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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十几个书生就被侍卫押着进了殿。


    最前头的白衣书生腿肚子直打颤,眼神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王椅上瞟。


    他这辈子只在乡学里见过县主,哪曾想会被押到王宫大殿,站在中间的青衫书生却梗着脖子,眼底却燃着不服气,大声念叨: “我读圣贤书,论的是是非对错,叶南误国,何错之有?”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神态,或畏惧,或新奇,或后悔。


    “跪下!” 侍卫低喝一声,白衣书生立马跪了,其他人也纷纷下跪,青衫书生却被按着头才勉强弯了膝盖,嘴里还嘟囔着士可杀不可辱。


    此时文武百官已站定,吏部侍郎赵显瞥见这群书生,给兵部尚书李嵩递了一个颜色。


    前几日两人刚被大王敲打过,正憋着气没处撒,见这些酸儒自投罗网,看样子还要弹劾叶南,倒生出点看戏的心思。


    “都抬起头来。” 厉翎的声音自带威严。


    书生们这才敢抬头,目光刚触到王椅上的厉翎,又慌忙移开。


    可这一抬,偏巧撞见殿上的叶南。


    他站在人群中,即使这些人从未见过他,也能从样貌身形上断定,此人是叶南。


    晨光恰好漫过他的侧脸,他垂着眸,轮廓在光影里晕开层柔光,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又柔和,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有层淡淡的光晕裹着,竟比庙中供着的玉像更显清透。


    青衫书生原本紧绷的脊背,不知何时竟松了半分。


    他读过的话本里,写尽了南朝美人的螓首蛾眉,记遍了北地公子的玉树临风,可此刻望着那人,突然觉得那些笔墨都落了俗。


    话本里的形容再精妙,也写不出这眉眼间的清隽,更描不出晨光下此刻一瞥的惊鸿。


    他盯着看了半晌,连方才梗在喉咙里的“美色惑主”都忘了。


    白衣书生偷偷拽他袖子,声音发飘:“这……这就是叶南?”


    其他书生也看直了眼,喃喃道:“难怪……难怪……”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互相慌忙捂住嘴。


    青衫书生嘴硬:“好看又如何?若无真才实学,便是祸国妖姬之流。”话虽如此,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厉翎听到窃窃私语,本想发作,但听到一片惊呼后,心中的气莫名缓了半分。


    叶南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走到殿中站定,对着厉翎微微颔首并做变法细则呈报。


    纯白衣袍在朱红梁柱间一晃,倒让那些书生看得更专注了,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较劲。


    “公子南不急,本王还有事情要清算,”厉翎清了清嗓子,见叶南退下,他的视线扫过一众人,声音转冷:“你们在酒楼里说叶南靠美色得宠,掌朝政大权,还写了话本,可有此事?”


    青衫书生梗着脖子道:“是!我等虽一介布衣,却知朝政不可被美色左右!”


    厉翎挑眉,扬手,“把公子南拟的《三科取士细则》读给他们听。”


    内侍捧着竹简上前,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经义科考《国生策》与《民生策》,论及三国水利异同,算术科考粮草调配、军械计数,需算出边境三个月军需,兵法科需推演虞国与骁国地形,拟出防御策论……”


    随着一条条读下去,白衣书生的嘴越张越大,手指悬在半空,连青衫书生都忘了辩驳。


    这些条目细密又精当,哪里是只会风花雪月的人能写出来的?


    内侍展开另一份竹简,“官制改革,凡通过三科取士者,不论出身,皆可入仕,士族子弟若考不过,亦不得世袭爵位。”


    白衣书生抬头:“王上,此话当真?平民也能入仕?”


    “本王的话,何时不算数?” 厉翎目光扫过众书生,“方才说他靠美色的,出来。”


    青衫书生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道:“就算他能写国策,不过是拾人牙慧,靠着旁人点拨罢了。”


    这话刚落,叶南侧过头看过来,平静道:“这位先生既如此说,不如我们论一论民生如何?”


    “公子南想怎么论?”


    叶南微微一笑,缓缓道:“秋收刚过,京郊农户缴完赋税,常有存粮不足至来年春耕者,先生以为该如何应对?”


    青衫书生一怔,这问题倒在他见识里,他挺直脊背道:“自然是由乡绅富户接济,再由官府登记造册,来年农户秋收后偿还便是,历来皆是如此。”


    “历来如此,未必便是妥帖。” 叶南道,“乡绅开仓,多是挑选熟户接济,偏远村落常被遗漏,且偿还时多数倍,若遇歉收,农户只能卖地抵粮,长此以往,土地愈发集中于富户之手,农户只会越来越穷。”


    青衫书生皱眉:“那公子南有何良策?难不成要官府全盘接手?官府哪有那么多粮?”


    “可设小农贷。”叶南语速不疾不徐,“秋收后由官府统计农户存粮,不足者按人口发放粮种,记于官府账上,待来年秋收,只需在偿还原数的基础上,多5厘利息,如此,既比乡绅收得少,又能让农户保住土地,各国国力也能支撑,能真正做到让百姓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看向青衫书生,“先生觉得,此法可行?”


    青衫书生张了张嘴,他从未想过这层,既避开了乡绅的私心,又护了农户的根本,比历来的法子确实周全。


    可他仍不肯服软,强辩道:“官府发放粮种,需耗费多少人力统计?若有官吏从中层层克扣,岂不是更糟?”


    “所以三科取士中,算术科专设户籍钱粮考核,要选拔能算清农户人口、粮种数目之人,”叶南目光清亮,“再辅以官吏考核制,每月盲审,交叉监督,若有克扣,一经查实便革职查办。”


    青衫书生彻底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叶南那双清透的眼睛,觉得先前的质疑像个笑话。


    这般对民生的细致考量,绝非旁人能点拨出来的。


    青衫书生的脸从红转白,终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是我浅薄了。”


    厉翎在王椅上看着,眼底的笑意终于带了点真意,等青衫书生说完,他瞥了一眼赵显和李嵩,两人脸色,更是难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看来,这位先生是论不过了。”


    厉翎转向其他书生,声音威仪:“方才公子南说的小农贷,便是他拟的《民生策》里的一条,你们说他靠美色掌事,可这一条条关乎民生的法子,难道是靠脸能换来的?”


    白面书生忙道:“自然不是!公子南有真才实学!”


    其他书生也纷纷赞同,还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既知是真才实学,”厉翎声音转厉,“那便该知道,本王重用他,是因他能为百姓谋利,若你们有这般能耐,本王赏黄金百两,亦会重用,若没有还要故意挑衅——”他声音微沉,“便发配至国境线修墙,好好想想,何为实力。”


    白面书生忙磕头:“我等知错!”


    其他书生忙磕头认错。


    “王上息怒!是我等有眼无珠!”


    “公子南真才实学,我等拜服!”


    “王上,公子南,官制改革若能施行,我等愿应试!”


    “是啊,终于能报效朝廷了……”


    “……”


    青衫书生再没了方才的梗脖子,眼底只剩服气。


    厉翎听了半天,这才满意,对侍卫道:“带他们去典籍库抄《三科取士细则》,抄完放出去。” 又补充道,“让他们多抄几份,出去后给街坊邻里念念。”


    书生们如蒙大赦,被带出去时,青衣书生还回头看了眼叶南,满眼欣赏。


    文武百官见此情景,不由得都缩了缩脖子。


    日暮时分,叶南和厉翎在花园散步。


    秋枫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叶南走在前面,微微侧头对厉翎说:“你倒是会先发制人,反施一计,不仅替我分说,更让他们成了新法的传播者。”


    “让书生们去传播,比官府贴十张告示都管用。”厉翎跟在他身后半步,见他袖口沾了落叶,伸手替他拈掉,“不然留着他们造谣,或者给我们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再说……”


    他快步走到叶南身侧,转头对视时,夕阳正落在两人眼底,漾着点金色的光,“也让他们好好看看,我的人不仅好看,本事更厉害。”


    叶南的耳尖悄然就红了。


    厉翎看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些:“难道我说错了?那些书生抄《三科取士细则》时,听说眼睛都黏在你写的字上,嘴里还念叨公子南不仅人俊,字更俊。”


    叶南偏头躲开他的手,却没真躲远,只低声道:“又是哪里胡乱听来的?”


    厉翎攥住他的手腕,“小南,”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以后再有人说你靠美色,我就把今日这些书生叫来,让他们给你作证。”


    叶南嘴角忍不住上扬。


    厉翎骄傲道:“你确有美色。”


    叶南:“……”


    厉翎补充道:“可美色只是你最不起眼的优点。”


    第52章


    新法推行数月,冬至便到了。


    边防的烽火台很安稳,连寒风都送了点暖意。


    戍卒们在城楼上支起铁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把伙夫带来的饺子倒进去。


    白汽腾起来时,有人喊:“都让让,给周副将留碗热的!”


    骁国来的周奎已归入薛九歌麾下,如今升为震国驻守副将。


    他刚巡完营,闻言笑着摆手:“别搞特殊,都一样吃。” 他接过饺子碗,咬开个白菜馅饺子,热乎气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周奎往南望了望,今日天好,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那方向再过去些,就是骁国的地界。


    他娘总说,冬至要吃白菜馅饺子,白菜谐音百财,能保来年顺遂丰收。


    “周副将在想家?” 老卒凑过来,给了他半块酱牛肉,“我看你盯着南边瞅半天了。”


    周奎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香:“有点,骁国人做饺子,总爱在馅里多搁点姜,说驱寒。”


    “那下次让伙夫多备点姜!” 旁边的年轻戍卒接话,“等开春换防,说不定能轮你回家看看,如今新法说了,戍边满一年,就能请探亲假。”


    “可不是?” 老卒喝了口烈酒,“往年这时候,哪敢想探亲?能安稳吃顿饺子就不错了,你看这新棉甲,比去年的厚许多,军械也都是新的,我国强大了,连探马都说,边境安稳着呢。”


    周奎又咬了个饺子,这次是萝卜馅的,脆生生的,他望着远处的山,心里那点思乡的怅然淡了些。


    比起归乡,眼下更盼着能在这安稳的边境立住脚,等新法在边境扎了根,等这城墙真正成了护佑百姓的屏障,到那时再回去见娘,才算有了能说出口的功业。


    而都城的街市,百姓们都走了出来,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捏面人的老汉,面团在手里转着圈,捏出个戴帽的雪娃娃,孩童在一旁拍手嬉笑。


    街角的酒肆挂出“冬至暖酒”的木牌,掌柜正给穿粗棉袄的汉子舀酒,“尝尝这个,新温的米酒,喝了能抗寒!”


    汉子接过酒碗,手上还沾着木屑,他是城郊的木匠,因新法里农闲可入工坊做工的条令,这月刚领了工钱,特意来打壶酒过节。


    街市往宫城的红墙下,灯笼已挂了半墙。


    内侍李顺正踩着木梯挂最后一盏宫灯,灯笼上画的不是往年的龙凤,是三科取士的场景。


    经义科的书生伏案疾书,算术科的举子拨着算筹,兵法科的武士在沙盘前推演。


    他往下喊:“都搭把手,再把殿角的炭盆挪到宴席边,公子南惧寒。”


    大殿侧的偏殿已摆开宴席。


    案上没摆金银器皿,青瓷碗里盛着羊肉汤,木盘里码着饺子,唯一点缀是中央那盆腊梅,还是从御花园刚折的。


    叶南先前便与厉翎提过,新法初行需耗费大量粮草军械,国库虽尚有余裕,却也经不起铺张。


    他当时便提议:“宫廷用度不妨先从简,省下的银钱可挪去补给边防与工坊。”


    厉翎当日便批了条令,撤去了半数冗余的内侍,连节庆宴席的规制都减了大半。


    如今震国宫廷上下,全然没了之前的铺张奢华,连案上的器物都换了素雅的木盘。


    厉翎和叶南并肩走进来时,文武百官的谈笑声顿了顿,又很快响起。


    厉翎没穿朝服,常裾衬得他眉眼更清爽,一旁的叶南罩了件厚氅,领口露出点青衫的边角。


    “今年冬至,倒比往年热闹些。” 厉翎坐下时,给叶南递了个汤匙,“喝点羊肉汤。”


    叶南舀了一小勺,刚要放进嘴里,就见李顺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王上,城门口的百姓托小的送来这个,说是自家做的年糕,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吉利。”


    红布掀开,是块方方正正的黄米年糕,上面还印着个 “丰” 字。


    厉翎瞥了眼年糕,对叶南道:“这便是新法的第一步,先安民生,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自然就有心思过日子,你看这街市上的光景,三个月虽短,总算有了点模样。”


    “各地三科取士也都动起来了。” 叶南语气轻快,“前日收到骁国的文书,说那边的书生报名最多。”


    “这才刚开始,等开春三科终试,各地的人才聚到都城,那时才算真的有看头。” 他抬眼看向叶南,眼底漫出笑意,“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把关。”


    叶南刚要答话,薛九歌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边防赶回,盔甲还没来得及换下,对着两人抱拳,“王上,边防的棉衣和新军械都到了,戍卒们说,这是头回过冬没冻着耳朵。”


    厉翎抬了抬下巴:“甚好。”


    “往年这时候,军械要等开春才补,今年新法推行后,宫里用度省下了不少,粮草军械跟着就动了,末将在边境看得分明,底下人心里踏实,守起城来都更有力气。” 薛九歌看了眼叶南案上的木碗,笑了,“连宫里都换了素碗,这股实在劲儿,好。”


    厉翎扬手:“你刚回来,先坐下吃碗热汤,边防的事,晚些再细说。”


    薛九歌应了声,转身时脚步带风,铁甲摩擦发出声响。


    殿外的风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厉翎从内侍手里接过汤婆子,用帕子包好塞进叶南手里:“拿着暖手。”


    语气听着随意,指尖却碰了碰他的手背,见是暖的,才收回手。


    叶南嗯了一声,眼角浸染笑意。


    宴席刚散,厉翎就拽着叶南的袖口往小苑走。


    叶南被他拉得踉跄了两步,“这是要去哪?”


    厉翎回头,促狭地笑,“宴席上的东西都没滋味,我没吃饱。”


    小苑的小厨房还亮着灯,灶上的铁锅余温未散。


    叶南刚要叫内侍,就被厉翎按在灶边的矮凳上。


    对方往他手里塞了团面,自己则翻出茴香馅,眼睛亮得很:“我想吃你做的茴香饺子。”


    叶南捏着面团,笑了:“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少时在山中,你不是做过?” 厉翎往面板上撒了把面粉,动作却生涩得很,“你母亲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


    那年冬至雪下得紧,姽满子留了张字条就云游去了,说要寻一味过冬的药草。


    叶南在山中小院翻箱倒柜,找出半袋没生虫的面粉,又踩着雪去菜窖摸出把冻得发硬的茴香。


    他把茴香往灶台上一摔,拍着手上的雪笑,“今天咱们三人吃茴香饺子!我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厉翎揣着罐醋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白简之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眼睛都快粘在正在调馅的叶南身上了。


    厉翎轻咳一声,白简之才低下头,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枝,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侧脸白生生的。


    “我娘亲说过,冬至就应该一家人一起包饺子。” 叶南把面团往面板上一放,手掌按上去揉得发响,“来搭把手!谁会擀皮?”


    厉翎把醋罐往墙角一放,瞥了眼白简之,见对方正偷偷看叶南调馅。


    他怕被人抢了先,立马伸手抓过擀面杖:“我会。”


    其实他哪会?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就歪了,擀出的面皮一面厚一面薄。


    可他偏要装作熟稔的样子,擀一张就往叶南面前推一点,余光却始终盯着白简之。


    白简之果然坐不住了。


    他慢慢挪到面板边,小声说:“我也能擀。”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却已经碰到了面团,他捏起块面,手指抖得厉害,擀出来的皮边缘坑坑洼洼,比厉翎的还糟糕。


    “你看我这个。” 叶南没注意两人的暗较劲,举着自己刚包好的饺子晃了晃,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炫耀,“像不像元宝?”


    “像!”厉翎抢先开了口。


    叶南得意一笑,随手拿起厉翎擀的皮,往里面填了勺馅,三两下就捏出个像样的饺子,“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


    厉翎一听,手里的擀面杖转得更稳了些,擀出来的皮竟真比刚才规整了一些。


    白简之看着那堆面皮,手指在袖口里绞了绞,无奈只能又去生火,见叶南又拿起厉翎的皮笑,他往灶膛里扔了块湿柴,浓烟冒出来,呛得叶南直咳嗽。


    “我去舀点水。” 白简之趁乱起身,往墙角的水缸走,经过厉翎身边时,他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个纸包,往厉翎的碗中抖了点粉末。


    那还是他前几日在山涧边采的泻肠草,晒干磨成了粉。


    当晚饺子煮好时,叶南把一大碗往厉翎面前推:“你今天擀皮辛苦了。” 又给白简之夹了两个,“你也吃,不够再煮。”


    厉翎刚要动筷子,叶南突然夹起他碗里一个饺子:“分我一个,看你碗里堆得像座山,吃多了该积食。” 他刚咬了半只,自卖自夸道,“嗯~,比上次在山下饭馆吃的香。”


    不等他吃剩下的,厉翎张口就咬住了剩下的半只,温热的饺子混着叶南指尖的温度滑进喉咙。


    叶南:“……”


    厉翎:“好吃。”


    叶南:“厉翎,你太小气了,一个饺子都要分半个走!”


    白简之看到这一幕,立在原地,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第二日天刚亮,白简之就蹲在茅厕外的雪地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


    只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终于听见里面没了声息,才哑着嗓子喊:“师兄,对不住。”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往下淌,“我就是、就是见你总跟他说话,我……不喜欢他。”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厉翎虚弱却带着刺的声音:“叶南半个时辰前就回房休息了。” 顿了顿,气音里裹着点笑,偏又冷得像冰,“蹲在粪坑外嚼舌根!谁要你的喜欢?”


    白简之骤然站起来,脚麻得差点摔倒,他盯着茅厕门看了半晌,突然抬脚踹上去。


    “……想什么呢?” 叶南的声音把厉翎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不指望厉翎能帮上忙,可杵在原地发呆,也不知道弄个蘸碟。


    厉翎下意识接话;“想起白简之那副样子了。”


    叶南沉默了,他悄咪咪地打起了蘸碟,还手忙就乱地往锅里下饺子,不敢接话。


    厉翎听罢轻笑,“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


    【作者有话说】


    白简之:闭关中,勿Cue,谢谢!


    第53章


    数四九那天,寒风卷着雪粒,在空中呜呜的响。


    叶南裹紧厚氅,呵出的白气散成雾,快步进了宫廷的藏书阁。


    刚跨过门槛,凛冽的寒气就被挡在了身后。


    室内暖烘烘的,有陈年纸张的淡香,还有炭盆里木材燃烧的气味,让人连冻意都消了大半。


    叶南跺了跺靴底沾着的雪粒,视线先扫过门口的书目牌,类目已经被重编过。


    顺着木牌指引往里走时,指尖掠过《水经注》《营缮令》等熟悉的书脊,走到东侧,在中层看到了《河渠志》的蓝布函套。


    震国若是以后要发展商业,必然要开河道,贯通南北漕运,让物资运输更为便捷,因此,他需从古籍里找些旧河道的记载。


    他抱着书卷往炭火更旺的里侧走,那里光线虽稍暗,却暖得能焐热冻僵的手指,最里层的架子比别处矮些,刚好到胸口。


    叶南的目光划过一排书脊时,突然顿在了那本《姽满子兵法十三篇》的封皮上。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布面,边角磨出的毛边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书。


    准确地说,这是他们在山中跟随姽满子学习时,所用的教材。


    他将书抽出来,书页间飘出了片干枯的桃花瓣。


    叶南愣了愣,他记得少时总捡些花草夹在自己的书里,充当书签。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有他写的“南”字,旁边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狼。


    当年,叶南笑厉翎像小狼,就偷偷在自己书上画的,笔锋灵动,倒比正文还用心些。


    再往后翻,笔记字迹越发潦草,叶南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一下,那时心思全在山间追逐嬉闹上,哪肯沉下心来做学问,想来是写两句就跑出去摸鱼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翻,翻到兵法篇时,看到自己当年在 “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后面,画了个歪脑袋举白旗的小人。


    而那句笔记右侧,却多了一行熟悉的字迹:“无甲兵无粮草,何以谈不战?需先备足底气,方有不战的资格。” 是厉翎的字。


    比现在清瘦些,墨色也淡,显然是多年前写的,却字字清晰,连顿笔的力度都看得分明。


    叶南的手掌轻覆在那行字上,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当年下山时走得仓促,这些笔记早被抛在了脑后,更遑论带走。


    可偏偏是这些东西,被厉翎一一珍藏了起来。


    那年两人闹得极僵,厉翎明明该是恨极了他的。


    可这些批注……他喉间有些发紧。


    当年那样生气,为何还要一字一句看他这些荒唐笔记?为何还要费心写下这些批注?


    他想起了山中那年冬日,姽满子在石桌上摆了半碗糙米,问:“若此刻你们三人只有半碗米,只够一人堪堪裹腹,你们该如何?”


    叶南抢先把糙米往中间推了推:“先煮成稀粥,三人分着喝,总能撑到明天,我知道后山哪有能吃的野菜,明天一早我就去采,说不定还能摸到两个野鸡蛋。” 他说得笃定,仿佛那半碗米已经在锅里冒着热气,“只要大家都在,总会有办法。”


    厉翎却盯着那半碗米,认真说道:“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会只剩半碗米,是被人抢了,还是没找到存粮?若是被抢,就得先找回被抢的粮,不然今天分了这半碗,明天还是要饿肚子,若是没找到,就该去寻更多的粮,而不是盯着这半碗精打细算。”


    他抬眼看向姽满子,眼神比同龄孩子锐利得多,“只盯着眼前的米,是吃不饱的,只盯着眼前的地,也是走不远的。”


    白简之自始至终没看那碗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南脸上,见大家说完,才小声接话:“叶南说分着喝,就分着喝。”


    姽满子追问:“若是有人来抢这半碗米呢?”


    白简之才攥紧了袖口,声音带着股狠劲:“谁要抢,就不让他好过。” 说完,他把目光又落回叶南身上。


    仿佛有人要抢的不是那半碗米。


    厉翎闻言,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目光扫过白简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其在这说狠话,不如想一想,你有何势力,能护得住这碗米?”


    叶南思绪拉回来时,手里正翻到农桑的篇章,他画的农具草图线条流畅,却在页边写 “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背这些”,后面跟着个哭脸。


    厉翎新添画了一只抱着哭脸的小狼。


    叶南笑了,却看到书底藏着的另一本薄册,抽出来一看,是封皮泛旧的《纵横策》。


    他对这本书毫无印象,翻开内页,是厉翎的字迹。


    开头几页只简单标注了兵法要义,末页却留着一行工整的字:“等叶南回来,一起批注。”


    心口轻轻一暖,他想起下山后听人说,姽满子曾将兵法心得传给厉翎,想来这本书,是厉翎那时特意留着的,正翻着书页,一张字条从《纵横策》里飘出来,上面写着 “慈悲需立在刀剑上,我便是刀剑,你只管施你的慈悲”,字迹刚硬。


    叶南捏紧字条,把《纵横策》抱在怀里,转身要出门,却迎面撞见了厉翎,对方手里拿着披风,衣摆沾了点廊下的寒气,显然已站了一会儿。


    “李顺说你在这儿待了一个时辰。”厉翎给他系上披风,拢着人往外走,神色却有些窘迫,“那批注……”


    “写得好。” 叶南偷笑,故意撞了撞他的胳膊。


    厉翎勾起唇笑,“下次想看哪本书,告诉我,我让李顺给你找,省得你在路上冻着。”


    雪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叶南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早就把书搬来了?就等着我发现?”


    “谁等着了?” 厉翎心虚,脚下的雪被踩得沙沙响。


    叶南笑着,晃了晃怀里的《纵横策》,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那我们有空一起把剩下的批注完,就当把山里没补完的时光,一点点填回来。”


    厉翎心口一热:“好。”


    几日后的午后,苇子东张西望地偷偷跑进来时,叶南正在誊抄河渠图。


    虞国长佳公主悄悄地托人送来的第二批解药与一封信。


    叶南将解药放在匣子里,才打开了信。


    信纸叠得方正,是长佳的字迹“蛊毒配方仍未得见,倾尽全力配的新药,按时服下,最多再延大半年毒性。”


    叶南抿了抿嘴,大半年,他能做很多事情了。


    他继续看信,长佳提到“前日巡城见南境新垦的田,农人说虞国新法后,税减了,百姓轻松了些,孩童也能去乡学认字了……”


    她在末尾写:“昨日见驿馆墙缝里钻出株草,根须缠在砖缝里,竟顶开了半块砖,从前总觉得乱世如磐石,再用力也钻不透,如今才懂你说的根须留痕,等不来磐石开裂,我们必须先成那株草……”


    叶南捏着信纸,纸面仿佛都暖了些,他看向窗外,寒尽春生,如今却能在砖缝草里见真意,倒比解药更让人开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将信纸叠好,藏入衣袖中。


    “在看什么?”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南转头,还是盖不住眼神的一丝慌张:“没什么,在看之前誊抄的河渠图。”


    厉翎已走到案边,将怀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放:“你前几日在藏书阁找的河渠资料,我让人整理出来了。”


    卷宗封面贴着张便签,他说:“标注了几处可改道的旧河道,附地形图。”


    叶南翻开卷宗,见里面夹着张手绘的河道图,某段支流旁用红墨写着“此处可筑坝,需算术科测算水位”。


    “你还亲自标了?” 叶南问。


    厉翎闻言,顿了顿:“顺手。”


    叶南笑而不语。


    “你看这段,”厉翎俯身,指着河道图,“旧河道在祖辈年间曾改道,淤泥沉积的位置,和你前日算的差不多。”


    叶南贴近看时,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熏香,像山中松墨的味道,他想起了少时在山中,两人也常这样凑在一盏油灯下看兵书,厉翎总嫌他坐得远,会不动声色把书往他这边推半寸。


    “这里标注的淤泥厚度,”叶南指着图上的小字,“是不是需要派人去实地丈量?”


    “已让人去了,算科的张学士说,等丈量结果出来,让你去给他们讲讲测算方法,你讲的比官话易懂。”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叶南的手上,“你若是嫌麻烦,我便推了。”


    叶南刚要摇头,就见厉翎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时露出半块墨锭。


    墨色沉润,上面隐约能看出“南”字刻痕。


    少时在山中,厉翎用断刀给叶南刻的墨锭,后来叶南也没带走。


    那时用的紫檀墨质地紧实,厉翎又用蜡封了保存,如今表层虽有些许风化,内里却依旧细腻。


    “昨日翻旧物见的,”厉翎把墨锭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那方墨快用完了,这墨存得久,磨出来的墨汁更润,正好适合誊抄图纸。”


    叶南捏起墨锭在砚台边轻轻蹭了蹭,果然落下细密的墨粉。


    想不到厉翎什么都悄悄捡了回去。


    叶南抬手,将墨锭放进砚台旁的木盒。


    长佳送来的信纸边角,却从袖袋里滑了一截,他拢了拢袖口,想把那点凸起掩得更严实些。


    厉翎的目光刚落在卷宗上,眼角的余光却先捕捉到了。


    他没动,连握着卷宗的手指都没换姿势,他抬眼时,恰好对上叶南望过来的视线,眸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


    第54章


    小苑的梅树已谢了花,枝桠间冒出点嫩绿的芽,冬末的暖光,让人觉得春天已经站在门口了。


    厉翎掀帘进来时,叶南正趴在窗边的案上看《纵横策》,摊开的书页上用红墨勾着几处姽满子的谋略要义,空白处还写了两行浅淡的批注。


    “还在琢磨这些?” 厉翎走路带了股外面的凉风,他手里捏着卷密报。


    “嗯,想把之前落下的知识先补一补。” 叶南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了半张案几。


    “说好了我们一起看的,你倒先看上了。”厉翎把密报往《纵横策》旁一放,坐了下来,“乌金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比预想的快了近半个月,景国和袁国的库房都堆不下了,连给宗室的年例都挪去购乌金了。”


    叶南拿起密报扫了眼,“他们越急,咱们越稳,省下的投入,刚好能添点工匠,用乌金造的船运粮,载货量能增不少,南北物质运输就便利了,贸易就能全线打开。”


    “是。”厉翎笑着颔首。


    “戊国那边,春耕彻底停了吗?”叶南问。


    “密报说他们为了换乌金,把粮种都拿去抵押了,现在田里连耕牛都快卖光了。”


    “那就对了,各国都被乌金套住了手脚,谁也不会真借粮给他们,等他们粮仓见了底,”他抬眼看向厉翎,眼里亮得很,“骁国的城门正好打开,我就回骁国等着。”


    “骁王当了这么久的傀儡,也该让位了,”厉翎点头,“到时候给你备足人手。”


    风卷着梅枝在窗外晃,叶南望着枝上的嫩芽,想起什么:“对了,乌金的用处,我重新算了算,四成先送去工坊打河运船骨。”


    “可以。” 厉翎接话,“我让工匠试过,乌金船身更耐撞,走浅滩时不易搁浅。”


    “再拨四成,让他们试着打海船的龙骨,震国居于东海,若是能探探近海的路线,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粮源。”


    “海船确有难度,但可以一试,”厉翎挑眉:“剩下的两成?”


    “造短刀和甲片。” 叶南从案下拖出个木盒,打开时露出块冶炼后乌金短刀,在光下泛着锋利的光,“我让工匠试炼了一把,你看这硬度,比寻常铁器硬,却轻得多,先给戍卒打二、三百副甲,再打五百把短刀,让工匠慢慢摸索火候,不急着成批造。”


    厉翎拿起样品掂了掂,大拇指在刃口蹭了蹭:“好,按你说的办。”


    他把样品放回盒里,瞥见叶南的袖口沾了点墨迹,“又熬夜了?”


    “就多看了半个时辰。”叶南揉了揉眼睛,忽然低低咳了两声,咳得肩膀都有点颤。


    厉翎立刻按住他的肩:“别看了。”


    他扬声叫内侍,“今日晚膳,要杏仁萝卜汤,再炖个雪梨。” 又转头对叶南皱眉头,“从今日起,亥时就得熄灯,不许再熬夜看这些。”


    叶南刚要辩解,就被厉翎半扶半按地往内室带,“先去躺会儿,汤好了叫你。”


    他语气硬邦邦的,手却护着叶南的后腰,怕他被门槛绊到。


    内室的床褥暖烘烘的,叶南躺下时,见厉翎正把他的河渠资料往案上收,动作轻得很,生怕弄皱了纸页。


    他一躺上床就昏昏欲睡,眼皮沉得很,勉强掀开条缝,“我就眯一小会儿。”


    “好。”


    “你也别累着……” 他含混地咕哝了句,往被褥里缩了缩。


    厉翎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晚膳来了,我再叫你。”


    他 “嗯”了声,意识又沉沉坠下去。


    可这次没沉多久,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猛地跌进了山里。


    长廊下的风微微吹着,叶南拿着书路过,就见白简之站在廊柱后,见他来了,慌忙迎了上去。


    “师兄,”他声音软软的,带了点怯意,却又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震王使臣来了,我刚才不小心,听见他们说悄悄话。”


    叶南一听有八卦,把书卷成筒,抵在腰后:“听见什么了?”


    白简之的睫毛垂得很低,小心翼翼道:“听说骁国在边境增兵了……震王疑心是想帮厉翎稳固太子位。”他用袖口蹭了蹭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们还说,厉翎和你走得太近,像、像两条绳子拧在一起,震王担忧得很。”


    叶南这才听清楚这波是冲自己来的,“边境增兵是常事,他们想多了。”


    “师兄,我听见使臣说,震王要削厉翎的太子位了。”白简之抬头,眼里闪过点阴鸷的光,快得像错觉,随即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还说、还说要是骁国不把你召回去,就出兵打骁国。”


    他往叶南身边凑了凑,“师兄,震国是中原第一强国,若真如此,不仅骁国要破,厉翎也会被废,” 他抓住叶南的手腕,力气却大得惊人,“可我知道怎么让震王消气。”


    叶南没有接话,他看着白简之,静待下文。


    “你就说你要回骁国去,说你不想待在山上了,说你根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厉翎。”


    叶南甩开他的手:“白简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白简之被他甩得踉跄了下,眼圈瞬间红了,“我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我昨天去给姽满子送药,看见他案上有封信,字很像你的,说要帮厉翎在震国站稳脚跟,虽然没署名,可那笔锋……和你写的字很像。”


    叶南一窒:“我没写过。”


    “我知道你没写。”白简之急切地说,“可震王不知道,你总跟厉翎待在一起,震王会信你们吗?你是赌骁国能扛住震国的兵戈,还是赌厉翎的太子位保得住?”


    叶南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怎会不知?那封伪造的信能混进师父的清修之地,除了身边这位最亲近的师弟,谁还有这般手段?


    可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猜错,那个总是很胆小,黏着他白简之,怎么会用如此阴诡的法子,连同门情谊都能踩在脚下?


    白简之道:“你要是不回骁国,厉翎被废了太子位,骁国被打了,你就是罪人,到时候厉翎会恨你,骁国人也会骂你,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南不想听,更不想辩,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他的手腕突然被扼住,白简之的掌心滚烫,裹挟股偏执的急切,“我会帮你的,我会让那封信消失的,只要你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厉翎,说你会回骁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叶南的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


    叶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没了。


    他看清了,眼前这人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陌生人。


    “放手。”他的声音带着冷。


    甩开那只手时,他是用了力的。


    白简之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南却没再看他一眼,只留给对方一个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白简之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看着叶南决绝离开的背影,还有自己压抑的吸气声,心口像被刀割,疼得发闷。


    直到叶南的背景消失在尽头,他才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拉扯中,从叶南身上滑落的一块玉佩。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勾起个浅笑,“师兄,你看,你还是听我的话了。”


    他把玉佩紧紧捏在手里,“你就在骁国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候,你身边只能有我。”


    “唔!”


    叶南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他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晃着白简之含泪却带笑的脸。


    明明就没有最后一段,很奇怪,他的梦里,白简之的身影越来越多,他似乎能从梦中将当时的情景重现。


    “醒了?”厉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手里的帕子正悬在他额前,见他睁眼,动作顿了顿,“刚才是做噩梦了,额角全是汗。”


    温热的帕子贴上额头时,叶南才觉出冷。


    厉翎擦得极轻,从眉眼到下颌,连耳后黏着的发丝都细细拭过,指腹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梦到什么了?”厉翎把帕子放进床头铜盆,转身将他圈进怀里。


    叶南摇了摇头。


    厉翎见此,也不追问,把他裹在自己怀里,“后背怎么凉成这样?”


    叶南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颈窝,闻到熟悉的味道,悲感莫名就涌了上来。


    “当年……” 他浑身发颤,尾音带了哽咽,“我不得不走。”


    厉翎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得太晚了。”


    屋外的月光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两人沉默了许久。


    叶南把脸埋得更深,他觉得眼眶发酸,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熨帖,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像惊蛰后的芽,顶开了冻土。


    厉翎松开他,替他擦了擦脸:“先吃点东西?”


    “晚点再说,”叶南摇头:“现在全身都是汗,就想泡个澡。”


    内室后侧的汤池早已注满温水。


    厉翎带他来到池边,解衣时,手指碰到他后背的冷汗,动作又轻了些:“水温我刚试过了,不会烫。”


    叶南泡进水里时,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下来,腰侧却贴上片温热。


    “你……”


    “你还病着呢,别乱想。” 厉翎也坐进了汤池,掌心护在他腰侧。


    叶南往池中心挪了挪,心忖厉翎总是倒打一耙,耳根却泛了红:“我没有乱想。”


    “后背还凉吗?” 厉翎的声音浸在水汽里,比寻常低哑些。


    叶南摇摇头,刚要回头看他,后颈就被对方轻轻按住。


    厉翎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温水的暖意,从眉心到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让叶南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直到叶南的呼吸渐渐乱了,他才稍稍退开些,睫毛上的水珠刚才滴在叶南脸颊上。


    两人笑了起来,汤池里漾开涟漪。


    第55章


    晨露凝在窗纸边角,厉翎正坐在书桌案后。


    “户部侍郎赵显收了礼部尚书的黄金?”厉翎抬眼,多了几分冷意。


    薛九歌立在案前:“是,暗卫见赵显昨夜从礼部尚书府侧门出来,袖袋里坠着硬物,回府后管家就把个锦盒锁进了内室,另外,还有两位考官也收了礼。”


    “真是好得很啊!”厉翎冷哼一声:“开科取士,取的是能算河渠、知农桑、懂民生的人,不管他是士族子弟还是寻常百姓,只要有真本事,就该站到朝堂上来,可这些旧势力偏要搞小动作,以为垄断了名次,就能保住家族利益。”


    炭盆里的炭噼啪爆开火星,薛九歌望着案上摊开的《春试名册》,低声道:“赵显近三个月有五笔大额进项,他们想推荐的人,一查便知。”


    厉翎抬眼,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前几日让内侍传过话,说春试考官需洁身自好,若有差池,既往不咎的恩旨便作了废,这是本王给的最后机会。”


    薛九歌垂手立着,听出了话里的冷意。


    “既然他们不要这机会,” 厉翎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那就等着春试当天一并清算,本王要让他们知道,给过的生路自己不走,就别怪本王做得绝。”


    “此事是否要让公子南知晓?” 薛九歌问。


    厉翎摇头,“不必,让他歇着,这次本王亲自来。”


    薛九歌躬身领命而去。


    晨光漫过案上的名单,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在这渐浓的晨光里,终将被彻底摊在日头底下。


    三月吉日卯时,贡院外的鸣鞭声划破晨雾,宫廷选贤的大门缓缓洞开。


    考官们身着官袍,按品级坐于考院两侧,厉翎端坐在堂中御座上。


    殿前内侍唱喏 “考生入堂”时,百余名考生捧着空白试卷,按序跪在堂中,青布衫与锦缎袍混在一处,却都把头埋得极低。


    “我王万年!”


    考生们齐声叩拜。


    厉翎抬手。


    叶南作为主考官,列席在考官席首位,“今日春试终试,限时三个时辰,笔墨由贡院提供,不得私藏片纸,违者按舞弊论。”


    他看向所有考官,交代道:“所有墨锭均有编号,与考生号位对应,用完需交还查验。”


    吏部侍郎赵显站在考官末位,嘴角微微勾起,礼部尚书前几日见他时特意嘱咐,说: “三个士族子弟的答卷已备好,就看你的了。”


    此刻见叶南强调墨锭编号,他暗自冷笑:早让人仿了同款墨锭,连编号都做得分毫不差,任凭叶南再细也查不出。


    午时三刻,终试结束,考生们再次跪拜交卷后退下。


    文抄官捧着叠得齐整的答卷上前,叶南下令:“为表公平,当众拆封,依次阅卷。”


    所有考官均稽首称是。


    赵显趁着方才去净手的空档,已在侧廊的柳树下换了答卷,那三份由名士代笔的卷子,被他混在了中间。


    此刻殿内考官忙碌,叶南也在一张张复核考官的批分,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


    “公子南且看这份。” 赵显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寻常高亢了些,“此篇论及赋税,连桑蚕亩产、丝帛所出都算得分明,堪称首科之选!” 他说着伸手想去指卷面。


    叶南接过考卷,顺着他的话翻开,半晌,颔首道:“确实不错,有些测算竟比户部上月的账册还细。”


    赵显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他偷偷往右侧两个考官那里瞥了眼,眼里满是尽在掌握的得意。


    “何止不错。” 赵显刻意加重语气,像是怕王座上的厉翎听不清,“此篇对民生疾苦的洞察,足见真才实学,若不取首科,怕是要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叶南拿起答卷对着晨光看了看。


    卷面是青灰色的,纤维间隐有淡青纹路,正是青麻纸。


    这纸是工部专为春试监造的,纹路需用特制的竹艺才能压出,朝廷早下过禁令,民间私藏或仿制者按欺君论处,之所以用它,就是为了防调换答卷的舞弊手段,寻常人别说仿造,连见都难见。


    叶南的指尖在纸缘轻刮了下,纤维韧劲十足,确是真品无疑。


    “赵大人眼光独到,但还需谨慎,答卷尚未阅完。” 叶南放下答卷,目光扫过考官席,“其他考官可还有推荐的答卷?”


    “有!” 一名考官立刻应声,从案上翻出份答卷递上前道:“考生论及河务,不仅对河床清淤之法提得详实,连沿岸农户的安置、后续灌溉的统筹都考虑周全,于实务大有裨益。”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赵显那边扫了扫,眼底藏着几分默契。


    另一名考官也连忙举起手里的卷子,语气恳切:“公子南再观此卷,论及农桑时,竟将粟麦轮作的周期与地力养护的细节写得明明白白,虽在赋税测算上稍欠周全,却也是份切中民生的好策论。”


    赵显见两人这般配合,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他悄悄瞟了眼御座上的厉翎,对方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啜着茶,似乎对考官们的举荐并无异议。


    他心头底气更足,拱手笑道:“两位大人举荐的这两份策论,各有侧重,与在下此前看重的那份恰能相互印证,补足疏漏,若能将这些务实之见尽数纳入优选,让贤才得以显用,实乃震国之幸!”


    叶南接过那两份答卷,对着晨光验看,纸页都是青麻纸,纹路与先前那份一般无二,单从纸张看,确实挑不出错处。


    赵显心忖:他们提前五天就从户部尚书那里弄到了青麻纸,叶南纵是再精明,也挑不出错处。


    “三位大人未免太急了些。” 坐在左侧的老考官突然开口,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颤了颤,“老夫刚阅到几份好答卷,怎就不及这三份了?”


    右侧立刻有人附和:“考试本就该阅完所有答卷再定优劣,哪有刚翻过半就定三甲的道理?”


    更有人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有些人啊,眼里只看得见自己想看见的卷子,倒像是提前就知道哪份该中似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的嘲讽像针。


    赵显刚要反驳,却见老考官劫话道:“公子南是主考官,该知兼听则明的道理,若只凭三人之言就定了名次,怕是要让真正有能耐的人寒心。”


    叶南缓缓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地在殿中众考官脸上扫过,那眼神清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能洞穿人心底的算计,末了才慢悠悠开口:“如此说来,目前便是这三位大人有举荐人选,对吧?”


    话音落时,殿内没了争执,其余考官摸不透他的用意,无一人敢应声。


    这话让赵显的笑容僵了僵,心里莫名一紧,叶南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就在这死寂里,叶南转身,朝王座方向躬身下拜:“王上,臣有奏。”


    御座上,厉翎正捻着茶盏,茶盖与盏沿轻轻一碰。


    他原本还想着亲自拆穿这三人的伎俩,没料到叶南倒先一步攥住了主动权。


    他抬眼望去,恰好与叶南的目光撞个正着,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声音里也染了几分暖意:“公子南起来说话。”


    “臣有罪,不敢起身,臣前夜已擅自将答卷用纸换作普通白纸。” 叶南的声音在堂内荡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青麻纸虽防舞弊,却难保库房看管之人被收买,臣查得贡院库房看守与礼部尚书府有往来,恐青麻纸已泄,故换用寻常白纸,所有纸张均由臣亲自监印封装,确保无人能提前预备,如此方能保绝对公平。”


    赵显脸上的笑僵住了,踉跄着后退半步,全身抖得厉害:“你……换纸如此大事竟敢私自行事?叶南,你好大的胆子,不对!定是你故意设局,想污蔑我等!”


    “污蔑?” 叶南转向他,“贡院换纸的监工内侍此刻就在堂外,要不要传进来对质?”


    赵显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


    这时另一名作弊考官辩驳道:“公子南,万一是白纸里混了三张青麻纸呢?眼下重点是这三篇策论字字珠玑!定是天不绝我震国贤才,所以,这几张青麻纸混进来,这是神迹!是天意要他们入大王的眼!”


    “是神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叶南目光冰冷如霜,冷笑,“臣早料到此节,已让工匠在所有考生的墨锭里加了料,在日头下能嗅见花香,纸上还会显细碎金点。”


    他拿起那三份青麻纸答卷,举到晨光里,“各位不妨看看,这天意选中的贤才,墨里可有半分花香?”


    纸页在光里透亮,别说金点,连半分花香都没有。


    “赵大人,我叶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还需要我再证明吗?”叶南挑眉。


    赵显看着那几张白纸答卷,陡然瘫软在地,叶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们根本无力回天。


    厉翎看着他们,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堂内的空气都凝了凝,“神迹?”


    “本王最厌听神迹二字。”他的脸庞在晨光里绷出冷硬的线条,“治国当信苍生之力,若事事归诸天意,置万民智识于何地?拿虚妄之说蛊惑人心,比舞弊更可恨,这种人,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声音冷似冰:“薛九歌!”


    “在!” 薛九歌一身盔甲,应声时带风。


    “本王亲赐你特权查办此事。” 厉翎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三人,“把这三人压入大牢,撬开他们的嘴,凡参与营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是!” 薛九歌拱手。


    侍卫押人时,赵显还在哭喊,厉翎却已移开目光,看向叶南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既换了纸,往后便提前说一声。”


    叶南躬身应下,转身对其余考官道:“各位大人继续阅卷。” 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只是拂去了案上的灰尘。


    考官们纷纷入座,落座时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有人偷偷看向叶南 ,他正低头批注一份答卷,握笔稳如磐石,方才那般惊涛骇浪,竟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波澜,不由得在心里都暗自佩服。


    第56章


    大殿的晨光,把林枕月的红色官袍照得发亮。


    他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站在殿中的心跳,竟和上次被当成话本涉案人员押到殿前时一样快。


    今日是放榜第七日,震王召见入围三甲。


    “臣等叩见王上,我王万年。” 三人同时跪拜,带着难掩的紧张。


    厉翎坐在王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时,在林枕月身上顿了顿。


    他记得这人。


    上次一群书生杜撰他与叶南的话本被抓,唯有这穿青布衫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直到叶南开口问证,眼里才褪去倔强,溢出崇拜的光。


    只是这人叩首时,余光不自觉地往右侧飘。


    叶南端站在那里,像一捧不染纤尘的玉瓷神像。


    那目光太专注,有藏不住的敬慕。


    叶南正侧耳听头名奏对,隐约觉得肩上落了道温软的视线,他微侧过头,正对上林枕月慌忙垂下的眼,那少年的耳尖却红了。


    “林进士。” 厉翎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林枕月脸上,“上次你被卷进话本之事,本王不与你计较,如今入了仕,聪明该用在正途。”


    林枕月忙叩首:“臣谨记王上教诲!先前是臣见识浅薄,往后定将心思放在实务上。”


    厉翎这才颔首,话锋一转:“你的策论里,说小农贷可仿商贾计息之法,按农户收成定还期,是自己想的?”


    林枕月刚抬头,视线又往叶南那边偏了偏,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定了定神:“是,微臣读公子南先前拟的小农贷,见其中写贷粮不贷银,防豪强盘剥,便想着若能按收成定还期,农户便不必在青黄不接时贱卖粮谷,这是沿公子南的思路往下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像得了莫大的鼓励。


    厉翎一窒。


    这小子答得恳切,可话里话外总透着对叶南的关注,连想法都要攀着叶南的思路,抬眼时那目光更是黏在叶南身上。


    他看向叶南:“公子南觉得,林进士这补充之法如何?”


    “林进士这法子补得好,” 叶南转回头,避开那道过于热切的目光,“按收成定还期,既解了农户之急,又能让官仓收粮时少受损耗,确是两全之策。”


    “哦?” 厉翎挑眉,尾音压得有些沉,“比公子南原先的章程还周全?”


    这话里别扭劲儿太明显,连站在一旁的内侍都悄悄垂下了眼。


    林枕月的脸瞬间红透,忙躬身道:“微臣不敢与公子南相比,若非公子南先提出小农贷,臣断想不出这后续。”


    “能沿良策往下想,也是本事。” 厉翎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林枕月脸上停了停,“林进士倒是用心,只是往后入了仕途,该琢磨的是如何让法子落地,不是谁想出了这法子。”


    林枕月这才品出话里的敲打,忙应 “臣谨记”,头垂得更低了。


    叶南站在原地,耳尖有些发烫。


    他自然知道厉翎为何突然说这些,方才林枕月提起小农贷时那副热切的模样,连他都觉出了异样,更别说一直盯着这边的厉翎。


    厉翎见林枕月规矩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户部近日正需人细化还粮章程,你既懂钱粮实务,且先去历练。”


    林枕月叩首谢恩,可起身时,还是忍不住往叶南的方向偏了偏头,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狗。


    待退朝后,厉翎往殿外走时,特意放慢了脚步,对叶南使了个眼色。叶南会意,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向小苑走去。


    苑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被风一吹,落在青砖上,像铺了层粉色的雪。


    半晌,厉翎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少年倒是肯动脑子。”


    叶南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花瓣。


    厉翎朝他走近两步,带着点刻意的不满:“你往后再阅卷,不必把优字写那么用力,墨锭都要戳穿纸了,生怕别人看不见,小心又有人要写你的话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醋意快溢出来:“林进士本最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你这般显眼,小心他转头就把你写进话本里,再添些没影的桥段,让全京城都传你偏爱文臣。”


    晨光落在厉翎的眉眼中,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计较映得分明。


    叶南手指微微蜷着,觉得方才林枕月那点崇拜的目光倒不如此刻厉翎这酸溜溜的叮嘱,更让人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


    退朝的队伍刚走到大殿外的白玉桥,就见薛九歌立在桥头。


    他身姿挺拔如松,见林枕月走过来,竟主动抬手拱了拱:“林进士留步。”


    林枕月忙停住脚,拱手道:“薛将军有何吩咐?” 他知道这位将军是震王心腹,宫中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刚放榜就入仕,该好好庆贺。” 薛九歌的声音带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府上备了薄宴,不知林进士肯不肯赏脸?”


    同行的头名、二名进士都愣了,谁不知薛九歌几乎从不在私宅宴客?两人看着林枕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羡慕,这分明是有贵人赏识的征兆。


    林枕月虽感意外,但更是受宠若惊,不敢拒绝,忙躬身:“能得将军相邀,是臣的荣幸。”


    将军府的午膳摆在临水的轩榭里,鱼脍嫩得能掐出水,酒是新酿的,清冽带酸。


    薛九歌先给林枕月斟了杯酒,自己也满上。


    林枕月端起酒杯抿了口,酸甜的酒香漫开,紧绷的肩背松了些:“多谢将军,这酒清润爽口,确实是好酒。”


    “往后在户部当差,少不了和钱粮打交道。” 薛九歌夹了块鱼脍放进他碗里,“户部新任尚书是个直肠子,你只需把实务做好,他自会看重你。”


    他说得平实,明明年纪不大,倒像长辈叮嘱晚辈,没了朝堂上的凌厉。


    林枕月心里暖了暖,之前的拘谨又散了些:“臣初入仕途,许多事都不懂,还望将军日后能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薛九歌又和他碰了杯,酒液下肚,脸上泛起浅红,对他竖起大拇指,“你那篇小农贷的补充策论,连震王都赞了句思细,能从农户还粮时节着想,可见是真懂民间疾苦。”


    林枕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都是沿公子南的思路想的,算不得什么。”


    薛九歌借着酒意笑起来,话题一转:“说起来,林进士才学这般好,先前写的话本也不差。”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夹菜的手没停,“我书房还私藏了两册,写得倒挺热闹。”


    林枕月手里的酒杯 “当啷” 撞在案上。


    他脸瞬间涨红,摆手如摇蒲扇:“薛将军快别取笑,那都是当时糊涂,不知公子南真性情,对他多有偏见,如今才知公子南是明月清风、松筠之节的人物!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本,还请将军尽快烧掉才好。”


    “烧它做什么?”薛九歌又满上酒,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我瞧着写得挺好,不过……” 他眼里闪过狡黠,“你那本写的不对,公子南的事,可比这精彩多了。”


    林枕月:“……什,什么?”他们真有事?


    “喝着,喝着,”薛九歌举杯,酒液溅出几滴:“什么眉目暧昧、玉扣传情,俗了!依我看啊,他们私下里玩得更花,什么烛光滴蜡、银丝捆绳,说不定都试过。”


    “噗!”林枕月刚喝的酒全喷了出来,他捂着嘴咳嗽,脸憋得通红,指着薛九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薛将军!慎、慎言!”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我喜欢看你的话本,” 薛九歌笑着拍他的背,“不过,你那本把公子南写得跟被圈养的金丝雀似的,可不对。”


    “啊……哪里不对?”


    薛九歌用筷子敲了敲林枕月的碗沿,“实话告诉你,公子南才是强势的那个,前几日我去送密报,还听见震王在里头撒娇,说要当骁王妃呢。”


    “什、什么?” 林枕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筷子也捏不稳了,“您是说…… 震王要当…… 骁王妃?”


    他脑子里的话本情节瞬间崩塌。


    “不然你以为?” 薛九歌将筷子塞回他手里,“公子南议事时说一不二,震王都得让他三分,有次两人在书房争河工预算,公子南把账册拍在案上,震王就乖乖闭嘴了,这哪是金丝雀?分明是能驯虎的主。”


    林枕月张着嘴,重复:“什么?公子南能驯虎?”


    他感觉自己过去的认知被彻底推翻。


    薛九歌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总之,公子南名草有主,而且那位主还得听他的,我们两兄弟也就私下聊一聊哦,不许外传哦。”


    这句话少了几分醉意,林枕月忙不迭地点头。


    “再说,与其琢磨这些,惦记不该惦记的,不如多学学他的才学,他不仅能定赋税,连排兵布阵都有章法,也令我好生崇拜。”


    林枕月脸颊发烫,忙点头如捣蒜:“将军说得是,下臣谨记!”


    宴席结束,他起身告辞时,脚步还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 “震王要当王妃”、“公子南能驯虎”的话。


    看着林枕月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薛九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摸了摸下巴,心里暗笑:总算完成震王交代的任务,这下该没人敢惦记公子南了。


    而林枕月走在回驿馆的路上,握紧了拳头,心忖:原来公子南不仅清风明月,还能让猛虎低头,往后更要好好向公子南学习,不仅学他的才学,还要学他那份能让王者都折服的气度!


    他暗暗地把叶南的位置又往神坛上抬了抬。


    第57章


    小苑的锦鲤池泛着碎银似的光,叶南正蹲在栏杆边,捻着鱼食往水里撒,锦鲤纷纷涌过来抢食。


    “啧,这些鱼都快认主了。” 厉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青苹果的清香顺着风飘过来。


    叶南回头时,恰好接住厉翎抛来的苹果。


    他咬了口,“你这时倒得空,不用去批奏折?”


    “今日奏疏不多,让人盯着了。”厉翎挨着他蹲下来,定定看着叶南的侧脸,目光软得不行,“户部递了折子,说小农贷发下去后,农户买桑苗的银钱还缺些,他们讨论按收成计息的法子,倒是和你先前说的对上了,看来你的法子,底下人都记着呢。”


    叶南又咬了一口苹果,得意地点了点头,“对了,虞国那边送的桑苗到了吗?小农贷发下去,农户该等着栽新苗了。”


    “昨日刚到,用驿马运的。”厉翎失笑,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碎屑,指尖擦过皮肤时顿了顿,像舍不得移开似的。


    “他们的桑苗好,咱们的铁器利,换着来才长久。”叶南嚼着苹果笑,“等运河修通了,走水路运,更快,更稳当。”


    “是,说起来,乌金船若试航成功,载重比寻常木船多至少两成。” 厉翎单手把手里的鱼食全撒进水里,看着锦鲤涌过来,“但船身重,转向就得更灵活,因此……”


    “因此需要更多熟悉水性的士兵操控,光靠水师现有的人手不够。” 叶南接过话头,“边境渔民多,水性好,又熟悉地形,我们得从震景边境募兵。”


    厉翎颔首,叶南说得有理。


    “我得亲自去一趟。”叶南站起身。


    “不行,边境不太平。” 厉翎跟着站了起来,眉头微蹙,“你去太危险。我自会安排可靠的人去,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有消息我让他们快马传回来。”


    “正因为不太平,才该我去。”叶南转头看向厉翎,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上次终试抄没的大臣家产,还有些账目对不上,那些旧势力藏的私产,定比我们查到的多得多,我去募兵时顺道查查,说不定能揪出些上次漏网的鱼,有些事,若不是我亲自到实地查访,是看不出来的。”


    厉翎心里清楚,叶南一旦认准的事,八匹马拉回来也难,何况这事儿换个人未必能查得透彻,他喉结动了动,内心有那么一丝动摇。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着,笑了,打趣道:“你这模样,倒像怕我跟人跑了似的。” 他伸手碰了碰厉翎的袖口,“放心,我带人去,查账募兵两不误,绝不会出岔子。”


    厉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让薛九歌跟你去,我只信他。”


    “不行。”叶南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薛九歌是你的左膀右臂,他一旦离开,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上次抄家后,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个时候绝不能露出破绽。”


    厉翎喉间发紧:“你带的人可靠吗?” 他声音沉了些,带了颤意,“若是你有半点闪失……”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难受,若是叶南出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叶南抽回手,从竹篮里拿了个最饱满的青苹果,塞到厉翎手里,刻意在他手心里按了按,“再不去处理政务,户部尚书该来催河工预算了。”


    厉翎捏着苹果发紧,低声道:“去了那边,每周给我送封信,不用写别的,画个小狼都成。”


    叶南顿了顿,眼里带着笑:“好。”


    半月后,叶南的马车刚在边境靖城驿馆门口停稳,靖城太守康启元就带着属官围了上来。


    他身形较胖,腰间玉带勒得紧,行动却不迟缓,见叶南掀帘下车,立刻躬身拱手,笑眯眯道:“公子南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了接风宴,就在本城最好的望江楼,凭栏能看见渔港全景呢。”


    “康大人有礼,接风宴就不必了。” 叶南回礼时,目光先落向远处渔港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像提前算准了对方的话头,“我此来一是为募兵,二是奉震王之命查核边境账目,不敢耽误。”


    说罢,转头对护卫吩咐,“取震王亲批的文书给太守过目,今日可先把靖城的账目取来我先看看,明日卯时募兵。”


    康启元看到文书上鲜红的印鉴,脸上的笑僵了瞬,忙摆手:“公子南何必急在这一时?驿馆已按您的意思收拾妥当,只是……”他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昨夜刚收了批新茶,说是用清明雨前嫩芽炒的,下官想着您或许爱喝。”


    “康大人有心了。” 叶南接过他递来的茶盒,却没打开,对小厮苇子抵了一个眼色,“正好我带了些都城的铁制茶碾,是新改良的样式,能把茶叶碾得更细,替我送给太守府,也算礼尚往来。”


    他说得客气,小厮马上呈了上去,康启元乐呵呵地接过,赶忙道谢。


    叶南笑,假装仔细端详了一下茶盒,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康大人,我来之前翻查过户部的账册,若我没记错,这茶盒上商号欠了朝廷不少税,震王特意在账册上圈了红,还问靖城太守怎么没报。”


    康启元脸上的肉一抽,手背的青筋跳得厉害:“公子南说笑了,下官……下官不知这事。”


    “哦?” 叶南抬眼,眼神却亮得很,他的声音压得比康启元刚才还低,“那真是巧了,这商号的东家,是前礼部尚书的远房侄子,就是春试舞弊被抄家的那位,震王说了,对于旧势力的余党,绝不能姑息。”


    他把茶盒递了回去,“康大人觉得,这茶能送吗?”


    康启元发现自己被圈在了叶南的话里,躬身道:“是下官考虑不周。”


    “请康大人明早召集好渔民,对了,” 叶南走到驿馆门口时停步,没回头却像长了眼睛,“听说虞国昨日运了批药材进港,按规矩,附属国药材入境需登记,烦请太守一并带过来,我正好核对。”


    说罢转身进了驿站,连点停顿都没有。


    康启元望着他的背影,肥厚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叶南早在京城就翻了账册,连药材入境的日子都算准了,这人哪是来募兵查账的?分明是带着网来的,连收网的时辰都算好了。


    驿馆的窗棂漏进斜斜的日影,叶南铺开康启元送来的账册,刚捻起纸页,就顿住了。


    去年渔税的签字页上,十几个渔民的画押竟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道斜着的捺笔都分毫不差。


    小厮苇子端来茶,瞅了一眼就皱起眉,“殿下,这个签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你都能看出来,这也太敷衍了吧?”叶南把账册合上,声音里没带半分意外,“真账在康启元手里。”


    话音刚落,驿馆外传来脚步声。


    康启元的属官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公子南,太守说身子突然不适,请您宽限几日再查账,这是他让小官送来的赔罪礼。”


    “身子不适?” 叶南抬眼,目光落在属官发颤的肩膀上,“方才在驿馆门口,他还中气十足地说要替我接风呢。”


    属官不敢接话。


    叶南把账册往桌上一推,“回去告诉康太守,账册我先看着,等他病好了再说。”


    属官没想到他没逼问,愣了愣才喏喏地应着,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苇子看着他的背影,急道:“殿下,他这是故意躲着,咱们要不要去太守府找他?”


    “不用,他越是躲,越说明心里有鬼。”叶南的目光掠过窗外,笑了笑:“康启元不过是个虾米,咱们要钓的是后面的鱼。”


    苇子还想再说,见叶南眼神笃定,只能咬咬牙点头:“殿下,您千万小心呐!”


    “这次定然不轻松,但这趟能帮厉翎扫除旧势力的余孽,”叶南挑眉,“那就值得。”


    此时的太守府,正弥漫着比驿馆更浓的紧张。


    康启元瘫在太师椅上,肥硕的手掌握着茶盏,茶水晃出大半还浑然不觉。


    他对面坐着的黑衣男子,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削薄的下巴:“康大人还在犹豫?叶南既已看出账册有假,那税的事,还有你私扣的货,定是瞒不住了,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可他是震王跟前的人……”康启元的声音发颤,“杀了他,震王岂能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 黑衣人嗤笑一声,“春试舞弊案里,你替前礼部尚书藏了多少私产?如今叶南查账,查到的可不止渔税,要是这件件事都被抖出来,你以为还能活?”


    康启元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明日码头的募兵,我已安排好了。”黑衣人往前倾身,“去的渔民里,有一半是咱们的人,叶南只要敢去,就会被所谓的景国细作杀了,到时候把账册烧了,都城那边会帮你说话,就说叶南是为国捐躯,说不定你还能得个护境有功的赏。”


    “这么急?不过,真…… 真能保我?” 康启元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神却多了一丝光。


    “你没得选。” 黑衣人冷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风,“要么明天看着叶南死,要么等着被他查抄满门。”


    康启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瓷片四溅的瞬间,他眼里闪过疯狂:“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58章


    卯时的码头,还浸在雾里。


    叶南站在临时搭的木台边,看渔民们排着队登记,队伍在雾里拉得老长。


    按规矩,来参加招募的人,需先在名册上填籍贯,接着要试搬码头的鱼筐,每个筐里装着半筐鱼虾,足有三、四十斤重,能稳稳搬着走百步才算合格,最后从指定的栈桥口跳下去,扎个猛子游到对面的渔船,再游回来,看水性与换气的灵活度。


    “下一个。” 侍卫喊着号,手里的竹笔在登记册上划着勾。


    刚才过去的两个渔民,搬鱼筐时手臂肌肉绷得扎实,游水时像条鱼,倒像模像样。


    轮到个矮胖渔民时,他咧嘴笑,他往木台边凑了凑,“听说募兵给的饷银比打渔多?”


    “每月三两,管饭。” 侍卫刚答完,就被叶南用眼神制止了。


    叶南目光扫过对方的手,那里泛着常年握刀的厚茧,这不像撒网的手。


    “但得守规矩,” 叶南隐隐有些不安,“兵器得统一由军营保管,入营后不准私藏。”


    矮胖渔民的笑僵了瞬,刚要答话,突然有艘渔船 “砰” 地撞向栈桥。


    船身撞在木桩上的巨响里,排队的渔民们瞬间分成两路。


    数百人同时动了!


    有人从鱼筐底层抽出短刀,有人从宽大的衣袖里滑出匕首,刀刃在雾里闪着冷光。


    哪是什么渔民,分明是杀手!


    “保护公子南!” 侍卫嘶吼着扑过来,后背硬生生挡住刺向叶南的刀。


    叶南已抽出手,袖中乌金短刀“噌” 地出鞘,反手就格开另一柄劈来的刀。


    他脚步往后一撤,恰好踢翻木台边的鱼筐,鱼虾滚了一地,绊倒了两个冲上来的杀手。


    “倒是有点本事。” 矮胖渔民狞笑着挥刀砍来,刀风带着腥气。


    叶南侧身避开后反攻,乌金短刀在雾里划开,正割中对方手腕。


    可他刚稳住身形,斜后方突然冲来个杀手,刀尖直刺他肋下,叶南拧身躲开,手臂却被对方刀刃扫过。


    寡不敌众,瞬间,叶南皮肉绽开,血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他抓起木台上的船桨,反手砸向最近的杀手。


    船桨撞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脱手的瞬间,更多杀手涌了上来。


    叶南退到栈桥尽头,短刀在手,又逼退两人,可眼角余光瞥见雾里还有人往栈桥涌,至少有五百人,比他们带的侍卫多了数倍。


    密密麻麻的杀手,把栈桥围得像铁桶。


    雾里的厮杀声很快压过海浪。


    叶南着实没想到康启元会这么大胆,倒是自己大意了,小看了对方。


    “叶南,今日你是躲不了了。”康启元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得意的笑着。


    他被十几个杀手护着,慢慢从岸边走过来,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你是不是以为还有人能来救你?”


    叶南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血顺着刀刃往下淌:“康大人倒比我想的心急多了,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


    “明着对你动手又如何?” 康启元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肥硕的脸上沾着雾水,“你在都城抄了多少人的家?前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田曹吏……他们哪个不是被你逼得下狱身亡?你总说要查账,可你不想想,把人逼到绝路,他们能不跟你拼命?他们的亲眷早就想扒你的皮,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叶南的伤口在渗血,头开始发沉,他望着康启元身后的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没想到,你们敢把事做这么绝。”


    “是你逼的!” 康启元提高了声音,像在给自己壮胆,“你带的人少,不肯让薛九歌跟着,暗中调配了薛九歌的副将周奎,你以为能瞒天过海?你以为周奎能救你?”


    叶南一窒。


    “对于你这种狡猾的人,我得把你查得一清二楚。”康启元狠道。


    江风卷着雾扑过来,叶南的视线有点模糊。


    “周奎刚进码头就被我困在渔仓里,现在怕是自身难保。”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里闪着疯狂,“要怪就怪你太一根筋,也太轻敌,你总以为规矩最大,可这边境的事,从来是拳头硬的说了算,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叶南心忖:完了……今天是真要栽在这了。


    康启元看着他失了力气的模样,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挥手道:“动手!记住,要像景国细作的手法。”


    杀手的刀离叶南咽喉只剩半尺时,江面突然飘来阵歌声。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无数冤魂在嘶喊,调子又怪又冷,每个音符都像冰锥往人骨头里钻。


    码头的杀手们瞬间僵住,有人突然大喊道:“鬼军,是西戎鬼军!”


    他这一嗓子,不少人手里的刀都吓掉了。


    谁都知道,西戎鬼军是螣国用活人炼的蛊兵,据说他们打胜仗后会生吃俘虏,上次在景国边境,好几座城的人都被他们杀绝了。


    “怎、怎么会有螣国人?” 康启元的声音发抖,肥硕的身子往后缩,“还是西戎鬼军!”


    叶南也愣住了!


    他盯着江面的浓雾,那歌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锁链声,像鬼军拖着兵器在船上行走。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难道白简之真的来了?


    “走!先撤!”有个杀手突然嘶吼着往渔船跑,“不要被鬼军抓住!”


    这声喊像捅了马蜂窝,杀手们瞬间乱了阵脚,谁都顾不上杀叶南,疯了似往陆地跑。


    康启元被挤得差点掉进江里,抓住个杀手的胳膊就喊:“护着我!我给你们钱!”


    叶南趁机扶住栈桥的木桩,也想往码头陆地方向躲,可没走两步,就见码头,又冲出一队骑兵。


    马蹄踏在栈桥上 “噔噔” 响,为首的将军银甲亮得刺眼,手里的长枪一扫,就把两个抢船的杀手挑进海里。


    “骁国秦岳在此!” 那将军的声音比洪钟还响,“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的太子殿下?”


    江面有西戎鬼军,码头又冲出一队骁国铁骑,杀手们夹在中间更慌了,毫无章法地乱冲乱砍。


    有个想从背后偷袭秦岳,被他反手一刀削断了手腕。


    江面的歌声突然停了,浓雾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退去,露出空荡荡的江面。


    别说鬼军的船,连只水鸟都没有。


    秦岳冲到栈桥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秦岳来接殿下了。”


    “你怎么……”叶南愣了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是厉翎让你过来的?”


    “是,震王传信给了丞相,” 秦岳起身时顺手扶住他,声音放软了些,“震王说殿下太较真,树敌又多,怕殿下在边境吃亏,让我带五千骑兵昼夜赶来。”


    他对身后的士兵挥挥手,“把这些杂碎都绑了!”


    “那个胖子,别让他跑了,留活口。”叶南抓住秦岳的胳膊时,声音还有点发虚,“他是此地太守康启元,旧势力的线索在他身上。”


    秦岳低头瞥见他渗血的衣袖,忙应道:“殿下放心,跑不了。”


    叶南望着江面渐散的雾气,眉峰微蹙,忽然问道:“是你让人伪装的西戎鬼军?”


    秦岳愣了愣,回话:“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从未安排过这个。”


    “就在刚才,江面的歌声……” 叶南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那歌声里的阴冷感还没散去。


    秦岳摇头:“属下带骑兵冲过来时,只听见厮杀声和浪声,没听见什么歌声。”


    叶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事了。”


    秦岳扶着他往骑兵那边走时,能感觉到他脚步发虚,忙放慢了步子:“震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说就算把骁国骑兵全调来,也得护您周全。”


    叶南靠在秦岳臂弯里,伤口的疼还在钻心,心里却像被暖炉烘着似的,“厉翎果然思虑缜密。”


    “殿下先别夸他。” 秦岳把他扶上马车时,特意用自己的披风垫在车座上,“您胳膊上的伤得赶紧治,震王要是看见这伤,回头定要扒了属下的皮,说不定还得顺带骂您两句不爱惜自己。”


    叶南刚要笑,牵扯到伤口又疼得蹙眉,不禁在心里担忧:厉翎若真来了,自己会不会真要挨骂。


    骑兵队往驿馆走时,叶南回头望了眼码头。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嘴里还在乱骂,杀手们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的。


    只有江面的雾还没散尽,像在藏着那场关于螣国的虚惊一场。


    ——


    螣国地宫里,萧庚坐在铜灯架旁,手上捏着枚黑色骨牌。


    “属下叩见萧先生。” 下人跪在石阶下。


    萧庚没抬头,骨牌在指间转着:“说。”


    “叶南在靖城码头遇袭时,本来我们的人已经接近栈桥,” 下人回禀,“骁国将军秦岳就带骑兵杀到了,他们带了五千人,且全是骁国人,属下记着国师大人有非必要不与骁国为敌的吩咐,没敢硬拼。”


    骨牌转动的速度顿了顿,萧庚抬眼,“叶南伤势如何?”


    “秦岳扶他上马车时,用帕子按着胳膊。”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帕子渗了血,但叶南能自己站稳,驿馆外加了护卫,属下没敢靠近。”


    “活着就好。” 萧庚收回目光,“国师闭关前说过,此期只需保叶南性命,不必强求带回。”


    “是。”下属松了一口气。


    萧庚道:“等国师大人出关,就不用再顾忌震国了。”


    “国师大人再过三月余就要出关了。”下属附和道,“出关那日,功力十成,国师大人就能绝对号令西戎鬼军,到时候别说震国,整个中原都得跪下来。”


    地宫深处忽然传来声响。


    萧庚却像没听见般继续说道:“叶南的毒除了国师大人无人能解,厉翎终究是护不住他的。”


    说到这里,骨牌在指间停了停,“可惜了,他那样的人,偏要卷进乱世的纷争里。”


    下属抬头,看到萧庚的脸上没有阴鸷,只有一种悲悯的冷漠,仿佛早已看透生死。


    “退下吧。” 萧庚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国师批注的蛊术要诀,“盯紧叶南,别让不相干的蠢货伤了他。”


    下人躬身退到石阶外,才敢大口喘气。


    第59章


    军营的帐帘被人飞快掀开。


    军医刚把叶南胳膊上的伤口清洗干净,血糊糊的皮肉外翻着,浸在草药水里,又给他包扎了一番。


    “小南……” 厉翎的声音没压得下去颤,他衣服上还沾着尘土,一路歪歪扭扭地奔过来,膝盖撞在床沿时发出闷响。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失态,连秦岳都看呆了,忙带着军医悄悄退出去。


    “别动!” 厉翎想碰他的伤口,手指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最后只能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


    叶南的手冰凉,冷汗把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还撑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别紧张。”


    厉翎的声音发哑:“很疼吗?”


    叶南刚要摇头,伤口被扯得一抽,疼得倒抽口冷气。


    这一下,厉翎的手抖得更凶了,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震得掌心生疼。


    他见过战场厮杀,见过尸山血海,从来没这样慌过,像心被人扼在手里,每紧一下,就往死里疼。


    帐帘外有通报,秦岳带着周奎进来了。


    周奎扶着门框踉跄了两步,他胳膊上有剑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属下护驾来迟,请震王降罪!” 他刚跪下就咳出一口血,“渔仓的杀手太多,属下拼了半天才杀出来,没能及时赶到码头……”


    厉翎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叶南渗血的伤口,声音冷得像冰:“若叶南有任何闪失,你都得提头来见。”


    周奎的头“咚”地磕在地上,请罪道:“是属下无能!请震王责罚!”


    他肩膀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自责,若他能早一刻突围,公子南就不会挨那刀。


    “你这模样,倒像我快断气了似的。” 叶南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却带着笑意,“周奎能从盐仓杀出来就不易了,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再说,康启元选择在码头动手,这个确是出人意料,连我,也没想到。”


    厉翎听着没开腔,叶南知他一时气未消,好言道:“好了,快让周奎去治伤。”


    厉翎这才缓过神,见叶南嘴角还噙着笑,又气又疼,却只能对秦岳使个眼色,秦岳忙把周奎扶出去,帐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秦岳来得及时。”叶南开口,“听说是你给安天遥递了信,王上果真心细如尘。”


    厉翎正拿帕子替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闻言动作顿了顿,“若不是你非要带周奎那队人,说什么人少才不打眼,何至于挨这刀?”


    他把帕子扔在盆里,水花溅起几滴,“当初让你带薛九歌,你偏说不用。”


    “薛九歌是镇国大将。” 叶南咳了两声,伤口牵扯得他眉峰发颤,却仍笑道,“他若跟我来,康启元见了,定然不会出手,而旧势力那些人精,也会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咱们什么都查不到。”


    “就算揪出所有旧势力又如何?”厉翎声音闷得很,“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端了整个旧势力,又能换你?”


    叶南看着他紧绷的唇,用没受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这不是没事?再说了,现在人证物证都在,回去就能顺藤摸瓜,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次是值得的,下次绝对不冒险了。”


    厉翎低声道:“没有下次。”


    叶南低低笑起来,眼角泛着红:“好,以后都听你的。”


    厉翎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帐外扬声:“把康启元带进来!”


    康启元被两个士兵架着,腿还在抖,见了厉翎就瘫在地上:“王上饶命,我是被逼的!是户部的周明、兵部的李嵩,他们让我盯着公子南的动向。”


    厉翎冷眼盯着他,没说话。


    康启元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周明说公子南的新法断了士族的财路,不除不行,李嵩还说……还说只要杀了公子南,震王没了左膀右臂,旧部就能趁机夺权。”


    “混账!”厉翎忍不住骂道。


    康启元哭喊着大呼饶命。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叶南目光清明,“让你敢在码头动杀手,总得有足够的筹码。”


    康启元声音发颤:“他们许我……许我接任运河漕务都监。”


    “他们到底还做了什么勾当?你如实交代。”叶南复问。


    康启元哭道:“周明借着小农贷,把一成粮款转给了士族,李嵩私开兵械库,把震国的乌金箭卖给景国……”


    厉翎扬手阻止,不想再听下去,对护卫命令道:“让他陈书,把周明、李嵩怎么和他联络,怎么分赃,全写清楚,回都城后,从户部尚书周明、兵部尚书李嵩查起,所有牵扯的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士族,一并抄家问斩。”


    康启元吓得哭喊起来,被士兵堵着嘴拖了出去。


    帐里又静下来,叶南望着厉翎紧绷的侧脸,轻笑出声:“你现在的样子,比在朝堂上还凶。”


    厉翎手掌摸着对方冷汗未干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很:“再笑,我就把你捆在身边,寸步不离。”


    叶南的睫毛颤了颤,蹭在他手心上:“你要软禁我?”


    “我真的……无时不想。”厉翎的声音低下来,眼角还泛着红,“江山没了可以再打,你没了……我打不赢。”


    叶南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厉翎眼底的红血丝,伸手用没受伤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


    外面的风声、脚步声都远了,只剩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


    震国都城的大街上,刑场外围满了百姓。


    初夏的阳光把石地晒得发烫,人群里却没半点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高台上,那个玄衣玉带的身影。


    震王厉翎亲自督斩。


    他坐在案后,前面的刑部官员均一脸严肃。


    康启元被捆在最中间的木架上,身后跟着户部、兵部等二十余人,个个面如死灰。


    “震王!饶命啊!” 李侍郎突然嘶喊起来,被侍卫用刀柄砸在嘴上,血沫子瞬间涌出来。


    厉翎抬眼,他把玉印往案上一扣,“咚” 的一声,惊得所有犯人都缩了缩脖子,“叶南在边境挨刀时,你们在府里听曲儿,康启元陈书招供时,你们还在销毁账册,现在知道怕了?”


    人群里有人喊:“这些人早该杀!去年我家的田收成不好,朝廷发了补助银,却没到我们手里,补助银定是被他们贪了!”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我儿子大前年去当兵,被兵部的人克扣了粮饷!”


    “说不定就是张主事收了米商的钱,害得米价涨了,公子南好不容易才压回来!”


    “……”


    厉翎垂眸间,刑部新任尚书对刽子手抬了抬手。


    “午时已到——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刚落,二十余柄鬼头刀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


    血光溅在石地上,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后,有人开始拍手:“杀得好!”


    厉翎看着人群,站起身,声音传遍整条大街:“凡参与码头刺杀、贪墨钱粮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抄家问斩!其家眷贬为庶民,三代不得入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官员,“谁若还敢伸手,这就是下场!”


    官员们齐刷刷地躬身,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湿了。


    两日后,震王府的书房里,内侍李顺捧着新拟的政令进来时,正撞见叶南趴在案边翻账册。


    他胳膊还缠着纱布,却非要亲自核抄没的财产清单,厉翎坐在一旁打杂,替他充当右手。


    “启禀震王,” 户部侍郎也躬身进来了,捧着账册,“抄没的二十余家财产,折算成粮草够边防军一年军饷,金银填补春耕缺口后,还余出不少。”


    “发下去。” 厉翎头也没抬,用手替叶南把翻卷的账册页压平,“让户部用余银给边境渔民修座新码头,再给沿岸农户添些新耕牛,就说是朝廷的春耕赏,剩下的用于开运河与造船的筹备费用。”


    叶南点头:“该让百姓知道,这是他们应得的,贪官贪走的本就是民脂民膏。”


    李顺刚要接话,就见暗卫进来禀报:“启禀震王,城里的书坊新出了话本,叫《靖城案》,说的是公子南查账遇刺,震王千里驰援的事,百姓们都在抢着买,还有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弹词,震国大街的茶楼里,天天座无虚席。”


    厉翎眼角余光瞥见叶南耳根微红。


    “百姓心里亮堂着呢。”李顺笑了,“前日小人去茶楼,听见说书先生说官清则民安,这话听着实在。”


    户部侍郎忍不住接话:“可不是?近日有不少农户往王府送新摘的菜,说公子南的新法让三国赋税轻了,家里能吃上饱饭了。”


    厉翎听后大悦,颔首道:“所谓民心,不过是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就像渔民能平安出海,农户能按时收粮,不必怕贪官盘剥,不必忧苛捐杂税。”


    “其实百姓要的不多。” 叶南转头对厉翎笑,赞同,“你不扰他们,他们自然敬你。”


    厉翎对暗卫下令,“你们的人活动一下,告诉书坊,话本里多写些百姓递线索的事,民心不是赏下来的,是聚起来的。”


    暗卫躬身应下时,听见案上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应和这满室的清朗。


    数日后,远处的弹词声还在继续,说的正是渔民如何偷偷给叶南指认假账,骑兵如何踏雾驰援的段落,故事生动得很,掺杂着百姓的笑声,在初夏的阳光里漫散开去。


    第60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里,药香漫在空气中。


    叶南正坐在案前翻奏报,胳膊搭在桌沿,原本该裹着药布的伤口,只随意缠了圈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暗红。


    那是刚收到的边境奏报,秦岳说募兵已招满七成。


    “谁让你这么对付伤口?” 厉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他刚从大殿议事回来,朝服还没换,就几步跨到桌前,看见布条边缘晕开的血渍时,眉头拧得紧,“太医呢?让他立刻过来!”


    叶南被他这阵仗吓了跳,手里的奏报差点掉在地上:“太医辰时才来过,说伤口在长新肉,不用裹那么严实。”


    他拿起奏报,“你看,秦岳把边境募兵的事打理得很好,还说渔民们自己编了号,比咱们在靖城时规整多了……”


    “好了,知道了。”厉翎没等他说完,就轻轻地攥住他的胳膊,碰到了布条,又立马松了劲,像是怕碰疼他。


    他亲自解开布条时,动作却极轻,避开伤口的嫩肉,只捏着干净的布边,一圈圈慢慢拆。


    “秦岳今早递了密信,说我们留下的那套先测水性再试力气的法子很管用。”叶南很兴奋,全然顾不得伤口。


    布条散开的瞬间,厉翎倒抽了口冷气,伤口边缘有点发红,显然是翻奏报时扯着了。


    “你就这么对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蘸了点药膏往伤口上抹,刚碰到皮肉,就见叶南疼得缩了下。


    “现在知道疼了?”


    叶南撇嘴。


    厉翎的动作立刻停了,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像哄小孩似的,可嘴上却没饶人,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上次在码头挨刀还没受够?现在看个奏报都能扯着伤口,秦岳要是知道你这样,下次定不敢再给你递奏报。”


    药膏抹匀后,他取过太医备好的药布,一层层仔细裹上,“下次再敢这么逞强,我就把这些奏报全收起来,每日只给你看一页,让你急也没法子。”


    叶南看着他绷着的脸,眼底却藏着后怕与温柔,笑了:“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小孩。”


    “在我这儿,你就是。”厉翎把他的胳膊放回桌上,又往药布上垫了块软帕,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太医说这几日不能碰水,我已经让小厮盯着了,你要是再犟,往后边境的事,我一概不跟你说。”


    “那可不行。” 叶南接过他没说完的话,伸手握住他的手,眼里漾着笑意,“我还等着听秦岳怎么夸我留下的募兵法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听九歌说,你让人移栽了几颗骁国的青苹果树在王宫,上次吃了,味道还不错,如今其他的养得如何了?”


    “青苹果本就不应季,眼下该全熟了。”


    “那等我伤口好些,你陪我去摘?”


    厉翎被他这话引得嘴角微扬:“你先乖乖养伤再说。”


    “好啊。” 叶南愉快地答应,“殿下将我照顾得如此仔细,哪有不快快好的道理?!”


    厉翎笑而不语,拿起桌上的奏报,替他一页页翻着。


    当他翻到秦岳写的渔民踊跃报名那页时,特意停了停,低声念给叶南听,说秦岳又招了两百个渔民,连带着附近的铁匠都来应征,想给新船打锚链。


    叶南听着听着,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眼,嘴角还噙着笑,显然安心极了。


    厉翎替他掖了掖滑落的披风,看他裹着药布的胳膊,确认伤口没再渗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栖霞阁内,薛九歌候在殿外,见厉翎进来,忙躬身行礼。


    “查到了吗?” 厉翎落座时,朝服的下摆扫过椅面,“码头那些活口,招了什么?”


    薛九歌:“有个杀手说,当日确实听见江面有西戎鬼军的歌声,还说那声音越来越近,可后来江雾散了,别说鬼军的船,连只可疑的筏子都没见着。”


    厉翎的眉峰又拧了起来:“歌声是从江面来的?”


    “是,杀手说就是江面正中,像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薛九歌的声音沉了沉,“自从东部西戎被白简之控制后,成了螣国的附属国,螣国兵力越发强大,而西戎鬼军行踪莫测,应当是被白简之刻意藏起来,这个很难查证。”


    “叶南当日在码头,定也听见了,”厉翎端起案上的茶,抿了口又放下,“否则他不会突然问是否是秦岳伪装的。”


    薛九歌愣了愣:“可公子南为何没对王上提过?”


    “他敢提吗?” 厉翎语气里裹着气,更多的却是疼,“刚挨了刀,怕我担心,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压。”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加派暗卫去各国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记下来。”


    “是。”薛九歌应着,“对了,螣国那边的暗卫传回消息,白简之还在闭关,说螣国王宫夜夜笙歌,赏了不少舞姬,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素来怕白简之怕得厉害,如今总算能松快些了。”


    厉翎的眼底掠过冷光:“他松快不了几日,白简之闭关越久,出关时的动静就越大,我那师弟最擅长用巫术,这次闭关,怕是在琢磨怎么把西戎鬼军练得更凶,等他出关,中原未必能有安生日子。”


    薛九歌的眉头皱得更紧:“西戎鬼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像不像景国人传说得这么恐怖,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总要真刀真枪打过才知道底细。”


    “你说得对,”厉翎起身,望向窗外,“但现在不能急,叶南说过,变法期间最忌穷兵黩武,等新募的水兵练出来,码头修好了,百姓的粮仓满了,到那时,想打想防,咱们都有底气。”


    薛九歌望着他的背影,明白震王不是不急,是把所有的急都压在了心里,他步步都算着,却从不在叶南面前露半分焦灼。


    “属下这就去安排。”


    薛九歌刚转身要退,栖霞阁的门被暗卫轻轻推开。


    暗卫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个信封,躬身递到案前:“王上,按您的命令,刚在边境截获到公子南送往虞国长佳公主的信。”


    厉翎顿了顿,信上字迹清隽,是叶南的笔没错。


    开头写 “谢长佳公主赠丹药,服后确觉精神好了些”,中间提 “震国变法已见成效,虞国边境的粮价稳了不少,想来公主也能感受到”,末了才提 “乌金计划可期,届时还望虞国照此前约定,一是停了对戊国的粮饷资助,二是在城门设招贤馆,收纳戊国人才”。


    薛九歌得了允许,凑过来看了眼,眉头微松:“内容倒平实,像是两国官员谈政务的寻常书信。”


    厉翎却沉了脸:“上个月我去小苑,见他袖中藏着封信,显然是见我进去慌忙折了塞袖里,后来小厮说,他半夜在炭盆边把那信烧了。”


    “烧信?” 薛九歌愣了愣,“何至于此?”


    “就是这点蹊跷。”厉翎把信纸平铺在案上,“他长这么大,从没烧过任何信,还有这丹药,他之前中了白简之的蛊毒,是长佳公主帮他解的,怎么会又开始平白无故地吃药?”


    暗卫在一旁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小苑找找剩下的丹药。”


    “别莽撞。”厉翎抬手制止,“刮一些丹药的粉末即可,让太医用墨粉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做得干净些,别让叶南起疑。”


    暗卫应声。


    “还有两件事。”厉翎思索一瞬,交代道:“第一、让人临摹叶南的笔迹写封回信给长佳,就说近日总爱犯困,不知是不是丹药吃多了,若有禁忌,还望公主告知。”


    薛九歌恍然:“这是要探长佳公主的口风?”


    “是,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长佳定会把禁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隐情,回信时难免说漏嘴。” 他看向暗卫,目光沉了一下,“第二,盯着虞国信使的路线,下封信必须截到,但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叶南知道咱们动了他的信。”


    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薛九歌忽然道:“王上是担心,公子南有心事瞒着咱们?”


    “他定是怕我担心。”厉翎把信纸折好,“他总这样,他若真和人只是普通往来,何必瞒着?要么是对方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不肯说。”


    厉翎轻轻地将信放在锦盒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那个人又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怕自己像当初那样,错怪了叶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受了苦。


    现在,哪怕是一点委屈,一点危险,他都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