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睚眦必报 弃子


    元日到, 换桃符。


    楚王府院落众多、朱门重重,倒是不拘着只在正门上挂着写有“神荼”“郁垒”两门神的桃符,六儿七儿奉段姑姑的命令早早把才小憩片刻的沈蕙叫醒,先灌上一口辛香浓郁的屠苏酒。


    本还一半魂魄梦游天外的沈蕙立即三魂七魄归位。


    饮过屠苏酒, 还要再食五辛盘, 被辣得双眼通红的沈蕙哪里能吃的下去,连滚带爬拿上谷雨连夜赶制的布袋夺门而出, 吓得跟她回来腻在一起的糖糕迷迷糊糊喵喵两声, 又翻身大睡。


    糖糕, 是沈蕙给母狸猫新起得的名字。


    东园。


    祥云亲自迎上前,握住她的手:“阿蕙,你可算来了。”


    “祥云姐姐看重我,但准备东西亦是需要不少时间, 过节前各个房里事情都多, 恕我耽搁了些。”她先请罪, 姿态放得低。


    “不打紧, 反正侧妃喜欢你。”祥云笑容热络, 忙拉着她见赵侧妃。


    新年穿新衣, 赵侧妃即便不能离了床榻,也换过新衫裙,石榴红绫夹棉短襦色泽明艳, 用金线绣着小朵的海棠花,衬得她精神些。


    沈蕙被她免了礼数, 便直接坐到榻边送上斜挎包。


    用硬皮子撑住四个角的包呈长方形, 上面有折叠过去的盖子,里面分成两部分,另有放小东西的小兜, 背包带可调节,但因为用于调节的扣子是谷雨寻匠人临时做的,只是木头扣。


    “好生新奇。”赵侧妃来回翻看斜挎布袋,爱不释手,“我从前见过胡商们的孩子用过这种布袋,但没你的厚实,里面也不曾分得如此清楚。”


    她又瞧向沈蕙腰间的腰包:“这就更有趣了,是系在腰上的布袋吗?”


    “对,奴婢给您看看。”沈蕙解下腰包,与她细细说来。


    “真巧的想法。”祥云趁机道,“侧妃,您不如给三郎君、四娘和五郎君各缝制一个,三郎要跟随先生们读书还要学骑射,用背在身上的布袋合适。四娘岁数小,拿腰间的布袋正好装些糖块或香豆。至于五郎君,您预备着给他以后用,和哥哥用一样的。”


    赵侧妃终于真心一笑,难得提起些兴趣:“对,给他们用,不光要一人一个,多备几个换着用。”


    “奴婢这另有别的图纸,侧妃可以慢慢都做做。”沈蕙是带着任务的,见任务能完成,不由得松口气。


    “我见你方才看了那点心好几眼,可是饿了?这牛乳点心是按照你进献上来的食谱做的,清甜细腻,蒸蛋糕蓬松柔软,我还喜欢不吃蛋糕,只拿上面的牛乳酥油沾果子吃。”赵侧妃观她小姑娘姿态,即便她和女儿四娘差些岁数,但总能因她想到自己女儿。


    牛乳酥油既是沈蕙告诉给小膳房的奶油,本朝贵族多嗜甜,赵侧妃有时也不例外,冬日进贡的果子酸,蘸着奶油吃正好酸甜中和。


    沈蕙眨眨眼:“侧妃您吃得好便是。”


    “底下哪里有牛乳和鲜果,你怕是没尝过,我让小膳房做一份,你带回去吧。”赵侧妃满腹心思无处诉说,神色沉郁厌倦,一时失言,“祥云担忧我,实在没法子,去找了你,我知道你能干,却不想总把你卷进来。东园瞧着风光,我却时时担心这风光只犹如昙花一现”


    “侧妃。”祥云一惊,顾不得规矩,打断她的话制止道,“您既然疼爱阿蕙,便不要与她讲这些,否则不是害了她嘛。”


    “奴婢方才什么也没听见。”沈蕙低头不动,手心弥漫开湿冷的汗。


    沉默良久后,赵侧妃摆摆手:“你出去吧,到偏厅等着膳房做点心吃。”


    沈蕙照旧垂头,乖乖退下。


    她自会调节心情,既然都表明了说什么都没听见,装傻便是,在偏厅里吃着点心等膳房做点心。


    有赵侧妃发话,那边不敢怠慢,没用上半个时辰,着丫鬟送来一大一小两个食盒,随之而来是遮不住的奶油香。


    “用不用我送姑娘回去,我们姑姑听说你爱吃牛肉,给你留了碗清炖牛肉。”沈蕙常来东园,里面的人早注意上了她,丫鬟只负责传话,“姑娘别怕犯了规矩,侧妃不吃牛肉,但膳房需用牛肉吊高汤,留下的肉除了送人只能扔。”


    “劳姐姐替我多谢你们姑姑。”沈蕙如今已学会平淡对待这种事,自荷包中抓上把铜子当丫鬟的跑腿钱,拎上食盒便走。


    谁料才走到一半,竟在后院迎面碰上二郎君身边的玉兰。


    玉兰伸胳膊拦住沈蕙:“沈姑娘。”


    沈蕙拎着食盒,满心是吃蛋糕,无意和她纠缠:“玉兰姐姐。”


    “怪不得都说你得赵侧妃喜爱,东园小膳房是王妃开恩、大王准许,特意给侧妃建的,结果侧妃三番五次赏赐小膳房的吃食给你,真是把你当作自己人了。”玉兰今日穿窄袖衫裙,天不算冷,她未披袄子,露出腕间光泽晶莹的嵌珠珊瑚镯来,“从前是姐姐办事欠妥当,妹妹别介意。”


    沈蕙装傻,只想走:“姐姐您是二郎君亲手提携的一等婢女,自然比寻常人端庄稳重,何曾有欠妥当的时候?”


    “短短几日,兽房便门庭若市起来,妹妹高兴坏了吧。”玉兰不肯放过她。


    “我有事,先行一步。”沈蕙心心念念着奶油水果蛋糕,没好气,撞开玉兰迈进梅园的角门,为防止其跟上来,拐入小路。


    玉兰鲜少来过后院,不如沈蕙熟悉路,梅园紧邻南园、东园,东面是绣房,西面尽头处往左走越过拱桥池塘是北园,往右走再穿一道门便到下人膳房,四通八达,她跟几步遂跟丢了。


    —


    “干娘,那个沈蕙简直不识好歹。”大库房院子里的厢房中,铩羽而归的玉兰给干娘洪妈妈奉茶,怨气冲冲,“您的猜想八成没错,说不准就是赵侧妃故意给大库房挖坑做局,想彻底把咱们这些崔侧妃的人拉下来。清理过绣房,现在轮到大库房了,若放在从前崔侧妃独宠时,谁敢这般对您。”


    “真是风水轮流转。”洪妈妈感慨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会接连有孕、晋封侧妃,现金王妃又让她暂时管家难对付呀。”


    玉兰不如她想得明白:“赵侧妃怎就突然变了性子,是谁在背后挑拨吗?”


    “变了性子?”洪妈妈思及她打听到的事,背脊不住发凉,“倒是不像变了性子,而是赵侧妃本来就是如此的性子。绣房从前怎样磋磨她,你不是没见过,结果她温温吞吞忍下来,时隔多年后竟冷不丁地突然出手。欺辱过她的绣房的人,死的死,残废的残废,可真够睚眦必报。”


    洪妈妈不知内幕,遂以为是赵侧妃除掉了吴绣娘,又以此为引子收拾了原先的管事袁娘子、魏绣娘等人。


    吴绣娘是在府里“病死”的,而袁娘子被许给一茶园管事去看茶园,离京路上马匹受惊导致连车带人撞上树,她当场便断了气。魏绣娘则在嫁人后失足落了水,人虽救活,可惜手冻得没知觉总不听使唤,恐怕难再绣花了。


    “那我们”玉兰迟疑地问。


    洪妈妈盯了眼玉兰腕间的镯子:“府里最忌讳左右摇摆。崔侧妃不中用,接连被王妃变相地惩处禁足,我们就要帮侧妃逃脱困境。二郎君宠爱你,你试试说动他去劝劝侧妃尽力扶持他。王妃生的大郎君不在了,他最年长,又已娶亲,这都是三郎君近几年没法比的。陛下眼瞧着快日后二郎君既是皇子,皇子得重用,当然惠及其养母,侧妃还愁没出头之日吗?”


    “对了,最近二郎君不在府中,你安生些。”洪妈妈轻视沈蕙,却怕段姑姑,好不容易联合田女史把精明能干的对手踢走了,必须防止其因为攀上了赵侧妃,重新杀回来,“你生气,小小地再给兽房些教训好了。”


    而且洪妈妈也明白玉兰的心思。


    玉兰骤然得宠,自觉与旁的丫鬟不同。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和颜面嘛,前者玉兰有了,只缺后者,被二郎君抬到这个位置上,她是下不来的,若连个丫鬟都摆不平,露出软弱,等宠爱淡了的那日,不用二少夫人出手,松竹堂的其余婢女就要先整治她。


    洪妈妈可惜地想,玉兰大概是个弃子了。


    第42章 晋升一等 太监阿喜


    近来未下雪, 天不冷,沈蕙邀沈薇、春桃和谷雨来兽房玩,四人支了两个炉子,一只炉子取暖兼煮茶、一只炉子烧得火旺些, 上头放着陶锅做炉焙鸡。


    这炉焙鸡和三杯鸡、黄焖鸡差不多, 将小鸡水煮过八成熟后切大块,丢进热锅中加小撮盐猛火翻炒, 再慢慢炖煮到酥烂脱骨, 中间小杯小杯得加清酒与醋, 多次后渐渐入味,吃时酱汁浓郁,鸡肉醋味香醇,又有一丝酒气提鲜。


    “姐姐, 你天天陪金云与糖糕玩怎得也不见成效, 它俩还是这副胖成球的模样, 甚至比前几日更肥了。”沈薇吃饭时不忘揉揉金云的大肚子, 本还凝重的恐惧愈发消退, 因手感柔软, 难以停下来,“兽房不是已经限制糖糕吃肥肉了吗?”


    她摇摇头:“至于金云能把威风凛凛的豹子养成大懒猫一般,是兽房的本事。”


    金云野性尽失, 薇桃雨三人又常来兽房,起初虽害怕, 但时日渐久后便知金云的懒惰与贪吃, 只当它是大号肥猫。


    而动物太胖对健康有害,沈蕙怕金云、糖糕两坨大猫卒于肥胖并发症,努力多带它俩运动减肥。


    “我怀疑糖糕说不定只是表面乖觉, 实在背地里悄悄来你们这偷吃东西。”沈蕙蹲在金云旁边捧着碗啃炉焙鸡,肉香四溢,“我总感觉它身上弥漫着股炖肉味。”


    “是嘛,我闻闻。”过了正月初七,楚王一家回府,春桃也终于得以随楚王妃出宫,她想抱起糖糕闻闻,托住它的两只胳肢窝,拼尽全力向上一提,却听腰间传来“噶嘣”一声,只得无奈作罢,“其实你们别担忧,宫里养小兽的人说狸奴比狮猫活得久,长寿的豹子更是能长到二十余岁,应该不用控制饮食,像人那般担心得病风吧。”


    当下不少人遵从医书记载的医理,认为过于喜爱吃肥肉会得一种名为“病风”的病症,以沈蕙理解的,这病风大约既是后世的心脑血管疾病。


    沈蕙略嫌弃:“不管会不会,仅仅看外形,也是有碍观瞻啊。”


    “其实阿蕙姐姐要不歇一歇吧。”谷雨饭量小,早早吃完,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读书,闻言抬起头望望她,“金云和糖糕没瘦,你似乎反而瘦了不少。”


    “什么?”她震惊,摸向脸颊。


    “原先你的腰肢大概是这么粗,现在要收进去些。”谷雨比比手势,她精通女红,猜测人的尺寸不用仔细量,凭眼睛便能看出个大概。


    “不是吧”沈蕙啃鸡腿啃得愈发狠,瞪着馋到连躺都躺不下去的糖糕,“我现在莫名其妙觉得它俩在嘲笑我。”


    沈薇给她夹肉:“来姐姐,多吃肉,把瘦的全补回来。”


    “我也快补补。”春桃也向锅中找肉吃。


    “宫里吃得不好?”沈蕙好奇道。


    春桃面色略戚戚,有苦难言,憋了半晌后长叹口气:“宫里吃得当然好,是我无福消受。”


    除夕夜宴盛大,也会赐菜给奴婢们,但春桃哪里敢离开楚王妃去吃饭,白日里稍吃些点心,入夜后便硬生生饿着,总算熬过去了。


    “沈蕙姐姐可在?”关金云的院门半锁,门缝外一尖细稚嫩的声音恭敬地问。


    应是个小太监。


    金云感受到生人的气息,晃悠悠溜到门边看看。


    那小太监骤然望见只大豹子,吓得手脚僵直,但未后退,安定立在那,倒是冷静。


    “你倒是胆子大,莫论兽房外的人,连兽房里的有些丫鬟至今都不敢接近金云呢。”沈蕙叫走金云去开门,对这小太监心生些佩服。


    “姐姐办事稳妥,有姐姐在,金云定不会伤人。”这小太监面熟,曾来奉承过沈蕙,送了东西,“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


    沈蕙减去几丝浮于表面的笑意:“你什么意思?”


    “我是前院马厩喂马的小阿喜,前院的规矩比后院还重,但马厩临近角门,我们出入王府比旁的下人容易些,消息也更灵通。”小阿喜上前几步,低声附耳说来,“我认识的人不多,不过是些扫洒、侍弄花草的奴仆,但往往正是这些不起眼的人才会听见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言有理。”沈蕙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


    “故而,昨日我猜测松竹堂的玉兰托人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许和兽房有关。”他观沈蕙似乎不排斥自己,一咬牙全盘托出,“听闻玉兰和姐姐您中间有龃龉,玉兰的干娘洪妈妈还为难过兽房,我不敢耽误,忙不迭来给姐姐您报信了。”


    小阿喜在马厩养马,同时也接旁人的贿赂出府买点东西,某次他听了一丫鬟的请求,到坊门外拿个布包回来给丫鬟。


    原只是小事,谁料他送过布包再去喂马时,竟见乖顺的马匹想去踹他,好似受了什么刺激。


    他遂留了个心眼。


    待小丫鬟再次请求他传递布包后,他尾随一路,瞧着对方进了松竹堂。


    沈蕙思量片刻,没给他赏银,却道:“多谢弟弟,别与我生分,以后常来兽房走动。”


    “沈姑娘言重了。”小阿喜比得了赏银还高兴,“像您这般得侧妃喜爱的婢女什么没见过,我送过您的一对银钗只是粗俗物件,您却不嫌弃,照样收下,又认我做弟弟,我感激不尽。”


    他不能在后院逗留过久,一拜,迅速离开。


    “那太监应是比我大几岁,结果认起姐姐来毫不犹豫,如此伶俐的人物,为何还只是个小太监?”沈蕙回了炉子边继续吃,有些感慨。


    “阉人残缺,心里也比寻常人更奇怪些。”春桃语气可惜,“原先后院里不是不用太监,谁知他们内斗得一日比一日狠,又兼大王不喜宦官,便全被王妃换掉了。八成是那小太监太过机灵,才被看不得他出头的大太监打压呢。”


    —


    沈蕙仿佛没见过小阿喜一般。


    她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带着小动物去东园讨赵侧妃的欢心,跟个没事人似的。


    某日不巧,她去时楚王妃正领着众妃妾探望赵侧妃,一屋子人,脂粉味混香粉味混熏香味,香得她晕头转向,手提装小鹞子的笼子躲到角落里。


    小鹞子扑腾得欢,惹来楚王妃注目。


    鹞子和鹰、猞猁、豹子一样,均是随人打猎的鸟兽,曾精通骑射的楚王妃自然认得。


    “这是谁,妹妹你身边何时有这么小的丫鬟?”她瞥了沈蕙一眼。


    赵侧妃寻常答道:“兽房来的孩子,把大王赐下的小兽鸟雀养得不错。”


    楚王妃拍拍她的手,自其诞下五郎君、晋升侧妃后,两人倒是愈发亲昵:“是把鸟雀养得不错,有这些小玩意时常哄你一笑,我亦放心。”


    “其实都是大王和王妃的功劳,大王为妾身费力寻来乖巧的小兽,王妃屡次送来珍贵补品赏赐妾身。”赵侧妃却比以往愈发谨慎温顺。


    “你叫什么名字?”楚王妃唤沈蕙过来。


    沈蕙叉手垂头,走到约距离二妃三步远的地方默默站定:“回王妃,奴婢名叫阿蕙,是兽房的二等婢女。”


    “原来你便是沈蕙呀,许娘子的外甥女。府里有些奴婢见识短浅,都道兽房是伺候牲畜的地方,十分粗鄙。但只要是能哄主子开心的奴婢,就是好奴婢。如若不然,再聪慧周全、再仰仗着谁,也是无用之人。”今日众人全来探望赵侧妃,崔侧妃、郑侍妾等人俱在,楚王妃的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


    楚王妃明面上素来贤惠和善,鲜少有直言直语的时候,如今这般,显然是气极了。


    她捧着赵侧妃,顺便捧沈蕙:“侧妃为大王生儿育女,是后院里的功臣,我之下第一人,她既然喜欢你,我升你做一等,日后定不可辜负侧妃的爱重。”


    沈蕙被夸上一声“好奴婢”,心里五味杂陈,但面上必须笑得诚恳,福身谢恩。


    “你多歇息吧,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元娘、四娘回府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十三,你快准备,好好与大王、与我陪陪女儿。”楚王妃言罢,也不管其余妃妾什么脸色,兀自领了她们离去。


    第43章 指点 人情冷暖


    “阿蕙?”赵侧妃面色柔和, 神情平静,不见半分之前的沉郁忧愁,气度更淡然雍容些,仿若雕琢打磨后的羊脂白玉, “第一次遇见后院这么多的主子, 吓傻了吧。祥云,快扶着你阿蕙妹妹坐下, 免得她腿软栽了跟头, 赖上我们东园。”


    沈蕙忙回神, 扮少女活泼:“侧妃取笑我。”


    “我是真怕你在拜见王妃时出差错,反让王妃不喜。”赵侧妃伸手点点她额头,亲昵道,“但幸好, 你比我想象得还懂事。”


    她嘴甜:“都是侧妃教导得好。”


    “我哪里教导过你, 分明是你姨母与段姑姑将你教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赵侧妃极爱逗她, 竖起一根手指, “怎么依旧略呆呆愣愣的, 难道真吓傻了, 这是几?”


    “奴婢突然晋升一等婢女,尚且未从兴奋中缓过来。”沈蕙故意道,“是二, 坏了,奴婢不识数了。”


    赵侧妃被她弄得连连以衣袖掩唇笑:“听闻三郎优待你, 让你不用守着什么称呼的规矩, 我这里也是,别总自称奴婢。”


    “是,郎君我待我好, 侧妃待我好,我真幸运。”沈蕙从善如流。


    “小小年纪是二等婢女本就惹人注目了,如今又是王妃亲自开口晋升你当一等婢女,若我没记错,你还没到十三岁吧。”赵侧妃略感慨一声。


    沈蕙应道:“是,我今年十二。”


    赵侧妃目光温和,忽然指点两句:“我之前奉王妃的命暂且管家,虽并无差错,但终归有难以周全处理的事情。现金王妃回府,必会整肃府中的风气,这段时间你需小心,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学那些管事们拉帮结伙、欺上瞒下的做派。”


    她将重心落在“一时融荣辱”四个字上。


    “侧妃放心。”沈蕙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何为“一时荣辱”,忙说,“况且我受过大库房洪妈妈的欺凌,是侧妃出手警告她,我们兽房方才能安安稳稳过个节,我怎会转而欺负旁人。”


    “我快出月了,下地走动也不成问题,你少来东园吧。”赵侧妃满意地轻轻颔首,“段姑姑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行书亦是不错,你跟随她潜心静下来学字。记住,别在乎眼前的一时荣辱。”


    沈蕙半知半解,却乖顺福身:“阿蕙明白了。”


    突升一等是喜事,但被告知少去东园便叫失宠。


    “侧妃真疼爱她。”沈蕙走后,祥云不免有感而发,“希望她能理解您的指点。”


    “你同我在宫中时便认识,怎生还吃味上了。”赵侧妃命小丫鬟拿来未做完的斜挎布包,往上缝背带,“四娘即将回府,我一想到四娘就心软,已心软便容易心疼旁的女孩子。与我不相干的人倒罢了,可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她照顾三郎,功劳苦劳皆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愿意多照拂沈蕙。”


    情绪安定后,她自是宠辱不惊了,目光恬淡,举止从容,好似因母子分离而流的泪水从未曾流过:“何况那孩子的确讨人喜欢,娇俏活泼却又少年老成,言行举止瞧着不似才十二岁。”


    祥云摇摇头:“毕竟是自幼没娘的小孩,又摊上那么个父亲,不懂事的话,护不住她妹妹。”


    “姐妹情深,真好啊。”赵侧妃也许是想起了早亡的长姐,随之一叹。


    —


    “姑姑,你说侧妃叫我别在乎一时的荣辱,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沈蕙能猜到表面,但不知深层,“她希望我不要得意忘形?”


    “你光记住这句话了?”段姑姑停下笔,纸上字迹潇洒、铁划银钩,“侧妃还命你与我潜心习字,你没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当然记住了。”沈蕙使劲点脑袋。


    段姑姑忽然叫她大名:“沈蕙。”


    沈蕙警觉,脚下后撤,准备见势不妙便逃跑:“嗯?”


    “你上个月写了几张大字啊?”段姑姑面色不善。


    “我我”沈蕙悄悄挪动步子。


    段姑姑一拍桌面,起身道:“一张也没有。”


    “吃烤肉、吃锅子、堆雪人、玩双陆、逗猫逗豹子、遛狗你宁愿听鹦鹉和鹩哥吵架,你都不愿意安安静静回房写一张字。”沈蕙善于逃跑,她便追着打。


    “张嬷嬷救我。”沈蕙被追进下人膳房,一溜烟躲到张嬷嬷身后。


    彼时下人膳房正在炖汤,雪白的羊汤里加些小鱼,鱼羊鲜,浓厚的咸香扑鼻,勾人馋虫。


    沈蕙吸吸鼻子,眼神忍不住去瞧锅里的汤。


    若是有刚出锅的胡饼,焦脆坚韧,往里一泡着吃,再放些切碎的醋腌蒜解腻,定搭配极了。


    张嬷嬷老好人,上去安抚段姑姑:“哎呀阿段,算了吧。”


    “沈蕙她一张大字也没写,不值得教训吗?”段姑姑冷哼道。


    “真的?”张嬷嬷瞥向蹲在灶台边的沈蕙。


    已想偷偷去拿勺盛汤的沈蕙僵硬地挂起个傻笑:“嘿嘿”


    “天天来膳房吃东西,一天三顿外加两顿加餐,我是她我也没心思学写字。”吴厨娘拿小锤砸胡桃,一边吃胡桃仁一边吃瓜,“我们下人膳房的吃食就是如此吸引人。”


    吴厨娘见沈蕙想喝羊汤,寻来个大碗。


    段姑姑恨铁不成钢:“吃吃吃,只想着吃。”


    “也罢。”她立在下人膳房门边,疾言厉色,“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必须把缺的字全补给我,否则便去廊下跪着吧。”


    闹过这一通,流言纷纷。


    先是说沈蕙虽晋升了一等婢女可惹得赵侧妃厌弃,不准再去东园;后传沈蕙被段姑姑罚跪,快病死了。


    短短两日,兽房清冷如沈蕙初入府时,夹道宽,路过的小丫鬟避着门口走。


    玉兰闻讯赶来闹事,奈何沈蕙躲在房里练字,她自讨没趣,走后直接派人去大库房寻干娘洪妈妈,将兽房的炭火份例减去一半。


    幸而张嬷嬷仗义,左右下人膳房的炭用不完,支援兽房了许多。


    到外面买卖东西也开始不方便,看门的婆子加过两次价,方肯放兽房的人出府,采买房有宋妈妈在故而影响少些,可必须按规矩多付二百文。


    认得弟弟妹妹们早散了个干净,惟有从前认识的谷雨六儿七儿依旧亲近。


    经过这次,沈蕙算是见识了人情冷暖。


    但唯独一人例外。


    “阿喜?”沈蕙没想到自己“失势”后,他还会来。


    “我来给姐姐送药。”小阿喜借着走上前见礼的空当打量她几眼,观她不似被苛待,眼珠子一转,只道,“冬日路滑,我担心姐姐摔伤,特意买了上好的治伤药的药膏给姐姐。”


    沈蕙念着他的好,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虽是一等婢女,调动几个杂役不成问题,可兽房在后院,即便缺人,也不收小太监。”


    “我便知小心思瞒不过姐姐。”小阿喜赔笑道,“我本是在前院小膳房切菜的,得罪了师父,被踢去马厩喂马。肯定没机会再回小膳房了,只盼哪位主子身边少个扫地的。”


    这是希望能借沈蕙去三郎君院子里了。


    “三郎君身边有张福,比你精明百倍,你师父容不下你,他也不一定容得下你。”沈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直晃头。


    “请姐姐赐教。”他拱手。


    沈蕙当了回谜语人:“全看你能不能耐下心来等待时机。”


    段姑姑曾告诉她,大库房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届时若缺位置,送个可靠的人进去。


    阿喜合适。


    “前些日子围在我身边一大群人,现今只剩下六儿七儿与阿喜。”闷在屋中练字无聊,练过一篇又一篇字,只闻雪打门扉,泥炉里炭火细响,沈蕙嘲弄道,“连小梨那恨不得日日监视我的眼线,都懒怠了些。”


    谷雨跟随楚娘子学艺忙,但没忘了沈蕙,送过荷包来。


    段姑姑语气平常:“拜高踩低,从来如此。”


    沈蕙又去研磨:“转变得未免太快了。”


    “寻常人皆是只顾眼前利益,毕竟莫说走大运的,连摸到些发家门路的人都是少数,与其苦苦筹划换来一场空,倒不如追捧伸手就能得到的利益。人不同而路不同。”段姑姑耳朵尖,听见脚步声,已有猜测。


    起起落落,小落片刻后,该起了。


    “田女史亲自来了,请姑姑和姐姐去问些事情。”六儿敲门道。


    第44章 唏嘘 金饼郎君


    田女史不复从前的严肃, 见了段姑姑先称妹妹,叫沈蕙也叫得亲热:“我今日来是奉王妃的命令询问兽房一些事情,段妹妹与阿蕙不必紧张,照例回答就好。”


    沈蕙不随她变化:“是, 我自然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年关前大库房催促各房上交簿册时,那的洪妈妈是否有刁难过你们?”田女史不是不会圆滑, 但打心底看轻段姑姑和沈蕙, 懒得虚伪, 被冷遇后,倒是愿意装装样子了,毕竟利益当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有什么说什么, 不用言辞委婉。”


    “是刁难过, 三番五次地鸡蛋里挑骨头。”沈蕙直言道。


    她将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不添油加醋但也没隐瞒。


    田女史拿了她的证词, 又问向兽房其余人:“除此之外, 大库房洪妈妈等人又做了哪些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类的恶行,你们可知晓,或可有留下哪些人证物证?”


    “有的有的, 我尚在采买房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孙婆子第一个跳出来。


    孙婆子落井下石得难看,可田女史正需要她来狠狠踩洪妈妈一脚, 洪妈妈越可恶, 越显得田女史能干。


    刀要经打磨方能锋利,冷遇是磨刀石,刀磨快后, 便该是田女史这把刀履行职责的时候了。


    时隔数日,田女史又踏进宁远居。


    她自是比以往恭敬,深深俯首叩头,拜谢楚王妃重新重用她。


    “启禀王妃,下官领人一一问询过各房各院的奴仆们,他们答的话俱被记录在纸上,下官简单筛选后,将重要的几篇证据呈交给您。”田女史呈上一叠纸。“除此之外,玉兰私自采买药粉进府的事已查清,”


    小梨的耳朵不老实,沈蕙遂没瞒着她,一路把此事传到田女史这。


    田女史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刀,辅佐楚王妃平衡后院势力,当个恶人又算什么,得知后如同冬日里闻见猎物血腥味的饿狼,雷厉风行,短短几日将玉兰查个干净。


    “收了崔侧妃贿赂的洪妈妈等管事姑姑全家发卖,小丫鬟们杖责二十赶去庄子上,至于胆敢窥探大王行踪的两个太监便按照规矩办了吧。”楚王妃把那叠证词摆在手边,稍稍长舒口气,娴静的面上微微浮起一层愠色,沉声道,“去请大王、崔侧妃与二郎君过来,来了之后,你们都退下,守门外不许旁的奴婢们接近。”


    片刻后,人一聚齐,侍从们全迅速退下,生怕走慢了,引火烧身。


    楚王端坐上首,将证词看过一遍又一遍,良久无言,凝望崔侧妃的冷淡目光中尽是嫌恶:“你当真屡教不改。”


    “是妾身言行不当。”崔侧妃对楚王妃跋扈、待其余妃妾桀骜,与楚王认错时则是油盐不进的模样。


    自那日骤然失宠,往后十年,她怨恨旁人得宠,却也无意恭顺侍奉楚王。


    “二郎,你院子里那个叫玉兰的奴婢怎么回事?”楚王恼怒于崔侧妃的不敬,却无意琢磨一个妃妾的心思,转而问责二郎君。


    二郎君垂着头,坐在上首的楚王夫妇看不清他神情:“回阿父,玉兰玉兰如今是我的通房。”


    “你成婚还不到一月,进宫时陛下还夸过你与你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你便弄出个通房来。”楚王最在乎名声,怕二郎君宠妾灭妻,“而且若不是王妃讲,我竟不知成婚当晚你去了书房睡。”


    子不教、父之过,假如二郎君真传出去宠妾灭妻的恶名,定有人以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逆子!


    楚王并非地位全然稳固。


    兄弟间,大哥先豫王死了,但四哥姜王仍在朝,虽闲云野鹤可素有才名,不可忽视。侄子里,先豫王的长子乐平郡王李朗已成年,是最受疼爱的皇孙。


    古来嫡子,有几个平安登上皇位的呢,何况楚王不太受明德帝喜爱,自是谨慎至极,如履薄冰。


    “儿错了,请阿父降罪,但玉兰是无辜的。”二郎君愈发装糊涂,“玉兰乃侧妃亲自挑给我的人,不是那等轻浮妖娆的女子。”


    “嘁”崔侧妃朝他翻白眼,“但凡你能把持得住,饶是天仙下凡,你也坐怀不乱,和玉兰是否妖娆有何关系?”


    二郎君不理,自顾自道:“总之,玉兰很好,许久前就来松竹堂侍奉了,儿喜欢她。”


    “好?”自查出玉兰时,楚王妃便看透了二郎君的手段,为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戳破他,将这桩戏唱下去,“二郎,你恐怕被蒙蔽了。”


    二郎君想换掉松竹堂里崔侧妃的人,拿玉兰做棋子。


    局设得精妙,奈何手段过于小家子气。


    楚王妃遣碧荷将记录的玉兰罪行交给二郎君:“你自己看看吧。”


    “这这不可能。”二郎君不可置信。


    “在你身边温柔如水,可出了松竹堂,指使干娘洪妈妈刁难兽房、动辄打骂奴婢,什么都做得出来,又私自到府外买□□粉,其心可诛。”楚王妃只觉他演技拙劣。


    玉兰哪里有胆子买催情的药,可田女史出手,就由不得她了。


    “阿父,其中应是有误会。”二郎君自知或许瞒不过父亲与嫡母,但照旧扮作深情,“当年侧妃将玉兰指到我身旁,极力夸赞玉兰,说她与我身旁的几个嬷嬷和丫鬟一样,是值得信赖的人。”


    “我让你信你便信?”崔侧妃毫不惶恐,“那你的夫人还是我侄女呢,怎么不见好好对待?”


    “崔侧妃,你少说两句吧。”楚王妃被她扰得头痛,兀自揉着额角,再不插言。


    “继续去抄经静心,何时感悟了经书中的道理,何时再出南园吧。”楚王与她不经意相视,当即明了对方的心思,“挪了薛庶妃去北园,将南园封上,不许人随意出入。”


    总该有人来抗下罪过,二郎君的父亲与嫡母都无罪,便是养母有罪。


    她假意关切:“那二娘呢,二娘就住在南园里。”


    “搬去元娘院子里住,每五日拜见生母一次。王妃,二娘就麻烦你了。”楚王复又深深望了一下这善于伪装的发妻。


    “大王放心,妾身定好生照顾她。”此事上,她倒是坚持己见,宁愿令楚王不喜,也不肯背上忽视庶子的名声,楚王当然亦觉责任不应在他。


    于是夫妻俩心有灵犀,选崔侧妃背黑锅。


    末了,楚王到底念在二郎君是自己儿子,对楚王妃说道:“你把二郎君身边不合适的人清清,新安排哪些人,由他自己操办。”


    但楚王终究是失望的。


    堂堂皇孙,和后宅女眷、下人们斗得不亦乐乎,眼界太浅。


    他心系政务,又与楚王妃心生分歧,罕见地冷着脸来,冷着脸匆匆走,二郎君随其告退。


    楚王妃并未将楚王的不快放在心上。


    比起夫妻,两人更像盟友,盟友之间无须爱或不爱,共同的利益才是纽带。


    “王妃故意让赵侧妃暂且管家,不就是想引我针对她吗?”崔侧妃留到最后,讥讽道,“如你所愿,我做了。”


    楚王妃气定神闲,情绪平稳到虚伪:“你有位份有亲女、养子,何苦纠结荣宠。”


    纵观后院,第一聪明的是赵侧妃,第二既是薛庶妃。


    任凭大王厌恶,可背靠皇后,这位置便永远坚固,有宠锦上添花,失宠无伤大雅,故而薛庶妃成功诞下一女,躲在自己院中活得悠哉自在。


    至于最蠢的,自然是崔侧妃。


    她根本不懂崔侧妃想干什么,毫无道理地争宠、作恶、动气,仿佛只恨无法将后院闹个天翻地覆,似入秋前分外扰人却濒死的蚊虫。


    “那王妃又何必纠结贤名?”崔侧妃咄咄逼人,拂袖而去,“但再贤德也没银子好用,你待大库房的奴仆宽厚,然而我几万钱砸下去,谁不拜到我门下?”


    碧荷撇撇嘴:“崔侧妃的性情愈发古怪了。”


    “她在闺中时就是个娇蛮性子,盛宠后骤然失宠,怎能受得了。”楚王妃再不提往事,“元娘还在挑新衣服与首饰吗?”


    后日上元,已回府的元娘兴致勃勃,光是选戴哪样簪子就选了小半天。


    “对,元娘说终于能在宫外过上元节了,定要换套喜欢的衫裙,领上妹妹们出去玩一夜在回府。”碧荷扶楚王妃进里间榻上歇息。


    “即使宵禁解除,但东、西两市是照样不会在晚上开的,无非是去旁的里坊中看看花灯、买些吃食。”楚王妃思虑得多些,“外面的东西自然比不过宫里,什么煎羊肠、鸡杂馎饦,她恐怕要吃不惯。备一壶甜桂酿、一壶酪浆、几碟小点心给她,她估计要骑马出游,就让嬷嬷们坐在马车中偷偷跟在后面,车上放小炉子,温着吃食。”


    —


    变化在悄然间。


    洪妈妈等人是夜里被发卖走的,小丫鬟们被杖责后或调离或抬进杂房等死,不耽误大库房照常开门,新顶上去的管事们重新理账。


    六儿一打听到消息就藏不住,痛快地和沈蕙讲洪妈妈的下场。


    应是没熬过被发卖走后的雪夜,一家全冻死在人牙子关奴婢的破茅草屋里了。


    沈蕙咂咂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复杂:“那玉兰呢?”


    “不知道。”六儿小声说,“毕竟是侍奉过郎君的女子,应该不会卖到什么低贱的地方去,但以田女史处置人的手段,估计是性命难保。”


    冻死、高热不退、失足落水……田女史偏爱不留痕迹却果断的方式。


    “她的风光比烟花还短暂。”怔愣半晌后,沈蕙唏嘘道。


    “烟花?”不知烟花是何物的六儿十分好奇。


    沈蕙面上闪过落寞,很快转移话题:“明日是上元节,没有宵禁,要出去玩吗?”


    “当然,计划我都想好了。”六儿想说与沈蕙听,但对方总兴致缺缺。


    此时,一个石子自墙外被丢来,骨碌碌滚到沈蕙脚下:“沈姑娘可在?”


    沈蕙借此逃离。


    她不怪六儿凉薄,毕竟六儿自小所处的环境如此,她也不怪自己心太软,若不心软,便要觉得自己可怕了。


    门外是除夕那夜见过萧家郎君。


    他递出一块金饼。


    “郎君您这是”面对金子,沈蕙身体比脑袋动得快,飞快接过沉甸甸的金饼。


    “听闻那狸奴已平安生产。”萧家郎君不因两人身份有别就失了礼数,衣袖一动,浅青袖口上绣着的苍翠竹叶映入沈蕙眼中,他诚恳拱手道,“多谢。”


    第45章 上元节看打架 萧郎君身世


    连着两个金饼砸下来, 沈蕙对这萧家郎君的好印象直线上升:“那晚您已经送过我金饼了,今日还送,这谢礼未免过于贵重了些。”


    “姑娘收下吧,算作我的一点心意。”萧郎君又一拱手, “日后便将它放在兽房养, 我不带回前院了。”


    “那狸奴很健□□产后也不见消瘦,如今被我起名叫糖糕。”沈蕙观他确实诚恳, 放心收了金饼到荷包中, “它诞下五只小猫崽, 各个生龙活虎的,郎君放心。”


    他温声颔首:“若它们生病或有事,希望姑娘尽力救治,若需要银钱去买药材, 尽管到前院藏书阁寻我。”


    “不用郎君出钱, 兽房如果想给小兽们看病, 可从大库房那支银子。不多但够用, 一只狸奴又能得什么大病。”沈蕙心内忍不住腹诽, 若真不幸生了大病, 以古代这医疗条件,也没法医治啊。


    “大库房那规矩重重,恐怕不容易支银子吧。”萧郎君尚且不知大库房被清理。


    沈蕙察觉到他的消息迟钝, 便没多言:“往后应能容易些。”


    他眼眸微沉,但面上神情依旧是木讷温吞:“你自己心中有考量, 我不多言, 只记得遇上急事,去寻我的书童静言。”


    楚王待这个外甥不差,所侍奉的奴仆与自家儿子们规格相同, 四个大嬷嬷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外加十个扫洒的杂役。


    可萧家郎君嫌人多乱哄哄的,从客院搬进藏书阁住后,身边只余一个书童静言。


    “郎君不看看糖糕吗?”到底是收了人家的钱,沈蕙又问一句。


    “我不该在后院久留。”萧郎君却推辞。


    沈蕙无意和他有太多瓜葛,只是假意挽留几句,带上金饼回了兽房。


    歇息时间已到,她又该练字。


    小楼之上,批阅沈蕙课业的段姑姑瞥见那令她不释手的金饼,了然道:“是萧家郎君来了?”


    “不是说他父亲被削爵了嘛,为何出手仍这般阔绰?”沈蕙纳罕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一门两侯、公主出降的萧家。”段姑姑思及萧家郎君,半是警告半是叹息,“他的事你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也是别给那孩子添麻烦。”


    萧家有两房,大房封镇安侯、二房封武安侯,兄弟俩均立下赫赫战功。镇安侯既是萧郎君之父,被削爵后却未抄家,但没了那等品级,坐拥侯爵府规格的宅子自然无法再住下去,其妻宜真公主领着儿子搬回公主府。


    原还好好的,但谁知宜真公主自丈夫削爵病逝后郁郁寡欢,时常梦魇,又性情大变,躲进京郊道观中清修,撇下孩子,不问俗事。


    萧郎君的叔叔武安侯则惧怕身受牵连,闭门谢客,不允许家中接济侄子。


    最后,只能由楚王这个舅舅出面,接外甥入府抚养。


    薛皇后倒是曾有意照拂外孙,奈何其母宜真公主天真烂漫、不分敌我,从前与庶兄先豫王甚为要好,每每想到此处,薛皇后只觉厌恶,如此也疏远了外孙。


    沈蕙连声答应:“是,若非他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我绝不轻易跟前院的主子说上半句话。”


    “明日上元我放你一日假,后日你生辰再放一日。”段姑姑往纸上圈出几个略潦草的字,让她重写,“即便是休息也不可荒废练字,至少该写上半张大字。”


    “生辰?”她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生辰你不记得?”段姑姑卷上一张大字,轻拍她发顶,“还要你妹妹来与我求情,许你休上一天,仿佛我多严苛一般。”


    正月十六,乃原主生辰。


    沈蕙这才发觉要露馅,贫嘴道:“这不是我过于沉迷练字学习,勤奋刻苦,不仅废寝忘食,连生辰都忘了。”


    “少和我油嘴滑舌。”段姑姑哪里能猜到沈蕙是后世孤魂,压根不知原身的生辰在哪日。


    “姑姑,上元节您不出去吗?”沈蕙问道。


    段姑姑兴致寥寥:“乱哄哄全是人,只有未及笄的小姑娘才喜欢去逛街看花灯。”


    逢年过节一出街总是人挤人,不知是看景色还是去数人头,无论何地无论何时空,皆如此。


    “还真全是人啊”上元节当晚,凝望平康坊里行人的摩肩擦踵,沈蕙方知段姑姑讲的是真理,她大声喊六儿,“你最熟悉外面,现在去哪?”


    平康坊是距离崇仁坊最近的几个里坊中最热闹的里坊,北曲里多名妓,几个小丫头不方便到那边,只往其余三曲里逛,到酒肆里买胡商现做的胡饼,去小贩支的摊子上吃炸粔籹。


    人声鼎沸,六儿亦是听不清,扯嗓子喊回去:“去徐家酒楼附近,那的花灯比别处好看。”


    “滚开,让开!”


    马鞭声破空飞来,不知是谁家奴仆驱车行来,余下几点馨香馥郁的脂粉味。


    “好气派的马车,谁府里的?”沈蕙随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的一同张望。


    “赵国公府薛家。”春桃跟在楚王妃身边,自然熟悉常与王府来往的高门大户,“后族。”


    沈蕙一惊,拉上沈薇便走:“我们去酒楼里瞧瞧吧,我请客。”


    “真的?”沈薇瞪大双眼。


    春桃闻言,一下子挽住沈蕙的手臂,也惊讶问着“去徐家酒楼吃一次少说要花你三两银子,若是点他们那招牌的玫瑰酿,又需二两,你舍得?”


    “过节嘛,舍得。”沈蕙想想萧家郎君给的两块金饼,自觉底气十足,大手一挥。


    徐家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处布置清雅的小院子,因院中建了夏日避暑用的凉阁,外形似小楼,方叫酒楼。


    无大堂无散座,只请客人进了厢房用餐,一行人来得早,仍剩两间房。


    “几位女郎,菜齐了。”一红裙侍女推开厢房的门,引人上菜,“丁子香拌鱼脍、炙鹿舌、片羊腿、银鱼鸡丝羹、野蕈炒荠菜、天花饆饠、青凉臛和鸳鸯炸肚,主食是菰米饭。我们主人看您几位全是小女郎,怕你们喝不惯酒酿,命我在玫瑰酿外,送来一壶炖梨汤。”


    “这时节哪来的荠菜?”入冬后,沈蕙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碧绿的青菜。


    “徐家酒楼背后的主人可不一般,命奴仆在京郊处建有多处农庄,每到冬日里在大屋中生炭火种青菜,供给酒楼食材。”春桃比出个手势,“你没听他们算价钱嘛,一盘炒荠菜要一千八百文。”


    沈薇听得认真,微微疑惑地一抬眉。


    楚王府的田庄上似乎便有这般种菜的堂屋。


    谷雨眼神敏锐,不禁咂舌:“方才那婢女所穿的是益州锦,普通商人只舍得用益州产的锦布做半臂,她却拿来裁裙子。”


    “今天半滴菜汤也不许剩。”沈蕙连嚼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又推沈薇,“你快吃,试试偷学,若能学个几分像,也算赚回些饭钱。”


    春桃举杯豪饮玫瑰酿,笑得瞧不见眼睛:“我若有阿蕙这般省钱的计谋,早就家财万贯了。”


    “姐姐,我学不来。”沈薇细细品尝,惊叹中夹杂些向往,“徐家酒楼的厨子说不定每个都有张嬷嬷那样的手艺。”


    “这么厉害?”沈蕙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碰那盘鱼脍。


    丁子香拌鱼脍便是丁香油凉拌生鱼片,吃法类似后世的鱼生,以辛辣味重的时蔬做配菜,将芥子油混合丁香油、酸橙皮制成的酱去腥,鱼自然是淡水鱼,多为鲤鱼,虽说鲤字音同国姓,不能吃,可民不举官不究,莫论酒楼里,再往下到民间,也是照吃不误。


    不碰的话心痛,毕竟一盘要八百文,可真要她吃,她又害怕,只恐染上寄生虫。


    一阵嘈杂兼怒喝声打断沈蕙的纠结。


    “谁敢在这闹事?”春桃不胜酒力,双颊酡红,嘴没以往紧,不经意便说漏了,“不出一刻钟,立马有人上报巡街使。”


    每个里坊中均设有武侯铺,负责监管坊中治安,上头是巡街的金吾卫,若遇事,可直接将人押送进县衙。


    平康坊隶属长安城里的万年县,自赵侧妃诞下五郎君晋位后,她那弟弟也升任万年县尉了。


    可怜的沈蕙还被蒙在鼓里,给楚王府打工小半年,最后间接倒贴三两半。


    然而不知为何,莫论什么金吾卫,连武侯都没来。


    小姑娘们齐齐听壁角,一个挤着一个得趴在窗边,自缝隙中望向院外。


    没有人能拒绝看热闹。


    酒后多闹剧。


    一纨绔携名妓云都知同游,碰巧遇上请狐朋狗友吃饭听曲的赵国公薛瑞,薛瑞不忿云都知跟了旁人,醉酒之下,拿酒壶打伤了那纨绔,又嫌没解气,上去几痛乱拳,揍得对方左眼血流不止。


    喝得醉醺醺的春桃眼神迷离,挨个点名,与沈蕙附耳道:“你看那穿紫袍的是赵国公,旁边抱琵琶的乐女应是名妓云都知,方才被他打伤的纨绔是武安侯世子,拉架的像郑家人、郑侍妾的二哥,而对面那头戴金冠、手持马鞭的贵女是是”


    是元娘!


    春桃登时没了声。


    她吓得一下子酒醒,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二妹妹你不必拦我,我今天定要给他些教训。”院中,红衣如火的元娘一把推开劝阻的二娘,毫不留情地挥起鞭子,直往薛瑞脸上抽去,“你也配让本县主叫你表叔,恶心,滚!”


    亲王诸女当封县主,元娘虽未出阁,却已受封寿阳县主之号。


    第46章 一致对外 时机未到


    元娘虽跋扈, 却并非蛮不讲理的蠢货,倘若只是见薛瑞同旁人吵嘴打架,何至于出手。


    但谁让薛瑞是蠢货。


    楚王想儿女们彼此之间多亲近些,便允了孩子们结伴出游, 众郎君女郎绕着平康坊游玩两圈后, 进徐家酒楼登上只备给贵客的小楼二层赏景用膳,居高临下, 自然瞧见薛瑞是怎样先调戏云都知、一言不合后又打伤武安侯世子。


    天家血脉, 出身尊贵, 大家便不在意什么纨绔什么妓子,只当看杂戏观耍猴,除却随行的萧家郎君外,无谁可怜动容。


    众人伴嘈杂对骂声行酒令嬉闹玩乐, 原都不想管, 直到薛瑞瞥见凭栏处拄着下巴瞧热闹的三娘。


    薛瑞是薛皇后的侄子、楚王表弟, 是算众人表叔, 但三娘的生母薛庶妃却是薛瑞的姐姐。


    即便不认表叔, 三娘也要认他做舅舅。


    他自知三娘岁数小, 府中不可能单放她独自游玩,身边必跟着兄姐,只道靠山来了, 嚷嚷着要见表侄子表侄女们。


    “宫里的皇后殿下是我姑母,你们阿父乃我表兄, 我怎不是你们的表叔?几位郎君女郎们忘了, 上次我入宫,皇后殿下便让你们如此唤我呢。”薛瑞脚蹬在武安侯世子身上,一担衣襟上的鲜血, 望向小楼上立在三郎君旁边的萧家郎君,“还有你,萧元麟,我是你表舅对不对?如今你堂弟冒犯了我,你作为他的兄长,自该代他赔礼道歉。”


    “不过,我似乎记错了,武安侯府不认你这一门亲戚吧。”他哈哈大笑两声,语气中内含嘲弄。


    武安侯世子比萧元麟小一岁,今年十三,岁数小,可见过的“世面”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三郎君一拦萧元麟,打圆场:“赵国公,武安侯世子是您的晚辈,长辈教训晚辈虽不算过错,但应适可而止,他既然已得了您的教训,您便放过他吧。”


    萧元麟与王府中的孩童们一同长大,又得舅舅楚王庇护,虽痴迷读书、足不出户,却与兄弟姐妹们都颇为亲近。


    而赵侧妃性情温和,三郎君表面上将生母的和顺学了个十成十,同他最要好。


    “是啊,何必因为旁人坏了您游玩的兴致。”二娘也担心薛瑞再生事端,最后恐怕还要自家阿父来给他擦屁股,不得不好言相劝,“而且您家中的两位郎君还在这呢,您身为父亲,当做表率。”


    薛瑞顽劣,哪里懂得教子,以狎妓当风流,上梁不正下梁歪,携妓同游,也带着儿子。


    “好,有三郎和二娘求情,我住手。”薛瑞掏出金镶玉酒壶,又饮上一口酒,踹踹武安侯世子的头,“来向乃公叩头认错。”


    他慢悠悠地绕着武安侯世子走,逗弄对方如遛狗。


    “够了。”元娘的面色愈发阴翳。


    长安都道赵国公荒唐,她久居宫中,没亲眼见过,只以为是风言风语,然而当亲眼所见,才觉得心寒。


    疼爱她的祖母竟然想将她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劝她一次不成,又要劝第二次。


    元娘是中宫皇后千娇百宠养大的县主孙女,奢靡成性,琉璃做的簪子、水晶打的梳篦、羊脂玉雕的宝钿……任是什么稀世珍品,也难再入她的眼。


    直到某日薛皇后送她一件鸟羽裙,锦缎为底,金线串鸟羽缝制团花图案,边上是两圈细碎的玉珠、珍珠,花叶则用琢磨成薄薄几片的砗磲仿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薛皇后观她极喜爱,问她愿不愿意见见送裙子的人,元娘被鸟羽裙迷了眼,满口答应。


    谁知竟见到了薛瑞那金玉其外、沐猴而冠的长子。


    真若醉酒,哪里还有力气胡闹,薛瑞不过是借机发疯:“小侄女,你不会是这武安侯世子确实和你年龄相仿。”


    他言罢,嗤嗤地猥琐浅笑。


    混账!


    惊怒交加,元娘哪里肯继续忍耐,噔噔噔冲下楼,推开跟来拦着她的二娘,马鞭挥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脸抽向薛瑞,打出三道狰狞的血痕。


    “姐姐算了,你别冲动。”二娘吓了一跳。


    薛瑞想去捂脸,但一碰那血痕又嫌疼,龇牙咧嘴哇哇大叫:“我不仅是你长辈,我还是朝廷亲封的国公。”


    “是可忍,孰不可忍。”薛瑞嚣张,可元娘自比他更嚣张,“不过是个下贱妓子生的东西,也配跑到天家皇孙面前攀亲,打你又如何,我连你们全家一起打。”


    她作势,又想去抽薛瑞的两个儿子,眼中尽是愤恨。


    就这种人怎配当她的驸马,祖母为扶持薛家,难道连亲孙女也能算计吗?


    二娘娴静,不如元娘活泼英气,哪里敢去夺她的马鞭,无奈之下,推推四娘。


    “长姐别打人,我怕。”小四娘被二娘一推,会意后,扯住长姐的衣袖。


    元娘怕吓到妹妹,立即软了嗓音:“不哭不哭,长姐是在教训坏人呢。”


    这边是姐妹亲爱,那边是疯狗四处乱伤人。


    武安侯世子左眼疼得厉害,几欲昏迷,随他来的名妓云都知想去扶人,却被薛瑞的长子一脚踩住裙角,栽倒在地。


    “都知”非云都知的名,只是世人称名妓爱尊称为“都知”而已,可再尊称,妓子也终是贱籍,她惹不起薛瑞,难道就惹得起武安侯府吗?


    薛瑞宠她,但从未给过她名分,她仍是妓子,武安侯世子砸重金邀她同行,她不得不背着薛瑞应约。


    可盛怒中,薛瑞只觉她背叛自己,又因被元娘打伤失了颜面,抓起她发髻撞向桌边,下手狠辣。


    “真是条疯狗。”元娘不屑去看云都知头破血流的模样,嫌恶一瞥无端发疯的薛瑞,“妓子的儿子打了妓子,自伤残杀。”


    “去把伤药送给她。”二娘面露不忍,吩咐婢女鹅黄扶云都知进厢房。


    三郎君对随侍的奴仆们使眼色,一堆人拥上前隔绝开薛瑞,他则顺势抢走元娘的马鞭:“长姐,我们回府吧。”


    “站住!”薛瑞硬挤开人群,不依不饶,“我也要去,去见大王,让他评评理。”


    “你还有脸提我阿父?”元娘怒指他,抄起酒壶便想掷过去。


    这时,浇了把凉水强制自己清醒的春桃急匆匆自人群外围跑来,挡在她身前:“元娘,您快停手吧。”


    “你怎么在这?”元娘一惊,“我娘亲知道了?”


    随行的几位嬷嬷见事情闹大,不得已道:“是老奴去请春桃姑娘来的。”


    元娘娇蛮,又涌上倔强脾气:“娘亲命你们偷偷监视我。”


    “县主,赵国公毕竟是皇后殿下是侄子,您这般肆意妄为,恐怕会令皇后殿下不快。”一教养嬷嬷观她油盐不进,拿薛皇后压人,“何必因一个渣滓,与您疼爱您的祖母生了嫌隙呢。”


    “你的意思我不该与他起争执?”元娘最恨嬷嬷张口皇后闭口皇后,但没胆子明着反驳,“我是替祖母教训他,省得他败坏了薛家的名声。”


    闹成这样,沈蕙等人是吃不成了,她无意掺和,牵着谷雨沈薇、六儿七儿往后退,与她们指路,命小姑娘们随趁乱离开。


    本在许久前徐家酒楼的侍女便逐个向客人赔礼,请不相干的客人先离开,但春桃心系元娘,连带着沈蕙等人错过时机。


    春桃向沈蕙摆手求助:“阿蕙,快回府找王妃。”


    “你随我来。”萧元麟顺着春桃的目光看去,竟见她叫的人是自己认识的兽房婢女,引沈蕙悄悄出偏门到马厩中,“骑马比较快。跨云生性温顺且认路识途,你别怕,它从未伤过人。”


    跨云是匹身姿矫健的白马,眼神活泼,在萧元麟的引导下蹭蹭沈蕙。


    萧元麟小心翼翼扶她上马。


    “可是我不会骑。”沈蕙狼狈翻到马背上,心道她这相当于“无证驾驶”了,“郎君去吧。”


    “平康坊里多权贵,万一谁认识我,见我慌慌张张骑马回王府,会引人猜疑。”萧元麟微微仰头直视她,双眸澄澈,当机立断的理智中毫无平日的木讷,“坐稳,跨云认路。”


    “等等,姐姐”谷雨不知何时跟来,“我会、我带你走吧。”


    沈蕙不知谷雨为何会骑马,可总比自己上路强,点点头。


    谷雨利索跨上来,她虽显生疏,但显然精通骑术,身姿平稳流畅,淡定自若,不一会便至楚王府后门。


    宁远居。


    一身穿罗袍的太监呵斥想硬闯的沈蕙:“大王在里面,退下!”


    沈蕙气喘吁吁,长话短说:“烦请这位公公通融,县主打伤了赵国公,春桃姐姐命我回府禀报。”


    “谁把谁打了?”碧荷认出是沈蕙,命人到门边来。


    “赵国公殴打过武安侯世子后又冒犯县主,县主气不过,就出手还击”沈蕙玩得一手好春秋笔法。


    她是楚王府的人,即使元娘犯再大的错,都不该由她说。


    话音刚落,堂屋的门被丫鬟打开,楚王妃面色凝重,缓缓走来。


    楚王自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极少屏退心腹侍从,除非是和楚王妃商讨极要紧的密事,才命人全退出去。


    近来朝堂上不太平,夫妻俩秉烛夜谈,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想好如何对待薛家,便听见沈蕙传报,女儿把薛瑞打了。


    但单听声音,倒听不出楚王妃的喜怒:“徐家酒楼可有管控住消息?”


    沈蕙头一回骑马,气尚且没喘匀就要开口讲话,哪里能有脑子回答旁的问题,霎时顿住。


    “应应该管控住了,从赵国公开始打人起,便在陆续向客人赔罪,请人改日再来。”谷雨顶上沈蕙,平稳答道。


    “尤顺,你去。”楚王不疾不徐,对贴身近侍说道,“召众人回府,我要细细问话,以免冤枉了谁。”


    “徐管事办事稳妥,大王放心,今夜的事八成不会外传太多。”楚王妃比楚王还冷静,吩咐沈蕙,“旁人不知元娘等人在徐家酒楼院内何处,还要你领路。”


    她轻轻握住夫君的手,低声细语,抚平对方暗藏心底的怒火:“大王,是您说的,时机未到。”


    尤顺随沈蕙到徐家酒楼时,双方依旧争执不休。


    薛瑞靠近院门,见了尤顺,忙喊道:“大王派人来了。”


    春桃来后,元娘的气势便减弱三分,如今一看楚王的心腹太监尤顺,愈发偃旗息鼓:“尤内侍,阿父要做什么?”


    尤顺见了礼,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朝薛瑞拱手:“赵国公,大王得知您受伤,命我送来一盒宫中赐下的白玉膏给您上药,再请您去王府,或许这其中有误会呢。”


    “不管有什么误会,她也不能动手打我。”薛瑞自觉占了上风,挺直背脊。


    “真是县主打得您?”论扮傻子,谁都比不过尤顺。


    “那还能有谁?”而论往坑里跳,属薛瑞天下第一。


    三郎君立马说:“武安侯世子。”


    “对,就是武安侯世子,赵国公醉酒后神志不清,元娘又恰巧随身携带着马鞭,他便错记成元娘,出言不逊。”二郎君不甘全让弟弟占尽风头,默默看好戏的他终于替元娘说了句像样的话。


    在府内,这群兄弟姐妹多是表面亲爱,可出了府,自然一致对外。


    否则事后,楚王必定降罪。


    薛瑞气得脑仁生疼:“二郎君未免太能颠倒黑白了。”


    “无论如何,还请赵国公与我们回王府吧。”二娘遣嫂子二少夫人领年幼的三娘、四娘和四郎先上马车,再让奴仆抬起不省人事的武安侯世子擦洗伤口,换过身干净的衣衫,命劝架的纨绔们将其送回家。


    她叫住战战兢兢想逃离的几个纨绔,半是劝告半是威胁道:“大家今日都吃醉了酒,醉酒后难有清醒的时候,多半是眼见不为实,耳听不为真,诸位回府后自当谨言慎行。”


    第47章 提点 认错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 众人各自离了酒楼登马车回府,沈蕙本是下意识去寻妹妹等人,却被拦在门前。


    “内侍请两位姑娘过去。”一青衣太监叫住她和谷雨。


    尤顺之下不缺徒弟和小太监侍奉,来酒楼时事态紧急, 尤顺也骑马, 可后面却跟着小太监给他备的马车。


    马车以布帛包着厚重的皮子围起来,风雪打不透, 内挂小薰炉, 暖香融融。


    尤顺做贴身内侍养尊处优久了, 体力不支,坐着歇息许久后还粗粗喘气,沈蕙都怕他就此一翻白眼晕死。


    因是临时出门,车内没提前备茶, 本着尊老的美好品德, 沈蕙把从酒楼里趁乱带出的那壶冰糖炖梨递给他, 他见有水, 终于能叫小太监去荷包里寻来一方丸药, 以梨汤服下。


    “好孩子, 你叫沈蕙吧,侍奉三郎君的许娘子是你姨母?”尤顺稍平缓些气息,笑着瞧向她。


    楚王厌恶阉人的做派, 身为他的心腹,尤顺便不学那等普通内侍嗓音尖细、涂脂抹粉, 声音清清亮亮的, 仪态也规正,只一双眸子总爱眯着,圆滑世故到了头, 精明至极。


    沈蕙答了声是。


    尤顺仿若不经意道:“许娘子是聪明人,你应当也是。春桃在王妃身边伺候着,深受主子疼爱,不方便出面,大王八成要传你问话,你作为余下那群丫鬟中最年长的,该心存考量啊。”


    “你传话是传话,答话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将重音放在后半句上。


    “晚辈受教了。”沈蕙连连应下。


    “你呢?”尤顺又瞥向谷雨。


    谷雨聪明归聪明,但她才从小杂役升正经的绣娘不久,最多也就见过后院的嬷嬷姑姑,头回见太监,还是楚王身边的大太监,不敢直视又不敢低头,沈蕙悄悄拽她袖子,她方低声说讲一句知道了。


    尤顺收回夹杂敲打的审视目光,意有所指:“这就好,现今难得的人不是机灵的更不是耿直的,而是会审时度势的。”


    王府正堂。


    楚王携楚王妃高坐上首,薛瑞甫一进门,立即跪下开始哭诉,恨不得抱着楚王的大腿撒泼。


    “大王,我受姑母教导,一向疼爱元娘,每逢她生辰,薛家哪一次送进宫的贺礼不是稀释珍宝,谁知她倒好,下起狠手来毫不顾念往日情分。”也许因酒意尚未过,薛瑞不顾楚王阴沉的面色,张口便告状,“倘若叫那帮御史得知此事,恐怕立马便要上书参大王你教女无方了。”


    说者当然无意。


    薛瑞扯出御史,不过是因为他常被御史变着法子骂而已。


    但听者有心。


    可偏偏楚王最是喜怒不形于色,淡淡担了担被薛瑞抓皱的袖口,命侍从请他入座。


    “赵国公说笑了,御史们又非成日说三道四、捕风捉影的地痞流氓,不关注朝堂政务,关注酒楼里传闻做什么?”三郎君怕薛瑞讲出更蠢的话,反唇相讥。


    “三郎,不许插嘴。”楚王妃佯装动怒,代夫君轻声呵斥过养子,又问元娘,“快与你阿父讲实话,你当真有动手伤人吗?”


    元娘早被人指点过,坚定摇摇头。


    其余一众郎君女郎也虽之否认,连薛瑞的亲外甥女三娘都小声道:“我没看到长姐打人。”


    “你们撒谎!”薛瑞使劲将茶盏拍在桌上,大喊大叫。


    “子吉,你稍安勿躁。”楚王徐徐一揽衣袖,向立在门边角落处的沈蕙望去,“且容本王再问问旁人。”


    子吉是薛瑞的字,彼时先赵国公一直生不出儿子,好不容易盼来男丁,便给幼子起名为“瑞”,是为祥瑞。


    薛瑞及冠后,薛皇后又为侄儿选了“吉”当字。


    这字选得精妙,往后薛瑞凭借身份,无论创出天大的祸患都会被摆平,次次逢凶化吉。


    楚王妃温婉浅笑:“是呀表弟,你疼爱元娘我们看在眼中,你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了你侄女吧。”


    她唤沈蕙到堂前。


    尤顺甩了下拂尘,怕沈蕙年纪小,临场胆怯,提点道:“我问你,究竟是谁动手殴打赵国公,赵国公又说了哪些话,你一五一十回答,万万不得作假。”


    “回大王、王妃,赵国公先动手用酒壶砸了武安侯世子,世子反击,期间伤到国公,县主怕事情闹大,出声制止,谁料国公竟然说说县主是心疼世子,污蔑县主名声。”在马车上休息足了,沈蕙这时倒是头脑清醒,一双圆眼眨巴眨巴,似若为难、宛如畏惧,肩膀瑟缩偏过脸,生怕挨了薛瑞的打。


    “你是县主的丫鬟,必然是向着她说话。”薛瑞依旧狡辩,可气势却减弱几分,背后霎时渗出些许冷汗,“我哪里曾污蔑县主,开玩笑而已。”


    沈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蹭着往后躲:“赵国公此言差矣,奴婢是王府兽房的婢女,去年才入府,今日凑巧去徐家酒楼吃饭,而县主久居宫中,假如不是您非要自称乃皇后侄子、大王表弟、县主表叔,奴婢哪里认得清人。”


    “她、她说谎!”薛瑞气到结巴,和楚王直叫冤,“我以为大王请我来是想还我个公道,谁知竟然一味地偏袒女儿。”


    楚王身姿端正,目光却斜斜投去,如常的温润中是无尽冰冷:“先不论元娘,你与武安侯世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镇安侯被削爵时,明德帝下过恩典,言其罪不及家人,武安侯府至少明面上风光依旧,世子乃武安侯唯一的嫡子,深受其祖母宠爱,养得无法无天,在京中众纨绔里乃“见多识广”的翘楚。


    “他不还我赌坊的钱,竟敢有脸花天酒地。”薛瑞口不择言,什么话都向外说。


    在薛瑞看来,他倒还委屈呢。


    小小一个十三岁的武安侯世子,乳臭未干,先是欠他的钱,又抢他的女人,他略教训几下而已,有何不可?


    楚王妃忙挥退众人,只留薛瑞:“你们先退下吧。”


    室内沉静,惟闻雪打窗棂,北风呼啸。


    薛瑞也想随之退出正堂,但外面小太监却眼疾手快关上门,他稍吞了下口水,迟疑半晌后去推,没推动。


    这下不会真闯祸了吧。


    他想。


    蠢钝如薛瑞,想不明白自己在何处得罪楚王,可凭借谄媚稳固地位的他,极会察言观色,静静跪到一边。


    “你的赌坊又闹出人命了。”楚王慢啜半口凉透了的茶,冷却怒火。


    薛瑞一俯首,磕了个响头:“大王,我我错了,近来年关,宫中多夜宴,我一直陪伴着皇后殿下,因此疏忽,请大王治罪。”


    楚王就这样晾着他。


    “大、大王,我愿意再加两成的利送与您。”薛瑞胆战心惊。


    “你的那些赌坊还有用吗?”楚王完全不在意赌坊出没出人命,而是在意薛瑞藏好尾巴,“去查查吧,该替罪的替罪,该杀的杀,处理干净,别给我惹麻烦。”


    赌坊仅仅是一个幌子。


    楚王私库丰裕,又乐善好施,暗中还养着幕僚兵丁,靠赌坊是填补不上这个窟窿的,真正赚钱的是从他手中经过的地方盐茶政务、漕运、税收


    本来隐藏得仔细,谁知竟疑似露到了明德帝面前。


    他当然不愿背负夺位的恶名,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时,只好提前动手了。


    两刻钟后,薛瑞面带谄笑地开了房门,向元娘赔罪。


    “县主,是我鲁莽误会您。”他弯下腰,姿态极低。


    楚王自正堂中走来,命元娘上前:“向赵国公赔礼道歉。”


    元娘不肯,扬扬脖颈:“既然都说我没打他,我为什么道歉。”


    “不要惹你阿父生气。”楚王妃与楚王对视一眼,动作柔柔地牵过女儿的手,力气却大,不容其拒绝后退,“元娘,你再过生辰便是十四,该懂事些,日后务必要收敛你的小孩子脾气,太幼稚了。”


    元娘没法子,只得不情不愿认错,声如蚊音。


    “嗯,我也错了。”她被楚王妃强逼着福身,只觉委屈。


    “不敢不敢,县主是大王最宠爱的嫡女,天家血脉,我怎敢受您的礼。”薛瑞侧身避开的元娘的礼,“大王,今夜是我想岔了,我言行无端,我立马走,不碍您的眼。”


    他仿佛是酒醒后意识到之前的言行无状,面露惊惧后怕:“还有,我明日马上去武安侯府探望小世子,是我不该同小世子起争执。”


    “京中诸高门世代联姻、盘根错杂,也不知是谁娶了谁家的孙女,谁又嫁了谁家的儿子,互为一体。”楚王神情谦和至极,说辞宽仁,“若我没记错,你第二任继妻柳氏的母亲便姓萧,算辈分,乃武安侯的堂姑母。都是自家人,岂能因为一些小事就伤了和气。”


    “对,大王您说得太对了,微臣谨遵大王教诲,不叨扰您了。”薛瑞落荒而逃。


    “哼”元娘一扭头,连礼也不行,赌气似的转身离开,“这样纵容薛家,迟早要成祸患。”


    “住口,薛家是后族,哪里有你如此诅咒你祖母的。”


    楚王妃的斥责声被元娘抛在身后。


    “大王,妾身将元娘养得性情过于顽劣,全是妾身的过错。”楚王妃气结,脸上挂不住,但依旧记得请罪。


    楚王扶起她,似笑非笑:“元娘岁数小,难免年轻气盛些。今晚无论是谁都没丢了楚王府的颜面,你上能教导子女下又能管教奴仆,是我楚王府的功臣,切莫妄自菲薄。”


    “好了,你们且各自回住处吧。”他语气淡然,仿若今日的争执算不得什么大事,“尤顺,答话的婢女不错,赏。”


    第48章 口不择言 抢猫


    闹来闹去, 胡乱闹了整夜,沈蕙接过楚王赏赐的五十两银子、又装模作样拜谢后,已将至卯正,冬日天亮得晚, 云边黑压压的, 自小园里穿过时恰逢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扑簌簌降下,当真千树万树梨花开, 落英缤纷, 裹了她满身, 手中的宫灯晃悠悠。


    许是念着她的机灵,尤顺命小太监撑伞送沈蕙回兽房,还拐进夹道,眼见下人膳房升起一道道炊烟, 踏实的热气冲散风雪, 吹来香甜, 尽是红枣香。


    沈蕙请小太监不必送了, 自己打着伞往膳房中跑。


    “快, 喝点甜汤压压惊。”张嬷嬷给她盛来红枣羹。


    里面放了足足的姜, 辛辣驱寒,一口下去,脖子后立即泛出汗。


    “日后出门确实也该算算日子了, 省得再遇上这种事。”沈蕙饮过两大碗,才觉冻到僵硬的四肢松缓些, “不过谷雨可真厉害, 竟然还会骑马。”


    正堂是王府里用作会客的堂屋,所处的院落宽敞空旷,入夜后通常不烧炭, 等待楚王单独问话薛瑞时,众人全去偏厅中,临时点的几个炭盆自然围着主子们摆,沈蕙不敢凑到前面去,躲在窗边,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房子挤她,倒还不如外面暖和。


    谷雨小口喝甜汤,笑笑:“我被卖进王府时是九岁,之前牙婆教过我骑马赶车,好省去个马夫和杂役的钱。”


    她如早想好借口般,回答思路清晰。


    “学骑马难吗?”沈蕙发觉在大齐若不会骑马,出行的确成问题,自己或许该学学。


    “不难,能掌握技巧就好。”张嬷嬷观沈蕙眉头紧皱,伸手揉她的额角,“六尚里的有些宫女也要学骑马,若遇上宠妃回家省亲或者是公主出降,便会选十余个精通骑术的宫女骑着红鬃马随行在车驾两侧。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跟车驾走一趟,回宫后无须参与选拔女官的考试,可直接晋升为九品女史。”


    沈蕙钝刀子搅动头皮似的疼痛稍减轻,张嬷嬷颇懂药理,腕间涂抹着安神香膏,微苦的草药味令她逐渐安心,忘却雪夜狂奔、智斗薛瑞时心都跳出胸口的刺激。


    “姐姐,吃汤饼。”一阵鸡汤的咸香飘散开,沈薇请她吃银丝面,“过子时了,今日是你生辰。”


    她勉强牵动嘴角笑着道谢,但迟迟没动筷,一反常态。


    原先忌惮薛瑞,不过是因书中的种种描写,可当亲眼所见后她才发觉薛瑞的可恶与可恨。


    沈蕙脑中难以停下疑问。


    原来的剧情中,沈薇即便靠生孩子坐稳正室之位、衣食无忧,就当真过得好吗?


    “赵国公之事便算过去了,即使没过去,也不会牵连你。”段姑姑以为沈蕙仍害怕,她自知薛瑞凶残,难得心软嘴也软,安慰道。


    “真恐怖,你们站得远,而我当时陪春桃姐姐往人群里挤,正好望见赵国公抓着云都知的头发撞石桌,撞得额角一片血肉模糊。”沈蕙哪里有胃口,将鸡汤面又分出两小碗,给忍着嘴馋的六儿七儿,“我倒是不觉得县主哪里做错了。”


    得罪过薛瑞,脸上又可能留下伤疤,云都知的后半生便是毁了。


    沈薇不忿:“难道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无人能治一治赵国公吗?”


    “谁愿意去触宫里那位的霉头呢?”段姑姑知晓许多内幕,默默讥笑,“久而久之,身份高于薛瑞的不屑同他一般见识,身份差不多的畏惧他乃后族,身份低的自然唯恐避之不及。赵国公的继妻柳氏死得不明不白,那柳氏的亲叔叔还是手握重权的柳相,可柳家人照样没去追究。”


    “好可恶,京中女子都恨不得全躲着赵国公吧。”沈蕙引出真正想问的话,“听闻赵国公经常入宫拜见皇后殿下,万一他兽性大发,借机调戏哪个女官或宫女怎么办?”


    “宫里并非任由他放肆的地方,宫女虽地位卑微,但终归算是侍奉天子的人,没有陛下或皇后殿下开口,岂容他染指?”段姑姑以为她爱胡思乱想,没多疑,“而女官则多在掖庭中,掖庭位于宫城西北角,离皇后殿下所居的凤仪殿远着呢。”


    沈蕙点点头,要领沈薇进宫做女官的决心愈发坚定。


    薛家倒台怎么也得等到三郎君登基后,这段时间,她和妹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而且纵观当今女子的后路,当女官已属上乘。


    *


    “姐姐醒醒,县主来了。”邻近正午,六儿一把将补觉的沈蕙从薅起来,七儿随后帮她穿衣裳、披袄子,强行拽其出门。


    沈蕙发髻散乱,呆呆愣愣地朝元娘福身。


    “府里都说你们兽房把金云养得不错。”雪停后出了少许太阳,不冷,元娘双颊微红,显然是走急了,额角略泛起层汗珠,她烦躁地解开御寒的袄子随手丢开,眼含薄怒与倔强,“我看看去。”


    元娘没介意沈蕙的失礼,挽起她的手便欲去找金云。


    沈蕙不知元娘发的哪门子疯,只得阻拦:“县主玉体尊贵,奴婢怎敢带你去看那等猛兽。”


    “我说去就去。”她凤眸一瞪,“那是我外祖母送给我娘亲的生辰礼,我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多嘴。”


    “是,奴婢多嘴。”沈蕙嘴上认错,可拦住前面的动作毫不犹豫。


    随侍的老嬷嬷向沈蕙投去丝丝赞赏的目光,示意她别动,转而劝元娘:“县主,豹子有什么可看的,哪里比得过宫里的老虎和别国进献的狮子。”


    “我想看就要看。”元娘甩开侍女的手,“不仅要看,而且要带到我身边去养。晋康姑母家的妹妹都能养豹子,我堂堂亲王之女,为何不能养?”


    “奴婢想县主喜欢金云,定是胆量过人,胸中有豪气,喜欢猛兽的威风凛凛,但恕奴婢再多嘴一句,您恐怕会失望。”段姑姑一面斟酌元娘的心思,究竟气从何来,一面以退为进。


    元娘果然停下要脚步:“失望?”


    段姑姑取来钥匙,打开一支锁,微微将厚重的木门拖动出些缝隙。


    “县主请看。”她指向院内的金黄色肉山。


    “你告诉我这是豹子?”元娘震惊到几近失声,顺着门缝望向因被吵醒而扭着肥肚子翻身的金云,“你们兽房没找了头猪染色后骗我?”


    “自然没有。”沈蕙接话道,“而且金云最近已瘦下许多了。”


    元娘又说:“那我养猞猁。”


    “猞猁行,小猞猁还未像金云那般。”沈蕙遣六儿去牵来猞猁。


    然而,老嬷嬷还是劝:“县主,猞猁虽不比豹子凶猛,但到底专用于狩猎的小兽,野性难驯,也不适合养在您身边。”


    “我喜欢。”元娘拧着眉毛,不由得火大。


    “老奴知道您喜欢。”另一教养姑姑双手合拢,面容沉肃,“可老奴说句您不喜欢的,您终归只是在王府里小住,若要回宫,这种玩意是万万不能随您回宫的,您忘记皇后殿下的教诲了吗,切莫玩物丧志。”


    元娘恍若未闻,遣沈蕙去牵小猞猁。


    “我记得你,你叫沈蕙,应付薛瑞时很是伶俐,想必是聪明人。”她随手自鬓发上摘下支金钗丢给沈蕙,“该听谁的,你明白吧。”


    “奴婢明白。”沈蕙瞥向段姑姑。


    段姑姑轻晃了下脑袋,比比手势,示意她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县主,您若执意犯糊涂,待回宫后,老奴只好上报皇后殿下。”教养姑姑一推沈蕙,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教养姑姑非女官,没有宫官官职在身,而宫里负责教授县主琴棋书画、儒家经典的女学士倒是位比四品女官,县主也正儿八经拜过女学士为师,可论姿态,都远比不上她强硬肆意。


    “到底我是县主,还是你们是县主?”元娘听够了教养姑姑的威胁,“我既然已出宫,我便不准备再回宫。”


    元娘撞开一众姑姑嬷嬷,猞猁离她远,抱不到,大胖糖糕离得近,于是她抢起糖糕就跑。


    糖糕:?


    教养姑姑:?


    沈蕙:?


    县主竟然抱得动,简直天生神力。


    她先是条件反射般的惊叹,然后内心迅速崩溃。


    薛瑞乃罪魁祸首,薛皇后和教养姑姑助纣为虐,但为什么受伤的是她?


    众嬷嬷忙去追元娘。


    “姑姑,我的猫”沈蕙委屈巴巴地瞅向段姑姑。


    段姑姑哭笑不得,也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王妃明事理,应该会命县主将猫送回兽房。”


    养糖糕的日子虽短,但毕竟是亲手接生过,沈蕙十分不舍:“若是县主不肯呢,假如老嬷嬷们虐待它呢?”


    “那就是它的命。”一只猫在段姑姑眼中自然没有人重要,“你接受吧。”


    菩提阁。


    楚王妃崇尚修佛,给元娘备的院落名字也颇显禅意,只希望女儿能借着这份禅意静静心,去一去性情中鲁莽和稚气。


    但元娘难以领悟楚王妃的一番苦心。


    她抢走糖糕后,气喘吁吁扛着这大胖猫回堂屋,力竭了,连人带猫倒在榻上。


    追上来的教养姑姑立在帷幕外,厉声道:“县主,您快把猫放走,否则莫怪奴婢”


    “滚。”谁知只见什么白玉瓶、青瓷罐被接二连三丢出来,哗啦啦迸裂一地,元娘砸东西砸得狠,但仍无法抚平怒火与委屈,“统统给我退到台矶下面,命守在门外的人全滚远些,你再敢提告状,我立即遣人杖毙你!”


    “县主此言,实令老奴心寒。”教养姑姑领着其余老嬷嬷退下,心内惊讶。


    在宫里倒是没见过县主这般忤逆。


    县主虽跋扈,但遇上薛家的事,从未和皇后殿下红过脸,否则殿下也不会放心想给县主与薛家指婚。


    帷幕外又有人影,却是楚王妃:“又开始胡乱发脾气,你的四个教养姑姑四个嬷嬷全是皇后殿下赐的,莫论你,我亦无权杖毙她们。况且她们劝诫你,是为你好。”


    “娘亲,你为什么总向着外人啊。”元娘连自己娘亲也不想见。


    养在宫里何尝不是寄人篱下?


    她自幼被祖母教养着,虽名为县主,可份例比公主还高,然而日日夜夜她都需谨言慎行,从未有松懈的时候。


    “外人?”楚王妃有意细细同她讲道理,“但在真正的外人看来,薛家与楚王府不可分离。”


    元娘油盐不进:“既然不可分离,你们就不该将宽纵赵国公的种种恶行。”


    她痛恨薛皇后偏袒薛家,不惜将她嫁与赵国公的长子。


    那赵国公长子的生母同他父亲的生母一般出身低贱,哪里配得上她。


    都说阿父贤名远扬、嫉恶如仇,为何他没惩处赵国公薛瑞,反而迫使自己道歉?


    “你祖母十分娇宠你,却把你养得太幼稚了。”凝望女儿半晌,楚王妃内心涌上后悔、无奈和茫然,“想来,我无法与你说清一切,你也听不懂,只要知道现今尚且不是和薛家撕破脸的时机,薛瑞于你阿父有用。”


    “可是祖母实在偏心薛家,甚至想让我嫁给薛瑞的儿子。”元娘扛着大糖糕走出帷幕,“我以后会是公主,薛家人配给我当驸马吗?”


    楚王妃本不在意一只猫,但见糖糕这般肥壮,淡定的目光不由得一顿:“又宣之于口了。”


    元娘大力揉着糖糕肚皮上的肥肉泄愤:“连祖母都说我会是公主了,还讲我是唯一的嫡出公主,封个郡公主不够,应该封为国公主。”


    “皇后殿下说说便罢了,你不能说。”楚王妃实在头痛,“你阿父表面看上去根基稳固,只用进宫听听政务、吩咐重臣办事,瞧着无比轻松,实则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一刻都无法松懈。我真后悔没能多多教导你。”


    “那我不回宫了,娘多教导我。”她面露期冀。


    元娘怕极了哪日薛皇后忽然下出道懿旨,将她和薛瑞长子赐婚。


    “不能。”楚王妃强忍着不去看女儿,狠下心道,“三月三上巳节一过,我即刻送你走。”


    “娘亲,我不想回宫,我讨厌在宫里生活。祖母一味地偏袒薛家,迟早要牺牲我去扶持薛瑞的长子。如果是大哥还活着,你会送他入宫吗?”多种情绪交加,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元娘渐渐湿了眼眶,口不择言道,“你为了巩固地位,宁愿把一个庶子养在你身边,你也不愿意养我!”


    —


    楚王妃病了。


    府中庶务又由赵侧妃代为掌管,众人纷纷猜测是否是楚王因元娘的跋扈行径迁怒于她,传后院变了天。


    但这都与沈蕙无关。


    她如今只在乎一件事——


    糖糕。


    前院。


    “萧郎君。”沈蕙徘徊在藏书阁外,步伐踟蹰,终于望见萧元麟。


    “你忽然来前院是有急事吗?”萧元麟自知沈蕙不会为旁的事来寻他,眸色紧张,“糖糕怎么了?”


    “糖糕被县主抱走了”自元娘带走糖糕后,沈蕙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还猫,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我听说皇后殿下不允许县主养猫,侍奉县主的嬷嬷们又那般严厉,万一对糖糕下狠手你快救救它。”


    薛皇后严禁元娘养宠,其一是忌讳她玩物丧志,其二则是以明德帝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为借口,牲畜肮脏,哪怕一根毛都不能令其飘到明德帝跟前,而元娘时常侍疾,自然也沾不得小兽。


    但萧元麟知道,薛皇后是想借此控制元娘,小到养宠,大到婚事,一件件把控下来,久而久之,当然驯化得人没胆子再反抗。


    萧元麟克制嘲弄的神情,温声道:“县主性子跋扈,但究其本性并非恶毒之人,你且放心,我去试试,必定将糖糕完好无损地带走。”


    沈蕙给他出主意:“其实县主当日是想牵走猞猁的,可教养姑姑阻拦得紧,她一怒之下才抢了糖糕。如果郎君以猞猁去换,她会不会容易答应些?”


    又听到教养姑姑,他似乎思及什么往事,眼底划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清俊眉宇间凝着两三分郁色,可言辞却坚定:“好,县主那是非多,是非多的地方,主人会连累宠物,需尽快行动。沈姑娘,谢谢你告知我此事,耐心等着糖糕回去吧。”


    第49章 左右为难 下毒


    楚王妃这一病便病得厉害, 宁远居终日弥漫着药味,满院苍松翠柏覆霜雪,寂静萧索,请过太医后第三天才传了众郎君与女郎侍疾, 萧元麟虽寄居于此, 可到底是晚辈,不得不跟表弟表妹们同去, 外男无法进了帷幔内, 就留在廊下监督底奴婢熬汤药。


    主子病重, 春桃当然离不开,而谷雨要随绣娘们置备开春后的衣衫,亦分身乏术,除开自家亲妹妹, 沈蕙满腹愁绪无人倾诉。


    即使倾诉了, 沈薇估计也听不太懂。


    故而沈蕙只得耐着性子等萧元麟带回糖糕, 平日里浑浑噩噩练字分散焦虑, 六儿取来什么饭她就吃什么, 若非沈薇唤她去下人膳房吃徐家酒楼送的小菜, 她方发觉已有十天未曾踏入那了。


    因薛瑞上元节大闹一场,徐家酒楼清了客人,事后不仅承诺免去花销, 又接连几次白白奉上吃食。


    “姐姐,你还在想糖糕吗?”厢房里, 沈薇摆好碗筷、打开酒楼的食盒, “县主虽跋扈幼稚,但不至于拿一只猫撒气吧。”


    沈蕙则懒懒地嗯两声。


    妹妹努力叽叽喳喳的,可姐姐仿若哑巴, 平日里的情景忽而调换了。


    她趴在桌边,无精打采:“我是害怕。之前被松竹堂领走鹦鹉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亲手帮糖糕接生,又照顾了它小半月,当然舍不得。”


    “那是二少夫人故意借鹦鹉生事,如今她和二郎君关系缓和,松竹堂里也再没传出过风言风语,而县主自幼得皇后殿下教导,总不至于跟她一样做出这种事。”沈薇又推推她。


    “但愿吧。”美食当前,她尽力撑起力气,对着一方红底描金食盒感叹,“这么精美的食盒,徐家酒楼竟然就直接送人了。”


    沈薇观姐姐眼中终于凝上些精神,略松口气,塞了勺子给她:“毕竟是赔礼道歉。”


    徐家酒楼这次送来六样小吃,三种花糕、两种汤羹和一盘炸多种肉类的吃食,名叫过门香。


    相比那夜点的菜,其余的都普通,只汤羹里的假蛤蜊不寻常。


    假蛤蜊是以快刀片鱼肉、模仿蛤蜊肉做成的汤,鱼片弹牙,汤底以虾干熬制,澄澈清亮却鲜美。


    “果然对得起令人肉痛的价格。”沈蕙喝了两勺汤,逐渐食欲大开,“你们膳房还做了烤兔肉吧,有没有剩,我也要吃。”


    “早给姐姐备好了。”沈薇又从小炉子旁端来一盘生烤的兔子腿。


    食过半饱,沈蕙才发觉沈薇今日格外清闲:“怎么没见谁来点菜,郑侍妾的婢女呢,她院里的人不是都阔绰得很吗?”


    “不知道,已快小半月未见那些丫鬟了。”沈薇又谈起糖糕,“估计是近来后院不安宁。姐姐你多加谨慎、切忌鲁莽行事,听闻县主近来心情欠佳,先是骂了二娘、又抢了三娘的玉佩,你即便想念糖糕,都万万不可在这时触怒县主。”


    “我还没傻到去正面对抗县主。”沈蕙心知妹妹为她好,没多言。


    其实,她并不多喜爱糖糕。


    只是因为糖糕乃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入楚王妃为奴,用的银子是主子们赏赐,穿的衣裳是主子们恩典,养的小动物们是她替主子们养,可糖糕不同。


    “嘎——”


    屋门被人慌忙打开,脚步急促。


    “张嬷嬷?”沈蕙望向接连快步迈进厢房的两人,“吴大娘?”


    “哎呦,这假蛤蜊做得真不错,刀工精湛,堪比专门侍奉陛下的御厨。”张嬷嬷干笑,凝望着汤羹,顾左右而言他,“怪道徐家酒楼价格不菲还门庭若市,确实值这价钱。”


    “外面又闹起来了,躲躲。”吴厨娘揣着袖子,摇头叹气。


    沈蕙趁关门时去偷听一耳朵。


    灶房外人声嘈杂,你来我往。


    “说到底,我们庶妃是县主的庶母,不求县主多敬重,也该尊上两三分。”貌似是一上了年纪的仆妇道,“烦请姑娘你请教养姑姑们多劝劝县主。”


    现今后院里只得一个庶妃,便是薛皇后的侄女、赵国公薛瑞的姐姐,薛庶妃。


    薛庶妃知那不争气的弟弟惹怒元娘后,亲自去向其赔罪,谁知竟被她阴阳怪气地赶了出来。


    “对,且三娘还是县主的妹妹呢。”又有小丫鬟帮腔。


    “庶妃和三娘若有话想告知县主,不妨亲自去与县主讲明。”但来取饭的侍女言辞清傲,丝毫没同她俩客气,“我们姑姑等着用午膳,不得耽误,奴婢先走了。”


    言罢,人影一晃,竟朝这边来,沈蕙眼疾手快,推上门,顺便阖了窗子。


    结果安静良久后,却有择菜的小杂役受了差遣来喊道:“张嬷嬷,县主院子里的姐姐找你。”


    “瞎叫唤什么,张嬷嬷不在这。”沈蕙无奈,顶上去。


    门外,一侍女斜眼打量她:“沈蕙姑娘并非下人膳房的婢女吧,怎生在这?”


    这侍女十几岁而已,却打扮不俗,头梳百合髻、左右各簪镶青玉银钗,桃红短袄的布面子干净鲜亮,小裙上尽是方胜纹,裙边绣了一圈金线。


    按照府里的规制,最少是二等婢女,但年纪小的二等婢女不多,没她这号人物,沈蕙猜她是跟元娘出宫的宫女。


    但沈蕙不惧,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也晲着眸子打量回去:“我在不在这,恐怕无须姑娘你关心。”


    “好,那你转告张嬷嬷,薛庶妃、三娘是主子,我们县主更是主子,她不敢得罪前者身边的人,就能得罪后者的?”小侍女不过豆蔻年华,口气却大,一扭头走了。


    “姐姐,算了。”沈薇忙拉回张口仍要还嘴的沈蕙,但性子软如她,都难以有好脸色,“县主骄纵,却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冷脸,可她边上的小丫鬟真是”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主子们闹,奴婢自然也跟着作乱,张嬷嬷决定打出躲字诀,“阿薇,开了我的箱笼寻本食谱出来,我领你学学,咱们师徒俩先潜心学上一个月,等过了三月三再说吧。”


    她同样叮嘱沈蕙:“你回去和你段姑姑练字,老老实实待在兽房。”


    —


    东园。


    三郎君拆开信笺:“娘亲,您看。”


    元娘在徐家酒楼闹过后,又在兽房小闹一次,三郎君遂问到沈蕙那。


    沈蕙倒是不遮掩,拿捏着分寸狠狠吐苦水,同时话里话外暗示着教养姑姑们对元娘的疾言厉色与威胁。


    “皇后八成是想养废你那长姐。”身为人母,难免因小孩子动容,元娘虽非赵侧妃亲生,但她一想到这事中的弯弯绕绕,总怜惜其几分。


    元娘若彻底惹了父母不快,便只得愈发抱紧唯一纵容她的祖母,往后也就任人宰割了。


    “王妃不替县主求情?”三郎君立刻弄清楚根本所在,“莫非,王妃从前是怕皇后不抱养县主便会抱养我。”


    赵侧妃轻轻竖起根手指,示意他低声些:“无论如何,县主算替你挡灾了,我们帮帮她,她心里出上几口恶气,后宅也能安生些。近来周旋她与薛庶妃、三娘的关系,当真左右为难。”


    “二姐的处境比她艰险,可二姐无需谁帮忙,照样厉害。”他却最烦元娘,满脸厌恶,“况且料理奴婢都料理不明白,帮了都白帮。”


    “如今,帮你姐姐既是帮娘亲。”楚王妃不知还要病多久,赵侧妃哪里敢明着训诫元娘,夹在众人中间,身心俱疲。


    三郎君知娘亲管家不易,十分心疼,点点头:“好吧,娘亲想如何做?”


    “果决些。”今时不同往日,赵侧妃必须先保证后院安宁,软弱不得。


    两天后,三郎君观风雪稍晴了,抱上妹妹小四娘去寻长姐元娘,又借机邀请二娘、三娘,貌似是想说和姐妹矛盾。


    元娘继养过糖糕后又养鹦鹉、兔子,院子里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倒是维持住了表面和气。


    “姐姐,你看!”


    小四娘倏地尖叫,指向倒地昏死的兔子。


    “有毒,兔子吃的东西有毒。”元娘不忘抱起糖糕,左手抗猫,右手拉四娘,迅速起身,毕竟是长姐,又在她房中出了事,虽惧怕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毒,她依旧壮着胆子一脚踹远兔子舔过的小瓷盘,护弟妹们退后。


    “姐姐小心。”静待时机的三郎君先人一步,大喝道,“快去禀报王妃和侧妃。张福,领小太监看住房中的奴仆,谁都不得擅自离开。”


    第50章 楚王妃的心病 差距


    “将常在屋内行走的奴婢全带去偏厅, 侧妃来之前,把守住门,不得随意进出也不得同外面的小杂役说话。”三郎君摆出副少年老成的深沉,横在元娘身前, 挡开意图来找其求情的嬷嬷宫女们。


    一教养姑姑不服气:“三郎, 您若是把县主身边的人都关了,谁侍奉县主呢?”


    “我堂堂王府还缺奴婢?”三郎君轻轻瞥了那人一眼, 随即唤贴身内侍道, “张福, 到王妃院子里暂且支些伶俐的侍女来伺候。”


    众嬷嬷和宫女得薛皇后看重,受元娘尊敬、楚王妃礼待,而今突然被押走,自然不肯, 纷纷叫嚷喊冤枉, 明面上喊冤, 实际变着法子地说三郎君僭越, 不敬皇后殿下。


    元娘微微动摇。


    这时, 缩在元娘背后的四娘忽软声软气道:“姐姐我好害怕, 是有人想给你下毒吗?”


    “不怕不怕,你看你哥哥已经去命人围住堂屋了,把坏人都看得死死的, 谁也逃不走。”本犹豫着是否保下教养姑姑的元娘顿时分了神,转而去安慰妹妹。


    小四娘一会说自己累一会喊自己怕, 哭闹着要长姐抱。


    大约是同被薛皇后抚养的情分在, 在四娘面前,元娘的跋扈张扬全无,极有耐心, 搂过她小声哄,又摘下支流苏钗逗妹妹玩。


    “县主,还差一刻钟午时。”二娘一向机敏,静静打量三郎君、四娘两眼,便大约猜出十之有九,无意被卷入其中,趁机道,“四妹妹恐怕快饿了,我先带她去抱厦里歇着,命膳房做些点心小食,三妹亦是才十岁,可否让她们一同走?”


    且二娘也没拆三郎君的台,不领上侍女,还命丫鬟们跟小太监走,等候赵侧妃来问话。


    元娘不疑有他:“也好,三妹妹同去吧。”


    未到两刻钟,赵侧妃便自东园来了。


    侧妃的份例素来不低,下面侍奉的奴仆人数仅仅比王妃少了两个二等婢女、四个杂役,在赵侧妃管家后,楚王妃又从大库房调了俩嬷嬷俩大丫鬟过去,这回她将一堆精明机灵的下人全叫上了,阵仗极大。


    奴婢们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膀大腰圆的婆子去抓人,小侍女翻屋子,杂役当看守,忙而不乱。


    抱厦内,二娘隔着珠帘偷偷瞧着,心服口服中尽是百感交集的感慨。


    听娘亲讲,当时同赵侧妃、薛庶妃一同入府的还有两名庶妃,大家原本都以为出身最差的赵侧妃会先失了宠,结果一庶妃病死了、一庶妃被赐死了,薛庶妃终日小心翼翼,竟是意想不到的人胜出。


    而她和娘亲势单力薄,要如何斗?


    是故,二娘从未想过去斗赵侧妃等人,二郎君靠不住,不如抓紧这三弟弟,来日保不下崔家,也最少能护着娘亲。


    “侧妃。”堂屋里,元娘厌恶后院的莺莺燕燕,可赵侧妃毕竟是名义上的庶母,她稍稍点下头,算见礼了,“劳烦侧妃走这一趟。”


    “县主是否惊到了,要不要喝碗安神汤?此事王妃已知晓,只是她尚在病中,便命全权监管彻查。”赵侧妃永远是温柔和顺的,对元娘的凌傲视而不见,“物证呢,可曾唤个府医来验一验?”


    她言辞恭谦:“妾身有一请求还需县主允准。”


    “侧妃讲吧。”元娘没见过几次赵侧妃,原以为她是如崔侧妃般恃宠而骄的人,才摆出张冷脸,谁知对方姿态放得甚低,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弥补似的朝她翘翘嘴角。


    赵侧妃哪里会与一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计较,照旧温声软语:“王妃既然命妾身彻查,妾身不敢敷衍,但县主身边的教养姑姑、宫女俱是皇后殿下赐的,审问起来,恐怕”


    “该审便快去审吧,难道我的安危没几个下人重要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元娘微微颔首。


    她骨子里犹是天真,以为赵侧妃不过做做样子,命侍女奉茶,觉得对方或许用几盏茶、说说闲话就罢了。


    “那且容妾身领上人走了。”但赵侧妃却不推辞,立即放下白玉茶盏在紫檀桌案上,连闻那茶香都未闻一闻,雷厉风行地起身,“王妃怕您缺了熟悉的人侍奉不习惯,特命她手里的春桃等奴婢暂时顶替。”


    论胡闹,元娘是霸王,但遇上大事,她没断绝,诧异道:“真带走啊。”


    “假如县主心疼那几位教养姑姑,便留下。”赵侧妃笑盈盈将事情推回去。


    “只怕回宫后,祖母要怪罪我。”元娘略优柔寡断。


    “长姐此言差矣,祖母素来疼爱你,怎会偏心一些身存嫌弃的奴婢。教养姑姑们日夜贴身侍奉您,却令您养的小兔子被人下了毒,即便她们毫不知情,亦有失察的罪过。”三郎君心里不耐烦,可脸上和生母一样,挂着和善的笑。


    元娘紧咬下唇,偏过头,尽力不去听院中教养姑姑的哭嚎声:“好吧”


    “对薛瑞都敢动手,怎么面对下人却反而畏惧上了。”廊下,三郎君陪赵侧妃往外走去拿人,一挥手,示意张福堵上那些奴婢的嘴。


    饶是赵侧妃,都忍不住叹口气:“又惧又怒,但不敢表现,色厉内荏,往后王妃若想亲自教养这个女儿,不知要多艰难。好了三郎,你去陪陪四娘吧,余下的事不用你掺和。”


    宁远居。


    “你才出月没多久,便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辛苦你了。”因是养病,楚王妃未像平常那般打扮得一丝不苟,细软的乌发梳成倭堕髻,没装饰钗环,面容间连珍珠粉也未敷,两颊清瘦,月白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王妃信任妾身,妾身不辛苦。”赵侧妃端起小瓷碗,侍奉楚王妃喝药,“底下人已招供,一小杂役说曾帮某教养姑姑到外面买过东西,说是姑姑体寒,喝些调养身体的补药,妾身派丫鬟搜查姑姑们睡的厢房,果然搜出了不知名的药粉,和下给兔子们的药是同种毒药。”


    她温软的语气猛然一变:“皇后殿下不准县主养小宠,姑姑们是该劝诫,但用如此狠厉的手段,实在有失体面。”


    “此事我还要问问元娘。”楚王妃面不改色地饮下苦药,心病难医,心里苦,嘴里的苦便不觉得算苦了,“你是她庶母,无须避讳。”


    她女儿和旁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经过上元节与这次的事,楚王妃早把府里的孩子们一并看个透彻。


    二郎君阴鸷刻薄、爱计较,当初帮元娘非是真心记挂亲情,而是不甘落于人后,来日必定要犯下大错。


    而三郎君早慧却太骄纵,至爱至恨,最烦虚伪且手段果决,可就怕他一瞬间翻脸不认人;四郎尚小,然三岁看到老,绝对是个纨绔胚子。


    女郎里,当属二娘是翘楚。


    楚王妃不妒恨庶女压着自己所出的嫡女,只道崔侧妃样样不出挑,但生了个好女儿。


    三娘没什么好讲的,虽怯懦,不过懂得多听多看少说话。小小四娘则随了生母,不会蠢钝到哪里去。


    女孩们都是好的,唯独她的元娘被皇后养废了,好在真将其养成个骄纵性子后,元娘也看不上薛家子,否则女儿若真要死要活地非嫁去赵国公府,才叫用刀割她的心头肉呢。


    元娘来后,楚王妃面色如常,问她:“那几个教养姑姑待你可好?”


    “不好,她们除了责问我就是向祖母告状,我讨厌她们。”元娘满腔孩子气,“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约我骑马打猎,她们不让;其他皇叔家的县主找我一同到庄子上小主,她们还不让。但假如赵国公府下拜帖邀我去赏花宴,她们却让了,其心可诛。”


    “的确其心可诛。”楚王妃望向赵侧妃。


    赵侧妃依旧是笑:“看来,千万种罪过加在一起,是必须该惩处了。”


    “惩处?”元娘不敢相信她真要罚教养姑姑们。


    “先各打十板子,然后同罪状一并送进宫去呈给皇后殿下,请她定夺。”赵侧妃果断道。


    “真能打吗,她们是祖母放在我身边的人。”元娘半是畅快半是不舍。


    楚王妃心中失望,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转了个几个全,幸而全忍下了,只说:“这帮嬷嬷罚都罚了,那些个畜牲你便不许继续养,让兽房拿走。”


    元娘默默半晌,不情不愿:“哦,行吧,您是王妃,谁能反驳您呢。”


    —


    时隔多日,沈蕙总算能再抱到她的大胖糖糕。


    “好糖糕,有没有想姐姐、想你的孩子们,想你的好伙伴金云?”沈蕙紧紧抱着糖糕,左亲右亲小猫头,直到双臂酸痛也不舍得放下。


    下人膳房里,沈薇煮了条小鱼给糖糕加餐,还没煮熟,可香味飘了出来,馋得它喵喵直叫唤。


    沈薇瞧着姐姐幼稚的模样,不禁笑了:“现今糖糕终于被送回兽房,姐姐能彻底放下心了吧。糖糕没有瘦,可你消瘦不少。”


    “真的?”沈蕙摸摸脸。


    “对,腰肢比前些日子更细,你的尺码本就改过一遍了,恐怕还要改。”谷雨与她打趣,夸张地一比手势,“而糖糕我得再找块大些的布来给它做衣裳。”


    “我已经不准备让糖糕减肥了,能吃是福,且让它吃吧。”她彻底放弃。


    “对狸奴说是能吃是福,对姐姐来说更是。”沈薇不懂她为何记挂糖糕,可观姐姐忧愁,一直是心疼的,“我再给你盛一碗粥吗?”


    沈蕙恢复乐天派,有猫万事足:“盛吧。”


    楚王妃病重,也不计较修佛吃素的规矩了,主子膳房那日日杀鸡炖汤,再拿鸡肉茸吸附上杂质做澄澈的清鸡汤,方能和燕窝一起熬,做燕窝羹。


    如此一来,剩下的炖鸡就便宜了下人膳房。


    这样的鸡肉极柴,张嬷嬷遂命厨娘们剃下来煮粥,煮得稠稠的,上头撒些酸瓜齑,配菜是五六节腌雪菜。


    春桃爱喝这样的粥,再放些胡椒,酸酸辣辣的。


    “对了,晚间记得多送顿宵夜到春桃姐姐那去。”她因鸡丝粥而想起春桃。


    谷雨不解:“侍奉县主就那么忙,连饭都吃不上吗?”


    “是县主离不开春桃姐姐。”沈蕙神色唏嘘,“教养姑姑们全被送走了,而宫里又开始轮流召集亲王公主们侍疾,大王先进宫,待王妃好些后,王妃也该随着去。”


    “再往后是不是就该由皇孙们了”谷雨对此好似极为关注。


    “一群小丫鬟讨论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张嬷嬷及时提醒道,“祸从口出,不该讲的少讲。”


    众人就此噤声,天色也见晚,吃过粥且各回各房。


    兽房外,有婢女在搬东西。


    沈蕙看着小丫鬟殷勤的步伐,皱眉问六儿:“这是谁往出搬呢?”


    “孙婆子。”六儿叼着块大胡饼骑在门槛上,饼里夹着片过煮羊肉配上腌薤白一卷,吃得津津有味,“她看松竹堂接连选了不少新奴仆进去,不知走谁的门路,由二少夫人点名要人。”


    “沈姑娘。”临走前,孙婆子的目光没落地,随意一扫,头不回。


    六儿不服气,扯着嗓子骂:“呸,姐姐晋升一等婢女瞧她那巴结的样子,现在倒是装清高。”


    “她既然得了好去处就随她去。”沈蕙拉回她,“小梨不还是依旧常往田女史那里跑吗,你也别管,只当没看见。”


    “就白白纵容她们啊姐姐是说,把孙婆子曾倒戈过的事,想办法叫田女史得知。”六儿恍然大悟。


    “以后不光我要闭门练字,你和七儿亦该少走动,安心在兽房待着吧。”沈蕙放了糖糕自己去玩,结果大肥猫懒到极点,没走上两三步,“咚”得声倒地便睡。


    这下,沈蕙是真潜心静修了,连着三日她都窝在小楼中跟从段姑姑习字读书。


    又抄过一遍?中庸?后,沈蕙趴在窗棂边:“下人膳房的炊烟又断了。”


    平常点菜的人多,炊烟哪里有段的时候。


    “郎君与女郎们入宫也入宫侍疾了,带走的全是得脸的奴婢,自然没人去点菜。”段姑姑注重劳逸结合,允她望远歇歇眼睛,“你不和孙婆子正面动气,我很欣慰。”


    “她不值得我太费心思。”沈蕙的心性成长了绝非一星半点。


    “对,日后你将遇见更多性情各异的人,若人家刺你一下,你便拼尽全力咬上去反击,才叫傻子呢。”段姑姑难得直言个明白,与她点出两人心照不宣的事,“从前我嫌你性子过于淡然平和,胸无大志,但你如果真能时时牢记以不变应万变,就成大智若愚了。”


    迷茫彷徨间,她竟心存些跃跃欲试:“姑姑您也觉得快”


    “沉住气。”段姑姑拍拍她肩头,“继续练字吧。”——


    作者有话说:要快换地图啦,还有不到十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