震国大军暂时休整,营帐连成片,篝火在夜色里跳动。


    叶南换了身常衣,他掀帘走出主帐时,见厉翎正和薛九歌坐在帐外的篝火旁,手里各捏着个粗瓷碗。


    “公子南,这边!”薛九歌扬了扬手里的酒坛,陶土封口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来,“这是我从螣国市集顺的百年酿,错过可就没了。”


    “你救我,居然还有时间去顺酒?”叶南在篝火旁坐下,伸手接过酒碗时,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还顺了什么?别是把人家铺子都搬空了吧?”


    薛九歌被他问得脖子都红了,挠了挠后脑勺,耳尖泛着粉:“没、没顺别的,就给林枕月买了块端砚,石眼亮的那种。”


    “林枕月?”叶南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的余光瞥见厉翎正低头抿酒,嘴角却悄悄勾起点弧度。


    他往薛九歌身边靠了靠,手肘轻轻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林侍郎?”


    薛九歌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像被篝火烤过似的,连说话都磕巴起来:“是、是啊,他上次说想要块好砚台练字……”


    叶南心思通透得很,抱臂往后靠,笑着打趣,“薛将军这效率,救人的同时,还能顺便置办彩礼。”


    “公子南慎言!”薛九歌急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碗扣地上,下意识往厉翎那边看,像是在求支援。


    可厉翎只是慢悠悠地晃着酒碗,火光照在他眼底,漾着看好戏的笑意。


    薛九歌没等来解围,反倒被叶南看得更不自在,只好梗着脖子强辩:“就、就是块砚台,不算彩礼……”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抿嘴笑。


    叶南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刚要再逗两句,却被厉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


    “先喝酒。”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声音里裹着笑,“再逗下去,咱们薛将军该找地缝钻了。”


    薛九歌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倒把叶南笑得直拍大腿。


    篝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笑声裹在暖融融的光里。


    第92章


    喝酒间,叶南就瞥见薛九歌左臂上渗着点暗红,应该有未愈合的伤口,惊道:“你今日救我时受伤了?还在渗血,怎么不处理?”


    薛九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给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沙场摸爬滚打的,这点伤算什么。”说完,往叶南身边靠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在山里吗?你赠我的那本《姽满子》兵法抄写本,我现在还贴身带着呢!书页都翻得起毛边了。”


    叶南正往嘴里倒酒,闻言笑出声,酒液差点呛进喉咙。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大咧咧地摆手:“书是好书,可当年我不太靠谱,抄录时还漏了两页,后来发现错字连篇,本想烧了重抄,结果被你哭着抢去了。”


    “哪有哭!”薛九歌急得脸又红了,梗着脖子辩解,“再说,那书好用得很,有一次靠里面虚则实之的法子,把敌兵骗得团团转。”


    他说着飞快地回到账中,掏出个包,复又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姽满子”三个字确实有些歪扭。


    “你看,” 薛九歌献宝似的把书递到叶南面前,“我都裱了三次了,比宝贝还金贵。”


    叶南探头瞅了眼,指着某页笑了:“这里,乘虚而入被我写错了,你居然也敢照着用?难怪听厉翎说过,你有一回,仗打得没有章法。”


    薛九歌的耳根又红了,挠着头傻笑道,“不过歪打正着,还是赢了。”


    厉翎在一旁端着酒碗,看着薛九歌献宝似的翻着旧书,又看看叶南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


    “得亏你命大。”厉翎伸手敲了敲薛九歌的脑袋。


    薛九歌赶紧把书收好揣回怀里,又端起酒碗敬叶南:“不管怎么说,都得谢公子南当年赠书之恩,这碗我干了!”


    “少来这套。” 叶南跟他碰了碰碗,仰头饮尽,倒有几分当年在山中偷喝酒的野趣,“要谢就谢你自己命硬,换个人照着那错字书打仗,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薛九歌被他说得嘿嘿直笑,又猛灌了几口酒,脸颊红扑扑的,倒比刚才谈及林枕月时更显憨态。


    篝火的暖光落在三人脸上,把那些刀光剑影的戾气都烘得淡了,只剩下轻松自在。


    “白简之那边……” 薛九歌往篝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溅起来,“真就放他去西戎了?”


    厉翎点头,“西戎各部本就互相看不惯,他去那里绝对没空再插手中原。”


    “对,”薛九歌用树枝拨了拨炭火,露出底下通红的炭核:“西戎巫蛊虽盛,却派系林立,白简之到了西戎,怕是要先应付各部的暗算与拉拢。”


    叶南没接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厉翎往他碗里添了点酒,“待中原一统后,我就让人去西戎边境筑高墙,只留几个关卡互市,丝绸茶叶可以过,铁器硫磺半点不许流过去。”


    薛九歌笑:“这招绝了,的刀箭没了铁料补给,看他们以后怎么打。”


    厉翎点头,“西戎部落年年互斗,上个月还为了草场杀得血流成河,白简之想借巫蛊统一西域?没有十年八年根基,纯属做梦。”


    他抬眼望向中原方向,夜色里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农田与城池:“这几年我正好修水利、劝农桑,等中原粮仓满了,甲胄足了,他再来多少人,咱们都接得住。”


    叶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以不变应万变,这法子稳妥,咱们防着就是。”


    薛九歌嚼着烤得焦香的羊肉,含混不清地接话:“要是有人敢犯中原,我定带着铁骑踏平西绒!”


    厉翎被他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你胳膊上的伤养好再说。”


    酒坛渐渐空了,篝火也弱了下去,只剩炭火在暗红地烧,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


    “时候不早了。”厉翎站起身,伸手将叶南拉起来,“明日还要压境,去睡会儿。”


    薛九歌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打了个哈欠:“我去看看岗哨。”


    叶南被他牵着往主帐走,帐内早已备好了热水,铜盆里的水汽蒸腾着。


    沐浴时叶南总不安分,脚在水里扑腾着溅起水花,全洒在厉翎胳膊上。


    厉翎捏了把他的脸颊,语气凶巴巴:“安分点,你今晚还想睡吗?”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那还是想的。”


    擦干身子躺进被窝时,叶南背对着厉翎打了个哈欠,刚转身,就被人从背后圈住了腰。


    厉翎的下巴抵在他后颈,呼吸有点烫,却迟迟没动静。


    叶南憋不住先笑了,转过身正对上他紧绷的脸。


    “还在气呢?”他伸手去捏厉翎的嘴角,被对方偏头躲开。


    “不敢气骁王。”厉翎哼了声,“毕竟您能屈能伸,又是假死又是和……成亲的,把我耍得团团转。”


    “哪有耍你?” 叶南往他身上爬了爬,膝盖抵着他的腰侧,“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你看,一点没少。”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软,手指钻进厉翎的心窝里轻轻挠:“厉翎,我的好殿下,别气了好不好?等回了震国,我给你抄一百遍兵书,给你包茴香饺子,还陪你去……”


    厉翎被他蹭得心头火起,一把翻身将人按在身下,呼吸喷在他脸上:“明日要攻螣国都城,想着你身上带伤,不然……” 他故意顿了顿,手掌划过叶南的腰侧,“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叶南笑得眼睛眯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那等回了震国再让你欺负。”


    “好,这可是你说的。”厉翎咬了咬他的唇角,声音里满是得逞的笑意,“回去就把你锁在房里,保管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南乖乖应着,往他怀里缩得更紧,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厉翎这才满意了,重新躺回他身边,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帐外的风还在吹,他低头看着叶南含笑的眼,轻声说:“我们总算快胜利了。”


    叶南握紧了他的手,踏实得让人安心:“嗯,快了。”


    炭火的余温还在空气里飘,远处的荒原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些微的暖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泛着鱼肚白,震国大军已如黑色潮水般压向螣国都城。


    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脚步声沉闷如雷,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矛尖组成的林莽直指城楼,旗帜上的玄鸟图腾带着凛冽的杀气。


    城楼上的螣国士兵缩着脖子,甲胄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昨日国师府的厮杀让他们眼底布满红血丝,握着弓的手止不住地抖,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玄甲,只觉得连咽口水都觉得费力,更别提战斗。


    “王上!震国大军已到城下!”内侍连滚带爬冲进王宫,声音抖得凶,“都城全被围住了!”


    螣王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案几上的兵符泛着冷光,却再也调动不起半分兵力。


    与白简之一战后,剩下的残兵大多带伤,此刻面对迅猛的震国大军,早被吓破了胆,正缩在营房里瑟瑟发抖。


    “废物!都是废物!”螣王不停地拍案,“白简之跑了,就留这么一个烂摊子给本王,让厉翎乘机而入。”


    丞相颤巍巍地跪伏在地:“王上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求和,震国势大,我军已无力抵抗啊!”


    “求和意味着什么?”螣王笑了,笑声里满是暴戾。


    “是叶允那个贱人!”他从侍卫身上拔出佩剑,剑锋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把他给本王带上来!”


    侍卫很快拖着叶允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污,发髻散乱地贴在脸上,被按跪在地上时,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疯狂:“螣王,你不能动我,我有功,我帮你赶走了白简之!”


    “本王所见,你勾结叶南,故意泄露兵符,想让本王把江山拱手让给了震国!”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为您啊!”叶允看螣王眼神越来越凶,知道再求无用,索性大喊,“我是骁国王室后裔,是天潢贵胄!你杀了我,骁国绝不会放过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螣王单脚踩着他的背,“白简之跑了,你就得替他死!”


    叶允吃痛:“王上,让我去给叶南说,叶南定会劝厉翎退军的。”


    螣王挪开脚,剑锋指向了叶允颈部,冷道:“叶南,他巴不得你死。”


    说完,眼神一厉,手腕用力,利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在大殿里回荡,血珠溅在王椅上。


    叶允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嘴里还吐着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涌出满口血沫。


    “拖出去,喂狗。”螣王甩了甩剑上的血。


    侍卫们慌忙拖走尸体,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丞相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那股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殿外忽然传来更密集的呐喊。


    螣王走出殿门,登高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玄甲,后颈发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和白简之闹得不可开交,不过是在棋盘上急着吃子的两枚棋子,却没留意叶南与厉翎,叶南以身入局,成为关键一子,只为替早已执棋站在局外的厉翎,落定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手。


    风卷着震国士兵的呐喊掠过城楼,螣王扶着冰凉的城墙,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比白简之在的时候还要绝望。


    远处玄甲方阵里传来整齐的呐喊:“开城降者,免死!”


    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


    “王上……” 丞相手里捧着件粗布衣料,“该做决断了。”


    螣王望着那件灰扑扑的衣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被死寂取代:“拟国书,伺候更衣。”


    内侍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解下他腰间的玉带,褪下黄色衣袍。


    粗布衣服蹭过皮肤时,带着种粗糙的刺痒,像在提醒他过往的尊贵全是泡影。


    铜镜里映出的身影,头发随意挽着,腰间只系根布带,活像个寻常农户。


    “国书拟好了吗?” 他对着铜镜扯了扯衣领。


    “拟、拟好了。” 丞相慌忙递上卷竹简。


    螣王接过,竹片硌得掌心生疼,颤颤巍巍地盖上了国印——“螣国愿降,献玉玺,去王号,称螣侯,从此受震国节制,永不反叛,只求保留先祖陵寝与城郊万亩良田,安度残年……”


    “走吧。”他将竹简塞进袖中,转身往城楼下去。


    台阶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自己破碎的江山里。


    城门缓缓开启。


    螣王站在城门正中,粗布短打在盔甲洪流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对着厉翎的方向深深一拜,脊梁弯得像根被压折的芦苇。


    “螣国降人,参见震王。”


    厉翎坐在马上,盔甲披风里舒展,他看着螣王,抬手示意士兵收剑:“准你所请。”


    亲兵呈上国书。


    “传我令。”厉翎扬声道,“接管螣国都城,清点府库,善待百姓。”


    “是!” 玄甲士兵齐声应和。


    螣王被士兵引着往城郊别院去,背影佝偻得不成样子,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要穿着粗布衣服苟活。


    厉翎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南,正对上对方含笑的眼,他的发丝被风掀起,眼底盛着澄澈与温柔,那里面没有了刀光剑影,只有寻常岁月。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笑意已泄露了所有心事。


    少时两人在屋顶虚绘的那轮缺月,终在今日的风里,圆成了满盈的模样。


    城楼上的螣国旧旗已被取下,换上独属于震国的玄鸟旗号,随后几日,中原一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往四处飞。


    一月后的早朝,厉翎立于螣国旧宫殿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透过殿门,“自今日起,震国易号为大宸,取玄元启运、宸极居中之意,年号开玄。”


    厉翎的目光扫过殿内百臣,“迁都于螣国旧都,定名镇京,此处扼守西戎咽喉,朕与公子南将共守国门,以示华夏不可犯之威。”


    叶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镇京虽近边陲,却如利剑在鞘,可镇西戎,可护中原万里田。” 他抬手指向殿外的远山,“待城墙筑成,此处便是天下最安稳的屏障。”


    厉翎颔首,续道:“即日起,设二圣临朝之制,凡军国大事,朕与公子南共议,凡民生政令,公子南与朕画批,同署大宸二字。”


    厉翎从内侍手中接过一卷圣旨,与叶南并肩钤印,朱红的印泥落在绫缎上。


    夕阳正斜斜照进大殿,厉翎与叶南并肩站在丹陛上,望着阶下连绵的朝服,相视一笑。


    阶下百臣齐声应喏,朝服窸窣声里,叶南一身紫袍立于左侧,与厉翎并肩接受朝拜。


    “另,”厉翎道,“颁《大同律》于天下子民,大宸境内,赋税一体,律法一体,通婚不限,互市免税。”


    圣旨由内侍捧着,自大殿一路传出,经大街,贴于全国最热闹的市集。


    镇京大街识字的书生踮脚念着,围观的百姓听得痴了,忽有人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陛下圣明!公子南圣明!”


    刹那间,跪拜声如潮水般漫开。


    风从运河水面掠过,吹遍中原大地。


    “开玄元年,” 厉翎轻声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中原尘埃落定,本来我的打算是写到这里便算完结,后面加几个温情的番外。


    但是,如果故事止步于此,那它便只是一出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童话结局,厉翎和叶南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虽完美,却不完整。


    童话可以止步于相拥的一刻,而史书却要载满一世的枯荣。


    我不满足于只看到他们双圣临朝,接受万民簇拥的瞬间,我更想看厉翎与叶南如何在这片山河上,用余生一寸寸缝补好乱世,绘出那个他们想要的海清河晏。


    我也想陪着白简之,看他在孤寂的岁月里,如何熬过那些最艰难的寒蝉长夜,践行他的诺。


    我想写他们如何亲手垒起每一块太平盛世的砖。


    我觉得这些经历应该都属于正文,因此,接下来的最后几章,我将陪他们走完帝王之路(没有番外),这不仅是一个结局,更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世无双》。


    感谢每一位朋友从开篇到现在的收藏与陪伴,是你们的支持,让我有了写下去的动力,让我们陪他们一起走完吧[红心]


    第93章


    开玄元年秋,震国易号大宸,定都镇京的圣旨传遍六国。


    原震国旧都的官署门前,挂了迁京文书,大小官员正忙着打点行装。


    户部侍郎林枕月的府邸里,却不见多少箱器物,反倒堆了数十只大樟木书箱,小厮们踮脚往马车上摞。


    薛九歌勒住马缰时,正看见林枕月蹲在最后一只书箱前,侧脸被秋日晒得泛着薄红。


    他翻身下马,刚好林枕月回头。


    “薛将军?” 林枕月慌忙站起身,“你不是去清点军械了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薛九歌走到他跟前,拍了拍马车上堆得小山似的书箱,漫不经心的笑:“军械有亲兵盯着,少我一个不少,倒是林侍郎这儿,我不来瞧瞧,有些不放心。”


    林枕月的耳尖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快要歪倒的书箱:“哪、哪有什么不放心,这些都是公子南批注过的孤本。”


    他说着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露出里面的纸页,朱红色的批注小字很利落,“都是好书,我得好生护着,丢了一本,我都没法向陛下与公子南交代。”


    薛九歌的目光在那朱批上落了落,随后大步上前,弯腰拎起最沉的那只书箱,箱子底沿还贴着封条。


    他笑着把箱子往林枕月面前递了递,故意逗道:“林大人既对这些书宝贝得紧,想必也扛得动这点分量?”


    林枕月果然被唬住,慌忙伸手去接:“我、我来试试。”


    樟木箱子刚沾到手掌,他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脸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再使劲,腰后就抵上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力道。


    “公子南的书重要,” 薛九歌的声音压得很低,擦过林枕月的耳廓,“林大人的腰,就不重要了?”


    林枕月僵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他能闻到薛九歌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将营特有的男人气,莫名让人慌了神,只顾着点头:“重、重要的……”


    “知道重要还逞强?” 薛九歌低笑一声,手臂稍一用力,就把书箱从他手里接了过去,顺势往他腰侧推了推,“站好,仔细摔着,以后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不许自己动手。”


    他的胳膊不经意擦过林枕月的腰侧,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眼底漫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


    林枕月直到看着薛九歌把书箱稳稳放上车,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似乎能感觉到那阵麻意。


    殊不知,由于失神,怀里不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惊呼一声去捡,薛九歌却眼疾手快,先一步捞在了手里。


    是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没写书名,翻开几页,墨迹还带着新干的润色,主角名字赫然是 “叶南”。


    薛九歌漫不经心地往下翻,眉峰渐渐挑高,只见纸上写着 “公子南探到螣国国师府,不慎为敌所擒,帐中烛火暧昧……”,后面的字句越发露骨,竟有几分风月话本的意味。


    “这是……”


    “没、没什么!” 林枕月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就要抢,却被薛九歌举着册子往后退了两步。


    他急得眼眶发红,结结巴巴道,“我、我瞎写的!闲来无事练笔的……”


    薛九歌复又拿出来,故意慢悠悠地翻到某页,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青丝散落在国师的白袍上,如墨浸雪,林大人这笔力,厉害。”


    他见林枕月急得快要跺脚,话题一转,“我听闻公子南也爱读话本,不如我替你呈上去?想必他会很喜欢。”


    “不可不可!” 林枕月慌忙摆手,“万万不可!陛下和公子南若是见了,我、我会死的!”


    “那你还敢写?”薛九歌唬道。


    “我朝史官哪敢写这些,但我想写,后世如有人读到,就可以知道当时的真相,知道公子南是怎样的智勇双全,他凭一己之力,赶走了白简之,加速了中原一统,有些的确是情节需要,”林枕月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我绝对不会造谣公子南的,他俩绝对清白。”


    “史官也不一定据实,你这么说也在理,”薛九歌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唇,心里偷乐,面上却绷着,把册子合起来掂了掂:“那我替你保密。”


    见林枕月松了口气,又慢悠悠补了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枕月愣愣抬头:“什、什么条件?”


    薛九歌走近一步,把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手掌故意擦过他的手背,私语道,“每晚到我府上来写,写完念给我听,如何?”


    他的目光太沉,林枕月被看得心跳如鼓擂,薄汗浸湿了掌心,“这、这……”


    “怎么?不愿意?” 薛九歌挑眉,作势要去拿他怀里的册子,“那我现在就……”


    “我答应!” 林枕月慌忙按住册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便是……”


    薛九歌低笑出声,终于伸手帮他把最后那只书箱搬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薛九歌翻身上马,侧头看了眼缩马车角落的林枕月,见他还抱着那本烫手的话本,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秋风卷着尘土,扑在迁徙队伍的旌旗上,队伍行进了数日,暮色降临时在一处开阔谷地扎营。


    薛九歌巡营归来,解下披风丢给亲兵,扬声道:“这次迁徙文官居多,先休整一日,但武不能废,明日卯时起身,百步外立靶,全体武将晨训半个时辰,加练射箭一个时辰,不合格者晚间继续加练。”


    武将们齐声应喏。


    林枕月正坐在薛九歌的账内写书,闻言抬起头,等薛九歌的身影走近,他合上书册。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衬得侧脸愈发白皙:“薛将军,此前你说过,要教我射箭的。”


    薛九歌脚步一顿,想起之前出发去螣国前,的确答应过林枕月,点头道:“明早就带你去练练。”


    次日一早,他就拉着林枕到了靶场。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掂了掂。


    林枕月迟疑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握住手腕往弓上引,“过来。”


    鼻尖瞬间涌入薛九歌身上的气息,与他案头清苦的墨香截然不同,很是霸道。


    “抬手。” 薛九歌的声音有着武将特有的力度,掌心裹着对方的手往后拉弦,粗粝的茧子擦过细腻的腕肉,引得林枕月微微瑟缩。


    “放松一点,”薛九歌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绷紧的手背:“握笔的手,别攥得这么紧。”


    他刻意放慢动作,教他调整呼吸与瞄准靶心,手指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感受到书生皮肉的温软。


    薛九歌心想,林枕月的手确实软,骨节还秀气,他似乎不费力就能折断对方的手腕。


    “薛将军……”林枕月见他失神,忙问道,“是我的姿势不对吗?”


    “对的,拉满。” 薛九歌带着他的手往后收。


    林枕月只觉胳膊酸得发抖,弓弦勒得手发痛,刚要松劲,腰后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


    薛九歌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隔着衣料,传来隐约的温度,让林枕月心里莫名发慌,不好意思地偏了头。


    “看我干什么?看靶心!” 薛九歌的发丝扫过他的颈侧,“你写话本时,描摹公子南弯弓的神态那般细致,此刻自己试试,能否感受到那份力道?”


    林枕月的脸 “腾” 地红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话本里的句子,一会儿是薛九歌圈着他的手臂。


    手指一颤,箭矢 “嗖” 地飞出去,偏得离谱,扎在靶旁的柳树上。


    “手抖什么?”薛九歌低笑,故意用手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难不成还怕我训你?”


    “才、才没有。” 林枕月挣扎着想退开,却被箍得更紧。


    薛九歌重新搭箭,这次几乎是将他完全圈在怀里,手把手地引导:“吸气,沉肩。”


    他淡淡的汗味,落在林枕月颈侧,“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晃,要会学会判断风力,感受一下。”


    话刚说完,就被带着射出一箭。


    这次箭矢擦过靶边,离红心只差寸许。


    林枕月刚要展露些许欣喜,手腕就被握紧,薛九歌看着他被弓弦勒出的红痕:“书生的手就是金贵,这点力道就红透了。”


    林枕月挣了挣,没挣开,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薛九歌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明明很温暖,但林枕月却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焐软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发力,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充满力量。


    “最后一箭。” 薛九歌认真道,“凝神。”


    薛九歌退开了一点,不再刻意引导,只是圈着他,让他感受自己的呼吸、风力与发力的节奏,然后在某个瞬间,一下松开手。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正中央。


    林枕月愣住了,还没回过神,就听薛九歌在耳边说:“枕月,多练练,否则到了镇京那寒凉之地,怎经得住操?”


    林枕月望着那支稳稳扎在红心的箭,明知道兵痞子说话就是这么没有章法,但脸就是烧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私心放一章小薛和小林的,后天回归正常CP[让我康康]


    第94章


    开玄三年的春日,刚散了早朝,厉翎便拽着叶南往偏殿走,内侍捧着两套半旧的布衣候在那里。


    “来,换了,今日带你出宫去转转。” 厉翎笑着说。


    叶南开心地点了点头,两人忙不迭的换衣服。


    在宫里闷得久了,能去市井感受一下热闹,也算是换种方式透透气。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沿街的叫卖声便涌了过来。


    布庄的伙计正踮脚挂新到的花布,吆喝着妇人驻足,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鲜货发亮,不时有行人停下来买上一把……往来的百姓脸上多带着笑意。


    他们顺着一路走下去,拐进了街角最热闹的茶馆。


    此刻正是午时最热闹的时候,说书人的醒木 “啪” 地拍在案上,惊得满座茶客都竖起耳朵。


    厉翎拉着叶南缩在最角落的茶座,跑堂的沏上两杯粗茶。


    “话说景国铁骑踏破骁国城门,公子南急修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往震国。” 说书人拍着醒木,折扇在掌中敲得噼啪响,“那信纸沾着血,看一眼能让铁石心肠都软三分!”


    叶南笑了,这说书人实在太夸张了,他就写了个信,都能让当时的震国太子厉翎窃出震国兵符,不惜与自己的父王作对,若是血书,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他眼底泛起些暖意,侧头看向厉翎,厉翎听得认真。


    叶南轻叹一声:“当时,你着实比我想得更快就到了。”


    厉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当时只想着见你,一路狂奔。”


    这话让叶南心中一暖,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那说书人续道:“震国太子厉翎见信,连夜提兵救援,二十万铁骑直杀得景国兵将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退了好几十里!”


    “听着还挺还原。”叶南噙着笑,眼角余光瞥见厉翎嘴角扬起的弧度。


    厉翎低笑,刚要接话,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折扇 “唰” 地展开,指着台下:“当晚军帐之内,烛火摇得暧昧,公子南为谢救命之恩,亲手解了震国太子的铠甲,以身相许……”


    “噗 ——” 叶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耳根却红得像被烙铁烫过。“这、这说的什么浑话!”


    厉翎低低笑出声,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茶渍,重复道:“听着是还挺还原的。”


    “过分了!” 叶南握着茶杯,瞪了厉翎一眼,“你还笑!”


    厉翎挑眉,往他那边倾了倾身:“接着听。”


    “两人在帐里折腾到后半夜,军帐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巡营的卫兵都绕着走。” 说书人眉飞色舞,声音有着点狎昵,“那帐子里的动静啊,啧啧,听得人耳热!直到天快亮了才歇着……”


    叶南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偷瞄了眼厉翎,见对方听得专注,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口,气得伸手在桌下拧了他一把。


    厉翎闷笑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


    “这民间话本也太没规矩!” 叶南压低声音,气鼓鼓地说,挣了挣手却没挣开。


    厉翎捏了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如今刑法宽和,是你说,让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今日只是凑巧听到了我俩的话本,若就此下令禁止,怕是很难了解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正说着,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拔高了声音:“谁料次日天光大亮,竟是公子南端着铜盆进帐,太子殿下反倒赖在榻上,说是腰杆都直不起来喽!”


    “……”


    空气瞬间安静。


    叶南先是一愣,转头看厉翎,见对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手里的茶盏被捏得咯吱响。


    “这个话本是谁写的?” 厉翎的咬牙切齿地问。


    叶南笑着凑到他耳边,故意用他方才的话回敬:“如今刑法宽和,百姓说话自由,不必拘束,况且多听听这些,才能知道民间真正在传什么。”


    厉翎被他堵得语塞,脸色更沉了。


    说书人听有人在问话本,以为生意来,抖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二圣秘辛》!此乃新晋才子月绕九歌所作,保准比前本更精彩,二文钱一本。”


    “月绕九歌?” 叶南愣了愣,“这名字……”


    “林枕月!” 厉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户部工作还是太少了,他倒有闲心琢磨这些污糟东西,回头就让他去管互市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到他手软,看还有功夫写这些!”


    叶南笑得欢,被厉翎拽着往茶馆外走,踉跄间回头看,见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收着赏钱,满座茶客的笑,浪涛似的涌出来。


    厉翎一路没说话,回到宫中,拽着叶南的手腕往书房走,布衣还没换。


    推开书房门,厉翎反手就把门关了。


    他转身时,叶南正往窗边退。


    “不笑了?” 厉翎挑眉,一步步逼近,“刚才在茶馆笑得倒欢。”


    叶南往窗台上缩了缩,气短了半截,“我笑那说书人想象力丰富,把殿下赖床说得跟亲眼见似的。”


    “小南,你倒是会狡辩!” 厉翎伸手就去抓他,却被他灵活躲开。


    “哎,别恼啊。” 叶南绕到书桌另一边,打趣道,“你想啊,百姓好奇心重,就爱听这些宫内秘史,若不把剧情编排得跌宕起伏,哪有人买账呢,我们两人的话本能养活多少说书人呢。”


    厉翎的脸色稍缓,却仍板着脸:“说什么不好,偏编这些登不上台面的。”


    “怎么登不上台面?” 叶南来了兴趣,“我反倒觉得有趣,成日公务繁忙,倒是可以把民间的话本收上来,晚上读一读,很是有趣。”


    叶南说这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厉翎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往怀里带。


    叶南早有防备,顺势往他胸口一推,借着力道退开半步,眉眼弯弯:“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厉翎喜欢叶南现在生动的样子,比几年前那种冷冰冰的好太多了,仿佛一朝又回到了少时。


    “看来小南真是了解我,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厉翎的声音沉了沉,危险的意味靠近,“我现在想把你办了。”


    叶南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刚摸到门环,后领就被人抓住。


    他挣扎着往前挣,却被厉翎轻轻松松拽了回去,后背撞在坚实的胸膛上。


    “想跑?” 厉翎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给朕赔罪。”


    说着就拦腰把他抱起来,叶南吓得踢腾着腿:“放我下来!这是书房!”


    “那就回寝殿。”


    “厉翎,别犯浑,青天白日的……”


    厉翎偏不听,抱着人往寝殿走,路过花园时,正撞见薛九歌和林枕月并肩走来。


    林枕月手里都捧着卷宗,抬头撞见这场景,慌忙低下头去。


    “陛下,公子南。” 薛九歌倒是见怪不怪了。


    林枕月跟着低低顺了声,额角的碎发垂下来。


    厉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故意颠了颠怀里的叶南,扬声道:“你们两人来得正好,朕刚好有事找你们,从明日起,让林枕月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薛将军多盯着点,白天让他算账,晚上…… 多练练筋骨。”


    他说这话时,眼神似有若无地往薛九歌那边瞟了瞟,嘴角勾着抹耐人寻味的笑。


    薛九歌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能整日跟林枕月待在一起,耳根微微发红,忙不迭应道:“是!臣遵旨!”


    林枕月还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抬头应声,看见厉翎怀里的叶南正瞪着眼睛朝他使眼色,顿时更糊涂了,讷讷道:“臣、臣一定好好算账,筋骨也会好好练的。”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又想不出哪里错了,只挠了挠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主持全国互市账册?自己这是要升职了?


    再看厉翎和叶南身上那身布衣,林枕月双眼放光,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来:公子南莫不是在扮猪吃老虎?方才那模样看着像被欺负,指不定是谁把谁按在榻上……这样的内容,有人看吗?


    他正想得入神,薛九歌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朝远处努了努嘴。


    林枕月回神,见厉翎已抱着叶南转过回廊。


    叶南在厉翎怀里笑得直抖:“你看林枕月那傻样,怕是又在琢磨写话本了。”


    “朕会亲自买一本看看,以评估他的工作量。”


    叶南笑得抽气:“你这是在迁怒!”


    厉翎威胁道:“你别笑,马上就到你了。”


    穿过抄手游廊时,叶南瞥见廊下开得正盛的桃花,伸手想去摘,却被厉翎故意偏了偏。


    “老实点。”他说着,大步流星往寝殿去。


    叶南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沉稳的心跳声,嘴上却不求饶:“厉翎你放我下来!像什么样子!”


    回应他的,是寝殿门被 “砰” 地撞开的声响,以及厉翎带着笑意的低语:“很快你就知道,什么叫样子了。”


    《大宸史》记载:


    开玄三年


    厉翎和叶南推行变法的第四年,运河全线通航,商船排着队走,人称“金锦水道”,田里收成比往年多了一半,米价压到两文钱一斗,药农入了户籍,官府开了惠民药局,戊国的乌金工坊扩到一百二十家。


    第95章


    螣国国师白简之当初带着几百名鬼军消失在螣国边境的风沙里。


    此后五年,西戎的戈壁上总有银发白袍的身影掠过。


    最初只是个蜷缩在山下的小部落,却在野蛮残忍的争斗中,一步一步蚕食西域其他部落。


    一个部落老巫在篝火前诅咒这个“带着邪气的中原白发人”时,白简之正让鬼军将俘虏的喉管割开,温热的血在沙地上模拟天象——荧惑守心,让一向迷信的西域人乱了阵法。


    第二日,多个部落首领看见自家帐篷顶上凭空开出雪莲,那是他擅长的幻术,却让多个部落匍匐在地,高呼“鬼王降临”。


    他开始以鬼王自居。


    他让鬼军在月食之夜剖开活马的腹腔,让跳动的脏器拼成 “臣服者生” 四个血字,用蛊虫让敌对部落的水源开出血色莲花,宣称是上天示警。


    西戎的蛮荒部落信了,那些他擅长的伎俩,在蛮荒之地成了无往不利的利刃,最高贵坚韧的信仰。


    五年间,他的疆域像摊开的血书,在西戎的地图上不断晕染。


    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是盘踞在瓦阴山的阿拉古部。


    白简之的大军围了阿拉古部的石城。


    他站在冰封的河床上,白袍外罩着银狐裘,银发在风中泛着冷光。


    那张脸依然精致艳丽,唯独那双眼睛,寒得能冻裂岩石。


    “卯时前开城。”他下令道,“若不降者,不赦一人。”


    城楼上的阿拉古部首领将刀往垛口上一剁,刀面映出他满脸的虬髯,高声叫道:“白发鬼休要狂言!我部有天神庇佑,定叫你葬身在瓦阴山!”


    白简之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中军帐,身后的萧庚看着石城上飘动的狼旗,低声道:“阿拉古部民风彪悍,还需要等……”


    “等!” 白简之掀起帐帘的手顿了顿,“天道从不怜惜不识时务者。”


    那夜,石城里的篝火燃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峰顶,石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白简之缓缓抬起手。


    数百名鬼军同时举起铁盾,盾面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壁。


    “撞门。”他的声音冷得毫无波澜。


    沉重的撞木撞上石门,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有铁盾挡着,城楼上的箭根本射|不进盔甲。


    前几下撞击,石屑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撞击到第二十下时,整座城门轰然倒塌,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阿拉古部族人。


    哭喊声瞬间冲了出来。


    白简之往前走,鬼军的刀劈砍时发出的脆响、族人的尖叫、战士的怒吼…… 所有声音都像隔了层冰,进不了他的耳。


    他走过燃烧的帐篷,走过堆积的尸骸,看见阿拉古部首领被鬼军踩在脚下。


    银发拂过脸颊,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睥睨着将死之人。


    石城中心的祭坛上,阿拉古部的大巫正举着骨杖念咒。


    白简之走到他面前时,骨杖落地。


    他微微俯身,轻轻地问:“你们的天神呢?”


    大巫瞪大了眼睛,喉咙瞬间被割开,头一歪,没了气息。


    萧庚跟在后面,看着他一步步穿过尸横遍野的石城,白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掠过血色大地的巫鹰。


    那些鬼军像是奉神谕行事的信徒,始终与他保持着的距离,不敢惊扰这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一日后,阿拉古部的大旗被扔进了火堆。


    白简之站在石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看着自己的军队像黑色的潮水拥在四周。


    “传旨。” 他望着西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更辽阔的未知疆域,“定都焉师城,国号龙汉,年号南雍。”


    登基大典那日,西戎各部族的降者都来了。


    他们跪在祭台前,看着那个银发的鬼王接过玉玺,看着他身后展开的龙汉旗,在风中发出震耳的声响。


    在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一刻,白简之的目光曾越过人群,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中原,有他藏在心中,连提都不敢再提的名字。


    但他已不能停留。


    他的国,在西域的风沙里拔地而起,像一株饮血而生的巨树,根须扎在蛮荒的冻土下,枝干却朝着天空,将信仰无限延伸。


    庆典后的深夜,萧庚掀帘而入,虔诚地跪在一旁:“大宸五年休战,国泰平安。”


    白简之正在沙盘上推演疆域,闻言顿了顿。


    “中原的围墙,是不是又加高了?”


    “何止。” 萧庚苦笑,“听说从镇京到边关,新修的烽火台连起来能照亮半个夜空,咱们若此刻挥师东进,怕是讨不到好。”


    他看着沙盘上白简之标出的西征路线,顿时明白了什么,“陛下难到要……一路向西?”


    “西戎的部落认鬼神,不认王法,” 白简之指向雪岭以西的未知地域,“这就够了。”


    萧庚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在螣国,白简之见到叶南时,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明知不可为的执着,还有想将这人永远锁在身边的疯狂。


    那时的白简之会说:“若他肯留在我身边,其他又有什么要紧。”


    可如今,就连中原的方向,他都甚少再看。


    萧庚揣度着这位君主的心思,白简之不是放下了,是把那份念想碾成了粉,混进了西征帝途的腥风血雨里。


    他用五年征战筑起龙汉疆域,而之后会一路向西。


    龙汉在西域称孤道寡,大宸在中原安邦定国,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更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


    萧庚心忖:从白简之放手那一刻,此生不复相见,或许是这两人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两个月后点兵。” 白简之声音平静,“先取希柔,再取大宛。”


    萧庚回神,应声退下。


    夜风穿过营帐,白简之望向地图,沙盘上代表大宸的区域,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剜不掉的疤。


    “师兄,你过得好吗?”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内低语,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我在这里,也建起了自己的国,还以“南”字定了年号。”


    南雍二年开春,西戎的风沙里响起了号角。


    白简之的铁骑踏过雪岭,第一个撞上的是希柔部落。


    当萧庚带着割下的希柔首领头颅回营时,他正坐在缴获的黄金王座上,用银匕挑开酒封,银发在帐内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告诉大宛,”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匕尖的酒渍,“十日内开城,否则希柔就是榜样。”


    大宛的国王在城楼上看见希柔部落的尸骸堆成了小山,连夜带着降书跪在了白简之的马前。


    可当他献上最美丽的公主,却被白简之的鬼军拦在了帐外。


    “朕要的,”他负手而立,“是你们的土地,还有归顺的人。”


    此后三年,龙汉的铁骑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在西域的版图上不断收割,白简之定下了规矩,凡抵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的皇袍扫过众生头顶,马蹄扬起的沙尘,掩埋了最后一丝哭嚎。


    周边的小国开始连夜迁徙,可龙汉的疆域扩张得比西域的风沙快,那些试图逃向更西之地的部落,最终都成了鬼军刀下的亡魂。


    南雍五年,当新绘的疆域图呈上来时,白简之正在宫殿里批阅奏折。


    图上代表南雍的朱色,已漫过了雪岭以西的大片土地,第一次超过了中原的版图。


    他用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地名,递给萧庚:“这几处气候偏向中原,在这里建城,推行新制。”


    白简之将中原的制度稍作修改加以运用,游牧与农耕同时兼存。


    他让那些识文断字的西域士子也能入朝为官,他在各地设立汉学堂,统一语言,孩童入学免赋税,学成者可直接进入县衙当差。


    起初有部落的老巫煽动族人砸学堂,白简之便让鬼军将他们当众杖毙,头颅挂在学堂门口示众,百姓敬畏,不敢与鬼王作对。


    他还命人铸造刻着“龙汉南雍”字样的铜钱,取代西域流通的杂币,让商贩将铜钱流通到中原。


    他将中原的二十四节气刻成石碑,立在每个市集的中央,西域的农夫开始按照中原的历法播种。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南雍七年的春天,当西域长出成片的麦田,当那些曾经只会放牧的西域人开始用中原的农具耕作时,各个部落都不得不承认,这位鬼王带来的,不仅是恐惧。


    市集上的商贩能与中原通市,汉学堂的墙内外,都能听先生讲课,西域百姓开始懂了因果报应,敬畏天地,而不是野蛮献祭。


    他们不再称呼白简之为“鬼王”,而是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叫他 “陛下”。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时期为 “南雍之治”。


    但其实只有萧庚知道,深夜,白简之还会独自站在宫殿的最高处,望着东方的星斗,那里有中原的方向。


    可他再也不会回头。


    白简之正站在新修的祭天台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那是属于龙汉国南雍七年的声音,是白简之在西域的土地上,用铁血手段,浇灌出的新的文明。


    ……


    《大宸史》记载:


    开玄五年


    西戎边境的高墙修成,留三个关口与西域通商,每个关口都立着石碑,刻着 “大宸天威” 四个大字。


    西域来的商人络绎不绝,骆驼铃声从早响到晚,镇京西市摆满了葡萄、烈酒和高大的西域马,中原的丝绸、瓷器也顺着这条路卖到了西边。


    史称:开玄中兴


    同年,白简之兼并西戎诸部,登基称帝,国号龙汉,定年号南雍。


    开玄七年


    用乌金打造的 “玄舟一号” 第一次出海,公主厉柔羽带着商队从东海出发,装着丝绸、茶叶和瓷器。


    沿海的渔民多了二千户,官府还专门设了渔业司管海鲜买卖。


    开玄十年


    西域和东海的国家都派了使者来朝,夜市全面开放,异国面孔穿梭其间。


    戏楼新排的《万国来贺》里,把公主出海的事演得活灵活现,场场都满座,乐声响遍全城。


    天下太平。


    同年,白简之继续向西扩张领地,收复部落上百,龙汉国土面积超过中原。


    开玄十二年


    全国设文才馆,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出身贵贱,只要通文墨、晓音律、擅技艺者皆可入内,馆内集书万卷,设诗社、画院、乐坊,每逢朔望便开馆论艺,胜者赏金帛,佳作刊行天下。


    民间艺人自编《江湖游记》、《山海神谣》等,街头巷尾的说书人,把东海奇闻、西域传说编成长篇评话。


    是岁,天下丰乐,民间有谣:“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风调雨顺,共享太平。”


    同年,白简之通过全面改制,利用宗教推进国家汉化,取得成效,国力强盛,这光景被后世称为 “南雍之治”。


    开玄十五年


    北狄大兵来犯中原,刚到中原关口,就被白简之率兵劫下并收复,龙汉版图进一步扩大,中原无恙。


    这年里,更多关口被打开与西域做买卖。


    若干年后,书坊的书生铺开宣纸,笔尖落处,全是野史——开玄十五年,白简之派人把北狄首领的头送到镇京,附带一封信:“祝中原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


    厉翎看完信气得把叶南关在寝宫里半个月,宫里的人说,晚上常听见寝殿里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像高兴又像求饶,谁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  具体展开讲讲开玄十五年那些事儿[红心]


    第96章


    开玄十五年


    这夜是中秋节,花灯从皇城根一直挂到城门,沿街酒肆飘出甜香。


    人群最密处是万法坛。


    坛下百姓捧着香烛,看坛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厉翎着龙袍,玉带束腰,侧脸在月光下冷硬如刀削,叶南穿着紫色锦袍,正低头将祝文放铜鼎,睫毛垂落,温婉却不失威仪。


    “咚——”编钟敲响,司仪官高唱:“双圣祈福,国泰民安!”


    坛下瞬间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在不远处的迎客楼,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捋着胡须,给身边的朋友说:“今年秋粮又丰收了。”


    “可不是吗?公子南推行的改良的稻种,一亩能多打两石呢。”


    商人望着坛上:“还是二圣厉害,国泰民安,西境的边防又固若金汤,没有战争,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两人的话飘进斜对面的临窗雅间里,一个异族男子正把玩着祖母绿戒指。


    他叫赫勃,数月前前刚统一了北境三十七部,在漠北称汗,国号“大可”。


    此刻他一身锦袍,身后立着两个铁塔似的随从,活脱脱一个富甲一方的异族商人。


    赫勃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坛上紫色锦袍的身影上。


    他见过草原上最烈的马,猎过最凶的狼,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站在万千人之上,不威自怒,偏生眉眼间又带着种文人的温润。


    叶南正垂眸整理祝文,月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茂林修竹之姿,让人挪不开眼睛。


    赫连勃勃捏紧了手中的戒指,在草原上,最烈的马、最锋利的刀、最稀有的宝物,都该属于最强的勇士。


    “那是谁?”他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随从。


    随从早已打听清楚,低声回:“是大宸的二圣之一,叶南,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原人都奉他如神,中原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都写进了话本。”


    “话本?”赫勃挑眉,目光扫过楼下书铺,鬼使神差地对随从道:“去,把那些关于他的纸,都买下来。”


    夜半时分,赫勃带着一叠话本离开镇京。


    马车内,他借着油灯翻看,了解到叶南的一生。


    看到“叶南用计巧退景兵”那页时,他顿时觉得,大可汗国的牛羊草场与珠宝玉器,都不如这纸上的人稀罕,他低笑出声,敲着车壁:“中原的月亮,是比草原圆,中原的宝贝,也该归我。”


    两个月后,一封战书送到了镇京。


    羊皮战书带着扑面而来的蛮横:


    “阴山以南,两千里地,割与大可,岁贡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美女百名,献叶南入我王帐,为大汗私有,允,则保尔等苟安,不允,铁骑踏破镇京,寸草不生。”


    羊皮国书的最后一个字刚从内侍口中念出,御座上的厉翎手掌遽然收紧。


    他眼底翻涌着惊天怒涛。


    “放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冷笑一声:“撕了。”


    内侍不敢怠慢,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羊皮书已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北狄使者还梗着脖子,见国书被毁,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喊道:“大汗有令!若中原敢辱我国书,便是与大可铁骑为敌!”


    叶南站在原地,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羊皮碎片,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厉翎缓缓起身,龙靴踩过砖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一步,两步,停在使者面前。


    龙袍垂落如墨,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


    “说完了?”


    使者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慑住,却仍嘴硬:“我乃大可使者,尔敢动我一根汗毛……”


    话音未落,寒光已擦着他的脖颈掠过,一缕发丝顺着使者的脸颊飘落,与那些羊皮国书的碎片缠在一处。


    厉翎凉飕飕地笑,“本王的剑,不认这些规矩。”


    使者方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连滚带爬往后缩:“饶命!陛下饶命!不斩来使啊!”


    厉翎讥笑着收剑回鞘。


    “本王不杀你。” 厉翎的声音带刺骨寒意,“因为你得活着回去,给赫勃带句话。”


    使者抬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帝王的威压,比北境的暴风雪更慑人。


    “告诉他,本王即刻就去杀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使者的脸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本王的铁骑,会让北漠的草原,十年长不出一根草!”


    “中原的土地,从来不是靠割让换太平的。” 厉翎转身走向御座,“犯我大宸者,纵在漠北冰原,亦必诛之。”


    殿内鸦雀无声。


    待厉翎落座,叶南开口,声音平静有力:“陛下息怒,赫勃既敢递这样的国书,可见其野心不小,当务之急,是速调西境驻军,加固阴山防线。”


    “公子南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林枕月紧接着出列,他虽文弱,此刻却腰杆挺直:“北狄蛮夷,竟敢觊觎二圣,这是在公然藐视与挑衅我国天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奏,即刻清点国库,拨调粮草,支援前线!”


    武将列首的薛九歌早已按捺不住,他抱拳跪地:“陛下!臣请战!!!”


    “臣愿率百万玄甲,踏破大可王帐,将赫勃那厮的头颅摘来,悬在镇京九门之上,让四方蛮夷看看,觊觎我大宸者,当得什么下场!”


    他常年握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里燃起熊烈战意。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在殿宇间,连垂首侍立的内侍都挺直了腰杆。


    北狄使者缩在殿角,听着满朝文武的怒喝,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倨傲。


    厉翎看向身边的叶南,语气里的冰寒散了些许:“与本王共拟出征檄文。”


    叶南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缓缓颔首,仿佛将大宸的江山,都稳稳托在了这道目光交汇里。


    北狄使者仍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这才明白自己带来的是一把点燃中原怒火的火种。


    这把火,恐怕要把整个漠北,都烧个天翻地覆了。


    ……


    十日后,镇京号角连吹,百万大军如墨色洪流,兵甲在朝阳下泛着冷光,甲片相撞的脆响,震耳欲聋。


    薛九歌勒住战马,枪尖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扬声高呼:“将士们!北狄蛮夷敢窥我中原,辱我君主,当如何?”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与举盾的手臂连成一片。


    “开拔!” 薛九歌调转马头,银枪直指北方。


    马蹄声瞬间吞没了整个镇京,传令兵的号角声、副将的喝令声,还有风里飘来的出征鼓点,在天地间荡开。


    最前列的大军扬起大宸玄鸟旗,旗面在风中舒展,玄鸟鳞爪分明,似马上要从布帛里跃出来,腾云而征。


    大军行至第七日,刚过边境,前锋营就传回急报。


    薛九歌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展开密信:“龙汉铁骑突袭大可王庭,北狄主力已回撤,双方在漠北激战。”


    他捏着信纸的手顿了顿,低笑出声。


    “白简之啊白简之……”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这天下,也就叶南能让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将军,”副将掀帘而入,带着关外的寒气,“是否继续北进?”


    “传令下去,”薛九歌收起密信,语气沉稳,“大军在关外扎营,加固防线,静观其变。”


    副将应声退下后,薛九歌走到帐外,望着连绵的军帐在暮色里铺向远方。


    龙汉与北狄厮杀,得益的自然是坐山观虎斗的大宸。


    可他一想到镇京朝堂上那位陛下的性子,就忍不住摇头。


    白简之这一出,明着是打北狄,暗地里未必没有给中原递话的意思。


    “怕是镇京那头,又要掀翻屋顶了。”薛九歌望着北方的星空,叹了一口气。


    那位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如今白简之借着护叶南的由头动了手,怕是醋坛子早就翻了……


    风裹着血腥气,在漠北的上空盘旋了数日。


    白简之的鬼军铁骑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将北狄都城围得水泄不通,连飞鸟都难寻缝隙。


    城外的尸骸堆成了小山,偶尔有未死透的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惨叫声淹没。


    白简之坐在棕色战马上,指尖轻捻,药效便随风传播。


    大可士兵只见无数通体漆黑的蛊虫从他袖中飞出,盘旋在阵前。


    那些蛊虫落在北狄士兵身上,瞬间便钻入皮肉,士兵们顿时倒地翻滚,哀嚎不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蠕动,很快就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脓水。


    北狄士兵本就凶悍,可在这神乎其神的巫蛊之术面前,也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嘴里喊着“鬼王饶命”。


    “开城门。” 白简之冷冷地命令道。


    话音刚落,就见城门缓缓被打开,一群北狄贵族举着降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白简之并未下马,只是挥了挥手,龙汉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一片混乱,哭喊声、厮杀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昔日繁华的王庭,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白简之缓缓走进北狄的大殿,殿内一片狼藉,赫勃正扶着王座边缘勉强站着,膝盖在发抖,脊背却还挺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见白简之进来,他呸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白简之,你以为赢了吗?”


    白简之停下脚步,银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神色淡漠。


    “你为叶南灭我,”赫勃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着不甘的火,“可你又得到什么了?他在中原当他的君主,与厉翎并肩看万里江山,你呢?不过是躲在西域的风沙里,做你的鬼王梦!”


    他咳了两声,“你连靠近他都不敢,还敢说我不配?白简之,你比我可怜!”


    白简之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他缓步上前,嗤道:“可我,得到了你的江山。”


    他俯身,冷冷道:“我的师兄,你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赫勃挣扎着想啐他,却被白简之按住了后颈。


    “你以为收复漠北很了不起?” 白简之手指却在逐渐用力,“在我眼里,你和你那些牛羊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碾死的东西!”


    骨裂声清脆地响起,赫勃喉咙里发出呜鸣声。


    白简之松开手,看着人无力地倒在地上,才缓缓直起身,接过下人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缝的血。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送给厉翎。”他转身走向殿外,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附信告诉他,护不住人,就别占着位置。”


    白简之转身看向萧庚:“传令,将漠北三十七部残余族众编入户籍,分置郡县,选中原流官治理,推《龙汉律》,教汉话。”


    萧庚躬身应道:“臣这就去办,只是,各部族积怨颇深,赫勃才死,其他部落肯定会坐不住,怕是需要些时日磨合。”


    “磨不合就杀。” 白简之轻描淡写道,“朕要的是,铁板一块的龙汉疆土。”


    他抬眸时,眼中寒光乍现,“一个月,若哪一个郡县未执行,屠城。”


    萧庚再无迟疑:“臣领旨。”


    待萧庚退下,白简之走到书房,手指悬在砚台上迟迟未动。


    狼毫蘸墨时,他腕间竟微微发颤,距上次,已过去整整十五年。


    信纸上“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写得比军令还要郑重,他知道这信十有八九会落在厉翎手里,那些平和的字句,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挑衅。


    可落笔的瞬间,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万一……万一这信能辗转到叶南眼前呢?这潦草的祝福,或许能让师兄明白,他虽在西域称帝,却从未忘记过他。


    烛火照着信纸,将那行字烘得微微发热。


    写完信,他走到殿外,望着城中渐次熄灭的火光。


    对他而言,这场战争,既是为了护住叶南的名字不被蛮夷玷污,也是为龙汉拓出更辽阔的版图。


    铁血手腕下,总要有人铺平西域与漠北相连的路。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封写给师兄的信,是十五年来,借着战争之名,第一次,敢在刀尖上袒露连血想都不敢染的念想。


    开玄十五年的腊月,气氛比关外的寒风还要凛冽。


    当北狄王赫勃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抬上殿时,不少文臣本能的别过脸去。


    唯有厉翎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那颗还带着血丝的头颅,最终落在旁边那封白简之的信上。


    “念。”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内侍颤抖着展开信纸,刚念出“祝大宸长治久安”几个字,就被厉翎抬手打断:“不必念了。”


    刚才他斜了一眼,后面的字已经瞥到了。


    他招了招手,内侍立马双手奉上那封信:“白简之倒是越发会装模作样了。”


    叶南坐在旁边,方才展信的瞬间,他恰好也能瞥见那行小字,袖中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陛下,”林枕月出列奏道,“龙汉此举虽有示威之嫌,但终归帮我朝除去北狄大患,依臣之见,可遣使慰问,以安边境。”


    厉翎轻笑一声:“他白简之要的可不是谢礼这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叶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叶南身上。


    他缓缓抬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龙汉既已吞并漠北,我朝遣使者过去道贺,乃大国外交之范,正好趁此机会去修缮北部阴山防线,以后可与漠北通商,但原则依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甚好。”厉翎拍了拍扶手,“此事户部牵头,礼部配合,着手去办!”


    “臣遵命。”林枕月拱手。


    “陛下,那这颗首级该如何处理?”有朝臣问道,“是否要悬挂于九门外?”


    厉翎摆了摆手,“又不是我大宸将士浴血换来的,借他国之功,往自己脸上抹金,这种事情反倒显得大宸小家子气了。”


    叶南同意:“陛下圣明,既已达到和平的目的,便不必再用首级张扬,可将其头葬于阴山,立碑:大宸天威,震慑外族。”


    厉翎颔首:“此举倒比悬首城门更有分量,就依公子南之意。”


    朝会散去时,秋阳已爬上殿顶。


    厉翎回到书房,内侍早已将那只装着白简之信的木盒摆上案头。


    军报还摊开在正中,可他的目光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飘向桌角。


    “碍眼得很。”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磨磨蹭蹭批完几份奏折,终于捞过盒子一把掀开。


    “祝大宸长治久安,愿师兄长命百岁”一行字撞进眼里,后半句尤其刺眼,猝不及防扎得心口发闷。


    凭什么?


    当年白简之给叶南下的蛊毒,让人这么多来年都养不过劲,如今抢了大宸的战果,倒有脸来祝师兄长命百岁?他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单薄的纸页扣出洞来。


    “在看什么?” 叶南端着参汤进来时,正撞见他对着信纸发狠。


    厉翎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盒里,盒盖“啪”地合上。


    “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笔直,试图摆出批阅奏章的正经模样,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叶南的反应,“在想薛九歌的军报。”


    叶南将参汤放在案上:“北狄已灭,龙汉与我朝以阴山为界,暂可安枕。”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木盒上,唇角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厉翎的耳根腾地红了。


    白天在朝堂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架子,此刻在这人面前碎成渣。


    他索性也不装了,推开奏折,手肘支在案上,语气里裹着天大的委屈:“他白简之杀赫勃便杀了,偏要寄封信来!还愿师兄长命百岁,有本事把漠北当贺礼送来啊!”


    “漠北本就是他志在必得之地,向我们示威不过是顺手为之。” 叶南眼尾的笑纹里盛着暖意,“他性子向来如此,锱铢必较,能惹你动气,怕是此刻正在漠北偷着乐呢,你偏要顺着他的意?”


    “他也配!”厉翎拍案,可对上叶南含笑的眼,声音又莫名软了半截,接过参汤却没喝,只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忽然,他抓住叶南的手腕,撒娇道:“不许想他,更不许踏足龙汉半步。”


    “陛下放心。”叶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西域的风沙,更熬不过漠北的寒冬。”


    厉翎的声音发紧:“这辈子,你都只能留在中原。”


    “哦?” 叶南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这是要软禁我?”


    “是又如何?” 厉翎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狮子,眼底却藏着点小慌张,“你是大宸的主人,是与朕并肩的人,凭什么去蛮夷之地受那份苦?”


    “陛下忘了?” 叶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渗过来,“骁都帝宫的墓早就修好了,左边刻着你的名字,右边刻着我的,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厉翎的手指渐渐松了劲,那封搅得他心神不宁的信,忽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废纸。


    白简之的示威也好,挑衅也罢,终究是风沙里的影子,而眼前这人掌心的温度,碗里参汤的甜香,才是他要牢牢扼在手里的江山。


    “等明年开春,”他将叶南往怀里带了带,将两人裹在一处,“咱们微服去骁城,看看新稻长势,去巷尾那家馆子尝尝,再买两斤青苹果。”


    “好啊。” 叶南靠在他肩上,开心道,“真的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可镇京的暖炉已悄悄生起。


    两人并肩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下去,内侍进来点了灯。


    政务缠身的林枕月这几日都歇在宫中,夜晚路过书房时,见里面的烛火亮得正暖。


    “大人,夜深了,该回偏殿了。”随从捧着暖炉低声催促道。


    “不急。”林枕月望着窗纸上叠交的身影,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打着草稿,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心里正琢磨着话本的新章节。


    他立马返回书房,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开玄十五年冬夜,烛火如豆,君王与南君共批奏章,至三更未休……”


    他在“未休” 二字上顿了顿,或许可以写得更精彩一点,或许该让白简之露个面,毕竟“双圣与鬼王”的故事,听起来就热闹得很。


    那今夜的故事,才刚起头呢。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接档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欢迎大家收藏[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