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重罚 心态好什么都好
相比赵国公府的愁云惨淡, 曹国公主府却喜气洋洋,虽顾及着驸马早逝,但二娘有孕,谁敢不尽心侍奉, 又三日, 元娘乘宫车至府中,接了妹妹一同回宫住。
明眼人都知二娘这胎来的蹊跷, 圣人也着实心烦, 可又不好真借此斥责女儿, 便眼不见心为净,没有准许其仍居于北院,而是把寝居安置在崔贤妃的淑景殿,以养胎为由, 命其无故不得离开后宫。
但这正合了二娘心意。
她偶尔与元娘相携观景, 或逗逗四娘, 无聊了便唤沈蕙来说说话, 虽不能召见谢子谦、十七, 可身边留了个清秀温润、粗通文墨的宦官宁易, 同其吟诗作画,也能聊以慰藉。
元娘、二娘姐妹俩性格迥异,但有一样却相同, 既是都不肯受委屈。
当然,她也没忘了正事。
凤仪殿。
“殿下, 二娘求见。”宫人立在围屏外传报道。
“也是该见见这孩子了。”王皇后小憩才醒, 乌发半挽,闻言后稍稍抬手,命正要上前为她梳头的司饰司女史退下, 留着这样慵懒却极显亲近的模样去见人,“她怀着身子呢,快让她进来吧。”
这日清晨微雨霡霂,稀稀疏疏下过三个时辰后才停,使得庭院里留下一阵沾染了露水气息的凉爽青草香,午后旭光微照,仍不见闷热,算是盛夏里难得的好天气。
王皇后握住二娘的手,“你如今正有身孕,不要多礼。”,一面说,一面扶她入座,二人俱坐在临窗的窄榻下,旁边既是妆台,脂粉油膏尚未收起,几支镶了宝珠的金钗斜斜地搭在象牙篦上,不同于凤仪殿以往处处一丝不苟的景象。
但更有闲话家常的氛围。
“是,儿臣谢皇后殿下体恤。”二娘从善如流。
“赵国公可还好?”浓茶伤身,因顾念她初有孕,王皇后没让宫女奉茶来,上的却是甜汤,按沈蕙曾进献的法子烹煮,在蜜糖水里放杏子干、雪梨与糖渍玫瑰,汤汁清澈鲜亮,微微泛起些淡粉色,宛若初春桃花,“二十下杖责不轻,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好好将养三、四个月了。”
薛瑞荒唐,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打喊杀,圣人怎好纵容,除去他户部的差事,赐庭杖二十,闭门思过半年。
二娘慢啜甜汤,浅笑道:“应当是还好的,毕竟国公身边不缺人侍奉,安氏温驯,素来伺候得尽心,她所生的儿女们也都孝顺。”
“再孝顺也不如你肚子里的孩子尊贵,这才是能真正继承爵位的人。”王皇后的语气稍严肃几分,“陛下已准备再下令,不允赵国公以庶充嫡,乱了规矩,贵妾安氏不可扶正,其子不得继承世子之位。”
“阿父与母后的爱女之心实在令儿臣动容,但但我只怕万一无法诞下男丁”二娘面露感伤,忧愁道。
“心有所想便心想事成,你千万不要胡乱担忧,左右,陛下已准备放弃薛家了。”王皇后少有直言的时候。
她缓缓道来,剥茧抽丝,仅仅两三句话便将薛家局势理清:“陛下虽登基尚不满六年,却念着情分重用了薛家近十余年,薛瑞手下不止有赌坊,还有许多能源源不断拿到官衙所发的盐引的盐商,从前他不敢耍小心思,可自从一月前升任了户部侍郎后,当真春风得意,手脚也愈发不干净。”
“德不配位就罢了,他竟然敢不忠。”王皇后的声音又重了些。
“不忠于陛下的人,不该留下。”见她果断,二娘也顺着对方的态度来。
但王皇后却立即话锋一转:“这都是朝堂上的事,陛下自有决断,我们不该多议论,眼下我最担心你受委屈,没有出嫁的公主还长居宫中的道理,待你平安产子,还是要回公主府的,倘若不能永绝后患,日后恐怕还要因薛瑞的事烦恼。”
“请母后赐教。”二娘本欲起身,可观王皇后摇摇头,又安然坐住,只以眼神直视,饱含孺慕。
“谈不上赐教,不过是心疼你而已,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待你生产后再慢慢来。”有些事从来急不得,见二娘答应,王皇后变回笑意融融,再无方才的深沉肃然。
越是着急,越不能急切。
薛家到底是陛下的母家,逼得太急,陛下也会不高兴,但谁让薛瑞是个不中用的,拖得越久,越难以控制,到时候谁也容不下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得就是这种人了。
王皇后一垂眸,隐去目光里的冰冷。
*
二娘应了王皇后的交易,自该说给生母崔贤妃听一听,但贤妃听后却直摇头。
“皇后的话不假,但我可提醒你,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你得了她的帮助,必要以百倍偿还,她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崔贤妃虽投靠中宫一派,可心底仍觉得对王皇后应敬而远之。
“娘亲放心,我大概能猜到王皇后想要什么。”回到生母的淑景殿,二娘喝的依旧是花果甜汤。
她原本不爱吃甜,认为那是小孩才吃的玩意,可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大约是只有真当不是个孩子了,方会怀念与幼年相关的事。
崔贤妃受不了女儿卖关子:“和娘亲在一起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快说呀。”
她眸光一闪,唇角上翘:“王皇后也许是想要钱,我若真能诞下男孩,来日薛瑞‘暴毙’,我的孩子就是新的赵国公,继承薛家的家产,那些银子自然任由我处置。”
“难道王家缺钱?”崔贤妃却不信。
“以世族的做派,谁会不缺钱,即便不缺钱,也不会嫌银子碍眼。”她望着娘亲,谈及外祖家时,颇为唏嘘,“强盛如崔氏,在先帝与陛下的暗中打压下,不也大不如前吗?”
“是啊可惜我无能,没办法像皇后那般扶持母家。”崔贤妃也随之叹气。
可二娘直截了当道:“崔家不值得您扶持。”
唏嘘归唏嘘,但若让她像王皇后填补王家那般对崔家好,绝不可能。
崔贤妃张张嘴,有意反驳,可竟不知从何驳斥,只好落寞地一颔首:“我只盼你曾外祖母能长寿,有她管着,崔家三房能及时避祸,她一走,真不知道有些拎不清的纨绔子弟会跟谁交游到一处。”
“故而,女儿才要与皇后做这些交易。”二娘心思活泛,出降后没少派人打听崔家,对那些脏事一清二楚,疼惜娘亲的操劳之余,也恼怒伯外祖父的装聋作哑、外祖父的昏庸、叔外祖父的有勇无谋,以及两个舅父的目光短浅。
西平伯府崔氏已经快烂透了,若非太夫人卢氏仍苦苦支撑不分家,底下的儿孙早不知要内斗什么样。
可卢老夫人已将至耄耋之年,还能有多少年岁,她一病逝,崔家即刻会步了郑氏的后尘。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能永远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也没有能永远做皇帝女儿的公主,相比子孙后代的荣华与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她选择珍惜眼前。
不知为何,想到这,二娘脑海里闪过沈蕙的身影。
某些时候她很欣赏沈蕙的大智若愚,知足常乐才能自得其乐,心态良好,才能什么都好。
不过,沈蕙的心态显然是有些过于良好了。
被薛瑞追砍时虽有侍卫在暗中相护,可谁又能预测一条疯狗的行径,银光闪闪的刀刃挥舞在她身后,吓得她冷汗湿透衣襟,可安稳睡了几觉,竟也神色如常,半点后怕都没有。
甚至还胃口大开,日日央着沈薇给她开小灶。
“我要吃这个。”寝居内,沈蕙靠在软枕边,指指点点,“那个也要。”
小菜、点心摆满了一整张方几,比年节时还热闹,中间是一盅王皇后赏的鸡汤燕窝,左右两边的菜由赵贵妃、崔贤妃所赐,一道鸡头米炒虾、一道炙牛肉,再旁边有三碟糕团,金黄酥软,奶香四溢,是二娘送的,桌角处放着盘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乃元娘赠予,倒是把沈薇做的菜比下去了。
“多日不见,姐姐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沈薇任劳任怨地给她夹菜,但嘴上不忘打趣。
沈蕙难得奉命休假,理直气壮:“这是好事啊,长点肉身体才能健康,我可不想生病吃苦药,更不想喝符水。”
沈薇直笑道:“好好好,那我每天都给姐姐做好吃的,反正有皇后殿下的命令,没人敢多说什么。”
“养病可真耽误事啊,我真希望快快把身子养好。”沈蕙酒足饭饱后伸个懒腰,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信。”这话气人,一旁开心吃炙牛肉的六儿险些噎到,使劲晃脑袋,“阿薇姐姐,你信吗?”
“我也不信。”沈薇配合她,一同晃头。
沈蕙耍赖大叫:“干什么,我现在是病人,要顺着我来。”
她还想趁机去拧六儿腰间的软肉,若非听见几道脚步声,才不会善罢甘休。
“宫正,宋司正来了。”黄鹂推开门。
“别多礼,坐吧。”见有外人来,沈蕙轻咳两声,端正仪态。
“下官前来是禀报东宫柳氏一事。”宋笙福身行礼,一板一眼。
柳氏乃太子妃妾,由不得宫正司定罪,不过是略作建议,但其余涉事的女官、宫人皆可发落。
首当其冲的是叶昭鸾亲自提拔的刘司闺,宋笙定其失职,着除去司闺一职,杖责五十,逐出宫,跟从其学习的两个女史没为浣衣宫女。
从犯红豆、忠儿,及服侍良媛柳氏的陪嫁与亲近的宫人俱赐死,屋内侍奉的二等宫女贬去冷宫扫洒,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宦官杖责三十,不得留在东宫伺候。
不过寥寥几行字,就折了十余条人命进去。
饶是沈薇修炼得再好,闻及这样堪称严酷的责罚,也难免疑问:“这样定罪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此事牵扯到了小皇孙,必要重罚。”可宋笙无动于衷。
“的确有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随口说上一句,算劝过了,“但可能会得罪人。”
尤其是太子妃叶昭鸾。
可宋笙神态坚决:“下官不怕。”
如此,沈蕙不再阻拦,自随身的锦袋里取出宫正的小青玉印,盖在那文册上:“好,就按照你安排得去上报吧,太子殿下应该会很欣赏你的公事公办。”
第132章 荣幸 元娘的选人标准
既然是“养病”, 沈蕙倒也不好时常离了寝居出去走动,日日闲坐屋中,一天天过去,才发现这个盛夏竟然这么长。
好在她素来不喜伤春悲秋地感怀, 正逢二娘遣人送来一筐南地进贡的柑橘, 清香酸甜,因怕吃不完难以保存, 遂准备做果酱, 燃起小炉子在廊下自己动手熬, 热得满头是汗。
“有点酸,感觉应该再放一点糖。”六儿稍稍尝了口果酱后说道。
但沈蕙只是再加过一小块黄糖后便作罢:“酸些好,清新解腻,到时候可以淋在酥山或乳酥上, 那两样东西也太甜了。”
“甜还不好吗, 我宁愿天天有甜的吃。”六儿不解。
大齐人人嗜甜, 除去吃糖自由乃贵族饮食的象征外, 也确实是稀缺。
沈蕙自知无法同她解释后世的医学理论, 只简短道:“小心蛀牙。”
“沈娘子, 这是萧御史送来的信。”
正说着,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取新衣回来的黄鹂自一叠衫裙下取出藏匿其中的信笺。
“好, 先收起来吧。”到底是牵挂着萧元麟,沈蕙纵然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头却微微一滞。
六儿没想那么多:“是太子殿下想找您吗, 为何不让宋司正转告?”
“也许是某些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吧”沈蕙继续熬果酱,“而且以现在东宫后院的情况, 我总是不太放心她去。”
“太子妃应该不至于那般小心眼。”黄鹂虽是婢女,但沈蕙有意栽培,平常并不禁止她插言。
但六儿“啧啧”两声:“这可说不准,宋司正定罪太狠了些,三两下就把太子妃身边的人全清走了。”
“若要正经理论,这与宋笙无关,不过也该以防万一。”宋笙毕竟是宫正司的人,沈蕙不希望她因急功近利害了自己又牵连其余人。
叶昭鸾再不得宠也是太子妃,三郎君固然护短,但若她真拿宋笙开刀,堂堂太子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女官处罚正妻,即便秋后算账,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有时手底下人的窃窃私语沈蕙不是不知道,大多宫女一半说她心软、一半羡慕她命好,好吧,她就是心软又如何?
每每只有考虑到生命的重量时,沈蕙才会猛然回想起体内是具来自现代的灵魂。
多思多烦恼。
支走六儿、黄鹂后,沈蕙拆开信一目十行,原来是萧元麟请她到后宫林苑的小园子里一聚。
沈蕙极想赴约,熬好果酱后临近傍晚,小夹道间人不多,她只一身利落简约的青色男装衣袍,快步走过,不过仿佛是哪处赶着去拿饭盒的小女史。
此刻骤雨初歇,满庭清气,林苑墙角的芭蕉叶擎着一掌水光,泛出郁郁青青的浓绿,晚霞映在湿润的石板间,舒朗的色泽格外柔软,浅红深碧交织,芳景怡人。
这处园子内扫洒的宫人都是安寿心腹,因打点过,沈蕙抱着装果酱的罐子越往里走越僻静清幽,空无一人。
“我在这。”萧元麟自鲤鱼池边的假山里走出。
沈蕙把小陶罐递给他:“这是柑橘果酱,我亲手做的,有一点点酸,可以搭配酥山、酥酪或乳酥来吃,或者用来做水果毕罗。”
“多谢。”萧元麟垂眸仔细打量着她,“真好,几日不见,你面色红润了许多。”
“你是想说我胖了吧,这么明显呀。”沈蕙笑道。
“不是胖,而是丰腴,身强体壮些才不会生病。”因见面艰难,萧元麟极为珍惜,想说什么想送什么全赶在这时候,“我在宫外西市上偶然看见了只陶碗,店家说这是猫食盆,她家女儿闲来无事捏的,虽然做工粗糙,可自有一番拙朴天然的模样,就买来送你。”
“真好玩的样子。”沈蕙对这小小的猫食盆爱不释手。
萧元麟的目光紧随她动作:“你喜欢就好。”
她见此,忽起促狭心思,故意吓吓萧元麟:“幸好宫里地方大,这边又是安寿的地盘,否则我们孤男寡女相见,一定会落人口舌。”
谁知萧元麟闻言后竟正色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来了。”
“真不来呀。”沈蕙凑近些,“这么不禁逗。”
“抱歉,我生性沉闷,的确是无趣。”萧元麟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沈蕙怕他真往心里去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来。”
“那就好。”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淡淡地上翘些。
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你去看过七儿了吗,她怎么样?”因无法出宫,沈蕙能得知宫外事的路子无非两种,一是萧元麟,二是她手下的小内侍。
萧元麟打听得极详细:“七儿女郎一切安好,许娘子与苗郎君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疼爱,但听郎君讲,她似乎仍心心念念着经商。”
“七儿虽不如六儿伶俐大胆,却志向高远,她曾在信中与我讲,姨夫给她挑的未来夫婿是好,可那男子的祖父当过参军,祖母、母亲也出自殷实的乡绅人家,府中规矩重些,来日婚后生活肯定乏闷。”沈蕙一叹。
“假如她实在不想成婚,可去元娘的道观里入道。”萧元麟及时提议。
“倒也是个办法,而且还能陪陪玉珠。”沈蕙点点头,又问,她有些担心冷场,只好不停没话找话,“你有去探望小明娘吗?”
她问得刻意,但萧元麟未见不耐烦,乖乖答话:“只看过一眼,第二日明娘与周良媛就都被挪到凤仪殿了。”
六月中旬时,周月清平安诞下东宫长女,取乳名为明娘,王皇后喜爱得不行,当即晋孙女的生母为良媛,不仅抱了孩子到自己身边养着,还挪了母亲至凤仪殿的小配殿中。
这是天大的恩赐,可也轻飘飘隔绝了周月清与三郎君见面。
王皇后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东宫后院的失衡。
“皇后殿下疼爱孙女,又晋了周良媛位份,是好事。”沈蕙语罢,复冥思苦想该讲些什么,奈何着实琢磨不出,微微鼓起脸颊并皱着眉头,活像抓老鼠没抓住时的糖糕。
萧元麟适时道:“其实若令馨你不想说话,不必勉强自己。”
沈蕙摆摆手,佯装毫不在意:“我是尴尬嘛,也怕让你觉得我冷落了你。”
“不会的。”萧元麟的眼底化开丝丝笑意,可怕她误会自己神情轻浮,照旧克制,“能与你相携闲聊,已是荣幸。”
“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敢去与萧元麟对视。
观她羞怯,萧元麟又不语,一切任由她来。
两人相对无话。
终于,一段由远至近的说话声袭来,打破僵局,沈蕙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抓着萧元麟的衣袖躲进假山中。
来人竟是元娘与黄玉珠。
元娘假意怒斥道:“还不快走,想想那内侍看二娘的神情我就难受。”
她自二娘处离开,神思如一团乱麻,撇开尾随其后的内侍、小宫女,只携亲近的黄玉珠到这处偏僻的小园子里散心。
“原来您瞧出来了。”黄玉珠却不怕,只是用衣袖捂着嘴,眉眼弯弯。
“我眼睛又不瞎。”元娘见四下无人,言语间放纵些,“二娘当真厉害,前有死心塌地的十七、后有甘愿为她终身不娶的谢子谦,如今又来个无微不至的宁易,也不知道她能否忙得过来。”
“不如,您应了晋康长公主的帖子,去她的别院上小住几日?”黄玉珠挽住她的臂弯,嬉皮笑脸。
此话一出,吓得元娘连连拒绝:“我才不,而且姑母选的乐师不好看,还被人送来送去,脏死了。”
“原来您不是没有那种心思,而是眼光高。”谁知道,黄玉珠愈发口无遮拦,“也是,容貌是一回事,体力也十分重要。”
“黄玉珠!”元娘气得直呼其名,双颊羞红。
她停下脚步,戳戳黄玉珠额头:“我就说近墨者黑吧,你都跟鹅黄、雪青俩丫头学坏了,现在说起话来比沈蕙还口无遮拦,她不过是复述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罢了,你倒好,竟然敢直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哎呀元娘,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黄玉珠收敛些声量,可言语间还泛着些少女情思的打趣意味。
元娘不接话:“反正最近我都要住在宫里,能干什么。”
“那等您再离宫后,我替您张罗。”黄玉珠笑嘻嘻问,“用不用嘛。”
“我要好看的,不能脏,家世无所谓,还必须会些功夫,能陪我骑马打猎。”半晌后,元娘终于低低回了一句。
眼高于顶的她标准极严。
她们愈走愈远,但沈蕙同萧元麟却没立即现身。
沈蕙警惕,怕元娘再折回,至于萧元麟
他在扮作木头。
“我们要不要帮她隐瞒?”沈蕙实在咋舌。
“目前不用。”萧元麟比她淡定许多,仿佛这事不值得震惊。
假山空间狭小,实在难以躲两个人,萧元麟担心尖利的山石挂到沈蕙,手臂垫在她身侧,被挤压得酸痛,袍袖被抓出皱巴巴的折痕。
可他甘之如饴。
沈蕙忽然想起二娘成婚当晚,她与萧元麟私会却遇见谢子谦的场景,两相对比,当真一模一样:“再不偷偷出来了,指不定会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食色性也,不过如此,算不上惊世骇俗。”大齐即便风气开化,可公主找面首仍属形骸放浪、不守妇道,萧元麟士子出身,又是御史,按理说应当痛斥元娘的行径,但他视若无睹,并隐隐露出些冷嘲之意。
“你真看得开。”沈蕙虽诧异,不过细想后也觉正常,若非萧元麟这种不同于腐儒的前卫性格,她怎会对其心生好感。
她又想说什么,下意识一抬眸,结果才恍然发现这过于暧昧的距离,后背紧贴在萧元麟胸膛间,乌黑的发髻吻着他侧脸。
第133章 告发 福气
“咳我先我先回去了, 你多保重。”沈蕙宛若被烫到般猛然脱离开,深吸口气,窜出好大一步,“看来这里也不太安全, 近期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嗯, 都依你。”萧元麟连连称是。
沈蕙把头低得更深了,只想当个鹌鹑:“谢谢你的理解。”
真是服了
她的情绪一向是干净的, 从未有这般又如火灼烧也似冰冻的感觉, 不上不下, 十分忐忑。
见她如此,萧元麟倒不好再说什么,道:“即将入秋,小心着凉。”
快步如跑的沈蕙只当听不见, 捂着脸匆忙顺小路离去。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所幸沈蕙是金鱼记忆, 不管什么脾气都来的快去的也快, 将那日的尴尬迅速抛之脑后。
这一年是洪昌五年, 春夏多雨, 至入秋时天高云淡, 风清气爽,本该是个明丽轻快的季节。
奈何宫中人多,事也多。
刘婕妤平安诞育皇七子, 谁知竟未得晋位,原来是苏婕妤检举她以带有迷情之效的香囊勾引圣人, 双方各执一词, 惹得圣人厌烦,加之往日刘氏恃宠而骄犯了众怒,王皇后遂各打五十板。
婕妤苏氏贬为采女、禁足半年, 婕妤刘氏闭门思过一月、皇七子被抱到陆昭容的殿阁内抚养。
不得晋位只是次要的,刘婕妤离不开的是孩子,被惩处后成日哭闹,还偷偷跑出寝殿去寻沈蕙,请她帮忙向中宫求情通融。
且不说沈蕙不愿蹚这浑水,即便是愿意,也无从下手。
碰上固执的刘婕妤,沈蕙的“躲”字决也失灵了,她思来想去,晨起后便梳妆一番出门,到北院寻元娘。
沈蕙与元娘亲密,出入都无需传报,但今日看守的小宫人却急急进去禀了一句:“公主,沈娘子来了。”
“快请。”良久,堂屋中才传声元娘的允准。
“你的身子可养好了,竟然能走这样远的路来北院。”有内侍打起竹帘,元娘行至门边,握住沈蕙的手。
这道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慌张,沈蕙当听不出,神色如常:“我那所谓的‘养病’一是皇后殿下的恩赐,二来也不过是图个清静,否则向我打听薛家之事的人能从掖庭西边排到东边。
可惜如今,即便是躲在屋子里头不出去,都难得清静了。”
“你是说那个刘氏?”近来宫中不安生,元娘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后宫里的美人多,是非也多,上次选秀才挑了这么几个人进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的每个安宁,陛下竟也承受得住。”
她拉着沈蕙坐在小榻边:“你别急,没有中宫的命令,寻常妃嫔私自召见女官是为僭越,等我禀明娘亲,多派些人严加看管她。”
“多谢公主肯为我出头。”沈蕙仿佛没瞧见那边书案间凌乱的几叠纸,莞尔一笑。
她耳聪目明,隐约能看出纸上写着的是什么名字,偶然能认出两三个,不是校书郎之类的年轻清官,就是家世清白的禁军,联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的话,不难猜出用意。
“谢什么,而且也算我积德行善,这般先把刘氏关起来,倒是救了她一命呢。”元娘心虚地品茶,恨不得干脆遮住她探寻的目光,“那个苏采女才是真惨。”
宫中不缺新宠,刘、苏失势后,才人霍氏独占鳌头,已晋美人,霍美人兼具刘氏的美艳与苏氏的纯真,想来是个能走长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书案旁,黄玉珠装模作样地用白玉镇纸压好方才写的东西,随口插话。
沈蕙放下茶盏,故意逗二人:“不说这些了,你们方才在写什么呢?”
黄玉珠笑容一僵:“没什么,二娘快生产了,我和元娘在帮她的小孩挑名字。”
“对呀,不然能写什么。”元娘随之附和。
“你们选了哪些字,我看看。”沈蕙观她们神情紧张,心下不由感到有意思。
元娘不准她看,慌乱地找来一张雪白宣纸:“随便选选,没什么值得看的,不如你也来写几个字。”
“算了,我写的恐怕不管用,要玉珠找的才好呢。”沈蕙意味深长。
沈蕙促狭,元娘羞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却不肯就此放过,将脸凑过去,拖着长音:“元娘,你的脸好红呀。”
“你说你哪天来不行,偏偏是今天。”元娘赌气似的把纸团成一个球,丢到角落中,“好了好了,初秋天气凉爽,我们何必闷在屋子里,出去逛逛吧。”
沈蕙眨眨眼:“去哪里逛,不会是去临近宫道边的小阁上吧。”
宫苑角落里某几处小楼临近夹道,登高望远,可看见巡逻的禁军,不少宫女会大着胆子偷偷去上面,满足少女思春的心动。
深宫孤寂,偶尔发现,沈蕙会放过那些小宫人一马。
“去就去。”但见小秘密被发现,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又没像二娘那般放肆,只是看看谁模样俊朗而已。”
入秋后的御苑景色干爽,不再似晚夏时那样四处铺满潮湿的绿意,风物清嘉,金风细细,天边是薄薄的一抹云。
但一行人却没心思观景。
“那人身形修长高挑,您喜欢吗?”登楼后,正逢禁军换岗,无人注意这处,黄玉珠一指,和元娘挑来挑去。
“高是高,但我知道他,似乎是出自河东裴氏的,他祖母与我外祖父还是堂兄妹,这样的世族子弟最表里不一了,即使还未娶妻纳妾,身边也肯定不缺红颜知己。”元娘撇撇嘴。
黄玉珠一连又问了好些,元娘却都不满意。
这真是叫黄玉珠犯了难:“不纳妾、没有通房外室、还不曾接触过烟花柳巷的女子这样的人难找,似乎就只剩下萧御史了。”
“你可别乱说话。”元娘连忙打断毫不知情的她,还悄悄斜晲了眼沈蕙,“而且他性子太沉闷,我要懂得知冷知热的人。”
二娘对萧元麟、沈蕙的事早有猜测,略透露给元娘一二,让其帮着遮掩后,元娘甚是上心。
沈蕙望望元娘,觉察出对方心意,这回轮到她俏脸一红,不敢继续打趣。
“表姐。”
半个时辰后,许是谁看不下去了,一禁军走至墙角处,轻咳了声。
“萧御史方才路过,他说高中丞即将入宫,请您与那两位女郎小心些。”他正是被三郎君安插进禁军的苗谨,隶属右监门卫,其上官中郎将杨都也乃东宫党羽。
苗谨不认得元娘,还以为是沈蕙的同伴,担心他被高怀那老古板责骂。
沈蕙自楼阁上的栏杆边探出头,应了句“知道了”。
“他叫你表姐?”元娘来了些兴趣。
论年纪,苗谨只比沈蕙小一岁,论相貌,虽不及世家子弟那般芝兰玉树,可也生得健硕俊朗,前者如庭院里清雅的梧桐树,后者似山间坚韧的参天寒松,各有各的味道。
“那是苗谨,其母为许娘子。”沈蕙一愣,“元娘,你不会是想”
“我是公主,想要谁不行,何况是个小小禁军?”苗谨出身低,却也代表着容易拿捏,甚合元娘心意,“你放心,假如我真玩腻了,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钱并助他官运亨达的。”
“好好好,那也是他的福气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
*
悄然入冬。
冬日里天黑得早,沈蕙巡过一圈掖庭,后行至西侧角门,欲命人锁上,但刚要上锁,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她微微抬手,制止宫人的动作,领黄鹂走出掖庭,一路顺着声到宫门口,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行驶将近,因快要宵禁,这样大胆的举动引来议论纷纷。
“宫门都即将下钥了,谁还敢进宫?”沈蕙身披银红泥金团花纹蜀缎斗篷,这是入冬后元娘所赐,纵然招摇,却不好束之高阁,每每巡查时穿上,宫人们一见这抹亮色,便知是她来了,省去不少麻烦。
风雪甚大,打在油纸伞上细细作响,她隐约分辨着:“看那马车,似乎至少是县公才能用的规格。”
“哪家的县公有胆子在这时入宫,依我看恐怕是国公,还八成只有那一人。”立在宫门处、准备两刻钟后下钥的右监门卫中郎将杨都冷哼道。
沈蕙面色一凛:“若请确定是赵国公,还请您遣个小内侍去支会我一声。”
薛瑞是疯子,他一来准没好事。
上个月二娘生产,诞下薛家嫡孙薛澄,薛瑞并无太大反应,还装模作样地摆了酒,人都道赵国公极高兴,她却不觉得。
难道薛瑞夜深入宫,和小薛澄有关?
“那是自然。”杨都应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真应了沈蕙的腹诽,她回了寝居后,还不等换了衣裳稍作歇息,便有人找来。
“宫正,赵国公进宫后直奔太后的寿宁殿,我随后悄悄去附近打听了一番,听说他怒气冲冲的,不知与太后说了些什么,两人竟又要去紫宸殿见陛下。”杨都派的小内侍阿德话语匆匆,他是安喜的人,是负责内侍省巡夜的低等宦官之一,宵禁后,惟有他这样的人还能到处走。
“娘子,尤大监那边忽然来人了。”沈蕙还没从阿德的消息里反应过来,就听黄鹂叩门,语调严肃低沉。
她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忙不迭让尤顺的人入内。
那人附耳一句。!
什么?
沈蕙不可置信:“尤大监没听错?”
御前的小内侍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赵国公似乎有意将事情闹大,禀报陛下此事时并不避人,莫说是师父,连我们这些守在外面的宫人都听到了。”
“这条疯狗,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沈蕙一拍手边的黄梨木小几,恨恨怒斥道。
“薛瑞又要做什么?”黄鹂忙奉茶来,请她消消气。
“他要告发二娘与人私通,所生子不是薛家血脉。”沈蕙虽怒上心头,却还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黄鹂,你赶紧让六儿去趟凤仪殿,再找宋笙过来,命她通传消息给东宫。”
紫宸殿。
“皇帝,事关公主清誉,还是快快命二娘入宫来问话吧。”薛太后悠悠端坐,养了许久的她总算撑起些力气,精神矍铄,说话时也不发飘了,吐字清晰,哪里有什么病态。
圣人仍作平和之态,但脸色已隐隐泛出些铁青,眼底冰冷:“二娘是母后您的孙女,您不信她?”
人一就犯糊涂,薛太后自被圣人暗地里削了心腹后,一直没死了拿捏儿子的心,如今终于让她寻到话柄:“正因为二娘是我的孙女,我才关心这件事,你登基后奉行以仁孝之道治国,倘若二娘犯下这等有违礼制的大错,我们岂能因私情而包庇,让天下人看笑话呢。”
“赵国公。”圣人沉默片刻,望向薛瑞。
“臣在。”薛瑞俯首跪地。
他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问:“你可知诬告公主是何等大罪?”
“臣没有诬告,人证物证俱在,除了校书郎谢子谦书童的供词以外,为二娘接生的嬷嬷也是人证,她虽是早产,可当时的种种迹象完全是足月生产才有的。”薛瑞振振有词,“还有,陛下可知内侍宁易,此人是替她主理公主府家事的宦官之一,与其形影不离、同吃同寝,待其亲密胜过臣已故的儿子。”
薛瑞说完,圣人又是半晌不语,殿阁内满室沉静,雪粒子打窗棂的声响愈发大,冷冽清脆,衬着气氛有些瘆得慌。
“来人,去召曹国公主入宫,再传皇后、贤妃到紫宸殿来。”
终于,圣人的发令打破宁静,尤顺会意后即刻遣身侧侍立的两个小内侍领命退下。
第134章 巫蛊 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腊月深寒, 凤仪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鸭香炉吐出缕缕沉水香,银丝炭烧得温暖,却压不住殿门大开时灌入的肃杀冷冽。
崔贤妃慌慌张张地闯进凤仪殿, 裙角湿濡, 发丝上犹凝着点点霜雪:“皇后殿下,求您救救臣妾的女儿!”
“还不快把贤妃娘子扶起来。”王皇后镇静不动, 坐在镜台前等着梳头宫女为她挽好发髻。
“殿下, 当时二娘出嫁时您说过, 您日后都会护她周全的。”崔贤妃泫然欲泣。
王皇后实在是看不上她这样浅薄的性子:“慌什么。”
“陛下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虽说平日里对二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薛瑞把这事情放到了明面上,他绝对不会再纵容的。”二娘的事她略微知晓些内幕, 实在担忧, “而且我听说薛瑞想滴血验亲, 万一”
“驸马已经故去, 二娘又不止谢氏一个面首, 即便孩子不是驸马的, 也不一定是谢子谦的,死无对证。”王皇后却想得开。
“陛下十分宠爱贵妃,我们找贵妃一起去紫宸殿吧。”崔贤妃擦擦泪, 向她提议。
“你前面既然已经说了陛下好颜面,这样的家丑, 他必然是不想让太多人得知, 就算我们真需要贵妃的帮助,也不能马上就寻了她同去。”待梳妆妥帖整齐后,她慢条斯理地走到外间, 让宫人侍奉她披上大氅,“碧荷,派人命贵妃先找了沈蕙到昭阳殿。”
春桃观崔贤妃还欲开口,忙道:“贤妃娘子莫急,陛下不会听信薛瑞的一面之词,定要询问和二娘亲近的人,沈蕙首当其冲,若是陛下召见她时,她恰巧在贵妃宫里,贵妃不就有借口去紫宸殿了吗?”
“多谢春桃姑娘的一番解释。”她说得细致,崔贤妃定了定神,可算听懂了。
“二娘遭受这等无妄之灾,您也是关心则乱,莫说皇后殿下,连我们这些当奴婢的都能理解您。”春桃体贴,趁着王皇后整理袖口衣角的工夫,端上姜汤,请崔贤妃饮些驱寒。
自然,也是防止她喋喋不休地扰乱王皇后思绪。
过了一炷香,崔贤妃慢慢静下来,王皇后才携她起驾,乘轿辇行向前朝。
“见过陛下、太后。”王皇后踏入殿门时,一瞥跪在堂中的薛瑞,佯装讶然,“赵国公?”
御前内侍尤顺虚扶着她入座:“皇后殿下,赵国公要告发曹国公主与校书郎谢子谦私通,还以私生子假充薛家嫡孙。”
闻言,王皇后并未坐下,反而向御座方向盈盈一福:“好生荒唐的话,陛下与母后万万不可轻信。”
“禀皇后殿下,臣有证据。”薛瑞抬起头,梗着脖子道。
崔贤妃沉不住气,愤愤一叱:“谁知道你的证据是不是伪造的,可怜我的二娘,出降到这样的一个人家已是委屈,如今又要遭受污蔑。”
“贤妃,稍安勿躁。”王皇后淡淡问,“薛瑞,你还有其他人证吗?”
薛瑞回得铿锵有力:“有,臣不仅有可以证明二娘私通的人证,且有可以证明她谋害驸马的人证。”
“混账,你的胡话越说越放肆了!”崔贤妃哪里能再听得下去。
“既然有人证,朕便都见一见。”圣人不斥责她的失态,但也没阻拦薛瑞。
“是,臣这就派人让他们入宫。”薛瑞见其好似默许,宛如找到依靠般,“臣之所以说二娘谋害驸马,是因为臣在收拾驸马遗物时,在其榻下发现一只刻有他生辰八字的木雕人偶,疑似是巫蛊之术,臣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来看过后,他以术法查出制作这人偶的人正是二娘。”
崔贤妃气得双目通红,恼怒薛瑞的无礼,更委屈于圣人的态度不明:“赵国公,待二娘、谢子谦以及这些人入宫后你再夸夸其谈也不迟。”
薛瑞大言不惭:“臣知贤妃有慈母心肠,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臣也有慈父之心,想为自己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你那由歌伎所生的儿子如何同我的女儿比?”崔贤妃倏地向上首跪下,“陛下,请您先治薛瑞的大不敬之罪。”
自从入殿,王皇后一直在暗暗揣摩圣人的心思,视线游走过几个来回,略有考量,不紧不慢地说:“贤妃,赵国公并非有意的,他经历了丧子之痛,言语间难免糊涂些,你身为皇妃,自当大度,不要与他置气。”
陛下应该早因薛瑞挑起争端而动怒,只是碍于颜面,并未发动。
看来,这事绝非陛下要敲打二娘、贤妃与她,不过是薛瑞自作主张,甚至是太后推波助澜,想以此要挟。
有御前之人拿着令牌出宫办事,自能在长街大道上纵马,畅通无阻,不过快一个时辰,二娘就怀抱着儿子薛澄入内,殿外跪了许多战战兢兢的男男女女,便是薛瑞的人证。
“冷不冷,你才出月,怎么好冒着这样大的风雪出门。”见女儿来了,崔贤妃一骨碌站起,踉跄着去寻她。
“女儿不冷,我是心疼澄儿,他这样小,才刚满月,真怕他落下病根。”二娘扶住她,抬眸向圣人请求,“阿父,能不能再多添一个炭盆?”
“尤顺,添个炭盆,并为公主上一盏驱寒的姜茶。”圣人颔首。
“是。”尤顺却是机灵,“陛下,茶房里还预备着些羹汤、小点心,不如命人一起端上来吧。”
“陛下,赵国公府的证人已至殿外。”跟在二娘身后入内的内侍道。
圣人“嗯”了一声,不作反应。
“还不一一向陛下禀报。”而薛瑞却挥手,示意那些人跪到堂前来。
先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厮,约莫十六、七岁:“草民是谢家的书童,自幼侍奉我家郎君,他他的确和曹国公主有私情,甚至在公主成婚当晚,还夜宿公主府。”
接着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粗布衣衫,头也不敢抬:“奴婢是为公主接生的嬷嬷,公主不似早产,但太医、医女们都说公主是早产诞下胎儿,奴婢也不好反驳。”
“奴婢是”
一人人得说下去,不外乎是国公府的婢女、公主府的内侍,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谢子谦私会二娘时穿了什么样的外袍、袍子上绣着什么样的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启禀陛下,贫道受赵国公所托查清他府中巫蛊之术出自谁手,以司南附上术法查探后,屡屡指向公主府。”最后进殿的是一个道人,他叩首后,将司南放在身前,“司南静止时应指向南方,可自从去查验过那巫蛊木偶后,总会向公主所在之地偏移。”
他不再去动司南,只以手擎托着底座。
不一会儿,竟然果真见那上面的司南缓缓转动,直指二娘!
众人大惊。
大齐风气开化,可民众思想中难以祛除愚昧的迷信,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二娘,难道你真得”薛太后一叹,欲言又止。
二娘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皇祖母,孙女绝没有做过这种事,况且我与驸马成婚不久他便沾染了来路不明的急病,哪里还用得上巫蛊呢?”
薛瑞大放厥词:“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巫蛊之术,我儿才会突生急病、英年早逝。”
“子不语,怪力乱神,朕不信巫蛊,假如此术为真,我大齐将士何须连年驻守边疆抵御突厥、吐蕃等胡人,只用魇镇诅咒这些蛮族就是了。”圣人回神,一理袍袖,语气平缓,仿佛不为所动,“这些事朕不能仅听你的一家之言。”
薛瑞脸色铁僵,还欲再言,却被天子一个冰凉的眼神慑住。
王皇后察觉时机合适,道:“有个女官甚得二娘喜欢,还曾操持过她的婚仪,陛下不如传她来问话。”
“就是险些被砍伤的那个?”圣人微微有印象。
“是,臣妾命那孩子静养了大半年,终于是把精神养好了,不再日日惊惶,跟被吓丢了魂一样。”王皇后面带怜惜。
“也是可怜。”因沈蕙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圣人纵然心里不在意,都随她感叹一声,满是慈悲。
昭阳殿。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前朝。”听了御前传令的内侍来后,赵贵妃展颜,唇边含着一丝温柔安宁的笑,抚平沈蕙的紧张,“你不要慌,到时候你只管说死二娘和谢子谦没有私情,滴血验亲虽棘手,但也可以在水里做手脚。”
“薛瑞要滴血验亲?”沈蕙瞪大眼睛。
哎?
她还以为薛瑞掌握了多么重要的证据,原来是搞封建迷信。
看来这次的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赵贵妃不觉有问题:“对啊,毕竟这个法子最有用。”
沈蕙彻底松了口气,面露自信:“贵妃娘子,恕下官多嘴,其实滴血验亲是假的,只要凑巧,谁的血滴进去都能融,还有那道士也绝对在骗人,我能戳穿他。”
“那再好不过了。”赵贵妃拍拍她的手,一抿唇。
第135章 夺爵 尚宫
沈蕙去时, 殿中的人证稍清了清,不太相干或言辞闪烁的人都被带去偏殿,由内侍省里专司审讯的宦官仔细问话。
她见了礼,立在下首。
“沈蕙, 二娘成婚当晚谢子谦在哪里?”圣人亲自问。
沈蕙不能直视圣颜, 垂着头回道:“禀陛下,谢郎君不甚喝醉了酒, 误打误撞走进小园子里, 碰巧遇见下官, 下官怕出事,一面告诉了侍奉二娘的鹅黄,一面请谢郎君的好友萧御史扶他到厢房中休息,陛下可请萧御史来对证。”
“你、萧元麟跟二娘一向关系好, 你们的话不可信。”薛瑞就坐在沈蕙身侧, 死定定瞪着她。
“赵国公, 下官是掖庭的宫正, 虽无权监察朝臣, 但下官也不得不多一句嘴, 陛下尚未开口,您不该抢先说话,绝不能僭越的道理, 连小宫人都懂。”沈蕙语罢,下意识回眸, 见其狰狞的脸色, 肩头轻颤。
“你这小婢子当日我早该”紫宸殿本就温暖,二娘来后,又加了个炭盆, 愈发暖热,薛瑞说了这么久,不仅口干舌燥,一股憋闷燥热还自心底涌出,理智渐褪。
“殿下,我怕。”沈蕙犹如本能般地后退好几步,躲在王皇后旁边。
“别怕,有陛下在,你有什么可怕的。”王皇后护下她。
“好了薛瑞,你先住口。”薛太后怕出了岔子,忙说,“皇帝,以我看这辩也辩不出什么,不如先滴血验亲吧。”
圣人允了:“那就依母后所言。”
稍过一晌,尤顺手下的小徒弟端上碗清水,饶是殿内点满灯烛,也不如白日,那水隐约不太澄澈,但薛瑞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也没谁提出什么疑问。
谢子谦被引进殿,刺一滴血水,随后是薛澄。
碗内,血珠缓缓相融。
崔贤妃赫然变了脸色,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彻底慌神。
可二娘淡然依旧,摇摇头,示意她别怕。
“血相融了,你果然是她的奸夫!”薛瑞大喊道,他向谢子谦扑去,幸好尤顺眼疾手快,及时拽住他。
可怜尤顺也有些年纪了,差点闪到腰。
薛太后幸灾乐祸,摇摇头:“二娘,你实在是太令皇祖母失望了。”
“且等一等。”
然而,还不等这对姑侄高兴多久,却有人道。
是赵贵妃。
“更深露重的,贵妃身子弱,怎么也来了?”圣人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便结果如此,也未如疯子般立即下令处置谁,观不相干的赵贵妃来了,亦没发火。
赵贵妃现身,从殿外走来,慢慢说着:“臣妾近来无聊,就召沈蕙过去说说话,小宫人传您的旨意命她到紫宸殿时,臣妾也听见了些。她得知这些事后与臣妾说,滴血验亲的法子并不准,可她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无奈之下,臣妾只好偷偷让祥云刺了一滴血进那碗水里,水太多,血太少,几乎看不清,可也是融了。”
“祥云,你再刺一滴血进去。”她命祥云再去试试。
祥云奉命照办。
结果一如沈蕙设想地那样——
这滴血也融了。
“不可能!”薛瑞最先耐不住,气急败坏地叫嚷着,“这法子肯定是有用的!”
沈蕙毫不犹豫地补刀:“赵国公息怒,但事实如此,而且莫说是人的血了,连猪血、鸡血滴进去,都有相融的可能。”
“你放屁,我就是靠这种方法验明了我儿子的身份,绝对不是假的。”薛瑞眼前频频闪现一阵又一阵的昏沉黑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薛玉瑾生母出自烟花柳巷,产子后薛瑞担心血脉有疑,便用这方法验明后才放心。
还有这种瓜吃?
若非场合不对,沈蕙真想仰天大笑:“那就不好说了,还望国公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旁人不敢乐,崔贤妃却嗤笑出声。
“臣妾无召前来,请陛下恕罪。”赵贵妃无视薛太后几乎要吃了她的神情,只对圣人请罪。
“无妨,若没有你,二娘的清白就算是毁了。”圣人微显笑意,再次点了沈蕙上前,“你为何会得知这法子不准?”
沈蕙见她储存已久的知识总算派上用场,兴奋得很,全交代了:“回陛下,下官是潜邸旧人,从前的潜邸下人膳房中有一厨娘姓吴,吴氏因旧年经历,熟知江湖戏法,教过下官几招,下官不仅知道滴血验亲的假的,还知道那人手里的司南也是假的。
那司南底座中有磁石,另一块磁石则应该在他手中,两块磁石互相吸引,能改变方向。”
“不陛下,贫道没有作假”那道人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种老辣的骗术会被识破,“这些术法是真的,贫道还会赤身入油锅而安然无恙。”
“好啊,那就让我亲手来准备油锅,道长去演示一番吧。”沈蕙冷笑。
这道人在沈蕙的见招拆招下抖如筛糠。
尤顺极会看眼色,不用圣人吩咐,他一扬扬脸,早就等候多时的徒弟们即刻上前按住那道人,三两下搜出他藏匿袖口中的磁石。
“陛下,皇后殿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尤顺将那块小小的磁石送到圣人手中。
薛太后见大事不妙,立刻当那人是弃子:“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分明是个坑蒙拐骗的妖人,皇帝你应当以欺君之罪,直接将他判处极刑。”
“陛下,以我愚见,不如先留了那骗子性命,以便让他供出背后之人。”王皇后怎会让其如愿。
“哪里有什么背后之人,这不关臣的事,臣是被人骗了啊。”以薛瑞的见识当然没想过滴血验亲竟然是假的,“陛下,这道士并非臣找来的,而是臣的妾室安氏所引荐。”
“那便连安氏一同关押。”圣人居高临下晲着他,“薛瑞,你污蔑天家公主,该当何罪?”
“陛下,臣臣还有证据。”薛瑞还想挣扎狡辩。
崔贤妃出了一口恶气,死咬着不放:“谁知道你的证据是真是假,你这些所谓的证人又有没有被你收买呢?”
“今日之事,相关者一律收监,赵国公薛瑞先禁足于府中。”圣人瞥了眼二娘,又唤道,“谢子谦。”
谢子谦身形一顿,四肢僵硬地行至殿中跪下:“臣在。”
圣人早已想外放他:“你虽无辜,可瓜田李下,为了公主的清白,朕不得不将你外放,你心中可有怨言?”
“微臣不敢。”谢子谦把头低得死死的。
“你是进士出身,也当得一下县的县令,朕会命吏部尚书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去处,希望以后你能鞠躬尽瘁、造福一方。”圣人言罢,不再给他半个眼神。
纵然心里不舍二娘,但局势危机,谢子谦咬着牙领旨:“是,微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夜深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这句话时,圣人的真实情绪好似泄露出了一刹那,可转瞬即逝,愤怒、感慨、无奈与零星的恨意闪过眼中。
他一闭眼,将满腔思绪压下。
“皇帝,我”薛太后没有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辩驳。
再睁眼,圣人又恢复原来那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孔,平和问:“母后,在您心里,薛家的荣华富贵就那样重要吗?”
薛太后不敢看他:“那毕竟是我的母家。”
“您究竟是心系母族,还是心系一个树大根深的母族能带给您的倚靠、权力。”圣人压抑着怒火,“您是太后,以天下养,这样的尊荣还满不足不了您吗?”
薛太后也堵着气:“我不过是不想只当个含饴弄孙的老婆子,寻常人家里的儿孙还不会防老太君跟防贼一样呢。”
圣人信她至少不会反了自己的儿子,可多疑使然,绝对不信薛家:“您当然不是贼,可难以掌控的外戚太容易变成贼了。”
“薛瑞是你一手提携上来的,他不会的。”薛太后作最后的无力辩白。
“若不会,今日之事又从何而来?”但闹了这样久,圣人疲惫至极,再不想听,“朕是天子,朕说薛澄是薛家的孩子,他就是薛家的孩子。”
“尤顺,送太后回宫。”他拂袖离去,径直走入内殿。
耽搁了大半夜,从月辉初映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事关天家公主的清白,即使需惩处一众污蔑二娘的人,也不好大张旗鼓,从犯被圣人下令,秘密地在内侍省阴牢中处死,小半月后,御史中丞高怀弹劾薛瑞,列出草菅人命、中饱私囊、侵吞赈灾银等十一项大罪,恳请天子重罚。
圣人准,将薛瑞夺爵,押入刑部大牢,念在承其血脉、爵位的嫡孙薛澄乃公主之女,又系襁褓婴孩,另赐一爵,是为潞国公。
有人受罚便有人因此受赏。
当夜沈蕙见机行事、勇破江湖妖人的障眼术法,王皇后嘉其功劳,晋为尚宫。
雪下了一夜,再日升,碧天澄澈。
掖庭中,春桃笑吟吟,扬声道:“传皇后殿下懿旨,宫正沈氏聪慧机敏、有勇有谋,着晋为正四品尚宫,赐金冠一顶、蜀锦礼衣两件。”
礼衣,既四品及以上女官的大事之服,规制如命妇的钿钗礼衣,只不过没有同等的首饰与佩、绶。
她语罢,小宫人捧着装花冠礼衣雕漆木盘放到沈蕙手里。
“下官叩谢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是一个比以往格外冷的凛冬,但年仅十八岁的沈蕙却觉得没有比这更晴光和煦的时候了。
真乃春风得意。
第136章 洪昌十年 惊天大瓜
洪昌十年, 正月。
沈蕙踏雪回宫,去过掖庭,便行往凤仪殿。
寝殿里温暖如春,正堂的一对小花几上各置白玉瓶, 里面插着折纸红梅, 馨香清远悠长。
才踏入,就听到阵阵孩童的笑闹声。
近几年来东宫倒是子嗣繁盛, 周月清诞下明娘后虽被挪到王皇后身边名为休养实为看管, 但也不能真将其禁足。
三郎君的妃妾张承徽有孕后, 王皇后遂放了周月清回瑶芳阁。张承徽倒是有福气,诞下储君长子团郎。
奈何团郎因早产而体弱,张承徽无力照顾,请太子妃叶昭鸾抚养, 这孩子直到四岁还有些口齿不清, 故而平日里沉默寡言。
相比长子, 三郎君更喜爱周月清后来所生的次子安郎, 诞生之日, 就晋了爱妾做良娣。
“拜见皇后殿下。”此回离宫, 沈蕙是去西平伯府参加丧仪的,自不好穿着素服来凤仪殿,已换过一身水红短衫, 下着鹅黄浣花锦棉裙,外罩披袄, 正月就要穿喜庆的, 宫里规矩没那么严,人人争相斗艳,帝后也不管, 只觉热热闹闹,瞧着开心,“几位小郎君、女郎又活泼了些,有他们在您身边承欢膝下,真是再好不过了。”
王皇后怀抱着小明娘学字,闻言浅浅一抿嘴:“你就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不说明娘、团郎,这小小安儿是最闹的,虽然才三岁,却比五、六岁的孩童还顽皮,也不知道三郎君怎么养的,竟能把这小猴崽子养得这般健壮,跑起来撞到哪个宫女身上,直接将人家撞个栽倒。”
“我不是猴子,祖母别说我。”一边的安郎虽小,但说话时已差不多能表达出想讲的意思,不过仍有些吐字不清,却平添几分可爱。
“好好好,不说你,但你再不可随心所欲地玩闹,不仅伤到自己,还会连累了侍奉你的嬷嬷们。”明娘自幼养在凤仪殿处,宁静温顺,已在祖母的吩咐下写过一张大字,王皇后遂召侍奉她的嬷嬷来,带她到配殿中歇息,吃碗酥酪。
“孙儿明白,您放心,我肯定乖乖听话。”安郎最喜甜,眼巴巴凑过去,“那我可以吃酥酪吗?”
“祖母,也赏弟弟一碗吧。”明娘为小弟美言。
姐弟俩相亲相爱,王皇后乐于得见:“好,我让沈薇给你们做。”
“谢谢祖母,孙儿最喜欢沈娘子做的酥酪了。”安郎人小鬼大,见沈蕙在场,不忘了她,“我喜欢那个沈娘子,也喜欢这个沈娘子。”
沈蕙故意抱起他逗着:“那小皇孙您最喜欢谁?”
“都喜欢。”安郎拿小手挽住她脖颈,奶声奶气道,“但既然是你问的,我就最喜欢你。”
“好了好了,真是哥鬼灵精的,快让嬷嬷抱你下去,去吃酥酪,你那样壮实,可别把我们阿蕙累到了。”王皇后虽对众孙辈一视同仁,可人上了年纪,难免不对会撒娇的孩子多疼爱些,满眼宠溺。
“孙儿也告退了。”这时,一直默默无声的东宫长子团郎才随之说道。
王皇后对他一向淡淡的,可念及是自己孙儿,亦是笑道:“行,一起留下吧,你虽体弱,但也不是完全一口不能碰。”
“但母妃说”团郎略略迟疑。
他自幼体弱多病,叶昭鸾十分爱惜,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管得严,莫说酥酪,连寻常的花糕都不允他碰。
“团郎,太子妃是你的养母,待你素来宛如亲子,肯定不会害了你,而皇后殿下可是你的亲祖母,更不会害你。”沈蕙观王皇后本就淡薄的目光又淡了些,忙走到团郎身旁,柔柔打起圆场,“倒是我忘了,你不常吃,是不是不记得酥酪什么味道了,那点心乃牛乳所做,甜丝丝的,吃时淋上果酱,别有一番风味。”
“对呀大哥,酥酪好吃。”安郎拉拉他的手。
团郎今年四岁,纵然年幼,却也会看脸色,意识到好似说错了话,赶紧拱手谢恩:“那孙儿也想吃,多谢祖母赏赐。”
“也谈不上赏赐,你既然喜欢,我常命人给你做。”王皇后言罢,挥挥衣袖,再不多理会。
及至孙辈们都退下,殿中无外人,她才一叹息:“这孩子被太子妃养得太罢了,阿蕙,西平伯府那如何了?”
“恕下官直言,乱哄哄的,实在不成样子。”沈蕙实话实说,“老伯爵仙去,世子虽还没得了圣旨袭爵,但理应是世子夫人掌管庶务,谁知却由三少夫人陆氏主理丧仪,以势压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世子夫人不好与弟妹撕破脸,遂称病避不见客。”
崔贤妃的伯父西平伯有三子,世子最长,三子虽是庶出,可这些年来一路升至大理寺卿,又有个做庄王妃的女儿,三少夫人陆氏便逐渐显露本性,变本加厉地嚣张跋扈。
“那世子夫人比贤妃还大几岁呢。”她无意间道。
“都是当祖母的人,却被陆氏这般下面子,当真委屈她了。”沈蕙虽未添油加醋,可王皇后听过后仍不由得蹙起眉,“从前还有贤妃的父母压着她,可自洪昌七年时太夫人病逝,一分家后,她愈发无法无天。”
沈蕙敛眸:“陆氏到底是庄王的岳母,世子夫人想请下官帮着说理,但碍于庄王妃的面子,下官又能做什么。”
“二房还出了个贤妃呢,即便偶尔会闹出些笑话,却都没像陆氏那般放肆。”王皇后侧首,召来春桃,“你取一本《女诫》去西平伯府,传本宫口谕,命陆氏抄录百遍,并向其长嫂赔礼。”
“是,奴婢遵命。”春桃即刻退下。
王皇后复望向沈蕙:“你近来忙,我不多留你了,若前朝有人来问,你一字不落复述就是。”
近几年来圣人的心思越来越难猜,王皇后怕天子关注此事,叮嘱沈蕙一声。
沈蕙点头称是,忙告退。
虽说王皇后不多留她,她亦是不愿多待,三娘年及二十,选了驸马,即将出降,圣人命她挑出跟随离宫的宫眷内侍。
她升做尚宫已五年了,在圣人那也算混了个脸熟,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平日里只躲着尽量不去御前。
段珺虽笑她胆子小,但却没多斥责,常代替她拜见圣人。
“谁?”行出凤仪殿后,沈蕙自宫苑的小道间横穿,骤然听闻背后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警惕地立刻停住,与黄鹂张望四周。
“阿蕙姐姐,是我!”
一个身影闪出来。
是四娘。
她扑到沈蕙身上,搂着对方肩头不撒手,用脸颊蹭蹭其披袄间的雪白毛边。
“四娘,你可吓死我了,我最近都没能睡几个安稳觉,你这样会把我吓出事情的。”沈蕙被压得一弯腰,无可奈何。
“错了错了,我无聊透顶,想找你玩嘛。”四娘送开她,愁眉苦脸,“长姐在宫外,二姐去洛阳游玩了,三姐在和德妃娘子预备着出降诸事,王家、赵家的表姐们不愿多进宫,我除了去东宫与周良娣、薛良娣下下棋,实在不知道能玩什么了。”
沈蕙问:“四皇子妃呢?”
提及与夫君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打的四皇子妃,四娘更是不想多说:“她和四哥昨天又吵架了,这次吵得特别厉害,还差点波及底下的两个庶妃,险些将人毁容,四哥就怒气冲冲离宫到行宫给郑昭仪请安了,没回来。”
四郎君自娶了妻便回宫中北院居住,他幼时蛮横,懂事后也未改进,恰巧四皇子妃是将门之女,脾气爆,两人针尖对麦芒,常常上演全武行。
“所以,似乎只剩我了?”沈蕙总结道。
“对呀。”四娘噘着嘴,气鼓鼓的,“我还不敢去见皇后殿下与娘亲,我一去,她们就和我说三姐姐的婚事,说着说着就特别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我身上,问我要不要提前相看,实在不行便办一场赏雪诗会,好名正言顺地召长安里的青年才俊们入宫,让我瞧瞧。”
“您肯定不愿意。”冬日的寒凉渐渐袭来,沈蕙与她携手到背风处。
“当然不愿意,还是像长姐那样自在。”她自幼羡慕元娘,及笄后,更是想效仿其以入道为名而不出降。
四娘的性子似其长姐,娇纵活泼,沈蕙自知与她说不通道理,只得妥协:“好吧,公主您想玩些什么,下官陪您。”
“那你陪我出宫去找长姐吧。”四娘笑吟吟的。
她似乎早有预谋,宫门处一早停了量马车。
沈蕙就这样被她半哄半骗地带出宫了。
半个时辰渐过,车外景色由繁变简,再一晃眼,竟是出城了。
元娘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处别院,沈蕙不疑有他,可去了那园子后,竟不见太多侍奉的人,惟有些熟面孔,俱是心腹。
当转过游廊进了正院堂屋后,宫人仍寥寥,沈蕙终于开始起疑
“为何会有药味?”
她吸吸鼻子,一点疑惑自心中生出。
四娘不以为意:“也许长姐生病了,她说不定又去冒雪打猎,着了风寒。”
“等等”可等入了屋内,沈蕙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元娘喜舞剑,圣人赐给她的几只宝剑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寝居中,连剑匣都看不见,地上铺满柔软的毡毯,可以往她嫌踩起来太软,是绝不愿用的。
而正中的一张大檀木卷草纹方几上还有尚未撤下去的膳食,最左边是两个四格小木匣,内装些香果蜜饯,剩了些杏干。
太不对劲了。
沈蕙何其聪敏,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但又最正确的真相。
她叫住要收拾杯盏碗碟的小宫女,“你把元娘今日午膳吃了哪些东西报给我听。”
宫女不敢拒绝,数豆子般地报菜名。
都是些温补中和的药膳,没有寒凉之物,连喝的饮子也从元娘常喝的花露酒换为红枣甜汤。
不是……
元娘真是能整活啊!
沈蕙的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阿蕙姐姐,你不会发现了吧?”四娘坐在桌边,双手托腮,一脸好奇与钦佩,“你真厉害。”
沈蕙没好气:“您怕不是忘了下官还有个妹妹是司膳,怎会看不出。”
“当然没忘。”四娘嬉皮笑脸道。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蕙气不过,轻轻戳戳她额头。“您这嘴着实严密。”
不知谁的,难道竟是苗谨的?她也是知道这傻表弟有幸成了元娘的入幕之宾,可是不是唯一的,不太好说。
这回是真得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但四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三哥就不知道,萧表哥也不知道。”
沈蕙轻笑一声。
以三郎君那种恨不得掌握一切的性格,怎会不探查到这事。
第137章 仙丹 如履薄冰
“好端端的, 怎么开始瞧着快要晕过去了?”稍几,饭后散步消食归来的元娘被黄玉珠扶着自廊下走来,她似乎已有几月余,微微显怀, 幸而一向身体健壮, 面色红润依旧,不见半点孕中的不适憔悴。
“我只恨我不能当场晕过去。”沈蕙一个头两个大。
元娘立在沈蕙眼前, 拽着她的手摸摸自己小腹:“晕什么呀, 算起来, 你既是这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多亲厚呀。”
这五年中元娘不是没找过其他面首,偶尔也会召乐师到别院里听听曲,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苗谨最称心。
他很是一根筋, 从前听着许娘子的教导要对三郎君忠心, 当了禁军后更是满脑袋只有尽忠职守, 某日被元娘“偶遇”后, 得知对方是同三郎君一派的长姐, 自然是言听计从, 稀里糊涂地被其骗进了别院。
事后也不曾恼怒,反而忧心多过羞涩,元娘是金枝玉叶, 他不过是东宫乳娘之子,纵然动心, 都不敢太过放肆。
但也难免生出些小心思。
去年元娘新得了一个乐师, 那乐师极会扮可怜,好爱搬弄是非,某夜忽受贼人劫持, 醒来时早被送出城了,此后再未能见上元娘一面。
元娘因此狠狠冷了苗谨两个月,他倒是愈发乖觉。
沈蕙叹口气:“好好好,那陈国公主您可想过要怎么跟皇后殿下交代?”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大不了效仿宜真姑母那样也养一堆义子义女,然后把这孩子混在里面。”元娘娇气地一哼道。
一瓜未过,沈蕙又吃一瓜,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陛下能容忍宜真长公主此举,一是因她寡居多年,二是她乃皇妹而非皇女,即便被人弹劾言行不端,也无人能说陛下没有教养好她,可您是陛下的女儿,子不教、父之过,这会坏了天子的名声。”
“陛下的名声重要,我活得快乐也很重要。”元娘听不进去。
“我真是说不过您。”事已至此,沈蕙多说无用,反正这也是元娘的事,她微微表一表态,也算尽了女官的本分。
“我要养胎,你帮不帮我?”元娘抬眸直视她。
她赌气道:“不帮,绝对不帮。”
见状,元娘却是安心了:“你可不舍不得不帮我。”
“光有下官一个人如何帮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二娘请回长安。”宫外之事,沈蕙帮不了多少,还需二娘定夺。
“我就在这呢。”谁知小小堂屋里竟藏了个人,她话音刚落,围屏后显露一道倩影,正是本该仍在洛阳游山玩水的二娘,“你看我什么来着,我们阿蕙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
“好啊,你们姐妹三人联合起来看我笑话。”沈蕙才知自己入了圈套。
四娘急忙解释:“不是我故意取笑你,是长姐孕中多思,生怕你不答应,或因此与她决裂,怕得很呢。”
而元娘素来好面子,不愿承认:“咳而且也不是让你白白帮我,待三娘出降后,我就会求了娘亲让她允你离宫来陪我小住,随后我们悄悄挪去城郊处的别院,不带太多下人,稳婆、医女也从外面招,只说我是寻常的寡居贵妇。
还有,萧元麟不是已搬到宫外了吗,你随我住在别院,你们还能常见见面。”
两人的事在自己人中不是秘密,连王皇后也有所耳闻,可沈蕙素来谨慎,萧元麟又一直未娶妻,她便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还是不忘取笑我。”沈蕙听到她那放肆的最后一句话,薄怒而视,又羞又气,“都什么乱七八糟,谁要见萧元麟了。”
—
紫宸殿。
常朝后,圣人留了三郎君与庄王用膳,饭后小宫人捧来茶盏供人漱口,并又开了矮柜,从中拿出丹药。
“陛下,这是那几位炼师新制出的仙丹。”尤顺亲自接过,毕恭毕敬地将装丹药的万福纹雕漆木匣呈上来,放在御桌前。
圣人轻轻打开,默默扫视那十粒丹药,后问:“已赏赐过人了吗?”
“赏过了。”尤顺答。
说是赏赐,实为试药。
“你们两个年纪还小,用不上这种为求延年益寿的药。”圣人观三郎君、庄王似乎对这些丹药十分关注,微露慈和的笑。
圣人已年过不惑,多年的勤政使其倍感疲惫,身体其次,精神上的空虚似海浪般层层翻涌,尤其是当孙儿不断降生时,他的神情尤为复杂。
活泼幼稚的面孔如青葱碧绿的嫩草,两相比较,他则是一颗逐渐被残阳笼罩的老树。
他往往会想,先帝的身体也是差不多自这时开始衰败的,先是喜怒无常,又是后宫再无妃嫔有孕,继而两鬓微微显露花白,最后缠绵病榻、大权旁落。
从先帝初现老态起,他毫不犹豫地把夺权的心思放在明面上,并设局杀了在外领兵的长兄豫王,他无时无刻都在盼望父皇殡天。
现在,他的儿子们会不会同样期待他早日撒手人寰?
猜忌似寒冬飞雪,顷刻间落满圣人的心底。
三郎君收回目光,又垂首,姿态恭谦:“陛下春秋鼎盛,若非连日劳累之时,自也是用不上的。”
“依儿臣愚见,长安虽是国朝都城,人杰地灵,但您是天子,这丹药既然对您龙体有益,何不广招四方道长,并多多命外州进贡药材。”庄王紧随其后,不甘示弱。
“你有纯孝之心是不错,不过这样太过铺张,劳民伤财,朕于心不忍。”圣人心下对这话十分受用,但他不忘时刻保持节俭之行,温声拒绝。
“父皇英明,您教导过儿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必当时刻牢记体恤百姓。”三郎君躬身大赞道。
而庄王也一同低下头:“太子殿下说得是,儿臣想得不如他周全。”
“好了,你们一个纯孝诚挚、一个机敏贤德,都没有错。”两个儿子恭敬小心的态度令圣人极其舒心。
有时他甚至会庆幸于长子的夭折。
皇后的大郎若还活着,也该近而立之年了,年轻力壮的嫡子是多少朝臣的指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郎尚不敢表露野心,因其才二十出头、也因其是妃妾所出,否则名正言顺,还会这般小心翼翼吗?
至于二郎
圣人从没有把个儿子看在眼中。
且相比已成家的次子三子,他现今更偏爱霍昭媛所出的皇八子。
霍昭媛是继刘婕妤之后的新宠,半年前诞下皇子,直接一跃至昭媛之位,赐居从前郑昭仪所住的鸳鸾殿。
幼子半岁,其母霍氏也才双十年华,对于这对母子来说,圣人就是他们的天。
“父皇疼爱儿臣,可儿臣却屡屡犯错,着实惭愧。”见圣人心情不错,庄王上前一步跪下,忽而请罪。
圣人明知故问:“你何错之有啊?”
“儿臣早就听闻岳母陆氏跋扈,时常以王妃之母自居,虽只是四品诰命,可出行所乘的车马往往僭越其该用的仪制,儿臣多次请王妃规劝,她才有所收敛。”庄王言辞恳切,从未因私偏袒,“前些日子,若非沈尚宫亲眼所见她在西平伯的丧仪上欺凌长嫂世子夫人,儿臣还不知她竟然旧态复萌,当真可恶。”
他俯首:“请陛下降罪。”
“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定罪?”但圣人却呵呵一笑,转而问向三郎君。
“这儿臣却不知该怎样定了,若看作家事,父皇您是一家之主,儿臣岂能越俎代庖;若看作国事,儿臣领的是户部、礼部,此事不在儿臣所管范围之内,亦不敢妄言。”三郎君拿出一番中规中矩的说辞。
“就当闲聊,你随便说,我不怪罪你。”圣人面上慈爱,却就这样用一张笑脸等着他说出得罪庄王的话。
纵然心中因天子的逼迫浮起丝丝恨意,但三郎君尽数隐忍,面不改色:“陆氏行为乖张骄纵,其夫大理寺卿崔谚难逃其咎,请陛下先责崔谚之过,再除陆氏诰命。”
“嗯,很公正的责罚。”圣人满意道,“那就贬崔谚为从四品黄州刺史,陆氏除诰命、再不可封,并着西平伯世子即日袭爵。”
“二郎,这贬谪的可是你的岳丈,你不说情?”他遣尤顺虚扶一把自地上起身的庄王。
“国有国法,儿臣无话可说。”庄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圣人自御座上走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得不错,但我素来赏罚分明,你王妃的哥哥在地方上干得不错,便提他为吏部员外郎,回京做官吧。”
“谢陛下。”圣人此举极亲近,但自幼没体会过多少父爱的庄王险些背脊一僵,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
今夜三郎君又留宿了瑶芳阁,惟有在周月清这,他方能暂且松缓些。
“为何愁眉不展?”宫灯昏暗,周月清近来疲惫,本欲请三郎君早些睡下,但却观对方似乎存有心事,伸出手轻抚他眉宇。
三郎君搂住她:“没有,只是稍稍心烦。”
“因为陛下升了庄王妃的兄长入吏部?”三郎君不避讳与她谈及政务,久而久之,她也敢略问一二,“一升一降,如此制衡。”
“做亲王之子时,我要终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没想到当了太子还是这样。”若说从前对圣人还有些孺慕之情,如今的三郎君却只盼着父皇驾崩。
“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周月清当没听见,柔声细语,一抚稍稍隆起的腹部,“还有我们的明娘、安郎,与”
“你又有了?”三郎君大喜。
东宫后院中惟有周月清盛宠不衰,子嗣自然也最多:“已经快两个月了。”
“真好,还得是你,团郎体弱,高氏的女儿还小,看不出什么,惟有你生的明娘、安郎活泼聪明,很受陛下皇后喜爱。”三郎君惊喜又爱怜地望向她,“二哥的孩子就不如我们的孩子了。”
对三郎君来说,他当然爱周月清,可若周月清久久无法诞育子嗣,那这份淡薄的爱意便将随岁月消减。
周月清早早就参透了三郎君的爱缘何而生。
故而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心下毫无芥蒂,还羞怯地垂眸道:“能因此为殿下分忧,妾身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在努力完结ing,还有两万字这篇文能结束了
第138章 断臂求生 暗中悖逆
元娘并非心血来潮忽然便想要个孩子, 实在是心底寂寞。二娘所生的薛澄也渐大了,冰雪聪明,十分可爱,偶尔拜访妹妹府上, 她见了小澄儿, 着实艳羡。
她虽是嫡出,奈何幼时形势所迫, 一直养在祖母薛太后膝下, 娇纵跋扈是她的本色, 却不全是本意,深宫复杂,不强势些,早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给养坏了。
故而, 元娘近些年愈发渴望有个亲生的小孩, 最好和她一样, 是女儿, 每每暗自畅想如何宠爱女儿, 总觉得能弥补从前遗憾。
她得二娘相助, 未雨绸缪许久,一有孕先移居别院,再搬入以薛家名义所买的农庄, 只称作寻常的怀有遗腹子的寡居贵妇人,长安女子泼辣, 被买来的丫鬟们不疑有他, 且月例银子丰厚,更不敢说闲话。
二娘不好常来,全由沈蕙管家, 她想着也是不享受白不享受,倒是会以权谋私,所居的厢房布置得比宫中掖庭的寝居还雅致舒适,一日三餐吃满四菜一汤,元娘月份渐大后偶尔孕吐,两颊微微消瘦,她则把以往累瘦的肉都长回来了。
是日,春和景明,清风拂过,掠下庭院里洁白的杏花,扑簌簌飘落若飞雪。
沈蕙与萧元麟对坐,共品一壶湖州阳羡茶。
二人相处时没有太多缱绻温情的话,都淡淡的,但沈蕙却认为这最可贵,爱人要如水般平静才好,像烟火那般燃烧一瞬只为片刻光亮,动不动就死啊活啊的,她只觉太累,一天两天还行,往后几十年该如何过?
至于萧元麟
常年的隐忍蛰伏使他最喜静,且又是与沈蕙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从善如流。
“夫人,这是女郎命我写好的奴仆单子,您看看,还有哪里不对。”脚步声近,是被临时买来掌事的顾大娘送来一叠名单,底下是只木盒,装着众奴仆的卖身契,“这位是?”,蓦然见了外男,她不得不多问。
“他是女郎的表兄。”沈蕙将卖身契取来一一对照。
受元娘、二娘调侃多时,沈蕙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顾大娘面露笑容:“原来是您的夫君呀,女郎说她的表兄也是世族出身,如今一见,真让奴婢开了眼了,不愧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郎君。”
“过誉了。”萧元麟从善如流,不否认。
“你这名单写得不错,字也好,真是少见。”沈蕙微微不可查地瞪眼萧元麟,轻咳了声,与顾大娘论起该如何理事,“不过可惜太乱了,我终归是外人,不能时常帮女郎操持家务,你既然是她买来要当大嬷嬷的人,就该精益求精。你像我这般所写的,把每个地方管事的是谁、有几个大丫鬟有几个粗使的、那些人都多少岁分别记清楚了,也方便你日后找人。”
“夫人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办。”这样紧密的规矩莫说是寻常人家,连长安中的一些新贵宅邸中都少见,必然是树大根深的著族才会留心的,顾大娘原先是一京官府中管库房的,也算见过些世面,结果越听沈蕙说来越佩服。
“还有,女郎有孕,你们务必小心伺候,平常不许传什么闲话,她心善,不会无故罚谁,却也决不容人欺瞒到她头上。”沈蕙与她逐条说明,细致入微,“其余的事你照着定定,我只定两样,一是酉时宵禁,过了这个时辰后没有大事,谁都不准出门;二是外院的马夫、家丁不得随意入后院,更不能与婢女私相授受,必须内外分明。”
“还是夫人您厉害,奴婢领命。”顾大娘福身道,临退下前,还不忘再一拜萧元麟。
顾大娘一走,沈蕙默不作声,萧元麟也随她静静地不说话,可笑意渐浓。
沈蕙气不过,轻轻踩他一脚。
“夫人息怒。”他连连赔罪。
“还敢说!”沈蕙再踩一脚,在矜贵的若竹色锦袍下摆处留了点点污痕。
“好了好了,既然你烦我,明日我再来,且天色渐晚,我也确实该走了。”萧元麟将沈蕙的任何喜恶都记得一清二楚,“今早出城时我特意去一趟西市,你最爱的那家摊子重新开张了,只是我到的太早,烤胡饼的火炉还未升好,明天给你带。”
不止有烤胡饼,沈蕙还喜欢徐家酒楼的炙鹿肉、炸嫩鸡,口味偏重,最讨厌烂乎乎的清淡炖菜,而在甜食上相反,譬如吃樱桃毕罗时绝不能再加蔗浆,就爱那“不甜”的点心,萧元麟全一一记着。
沈蕙却不愿麻烦他:“大老远过来都凉了吧。”
但他从不嫌麻烦:“无妨,我用炉子温着,不会凉,之前徐家酒楼的菜就是这般带的。”
—
萧元麟匆匆离去,一是需在宵禁前策马回城,二是有人约他在明日相见。
他前日下朝回府时被个小内侍塞了张洒金桃花笺,邀他至徐家酒楼天字号客厢,字迹婉约清丽,泛着松烟墨香,那墨痕均匀柔顺,显然非凡品。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先赴约。
徐家酒楼。
天字号客厢外是一片草木葳蕤的小园,还未踏入,萧元麟便瞧见个女童。
那女童看了他就跑。
“福娘?”
萧元麟抓住那还想往深处跑的小女郎,一见是谁,忽然错愕。
“表叔好。”福娘而今七岁,身量却和明娘差不多,瘦小羸弱,庄王妃素来仔细这个女儿,从不允她离了自己视线。
“庄王府的人怎么会单独放你出来?”萧元麟环顾四周,疑问丛生,眼底浮起警觉。
“萧郎君,是我,庄妃身边的紫竹。”随后,右手边的厢房门被打开,半掩的门中现出个人影。
“原来是紫竹姑娘。”萧元麟微眯双眸,不作太多深思,怕引人察觉。
紫竹给福娘一盘点心,让她到厢房碧纱橱内的隔间中去玩,哄了几声,便自袖口处扯出封密信,递到萧元麟眼边:“这是我家王妃亲手所写的。”
“事关朝政大事,还请郎君务必看看。”她语罢,倏地跪下。
萧元麟虽接过那信,却只是收起,没有先行查阅:“紫竹姑娘不妨先起来,若事态紧急,我自会上报东宫。”
“郎君时常出入宫廷,又是皇亲国戚,不会不清楚我家王妃的身处何种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保下自己与福娘的性命,再不敢奢望其他。”紫竹言辞十分恳切。
“我不宜久留,姑娘也早些回王府吧。”事关生死,萧元麟哪里能轻举妄动,无法随口应下,不为所动。
信中内容不难猜。
而萧元麟等候这个机会多时了。
动荡意味着更替,还意味着混乱,乱终出错,饶是圣人也难以面面俱到,总会给他可趁之机,借着东宫的势拉下些人,再提拔些人。
昔年父亲出事,薛家出过不少力,其次是郑家、崔家,老西平伯虽死,但父债子偿,总该有个了结的。
他想。
当然,他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可惜明面上,他仍没有抗击之力,而私底下
反正当年天子的手段也磊落,他又何必当个君子。
君子是活不长的。
萧元麟只当没见过紫竹,照常出城见沈蕙再回京,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一天,待第二日下朝,才往东宫去。
“信里说,庄王受乐平郡王李朗挑唆,勾结朋党,暗生谋逆之心。”东宫正殿的书房内,三郎君将前面可有可无的密信以烛火引燃,投在铜盆中,只留下最有用的一页,“无非是些我们都知道的事,不过极为详细,还附了一张疑似庄王在宫女、内侍、禁军中的眼线的名单。”
萧元麟往盆中浇上一杯清茶:“庄王妃此举,无异于断臂求生。”
“她想以保住福娘后半生的平安为交换,助我检举庄王。”这要求对三郎君来说算简单,但他却不准备轻松答应。
“但不该是我们来动手。”萧元麟道出他心底所想。
“对,陛下多疑,倘若我主导,一定会猜忌到我身上。”庄王与乐平郡王李朗一向交好,其反心昭然若揭,三郎君并不惊讶,他更纠结于圣心。
“那你想怎么做?”萧元麟问。
“先利用她搜集证据,过了这段时间,等陛下放在我身边的人松懈些,再命她亲自进宫揭发庄王。”三郎君从来只爱藏匿幕后,“同时你们要看住庄王府那边,以防我那好二哥狗急跳墙。”
可萧元麟却一顿:“庄王真敢动兵?”
果然,三郎是想赶尽杀绝了。
十余年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位表弟的真面目,出谋划策与借力之余,也在盘算日后该怎样激流勇退。
“成王败寇,若他敢尝试,我还高看他一眼。”三郎君微微讥笑道,“庄王妃的确有诚意,名单里的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杨都曾向我禀告过几个可疑的禁军,他们就在其中。”
无论庄王有没有兵变的意思,经三郎君这般一说,都会有了。
“我会让人盯紧那些禁军。”萧元麟心中已生出盘算,“近来你还想用苗谨吗?”
“他呀”但三郎君摆摆手,“长姐快生了吧,他还能留在京城几时,你还不如早早差人到边疆军中为他打点。日后他或许都要待在那了,要靠我来放他回京。”
思及这两人,萧元麟难免想得多些:“元娘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假如陛下调走苗谨,她肯定会去找。”
然而三郎君不仅毫不忧心,反而抱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找就找,闹一闹,也十分有趣。”
某些时刻,三郎君极佩服元娘这位长姐。
他的好长姐是唯一一个可以撕破陛下的假贤德的人,将其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通通打碎,真是畅快。
三郎君被立为储君后,没有一日不想到紫宸殿大闹一场,可元娘能闹,他绝不能,就像庄王不是不知自己是磨刀石、制衡东宫的棋子,却无能为力般,他对圣人的高深莫测的态度,惟有承受,或正如当初的圣人对先帝那样,暗中悖逆。
第139章 元娘的“养女” 报应
又是一年晚夏, 元娘产女,取名李长欢,假充养女,谎称是收养的农家弃婴。
两月后, 王皇后骤染风寒, 召女儿进宫侍疾,实乃问罪。
“娘亲如何了?”元娘焦急的神情里微现愧疚。
她才出月不久, 纵使锦衣玉食, 但也被生育消耗元气精血, 浓厚细腻的脂粉遮掩不住眼底乌青,两鬓略显毛躁,故而绾发时多用了桂花头油,愈发显得梳成的双环望仙髻油亮, 脑后簪大红宫花, 发髻当中插赤金双凤宝钿, 两边是一对流苏钗, 也许是为使妆容明艳些, 唇脂色深, 平添凌厉,稍增年岁。
春桃几乎认不出。
“皇后殿下险些晕过去。”春桃回过她的话,只望着沈蕙叹气, “阿蕙,你可真会隐瞒, 这回殿下一定治你的罪。”
元娘护短, 急忙辩解:“不是她的错,我直接将她要去了身边,而后也一直没机会回宫, 哪里有空向母后禀报呢。”
忽闻围屏内一声轻唤——
“春桃,让她们过来。”
是才顺过些气的王皇后。
“你既然爱与公主们待在一处,那也不要在掖庭任职了。”她一见沈蕙,便将其立即发落出掖庭,“尚宫沈蕙玩忽职守,贬为侍书女史,迁往弘文馆看管书库。”
“是,下官领罚。”沈蕙无话可说,且观王皇后面色,并不似真迁怒自己,若真有意责罚,罚没去浣衣、扫洒、舂米,哪一个不比看管书库重。
王皇后倚在软枕边,不施粉黛,满面疲惫,元娘甚少见娘亲如此,一垂眸,跪在榻边:“沈蕙无辜,还请母后不要生她的气,是我怕有孕的时候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才叫她过去。”
“那我该生谁的气?”王皇后自嘲道,“也是,何必怪别人,我还不如气我自己没能教导好女儿,让她做出珠胎暗结的丑事。”
“我喜爱小孩子,特别是见二妹妹生了澄儿,艳羡得不行,我既然自己能生,又为什么要在乎有没有驸马,反正我生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元娘忍不住倾诉。
她趴在床榻旁,仰着头可怜巴巴地说:“阿娘,你总不想让我在百年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
“那你大可收养。”王皇后移开眼,只觉心里堵得慌,暗道果真儿女都是债。
元娘握住她的手晃一晃:“对外欢欢就是我的养女,与宜真姑母和她的孩子一样。”
“难怪当初你妥协得那么痛快。”听罢,王皇后实觉荒唐,气不打一处来,竟怒极反笑,“我的贤名要败在你身上了。”
见扮可怜不管用,元娘又徐徐讲起真心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贤名是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真得很重要吗?你为了打理好后宫,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你事事做到尽善尽美,可陛下依旧源源不断地纳新宠,他从不感谢你,还要你因他尊重你而感恩戴德。
崔贤妃早年得宠时喜欢梅花,陛下能替她种下一片红梅林,可您爱骑马打猎,当王妃时却因陛下要展现仁德,久久不再玩,陛下登基后的外出春蒐秋狝,您要保持国母的端庄,更不能亲自动手。
这样的日子,是您所求的么?”
“你愿意考虑我的难处,我很欣慰。”王皇后观元娘难得说这样一长段肺腑之言,不由得正眼瞧着她,却是摇摇头,深沉平和的面容间不见半分自怜,全无桎梏,“但这确实是我所求的,自古君王哪个不图功绩,后宫妃嫔谁不渴望圣宠,我当贤后,是想要名垂千古,虽然不过寥寥青史三行,却也算留下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印记。”
“既然你都回来了,就把欢欢抱给我和你父皇看看吧,他如今喜爱小孩子,会心软的。”说实在的,有宜真长公主开了这个头,元娘诞下私生女也不算大事了,王皇后气归气,可更心疼女儿。
“谢谢阿娘。”元娘不忘沈蕙,坐到榻上,脸颊贴在王皇后肩头,撒娇道,“好娘亲,那您就饶了阿蕙吧。”
王皇后见她即便做了母亲还是小孩心性,兀地一笑:“你想要快乐,她想要的大概是安稳轻松,最近宫中乱,让她去看书库,或许还很合她的心意呢。”
敏锐是一种天赋。
无论何时,王皇后都能精准察觉出时局的变化,且她虽已向圣人请过罪,圣人愿意大事化小,可若她不重罚沈蕙,来日再去御前,这丫头绝对会被寻个由头处置了。
*
在弘文馆书库当侍书女史的日子很安逸,结束得也比沈蕙想的快。
书库虽大,但在其中任职的除却寥寥前朝的低级文官,便只剩下才十几岁的小黄门,侍书女史与一校书内侍居长,沈蕙来这里仍是管事的,故而依旧懒散。偶尔记记名册,将书籍拿出曝晒,或干脆坐在地上拿着一卷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前边的正殿供皇子皇孙、天家宗亲们进学,伴随书声琅琅发呆,沈蕙躁动的心得到平静。
原书里,天子何时驾崩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大约还有四年,届时新帝登基,便快快出宫。
小黄门比宫女的出身还要苦些,沈蕙和这帮孩子混时间长后,自来熟的她开始教他们认字,大齐原也是教宫人琴棋书画的,从前还设有博士专门讲学,奈何在先帝时经御史进谏,无非是说男女大防、宦官乱政等弊病,慢慢的,只掖庭内还会办教导女官的学堂,前朝却无人再敢给内侍上课了。
沈蕙十分有计划,先读《诗经》,结果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才学了一半,中秋刚过,她就被王皇后口谕召回掖庭,复位尚宫。
洪昌十年八月,庄王妃崔氏深夜秘密入宫,向帝后检举皇次子庄王勾结乐平郡王李朗意图谋反,消息走漏,朝野震惊,庄王携百余禁军负隅顽抗,妄图杀进宫城,被缉拿后自刎,圣人震怒,废其为庶人,乐平郡王李朗削王爵、全府流放边疆。
圣人不想让二郎君死,因为不愿背负杀子的恶名;圣人想让李朗死,可其父先豫王为国捐躯,他实施仁政,岂能要了李朗的命。
二郎君被废,其妃妾子女同样视为庶人,终身圈进城郊的南山寺,唯独福娘因其母戴罪立功被宽恕,不仅仍是县主之尊,还特赐封号为“长宁”,破例赏双倍食邑。
王皇后命沈蕙去领她进宫。
“夫人。”二郎君的旧日府门前乱哄哄的,平日养尊处优惯的妃妾身边现只能留一个婢女,所带的金银细软不许超过十两,啜泣声连连绵绵,沈蕙偏过头去向废王妃崔氏见礼,不忍看。
“我已经是一阶庶人了,不敢再受娘子的礼。”也许是早已料到如今的下场,崔氏仅仅眼眶微红,她倚在车辕边,强撑着端方仪态,“紫竹是我的陪嫁,福娘骤然离了母亲,肯定要哭闹,与其烦扰皇后殿下,不如让紫竹侍奉在她身侧,好好管教。”
崔氏素来不受宠,庄王一朝被废,她也变作阶下囚,沈蕙对其颇生同情:“可离了紫竹,等您去了南山寺,就没有侍奉您的人了。”
“既然是去修行思过,何须人侍奉呢。”崔氏的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无,空而清冷如冰雪,带有看破红尘的淡漠,显然心已如枯槁。
她又推推女儿:“福娘,快和沈娘子走吧。”
“娘亲”可福娘抱着她不撒手,泪珠似雨,“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肯定能的,你还是宗室县主,等长大成人出嫁后,你就能来见娘亲了。”崔氏费尽心机,也只不过为保留女儿的封位,虽母女分离,可至少还能享后半生的荣华。
“下官还要尽快回宫复命,夫人,不能再耽搁。”约又过了一刻钟,所有妃妾都已登马车,沈蕙微微提醒道。
“是,你们快走吧。”崔氏心一发狠,扯开福娘的手,将她塞给紫竹。
因废庄王一案,老西平伯所出的崔家长房全折进去了,纵然二房有皇后求情,也难逃革职抄家,仅仅能保下性命而已,事已至此,她也不抱幻想了。
不幸的婚姻已把崔氏年少时的骄矜磨平,她甚至相信这是因果轮回。
庶长子的生母黎氏,生产后两年就病逝了,还有一个侧妃、一个侍妾,与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孩,这都是折在她手中的性命。
为了福娘,她愿意用后半生来清修赎罪。
当世事无常,使人难以承受时,总会另辟道路来作安慰,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正如现今的崔氏选择因果轮回的说法,大郎夭折后,王皇后立志要名垂青史;赵贵妃认清局势后,将孩子当作全部;崔贤妃失宠后性情大变,作天作地的,只想在寂寞孤苦的小天地中闹出些声响,证明她还切实活着
而天子也难以免俗。
空无一人的紫宸殿中,圣人将众近侍都赶了出去,连尤顺也不留,星子点点,浅浅银灰的月光泻在窗棂边,似蒙覆霜雪,夜色如此深沉。
二郎死了,李朗却还活着,是报应吗?
圣人问自己。
他没个答案,信也不信。信,是不希望报应到自身;不信,是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来说因果报应太过缥缈。古来有几个天子安稳登基,他不会是阴谋诡计的始作俑者,更绝非终结之人。
奈何,他的权力只能掌他人生死。
想过一大通又回到原点的圣人甚是心烦,寻来金丹服下,气血上涌,燥热层层袭来,是自我安慰的欺骗,是假意的返老还童。
若沈蕙在这,她大概会很敏锐地发现圣人此时的模样有些类似薛瑞,薛瑞狂躁难耐,缘于王皇后命二娘偷偷下的五石散,而圣人则是因丹药里的朱砂、雄黄等物失态,殊途同归,均是重金属中毒。
宫里的这些人自然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中毒,可也记得金丹不得轻信,但圣人决定的事,谁又能反驳。
于是,王皇后就当她耳聋眼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两篇大结局上下外加一个番外就完结,后续会有零零碎碎的福利番外,不定期掉落,是一些日常和人物小传[竖耳兔头]
第140章 大结局(上) 新帝
洪昌十四年孟春, 圣人驾崩,谥曰昭德大圣大兴孝皇帝,上庙号仁宗,皇三子继位, 嫡母王氏、生母赵氏并尊太后, 改元元熹,是为元熹帝。
元熹帝再厌恶发妻叶昭鸾也不至于不尊其为后, 但余下的妃嫔册封却耐人寻味。
最得宠的周月清自然是贵妃, 薛锦宁封淑妃, 良媛高氏为贤妃,皇长子团郎生母承徽张氏为昭仪。
张昭仪侍奉天子已久,又诞育长子,理应封妃, 却屈居九嫔之位, 颇有受人牵连之意。
正值先帝丧期, 除却该有的礼制外, 倒不好再封赏其余人, 直待初秋, 元熹帝才又下诏加封乳母许娘子为宋国夫人,调其子苗谨回京任金吾卫中郎将,尚宫沈蕙晋司宫令、封为四品郡君。
一时间, 除却中宫与贵妃,后宫里竟是沈蕙这最热闹, 她遂闭门谢客, 只躲在掖庭,偶尔登凉阁与众女官议事。
“真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能坐到这凉阁上的一天, 登高望远,果然风景非常好,”新鲜出炉的宫正六儿长舒一口气,旁的女官都坐在方几边,只她立于围栏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近处来来往往的小宫人们,“忙忙碌碌了大半年,终于能稍作歇息了。”
原先的云尚仪、卢尚功、曹尚寝、楚尚服自新帝登基后纷纷出宫,段珺与张尚食又晋了女侍中、女尚书,余下的女官位置倒是空出不少,沈蕙首先擢升六儿、沈薇,前者当宫正,后者自然是尚食。
宋笙慢啜一盏明前雀舌,似笑非笑:“我看未必,现在更像是山雨欲来之前却格外宁静的阴天,后头还有得热闹呢。”
“一代代都是如此,昔年孝宗独宠容贵妃,偏爱其所生的庶长子豫王,容家水涨船高,贵妃之兄拜相,风光无两,连薛家都退避三尺。但今日,容家早早败落、销声匿迹,薛家也不复以往荣华。”岁岁年年人不同,可事相同,段珺已年过四十,深宫岁月消磨了她的野心,化作麻木,“在宫里待得时间长了,便会发现没什么新鲜事。”
沈蕙更是觉得烦闷:“循环往复,难逃束缚。”
“都说是束缚,可姐姐算是宫里难得日日清闲的人了,可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沈薇悄悄握上她的手,捏了捏。
“是,这话我不好再说。”沈蕙感受到妹妹的关切,回以一笑,而后故作无赖道,“左右如今掖庭我老大,只管以权谋私喝茶吃点心,才不沾染某些烦心事。”
“娘子清闲些也好,否则还让不让我们底下的女官有盼头了。”接话的是许尚仪,她原为东宫司闺,三郎君继位后,晋其为五品女官,她语罢,后升上来的柏尚服、宁尚功、林尚寝也随之奉承轻笑,一时间其乐融融。
“你们若有上进之心,我当然乐得让位,不过现在就盯着我这司宫令还太早了,先要看宋笙愿不愿给予你们取代她的机会。”升到女官之首后,言语间再不用思前想后,此乃沈蕙为数不多喜欢的特权之一。
林尚寝资历最浅,忙道:“宋尚宫精明刚强,我等自愧弗如,不敢猖狂。”
闻言,宋笙反而松缓了语气:“也非取代,反正还有另一个尚宫的位置空着,能者升任,无能者就再等等吧。”
沈蕙看在眼中,默默不语。
两刻钟后,女官们逐渐散去,沈蕙也扶着黄鹂的手站起身,欲下高台。
“姑姑怎样看待宋笙方才的话?”沈蕙观段珺走在最后,便知其有话想说,恰巧,她也对刚才那幕满腹心思。
“二桃杀三士。”段珺慢慢打着素绢团扇,附耳悄言,“这个人虽厉害,但不善于隐藏心思,不过如今的高位女官里只剩下我与张娘子是上了岁数的人,即使看透,也懒得去多嘴,但你可是司宫令了,不管管?”
“即便管,也只是管得了一时,待宋笙更进一步后,恐怕会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沈蕙去意已决,仅仅想混完最后的日子。
段珺一叹,点她道:“皇后不是王太后,周贵妃也不是赵太后,陛下更不是先帝我们该做好准备,闹得太大,掖庭里总会有倒霉的小丫头受牵连。”
沈蕙颔首,无声应下。
“洪昌十年,我因对元娘产女一事知情不报,王太后贬我为侍书女史,假如我趁着那个时候就离宫了该多好。”她略略惆怅。
“不该走时想走也走不了,该走时,你想留,上面还不留你呢。”段珺见她想得痴了,拿指尖一戳,叫她回神。
她仔细琢磨段珺的劝慰,也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她不认为这高高的宫墙会困住她一生,那么又何必纠结一时呢。
沈蕙理理衣衫,遂重新收拾了心绪,神情如常,还是那样的沉稳、和善、虚假且带有融洽但浮于表面的浅笑。
新人新景象,先帝勤俭,不喜奇花异草,但元熹帝素爱热闹,至入八月,宫人们在紫宸殿廊下摆了盆盆秋菊,“一捧雪”皎洁如月,“粉鹤翎”艳色娇俏,“赤金盘”嫩黄似光又有绿色的“绿芙蓉”,紫色的“紫金铃”,大红色的“锦云红”,浮翠流丹,姹紫嫣红,看得沈蕙眼花缭乱。
经内侍通传后,她走进内殿。
“拜见陛下。”沈蕙立在御案边,已习惯目不斜视的她望见那桌上的画,也情不自禁地眼神偏移。
元熹帝还是旧时的洒脱任性,却绝非随便,言行举止,均有用意:“阿蕙姐姐,你还唤我三郎吧,反正许妈妈、表兄、二姐与阿谨也依旧这样叫。”
“三郎近来兴致不错?”沈蕙当然要顺着他,再不拘谨,品起那幅画,“简易标美,这是前朝杨公的真迹吧,但下官从前并未在宫里见过是,谁寻来的?”
弘文馆书库、内侍省的内库与掖庭的小库房跟书阁中均藏有前朝的名家字画,每三年清点一遍记档,没有沈蕙不曾见过的珍品。
“贵妃的堂弟周伯景,他父亲是贵妃的族叔,受牵连被革职后回乡隐居,结果因祸得福,才知同乡居住的一位寡居且丧子的女冠竟是杨公后人,他父亲认其为义母,与妻替义母养老送终,还命儿子伯景娶了义母孙女,这幅真迹才辗转落到周家手中。”元熹帝道。
沈蕙同他略表赞叹:“这般看来,周家父子当真忠义。”
他一颔首:“周伯景献画时,我顺便考校了一番他的才学,虽不如表兄当初,但也称得上是博闻强识了。”
“三郎要如何封赏他?”沈蕙问。
“姐姐不觉得朕太过草率了?”可元熹帝竟反问回去。
他这样问,沈蕙了然,大概是有朝臣谏言过,惹他烦心。
周月清封贵妃后,还存于世的周家亲眷均回京居住,其妹周七娘被赐婚给宗室,是为彭城郡王世子妃。反观皇后叶昭鸾的母家,元熹帝虽照例封岳丈当国公,但再无其余恩赏。众御史观之,接连谏言,认为天子不该偏宠妃妾而薄待中宫。
见此,沈蕙语气天真,仿佛这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他有才学,又有献画之功,且是贵妃堂弟,肯定当得起陛下封赏,即便是入朝为官。唯一的不足是太过年轻,恐难服众,可谁不是要慢慢历练的。而且都是一家人,做姐夫的提拔下小舅子,也不少见吧。”
听罢这话元熹帝“哈哈”朗声笑起来,抚掌道:“大善,还是你说话让朕舒心,那就封周伯景为刑部主事,让他跟着表兄学习。”
“也好,三郎圣明。”沈蕙只一味地叫着好。
如今的沈蕙早就是个职场老油条。
某时当领导问你什么事,并不是要采纳你的建议,而只是找认同罢了。
她想。
随后,元熹帝话锋一转,淡淡流露些愧疚:“关于你和表兄的婚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初登基,需要你来辅佐贵妃安稳后宫,待三年后,我一定放你离宫与他成婚。”
沈蕙皮笑肉也笑,但眼底无笑:“那您让下官白白等了三年,到时候可要多赐些银两呢。”
“当然不会少了你的赏银。”元熹帝收起画随手丢给内侍,心情大好。
前朝重地,沈蕙不宜久留,观元熹帝再也不提那幅画,遂讲起原本要上报的宫内庶务,速速告退。
没曾想周月清的耳报神这样快,翌日沈蕙才出寝居的门,便瞧见了同心殿的宫人,说自家娘子请她去叙旧。
后宫五大殿里原是没有同心殿的,元熹帝赐了最好的昭阳殿给周月清住,但她觉得这名字太无趣了,求天子赐名,要来“同心”两个字。
永结同心,本是不该用在妃妾身上的,奈何天子喜欢,任凭御史怎样闹,这个殿名还是改了。
此事后,朝堂里的聪明人也终于琢磨出当今陛下是何种性子,只剩下还固执己见的,仍用对付先帝的那套办法对付元熹帝,张口闭口圣名贤名,却不见御座上的天子眼神越来越冷。
同心殿。
周月清没有回了正堂高高在上地见人,而是仍坐在庭院中的凉棚下,仿佛要与沈蕙闲话家常。
元熹帝不是先帝,他从未将节俭的贤名放在心上,也不强求后妃,但余下的妃嫔们因叶昭鸾领头缩减开支,便跟着学起从前王太后的言行,恶奢悦朴,唯独周月清我行我素。
“快快免礼。”皇家守孝虽以日代月,但满三年,才能着华服,可这样的规矩并不能阻碍周月清装扮自身,她那雪色的蜀锦裙上用银泥绘着宝相花纹,外罩湖蓝縠纱,长长的裙摆托曳在地,似波光粼粼的溪水,不方便簪明艳的鲜花,就在发髻上饰以白玉珠钗与水晶梳篦,“三郎且都唤你一声姐姐,礼待有加,我怎么可能再要你拘礼呢。”
“贵妃客气,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沈蕙压下视线,坐下搭了个月牙凳的边。
下首,与周月清生得五分相似的年轻贵妇美目盼兮,翘起唇角:“我姐姐十分感谢娘子的美言,若没有你,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封了景堂哥。”
这便是周七娘。
其夫彭城郡王世子李直是与元熹帝的亲缘还算近的堂弟,至少是一个曾祖。天子没有亲近的异母兄弟,同母的五郎君祁王尚未开府成婚,自宗室里挑挑拣拣,惟有李直还算得力。
沈蕙静静瞥了眼周七娘,也随着她微微向上一抿嘴:“世子妃说笑了。”
“七娘她虽一向口无遮拦,可说得都是实话,因着要为伯景赐官,好几个御史轮番进谏,表兄家的大门都快被这帮师兄弟踏破了,想拉着他一同入宫阻拦陛下,但表兄一一推辞,气得御史中丞指着他鼻子骂他沉溺女色、趋炎附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敢弹劾外戚的清臣了。”周月清很是义愤填膺,“还连你跟许妈妈、阿谨一同骂,极其难听,当真过分。”
“娘子猜猜萧侍郎是何反应?”周七娘与她姐姐一唱一和的,笑问道。
萧元麟任大理正后又晋大理寺少卿,现破格右迁为刑部侍郎。
思及萧元麟如今的毒舌,沈蕙的笑意真上些:“以他现在的性子,大概不愿再容忍。”
周七娘点点头:“您与萧侍郎果真是心有灵犀,他听过后冷冷一瞥,说‘中丞所知甚细,仿佛与我形影不离,方能得知我一言一行,莫不是对我心生艳羡,有意效仿’,直把中丞快气死了。”
“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做什么。”新帝登基后常派沈蕙出宫往各府代传口谕、赏赐珍宝,沈蕙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月清眼底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似慕非妒:“为你出气呀,萧侍郎今早还弹劾了两个台院的御史收受贿赂、行为不端。”
御史台不是没有孤臣直臣,但更多的是被党争局势所裹挟着行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人拜入周氏门下,便也有人偏向中宫叶家、与叶昭鸾所抚养的皇长子。
“怪不得人家要骂他沉溺女色。”沈蕙无奈地晃晃脑袋。
“其实单纯的御史谏言也就罢了,那些御史谁不骂呢,就怕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暗害了我姐姐。”铺垫许久,周七娘道出姐妹俩请沈蕙来这趟的意图,“娘子如何认为?”
“贵妃莫忧,下官定当留意。”沈蕙即刻心领神会,转而向周月清浅浅欠身。
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满腔热血再滚烫也被冰冻,沈蕙现在已不愿去想后、妃之争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甚至还盼望周月清速战速决。
闹吧闹吧,反正闹得越大了结得越快,她也好快快离宫。
沈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