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做戏 要食谱


    “女史, 您小心。”婢女阿九拾起田女史怔愣间撇开的毛笔,拂去溅落在她腕间的墨汁。


    “无碍。”田女史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拢拢衣袖,稳住心绪, “自从郑侧妃被名为养病实为禁足后, 我便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是王妃手中的弓,飞鸟沉寂了, 当然要鸟尽弓藏。即使我不借机党同伐异, 她八成也不肯继续放权与我。”


    阿九重新端来茶盏:“您正好趁着这次多多休息。”


    “休息?”田女史望向她稚嫩却诚恳的面孔, 自嘲一笑,“我虽暂且被王妃冷遇,却绝不能就此沉寂,否则莫说是其余派别的奴仆, 连那些素来奉承讨好我的人都将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准备把我拉下去, 好腾出位置。”


    不知不觉间, 她身边心腹也就剩下个阿九了。


    王妃稳坐高台维持着那贤惠名声, 终日温婉, 可该狠辣时绝不心软,王妃需要一把锋利的剪刀来修剪花枝,但也永远防备着, 怕被剪刀伤了手。


    “您替王妃打理府中事宜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妃爱惜名声, 不至于袖手旁观他人欺辱您。”阿九温声安慰田女史。


    田女史摇摇头:“错了,王妃只在乎谁有用谁没用。段珺费心劳力的时候不比我少,然而一旦露出破绽, 王妃立即作壁上观,随我针对处置她,毕竟王妃还是最看重她的那些陪嫁,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做得再狠一些。”


    刚开府时楚王妃岁数小,依赖陪嫁们,渐渐疏远看轻她的一众姑姑嬷嬷。


    为了使自己有用,表面平静的后院彻底起了风浪。


    崔、郑两侧妃受过不少罚,王妃也吃了亏,无奈送走两个陪嫁婢女去配人家,又遣奶娘离府养老,只留下碧荷在身边,多年后奶娘求王妃庇佑自家小孙女春桃,春桃得以侍奉王妃,恨不得替王妃狠狠咬下田女史的一块肉。


    “去告诉小梨、孙婆子两人,先把原本的计划放一放,改为尽快谋取沈蕙等人的信任,伺机而动。”语罢,她长叹口气,隐去不甘与憋闷,当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是,奴婢立即遣丫鬟传话。”阿九自知田女史不肯回头,无奈答应道。


    半个时辰后,该传得话进了兽房,而田女史被夺权的消息也一并来了。


    只要有心,府中素来无秘密。


    “田女史还能东山再起吗?”孙婆子拿手肘怼怼小梨。


    “肯定能。”可小梨并无其余选择,只得略略自欺欺人着,“况且田女史又不算彻底没落,王妃还将二郎君的婚事交由她筹办,显然是仍在重用她。”


    小梨是家生子,可兄弟姐妹众多,又不同母,当奴仆嫁奴仆生小奴仆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她自要另寻出路。


    “你倒忠心。”孙婆子斜眼一瞥她,难掩不屑,“可我瞧着难,再过个几年三郎君也该成亲了,王妃放着自家儿媳不培养,要偏心个奴婢吗?”


    四下无人,她一改在沈蕙面前的怯懦,冷声呛回去:“干娘,您采买时手脚不干净犯下的错可大可小,是田女史保下您,否则您早被发卖了。”


    “她有我的把柄,我受制于她,你又为何对她忠心耿耿?”孙婆子不以为意。


    因利投奔田女史,利散了,忠诚便该消了。


    孙婆子是个见利忘义的,才不管得不得罪人,只觉拜高踩低天经地义,眼珠子骨碌转着,闪烁精光,甚想转而拜在段姑姑门下。


    “我总要替自己攒嫁妆嘛。”小梨张口扯谎。


    小梨的老子娘为攀附孙婆子,给她跟其小儿子定了娃娃亲。


    孙婆子最是贪财吝啬,闻言立马笑开了花:“也是,好孩子,你放心你攒的那些东西来日我老婆子一点也不碰,全归你们小夫妻的。”


    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自隔壁厢房传来,小梨猜是沈蕙同六儿在玩闹,给孙婆子使个眼色,哽咽落泪,捂脸嘤嘤跑出去。


    孙婆子追着怒骂。


    “你们又怎么了?”沈蕙被吸引来,入戏入得比小梨还快,走进孙婆子屋里,杏眼中写满好骗,“大娘,你适可而止吧。”


    “沈姑娘,你别被那两面三刀的小贱人给欺瞒住了。”瞧着鲁莽的孙婆子做起戏来倒是精彩,声泪俱下,控诉小梨的表里不一。


    先是控诉小梨替家中人骗她钱,又是怀疑小梨同人污蔑她,好不凄惨。


    沈蕙不动声色,维持她直爽仗义的人设,一扶孙婆子。


    “小梨性情绵软,不似这般人,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沈蕙迟疑道。


    “姐姐,明明是你把小梨想得太好了。”六儿义愤填膺,好似被孙婆子迷惑,借机发泄对小梨的不满,“您何必总帮她,给她糖吃给她赏钱,白费善心。”


    沈蕙一蹙眉,呵斥道:“够了六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多次悄悄针对小梨吗?今日我将话放这,十五是大家的前车之鉴,我不希望咱们兽房再出现一个吃里扒外、欺软怕硬的人。既然都同在兽房当差了,那么无论从前生了什么龃龉,往后也该握手言和。”


    “当然,孙大娘您若是有难处,只管与我说,力所能及的,我尽量相助。”她骂走六儿,转身扬起唇角朝孙婆子笑。


    孙婆子一副老实人被欺负的模样,默默抹泪:“不敢,哪里能麻烦姑娘您呢。不是我总打骂小梨,是我嘴笨,她激我生气,我辩不过她,只会动手。”


    “大娘,哪日小梨再刺激您,您便叫我来,当着我的面她肯定不会耍花招,正巧我也看看她究竟本性如何。”沈蕙主动开口道。


    “多谢沈蕙姑娘,我往日多有得罪,望你别当真。”孙婆子顺势向她示好。


    她仿佛毫无警惕,软着神色:“怎会。”


    —


    松竹堂。


    在四郎君搬进来前,这处专门给郎君们住的院子里只有二郎君一人,宽敞却也冷清。


    但因赐婚圣旨已下,今日倒喜气洋洋。


    “恭喜二哥。听闻那位崔家女郎喜好诗书,想必和二哥您志趣相投。”三郎君拱手贺喜,又推推小四郎,做足兄长姿态,“记不记得三哥教你什么了,快恭喜你二哥哥。”


    郑侧妃体弱多病,却将儿子养得活泼,四郎童声清澈,一字一句慢吞吞背着喜庆话:“祝二哥与未来嫂嫂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瓜瓞绵绵、五世其昌。”


    “嗯,多谢两位弟弟。”二郎君不冷不热地应一声,随手送给弟弟们两只小金饼,而后只说要继续温习功课,匆匆阖上门。


    三郎君着几个奶娘好生送四弟弟回屋,陪他用过饭,写上一篇大字,做足好兄长姿态,这才与许娘子告辞往外走。


    行进内门后,他观小路上空荡荡,低声私语:“虽说二哥平素总是沉默寡言,但他今日似乎格外…难道他心中不快?”


    “二郎君骤然得知被赐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许娘子不好多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郎君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


    三郎君一摆手:“是,我们不提他了。许妈妈,你陪我去看看阿娘吧,听祥云姐姐讲她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倘若四妹妹在她身边就好了,她想念女儿想得很。”


    许娘子忙劝他住口:“郎君,此话慎言。”


    “我只是替阿娘鸣不平。”府上都说二郎君沉默寡言、四郎君尚且小,惟有聪敏明朗的三郎君将将有些少年气息,然而此时的三郎君眉目淡漠,略显青稚的双眸中满含嘲讽,神色冷得吓人。


    “那郎君亦不可宣之于口,王妃所诞育的元娘一出生便被抱进宫中抚养,即使是年节也难以见面。王妃尚且不敢心存怨怼,何况庶妃?您是庶妃的儿子,方才那些话传出去,会让旁人以为是您的生母教坏了您。”许娘子自是苦口婆心。


    “之前我听青儿姐姐同你说,你的两个外甥女精通厨艺,在吃食方面比较有心意,会弄不少花样。”三郎君不置可否,岔开话,“命她们做些小菜给阿娘吧,换换口味。”


    许娘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对方面色,斟酌答话:“说笑罢了,那俩孩子哪里吃过好东西,尽弄些粗鄙的吃食,上不得台面。而且庶妃院里有王妃特赐的小膳房,其中的厨娘各个厨艺精湛,奴婢家的小丫头如何与那些人比?”


    她哪里希望蕙薇姐妹俩被牵扯进三郎君与嫡母、生母的之间中。


    “再厨艺精湛却不听阿娘的话,有什么用。”可三郎君年纪小,性子却犟,“你向她们要食谱,届时我亲自命人做,只说是我在外面寻来的。”


    赵庶妃院中小膳房的厨娘俱是王妃寻的,极清楚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厨娘们的诸多不敬,三郎君默默看在眼里,一来二去,愈发厌恶嫡母的掌控欲。


    “郎君”许娘子还想劝。


    三郎君心意已决:“许妈妈,你不必劝我,我再过一两年也要相看定亲,而后成家立业,是大人了。我不护着阿娘,还盼望谁来护她?”


    “奴婢遵命。”如此,许娘子也再说不得什么——


    作者有话说:捞捞预收的宅斗甜宠文《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异母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头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也要选秀


    再然而,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23章 福祸相依 放心


    “娘子怎么满目愁绪, 可是有烦心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府中给奴仆们发的秋衣总宽大些,每每要自己改, 青儿畏寒, 靠着薰笼缝袖子,偏阁内暖香融融, “难道三郎君又给您出难题了, 去年是不肯穿厚衣裳, 上次是嫌皮靴太硬,这回是什么?”


    许娘子多点上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照花窗:“这回比前几次更使我为难。”


    “不会同赵庶妃有关吧。”青儿微微正色,放下手中活计。


    “正是呢。”许娘子只觉头疼, “三郎心细, 被他知道了庶妃自有孕以来食欲不振、日益消瘦, 他不满小膳房的人只听王妃的话, 连个合胃口的饭菜也不肯做给庶妃吃, 有意拿那边撒气, 让我从阿蕙手中要食谱,献给庶妃。”


    青儿塞过去个红绸软枕,扶她斜躺下:“三郎如何得知阿蕙爱琢磨吃食?”


    “我亦奇怪。”她不信是祥云告密, “他对我说,是祥云告诉的他庶妃胃口不好, 可祥云哪里敢明着打王妃的人的脸面, 必定是郎君自己有所洞察。三郎心机深沉、少年老成,比我所想得还要厉害。”


    “祥云最守口如瓶,一贯小心。”青儿喟叹, “郎君这么聪慧,真令人心里害怕,现在如此,日后定愈发智多近妖了。”


    许娘子无可奈何:“只盼他能念些旧情。”


    “一定会的。”青儿安慰她道,“三郎君多亲近阿谨那小子啊,连带着对苗管事也上心,年节时从不曾忘赏些银两布帛过去。”


    阿谨乃许娘子的独子苗谨,给三郎君做伴读,三郎君还未到进宫读书的年纪,尚未选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做伴读,身边只这一个奶兄,自然亲近。


    “阿谨是男孩,我自然只盼着三郎重用他。”她不禁蹙眉,“可阿蕙是女子,王妃看管三郎又看得严。何况即便我不担心这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卷进三郎同嫡母生母之间。”


    阿蕙年近十三,说小不小,当年王妃成婚,也不过十三岁而已,必须避嫌。


    绝非她看不起给主子当妾的路子,女子不得为官做宰,想享个荣华富贵,多数只得在婚嫁上费心思。


    不当奴婢是福,可惜福祸相依。这条路太苦了,身份压死人,赵庶妃乃前车之鉴,因是宫女出身,无权无势,接连诞下两个孩子都身不由己,她不希望阿蕙受此苦楚。


    “不如,您先遵照三郎君的吩咐去办事,待寻来食谱、献上新鲜的吃食后,赵庶妃八成能猜到来龙去脉,劝诫郎君一二。”青儿摇摇头,“也不知小膳房那帮厨娘欺上瞒下,到底是受了王妃的指使,还是仅仅单纯的看人下菜碟。”


    许娘子默默一笑,看透道:“自持背后有靠山而已,即使庶妃察觉她们狐假虎威,借王妃的命令不敬主子,本着多一事不如一事,也不会真去发落那帮人。这便是王妃的高明之处了,先让厨娘敲打敲打庶妃,等其平安产下子嗣,再秋后算账,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


    “明日你遣人唤阿蕙阿薇,说她们姨夫新得了几匹好料子,特意派丫鬟送回家给两个外甥女做冬衣,叫她们来量尺寸。”她寻个不起眼的由头。


    翌日清晨。


    “姨母?”沈蕙出府后直奔许娘子家,被丫鬟引进堂屋,见其端坐榻边,猜测道,“今日来不只是做冬衣吧。”


    “你倒聪明。”许娘子摆好笔墨纸砚,招手让她到书案边,“你可还记得哪些新奇的食谱,写给我,至于这食谱的去处你不必多问,旁人若提起,你更不许说我到底命你做了何事。”


    沈蕙不多问,乖乖听话:“时间仓促,我暂且只能写下这三样东西。”


    是生煎包、甜豆花与咸豆腐脑。


    前者前不久做过,后两者是她近来馋的。


    “你到底自哪里学来的,厨艺不精,新鲜想法却多。”许娘子本怀疑沈蕙从张嬷嬷那偷师,然而见食材多简朴后,只觉是市井小吃,不免好奇。


    “尚且在田庄里时,蒋氏常命我做素斋卖给借宿在旁边寺庙里的行商,天南海北的商人汇聚一处,甚至还有长相不同的胡商,剃发纹身的、卷毛大胡子的、直笔深目的我全见过。”沈蕙垂这头,早想清楚说辞。


    楚王崇信佛、道,出资修建过不少寺庙道观,王府的庄子边上便建着一座寺,庙里允许来往商旅借宿,费用低廉。


    “直笔深目的那叫天竺人,哪里是胡人。”许娘子笑过后,话锋一转,“阿蕙,假如有条险路能让你谋得富贵,你当如何?”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可我没那种大志向,否则也不会安心留在兽房了。”沈蕙佯装不知事,伸个懒腰,“姨母,我懒得很,莫说走险路,吃饱后翻个身我都觉得累。”


    此乃真心话。


    沈蕙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能耍得几个小丫鬟们团团转是靠年龄取胜,假如遇上动了真格的宅斗,她自是束手无策。


    不如努力发展咸鱼大业。


    “好,好孩子,当真大智若愚,快去量尺寸吧。”许娘子见她不是作假,遂放心。


    —


    楚王府前身是太.祖皇妹衡阳长公主的府宅,长公主得兄长爱重,宅院独占坊中两曲,一幢幢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一处处水木清华的雅致园林,楚王开府后,后院最大的正堂做了楚王妃的住处宁远居,逾制的园子被拆掉,只分南园与北园给妾室们住。


    赵庶妃原也住在南园里,但自她又有孕后,得楚王妃照拂,重修院墙隔出个小院子给她,单独开门,自在清静。


    “阿娘,您尝尝,这叫生煎包,内陷是羊肉,和笼饼差不多。而这四碗分甜咸,甜的叫豆花,咸的叫豆腐脑。”三郎君亲自给赵庶妃布菜,“您怀着孩子嘴里没味道,正好吃些咸津津的。”


    他捧上一只小白玉碗:“儿亲自替您试过毒,也已经命人验过了,您能吃。”


    沈蕙写得细致,每种口味有两样。


    甜豆花,一种放红糖与蔗浆,另一种浇上桂花蜜、撒炒过的碎果干;咸豆腐脑,一种是最平常的木耳与胡萝卜丝的汤卤子,另一种则加了茱萸油,添些香醋,酸辣过瘾。


    “三郎,这不是小膳房做的吧。”赵庶妃和颜悦色的神情一顿,附耳问道。


    “是,您吃吧。”三郎君想瞒住她。


    赵庶妃表面性情温软,内里却通透,怎会不知他的隐瞒,一挥手,命贴身侍婢祥云清了不相干的奴仆们出去。


    “还愣着什么,庶妃叫你们下去。”三郎君观珠帘外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默默不动,扬声呵斥。


    “郎君,恕奴婢直言,庶妃如今身子重,恐怕离不开人。”为首的仆妇年约四十上下,冗长脸,着深青素缎短襦配同色罗裙,元宝髻上插两只银梳篦,油盐不进,“忠言逆耳利于行,您且听劝。”


    “刁奴……”三郎君再老成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哪里能沉住气。


    许娘子怕他失态,当即自三郎君背后缓缓走上前,抬手便是两巴掌,打得仆妇晕头转向,险些栽倒:“郎君是主子,你们难道想违抗命令?”


    “我原先是宫里侍奉妃嫔的,乃王妃专门找来给庶妃保胎,你敢打我?”这仆妇气得面色涨红。


    “混账东西,少装腔作势,你当我没见过宫中出来的人,谁不是谨小慎微、明义知礼的,你再敢随意攀咬天家妃嫔们,就不仅是一个违抗命令的罪名了。”许娘子挺直背脊,柳眉倒竖。


    “娘子这话着实折煞老奴等人了。曲嬷嬷,我们该退下了。”其余仆妇见许娘子是个硬茬,连忙搀扶上曲嬷嬷离开,“郎君,奴婢们告退。”


    “三狼,你和阿娘说实话,这些个小菜究竟是谁做的?”赵庶妃命祥云去守住屋门,三郎君不吱声,她又望向许娘子,“许娘子,他不说,你说。”


    许娘子如实回答:“回庶妃,确实是由小膳房所做,但食谱并非来源于那里的厨娘。”


    “我这孩子调皮,叫你费心了。”赵庶妃弯眉一敛,不好意思。


    “郎君也是心疼您。”许娘子尽力替三郎君周全,“这豆腐脑里放些虾皮好吃,可厨娘非要说‘虾’字同瞎眼的‘瞎’,不吉利,愣是不听命,郎君罚了她月钱,她才肯放。”


    三郎君着实愤懑:“以小见大,这帮刁奴必定没少借此欺负您。”


    “在乎这些做什么,既然是我儿的一片心意,我且略尝几口。”赵庶妃稳住气息,摸摸他发顶,“三郎不气,我吃。”


    生煎包太油太腻,她只尝了半个,倒是酸辣的豆腐脑得她喜欢,用了一整碗。


    她难得吃了个十分饱:“食谱是谁进献的,应该奖赏。”


    “是许娘子的外甥女阿蕙,您帮过的那对姐妹里的姐姐,算她报恩了。”三郎君心下一松,强忍怒意和不平的神色渐渐舒缓,“阿娘若喜欢,儿还叫她写食谱。”


    第24章 召见 青睐


    “原来是那孩子呀。”赵庶妃柔柔一笑, 深沉且夹杂着悲哀的目光里却叹着气,眸中复杂,“三郎,你也真顽皮, 何必平白无故地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让你许妈妈好生为难。”


    她亦是奴婢出身,怎能不懂奴婢的难处?


    许娘子当着乳母, 全家荣辱皆系与三郎一人, 哪有违背主子命令的胆量,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都要夸他做得对。


    “怎么会算为难,我和她商量了。”三郎君最不缺说辞,“妈妈一向疼我, 我得知您食欲不振后整日愁眉苦脸的, 给她急得团团转, 我提出法子后, 许妈妈当即便答应。况且若没您的帮忙, 那两个小丫鬟哪里能进王府, 早被父亲继母给苛待死了,您是她们的恩人,此乃她们知恩图报。”


    知子莫若母, 赵庶妃不好当着许娘子的面说教他,只是委婉道:“满嘴歪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这留了眼线, 果真能耐渐长, 手都伸进自家娘亲院子里来了。许娘子,你且再紧些管着他,否则我这皮猴日后说不定要做出什么捅破天的荒唐事。”


    “阿娘”他坐在脚踏边, 扯着赵庶妃裙角晃晃,扮无知孩童,“干嘛揭我的底。”


    “许娘子并非外人,你胡乱瞒着她,往后谁还敢替你做事?”赵庶妃略语重心长,“而且你当你寻的人真心忠诚你吗,不过是见钱眼开,谁若比你还阔绰,立马倒戈。三郎,我理解你想长大,快快保护我跟妹妹,然而急于求成,反是过犹不及。”


    掖庭中会开课,由女学士教宫人们琴棋书画,赵庶妃彼时虽不过是个扫地的小丫头,但靠着常跑去偷听,也学得不少。


    她不太喜读书,可极其爱作画,本想待过几年考女官,一辈子留在宫里给后妃们画画,谁料到偶遇入宫拜见薛皇后的楚王,当年楚王不满母亲硬要把族家中侄女赐给他当妾,一气之下,亲自求了个扫地宫女回去当庶妃,百般宠爱。


    至于扫地宫女赵粉的意愿,不重要。


    三郎君愈发狡辩:“我只是一时关心则乱罢了。何况,许妈妈又不是丝毫不知情。”


    “是,三郎同奴婢讲过,但奴婢只会照顾孩子,哪里记得住谁是谁身旁的眼线,听着听着就乱了,分不清。”许娘子不动声色地接话。


    “阿娘,你性子太软,我担心被那些老刁奴欺负。”三郎君虽满口说辞,但对生母的心疼却不假,“譬如方才的曲嬷嬷,装腔作势,拿着鸡毛当令箭,口口声声扯着王妃,不如我早向王妃状告这刁奴目无尊上,省得她污了我的贤惠嫡母的名声。”


    赵庶妃动作温柔,理顺儿子的衣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耐许多年了,不差一时。而且,从前宫里的确有曲嬷嬷这么个人物,她侍奉过陛下的一位婕妤,婕妤上个月病逝了,又逢皇后殿下遣散年长宫人给陛下积福,她便被放出宫。”


    曲嬷嬷原不在后宫当差,曾任过她的教习姑姑,教导新入宫的宫女宫规礼仪,因善于逢迎,拜了后妃做靠山,行事放肆,训诫磋磨人的法子也严厉。


    “还在宫里时,我见过她几面,性子倒是没变。”她语气平静,神情淡淡,好似在回忆不属于自己的过去,宛若旁观。


    “今时不同往日,您现在是主子,她是奴婢,她凭什么敢在您面前耍威风?”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眼眸微眯,闪过一丝稚嫩的狠厉,“许妈妈打她真是打轻了,换作我出手,定要她半身不遂。”


    “住口,这话太狂妄。”赵庶妃轻声喝住他,“俗话讲,打狗还需看主人,曲嬷嬷背后是王妃,只有王妃能处置她。”


    三郎君不服气地拱手:“儿明白了。也罢,阿娘,咱们只提这些吃食,您喜欢吗?”


    “的确合我胃口。”赵庶妃颔首道。


    “能在庶妃这里有用,是我家阿蕙的福气,奴婢会命她多写些食谱给您。”事到如今,躲避不如主动开口,许娘子笑着说,“阿蕙她自幼长于田庄,所得知的吃食均来自于借住的商旅,市井小吃,做起来不费事。”


    “市井小吃?”赵庶妃不经意问,“那些小吃中可有素食?”


    “自然有的。”许娘子会意,挑拣几样容易买到的讲,“莫说是阿蕙所知的食谱,连奴婢都能说出几样,酱瓜、腌蘘荷还有拿蒜汁拌的落苏。”


    “三郎,孝顺不止是孝顺生母,也该孝顺你阿父与嫡母。”赵庶妃点到为止,语罢,又一抬手,“祥云,遣人去兽房要只鹦鹉,命那个叫阿蕙的小丫鬟送来。”


    小丫鬟生存不易,三郎随心所欲,牵扯人家进来,她若不庇护,那孩子怕是要过得艰难了。


    直到进了赵庶妃的院子,沈蕙仍在呆愣中,猜不透她为何要召见自己,行礼的动作僵硬:“奴婢拜见庶妃、三郎君。”


    “食谱可是你进献的?”赵庶妃招手唤沈蕙到榻边,一团和气。


    “回庶妃,奴婢确实从各地借宿的商旅那学了些市井小吃,可只不过匆匆听了几回而已,远远不到能写成精细的食谱的地步,能完整献上来,源于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的教导补充,功劳并非全在奴婢一人身上。”她努力回忆许娘子教过的回答。


    “心性淳朴,又不急于抢功,是个好孩子。”赵庶妃命祥云打开妆匣,取出一对银戒指、一对银梳篦,两对玩意小巧,正好能塞进沈蕙的荷包,“你别怕,我知晓你的顾虑。我有孕在身,莫说猫猫狗狗,便连小小的鹦鹉都亲近不得,只能远远瞧着解闷,聊胜于无。往后,假如我心烦了,就命你提着鸟笼来再提着鸟笼回去。”


    她本非美人,胜在肤白,伏低做小惯了,举手投足间总泛着一抹甜,生育过两回,身形也不见长,脸却圆了些,稍显迟钝,像块冷掉的白糖糕,外面浮起层硬壳子,担惊受怕地保护温软的芯——孩子。


    饶是三郎君年少聪颖,都有不周全的时候,生是天家皇孙,高高在上惯了,御下的手段差些,赵庶妃替儿子善后。


    “是,奴婢遵命。”沈蕙规矩接下赏赐,一福身。


    赏赐的物件小巧,可终归是银子打的,沉甸甸,她拿在手里,满足感从掌心突地窜进心中。


    财迷沈蕙没出息,脑袋里尽是“发了”二字。


    生母和善,三郎君就反着来:“阿谨是我的奶兄,你又是阿谨的表姐,算我半个姐姐,我与娘亲待你不薄,你自当忠心耿耿。”


    “自然。”沈蕙垂下头,“没有郎君和庶妃求情,奴婢还在庄子里呢。”


    三郎君人小心性大,先冷着脸装不怒自威,再软了声音:“许妈妈和阿谨在我面前,不是总奴来奴去的,你也随意吧。听闻如今你的老师是段姑姑,跟着她好好学,日后有你得重用的时候。”


    他使用了上位者的天生技能——画大饼。


    不过,赵庶妃母子确实有意笼络沈蕙。


    赵庶妃希望儿子牢牢把控住乳母一家,得到誓死效忠的心腹们。


    三郎君则考虑得长远些,他猜测许娘子估计会给外甥女们安排个平稳的出路,如此,哪条路会比做女官还好?今日收服了沈氏姐妹,来日便可在六尚中安插进人手,多一分抗衡的嫡母的可能。


    沈蕙有心抱大腿,且她自诩两世为人,不和小屁孩一般见识,只当依旧做家教、配合难伺候的有钱孩子过家家,乖乖应答:“郎君说得是,我明白了。”


    毕竟同上辈子当家教时遇见的问题学生们相比,她只觉三郎君算明理懂事的了。


    —


    宁远居。


    临近酉时,三郎君提着个雕漆食盒,无视碧荷、春桃两婢女的欲言又止,趁楚王还在与王妃用膳,走进堂屋:“儿给阿父、母亲请安。”


    “三郎难得这时候来了,快坐。”楚王免过他的礼,“听人讲你午间去见了你生母,她如何呀,可还食不下咽的,是否好转?”


    什么也逃不过楚王的眼睛。


    “儿在外面寻来些市井小吃的做法,命厨娘们做给庶妃试试,她一看那些吃食新奇,竟然真比平时多用了些。”三郎没入座,立在矮桌边,“庶妃心系阿父,特意叮嘱我新买些、新做些,送给您,还望您不嫌弃这东西粗鄙,别怪罪我的不守规矩。”


    “怎会。”妻儿在场,楚王便是再不喜欢,也不会对平民小菜面露嫌恶,“我虽贵为皇子,但在陛下面前,与黎民百姓的并无不同,均是天子的臣子,既然如此,百姓们能吃的,我如何吃不得呢?”


    晚膳是粟米粥,酱瓜送粥正好,他赞不绝口:“很好,这样吃想必更为简省。”


    “大王所言甚是。”夫唱妇随,楚王妃亦是夸赞,“三郎,你和你生母实在贴心。”


    “都是母亲教导得好,母亲常讲百善孝为先,儿谨记于心。”三郎君温声自谦,跟着嫡母演其乐融融。


    第25章 两次赏赐 郑侧妃病逝


    楚王亲自给楚王妃夹一筷子酱瓜:“你把三郎教得不错。二郎就比他弟弟差一些, 上次我召他同我用膳,吃的是清炒菘菜和苜蓿羹,他勉强碰了半口,又嫌弃粟米饭太粗糙, 难以下咽。崔侧妃养孩子过于溺宠, 太骄纵二郎了,不如你。”


    “大王过誉了。”楚王妃端得是温婉贤惠, 反替二郎君开脱, “妾身茹素, 三郎有时总跟着妾身吃素菜吃习惯了,而崔侧妃追求食不厌精,二郎自然和她差不多。”


    “过度注重口腹之欲,并非好事, 且日日鲍参翅肚的, 实在奢靡。”楚王皱眉, 又看向静静侍立一旁的三郎君, 略和颜悦色些, “不过你生母与崔侧妃不同, 怀孕艰辛,此时口味怪些倒是正常,她既然喜欢这种市井小菜, 只要不危及腹中胎儿,便随她去吧。”


    三郎君悄悄在心底松了口气:“儿替庶妃谢过阿父。”


    待三郎君告退后, 楚王妃放下银筷, 福身朝楚王请罪:“赵庶妃饮食之事是妾身没能面面俱到,妾身有错。”


    “听说你寻的那些厨娘多半曾在宫里当过差?”楚王摆摆手,扶起她。


    她顺势坐到楚王身旁:“是, 皇后殿下近年来三次遣散宫女,府里趁机收进来不少人。”


    “那也不奇怪了。”楚王拍了拍她的手,言语体贴,理解道,“宫中的御厨和厨娘们手艺精湛,光是一道汤羹,都要叫外面的人学好久,可精湛归精湛,翻来覆去只有些难以出错的菜式,平常就罢了,但赵庶妃偏偏是在孕期,自然觉得腻。”


    宫中御膳多是些温热清淡的蒸菜炖菜,怕给主子吃上火了,除却些糕点甜食,少肥甘厚腻的吃食,菜谱万年不变,稍改一样都需重新做了再经人尝好几遍,方能上桌。


    楚王吃罢饭,捧起茶盏漱口:“王妃,错不在你,切莫自责。”


    某些地方,王妃的确做得不够尽善尽美,可王妃毕竟是王妃,对外能出谋划策替他排忧解难,对内能贤惠端方安定后宅,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大王信重我。”楚王妃猜这事算过去了。


    “你先歇息吧,我去看看赵庶妃。”楚王自监国后常居宫中,偶尔回府,也是来宁远居睡下,头一次这么晚了还要往后院走。


    立在门外的碧荷吓得一愣,忙走进堂屋问道:“大王没生气吧。”


    “应是不会。”楚王妃心事重重,没胃口,粥才吃了半碗,炸的荠菜夹子也只吃过一个,谴人撤下食案,“最近忙着和崔侧妃周旋,一时疏忽了赵庶妃那边,你明日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下曲嬷嬷等人,否则也不用等秋后算账了。”


    “王妃不如直接告诉大王,某些奴婢是皇后殿下命您安排进府的。”碧荷心疼她的隐忍。


    “算了,大王最烦我私自和皇后联络传信。”事关薛皇后,她只觉无力。


    碧荷怕楚王妃夜半时会饿,挥手命春桃让小丫鬟们烧个炉子,预备些甜汤:“您夹在中间,当真是两边为难。”


    楚王妃默默不语。


    薛皇后疼爱孩子是真,早些年陛下偏宠容贵妃和其所生的长子豫王,待大王一般,某年大王染上痘疫,陛下竟直接下令挪了儿子出宫,不管不问,是皇后冒着染病的危险亲自照看大王,自鬼门关前抢回条命。


    可薛皇后以此要挟大王也是真。


    她不止一次听薛皇后对大王提起这件事,逼迫大王照拂薛家以及两位同母姐妹的夫婿。


    这对母子均是外热内冷的性情,多年相处尴尬,如今已到各自不愿退步的境界。


    “碧荷,你去赵庶妃那问问她近来爱吃些什么,照着她的口味,去外面寻个新厨娘进府,只要她喜欢,也不非拘着是长安人士,哪怕是胡人都行。”楚王妃越梳理这些事越乱,额角隐隐阵痛,遂作罢。


    “那曲嬷嬷呢?”碧荷也不喜欢时常拿薛皇后压楚王妃的曲嬷嬷。


    “不管,待赵庶妃生产后赏送她和那些人出府荣养。”楚王妃轻轻冷笑,“我不敢同皇后撕破脸,但一味忍让,恐怕真会让那位以为我好欺负。”


    —


    三郎君得了信,身心舒畅,一温习功课,立即来了生母这。


    “王妃终于肯待您宽容些了。”他心情好,让婢女多添双筷子,陪赵庶妃用膳。


    今日午膳也是沈蕙写的食谱,葱爆羊肉、糖醋里脊、清炒玉兰片、鸡刨豆腐和酸辣汤,家常到像是食堂大锅饭。


    本来沈蕙还心里忐忑,怕赵庶妃吃不惯这些平常的菜。谁知她反而极为喜欢,吃到鸡刨豆腐时神色怔怔的,想起幼时家中穷,大姐嫁人后难产死了,两个哥哥一个病死一个饿死,就剩下个弟弟,父母不得已送她进宫当宫女,临走前的晚上,母亲特意买豆腐用最后一点猪油煎了给她吃,沾点荤腥。


    赵庶妃面上不显什么,却多给沈蕙一对金钗做赏赐,允许她不必再侍奉在屋里,让祥云领她到偏阁中用饭,别饿着。


    “这事以后你莫要再管,其中原因,应该比我们一开始想得更复杂。”赵庶妃言语小心,就算屋里没外人,也讲得隐晦。


    “曲嬷嬷那些老刁奴背后的主子不是王妃?”三郎君闻言稍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是皇后,对不对?”


    赵庶妃不置可否:“瞎猜。”


    “就是皇后,王妃心机深沉,但也曾庇护过您,而她却一向对您没有好脸色。”三郎君年幼,斗志昂扬,遇事从不考虑忍耐,“您为什么不跟王妃联手对付她?”


    “对付?”赵庶妃摇摇头,“孝字当先,即便是你阿父又能耐皇后如何。”


    “皇后无非倚仗薛家,薛家若倒了,她的气焰自然会被削减。”三郎君岁数小,可眼睛毒辣。


    “异想天开。”赵庶妃凝望少年老成的儿子,仔细叮嘱,“你的这种心思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吃饱了便走吧,多温书多练骑射,娘亲一切都好,哪里用你日日来。”


    三郎君且听话。


    但他的听话是为了不听话。


    用过饭后,三郎君去寻沈蕙,随手丢出去个钱袋:“蕙姐姐,给。金云养得如何了,趁还未入冬,能去城郊林子里再骑马跑几圈,我带它玩玩。”


    “那金云怕是跟不上郎君了。”被打扰吃饭,沈蕙心里厌烦,面上却只是笑,“它又胖了,多走路都费劲。”


    “又胖了?”三郎君咂咂嘴。


    满长安也寻不出比金云还肥还懒的豹子了,晋康姑母家也养了豹子,野性难驯到要三个健壮的胡人奴仆用铁链拉住它,才能听话,和其对比,金云简直像只会讨好人的家猫。


    他感慨后,又一抬手,是块晃眼睛的金饼。


    金子具有治愈人心情的神奇功效,沈蕙立马不厌烦了,眉开眼笑:“郎君客气,您这是”


    “你写下食谱,使娘亲食欲大增,此乃功劳一件,前面给的银子是赏你这桩功劳。”三郎君沉下声音,“而这块金饼,是奖赏你以后的。兽房临近王府角门,府中又不禁下人们随意出入,若遇上事,你的消息比我灵通。”


    “是,我一定会做好郎君的眼睛、耳朵。”沈蕙不觉奇怪。


    原书中,不止一次描写过三郎君的强硬,有别于父亲楚王在登基后对皇亲国戚们的优容,三郎君手腕刚硬,第一个拿薛家开刀。


    三岁看到老,大了什么样,小时候八成也这性子。


    那时已临近结局,女主沈薇嫁给赵国公薛瑞做继室,用自己的善良贤惠感化纨绔子弟,改邪归正,带头帮三郎君打击世族,奉上巨额私产填补国库,否则早就被夺爵下狱了。


    而那些私产里,亦包括沈薇开的酒楼店铺,是她辛辛苦苦,自小馄饨摊一点点做大的心血。


    想到这,沈蕙不免觉得恶寒。


    幸好一切还来得及,这回薛瑞可没那么好运了。


    希望人有事。


    下人膳房。


    “姐姐你来得正好,我刚炸好落苏夹子,按照你说得依旧是猪肉做的肉馅,和馅时放了调料水,大约没什么腥味了。”沈薇和吴厨娘学了棍法后,气色愈发好,面庞红润,健康了许多。


    沈蕙想吃茄盒了,左右最近收赏银收到手软,不差钱,便又请沈薇下厨。


    在膳房点菜的规矩是上下打点,除付食材的费用,上是给管事张嬷嬷,下是给厨娘,沈蕙从没让妹妹打白工。


    可沈薇满心替她想着,收到的银钱全帮她攒起来,没动过一个铜子。


    “好好吃,如果能买到藕就好了,藕夹也一样好吃。”茄盒酥脆,外面是热腾腾的一层油壳,沈蕙吃着茄盒心里愈发坚定,断不能叫她这么好的妹妹落得个被老男人吸血的下场。


    “你说其他食材能不能这样做?”沈薇人不精,但在烹饪方面极会举一反三,“把瓠瓜掏空了后放进肉馅上锅蒸着吃。”


    “完全可以,换成丝瓜也行,这叫酿肉。”沈蕙一口气吃了三个大茄盒。满嘴油光。


    忽听帘栊外乱糟糟的。


    沈蕙好奇,正欲探出头,却见张嬷嬷急匆匆而来,径直寻沈薇:“阿薇,叫午睡的厨娘们起身,没空休息了,北园的郑侧妃殁了,王妃命下人膳房快准备要摆供祭奠用的瓜果和糕点。”


    第26章 谷雨求助 薄情


    郑侧妃的丧仪一切从简。


    灵堂设在北园的偏厅中, 不挂白幡,一众奴仆换上素色衣裳,供案上摆着个小小的香炉,灰烟袅袅, 随风飘两三下便无踪影, 管嬷嬷死死捂住四郎君的嘴,哄他低声地哭。


    宫里的明德帝病重, 外面谁家又敢大办红白喜事, 若非看在郑侧妃祖父拜了相的份上, 棺椁连停也不停,直接就葬了。


    楚王怕楚王妃被过了煞气,没准她去,无奈之下, 楚王妃只好遣碧荷上柱香, 方不显得两人薄情。


    “郎君节哀。”她瞧四郎君哭得不成样子, 浅浅弯下眉眼, 一抿唇角, 命侍立在旁的丫鬟们快抱他进里间榻上歇息, “郎君岁数小,怎可纵容他伤心,你们带郎君去那边。春桃, 着人热些汤羹,先伺候郎君用饭。”


    碧荷语罢, 转而冷冷看向管嬷嬷:“嬷嬷, 我知道您对侧妃忠心,但再忠心,您也不该忘了郎君。”


    “母亲病亡, 做儿子的为母亲哭一哭,多正常。”管嬷嬷呛回去。


    四郎君养在前院松竹堂后,楚王妃寻了新的姑姑婆子们照看他,将其看得紧紧的,管嬷嬷有心插手,也毫无办法。而小孩子哪里记得住太多事太多人,久不见她,渐渐生分了。


    “嬷嬷,您最好明理些,否则王妃如何放心把您放在四郎君身边?”碧荷忽软了态度。


    “王妃不怕我把四郎君教坏了?”管嬷嬷往铜盆里丢纸钱,王府怕走水,禁明火,烧钱也不过意思意思,见火光窜得快,两个婢女忙一把土撒上去,灭火撤走。


    碧荷皮笑肉不笑:“允您到四郎君身边,是大王的意思。”


    “好,奴婢一定不辜负大王期望。”管嬷嬷来了精神,心道大王还是疼爱儿子的,此番命他去照顾四郎君,也是敲打王妃吧。


    一旁,碧荷见其重燃斗志,便知真误导了她,默默离开,到里间寻春桃。


    府中又多了个没生母的孩子,楚王为避免人心浮动,着楚王妃抱走四郎君养,楚王妃思来想去,决定调来管嬷嬷。往后养好了,功劳在她,养不好,罪责在管嬷嬷。


    围屏内的里间乱糟糟,碧荷拐进去时,一众奶娘正劝四郎君吃饭,四郎君不肯,嚷嚷着要娘亲,拿筷子戳人,而春桃衫裙湿漉漉的,手背烫得通红,沈蕙小口吹气,给她抹药膏。


    碧荷瞧沈蕙面生,春桃见她疑惑,强忍疼痛道:“碧荷姐姐,这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兽房的二等婢女阿蕙。”


    “碧荷姐姐好。”沈蕙收起药膏,福身问好道。


    “原来是你。”春桃是宁远居年纪最小的婢女,几个大丫鬟都疼她,尤其是碧荷,碧荷神情关切,也不管沈蕙为何在这,先执起春桃的手,叹气道,“怎么弄得,幸好没烫破皮,否则留疤事小,染病事大。”


    “阿蕙叫人不断往我手上倒冷水,一开始疼,后来好多了,有个叫六儿的丫鬟跑着去给我取药膏,涂上药就算没事。”春桃稍稍努嘴,“小四郎发脾气呢,不知谁说了句饭菜是下人膳房送来的,他立刻变了脸色。”


    府里虽叫什么主子膳房、下人膳房,但若忙不开了,也有互相帮忙做一做菜的时候,后院里某些不得宠的妃妾还总来下人膳房点菜,因为价钱便宜。


    四郎君一直说饿,北园又离主子膳房远,要跨过南园、小园子、锦鲤池,再经过宁远居去紧邻前院的地方,可下人膳房那一趟院子就在北园后面,侍女图省事,遂去找张嬷嬷。


    彼时沈蕙正帮沈薇数盘子放糕点,人手不够,她又去送食盒。


    四郎君年幼,吃得精细,张嬷嬷挑着做些蛋羹、鸡汤银丝面、嫩羊肉夹饼之类的小份吃食,四郎君本吃着不错,谁知听过这些菜来自何处,猛然变了脸。


    “我已经罚过那不懂事的侍女了。”春桃不服气,“但四郎君也太莫说二郎三郎,连大王跟王妃都吃过下人膳房做的东西呢。”


    每逢年节时做吃食,均是全府的膳房一起做,譬如之前重阳节的那些糕饼,某次楚王尝过了张嬷嬷带人蒸的菊花糕,还夸她手艺好。


    楚王妃送自己奶娘去田庄上荣养后,把其二儿子也安排去田庄,春桃和沈蕙一样,也在庄子上出生,有时跑出去到周边村里去玩,见过许多食不果腹的贫民,最厌恶谁浪费粮食。


    她一撇嘴,实在心疼:“自己不吃就给别人吃,何必全扔了。”


    “没事,春桃姐姐,等会我陪你去膳房,你跟阿薇点菜,我请你吃。”沈蕙满手药香,还有些冰冰凉凉的。


    碧荷颔首道:“对,春桃,换过新衣服后你就走吧。”


    几人身后,管嬷嬷已闻声寻来,和侍女婆子们吵嘴,闹得像菜市场。


    是非之地,碧荷亦不准备多留。


    下人膳房。


    “姐姐,你的手还疼吗,这药膏送你,你日后要按时涂抹。”沈蕙搬来小杌子,扶春桃坐下。


    “多谢。”春桃掏荷包,自里面拿出些碎银子一分,“来,给你和六儿的,还有帮我挡了一下热汤的七儿。”


    “春桃姐姐客气。”六儿七儿乐得忙收下。


    “四郎君往后被养在王妃那,应该没机会单独来兽房,但你们也躲着他些,他年纪小脾气大,除却三郎君,和兄长与姐妹们相处得都不太融洽。”春桃提起四郎君,一直晃脑袋,“才六岁就如此,长大了怕是个混世魔王。”


    还真叫春桃说对了。


    沈蕙想。


    她记得大了些后的四郎君和赵国公薛瑞的长子等人臭味相投,一群纨绔为祸长安,直至三郎君登基,将已背上人命的弟弟废为庶人,又判薛瑞长子流放边疆,才还京中个清净。


    而薛瑞的长子能留下一条命,还全托赖于沈薇这个继母跪晕在宫门口苦苦哀求。


    晦气。


    沈蕙暗骂一句。


    灶台前,沈薇盛出一碗鸡汤馎饦给春桃,春桃手不方便,她特意选了个浅些的碗,用勺子吃着容易。


    手疼不耽误嘴动,春桃大快朵颐,连剩下的汤也不放过,用多出的没送去北园的供品米糕沾汤,来个十一分饱。


    “哎,阿薇,你好像长高了。”她挺着浑圆的小腹向后一靠。


    “真得吗?”沈薇矮小,最爱听这话,“吴大娘除了教我棍法,又教我怎么爬墙,我还学了侧手翻,也有听姐姐的叮嘱多吃饭。”


    “这就对了。”沈蕙一鼓掌。


    随后,沈薇微微发愁:“但也不太好,长高后要做新衣裳,姐姐之前才送我一套衫裙,我都没舍得穿,就快穿不下了。”


    沈蕙乐于见妹妹变健康些,拍拍她的肩膀:“千万别委屈自己,找谷雨再做便是,姐姐出钱。”


    “阿薇,你看你姐姐既然这样说了,你千万别放过她,让她把在膳房里吃得零嘴全吐出来。”春桃跟着凑热闹。


    “那可要做好几件衣裳了。”沈薇也打趣沈蕙,“对了姐姐,还有春桃姐姐说到做衣裳,绣房的小丫鬟谷雨求我,想走别的门路偷偷送巾帕去外面卖,请我问问两位姐姐愿不愿意帮忙,她答应赚到的钱会和我们平分。”


    她神情紧张,指尖下意识地去抠拇指的边缘。


    这话突兀,可谷雨算是她除长姐外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不想袖手旁观。


    沈蕙虽对谷雨印象尚可,但未将话说死,问道:“绣房送东西出去卖有绣房的路子,谷雨为何会找上我们?”


    春桃闻言,端起姿态,咳嗽两声。


    “难道耳听八方、消息灵通的春桃姐姐知道内情,还望姐姐不吝啬,告知我们。”沈蕙会意,伸手去给她捏肩膀,“好姐姐,快说吧。”


    春桃狠狠一缩脖子,气笑了,去挠沈蕙的腰:“哎呀停停停,你劲太大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讲讲。长话短说,我曾听闻前几天绣房有个小丫鬟给二娘做得荷包很精巧,得了许多赏赐,二娘戴着荷包去找妹妹三娘玩,三娘一看,也要小丫鬟做。


    但三娘房里的婢女直接越过大绣娘去找小丫鬟,大绣娘没捞到好处,最近正变着法子地磋磨人家呢。


    那被排挤的小丫鬟的名字里是有个‘雨’字,说不准就是这个谷雨。”


    “原来如此,想必谷雨是走投无路了,才向绣房外的人求助。”沈蕙唏嘘道,“有钱赚,又能帮她一把,我是愿意的,可会不会得罪绣房的管事?”


    “不会,绣房和其余地方不同,直接由女史看管,府里的三位女史中,田女史现在只负责二郎君的婚事,剩下的顾女史与韩女史上了年纪,爱和稀泥,别闹出人命就行。”春桃不以为然,“我猜谷雨这么着急赚钱,是想攒够银子拜师。”


    绣房的规矩重,大绣娘管小绣娘,小绣娘压着小丫鬟,哪个小丫鬟想更进一步,必须先找个正儿八经的绣娘拜师,拜了山头后,再由师傅领着一一去几个大绣娘那记了名字,方能给主子们做衣裳,否则一辈子也就是绣绣巾帕荷包鞋袜这类小物件了,也学不到什么精妙的技法。


    “她也不容易。”沈蕙与沈薇越了解越叹气。


    春桃讨厌绣房的习气,且性情本就豪爽仗义,遂拍着胸脯道:“你想帮就帮吧,在绣房留个人脉有好处,走我娘亲的门路出去,我亲自说。”


    楚王妃身边自然全是有仪仗的丫鬟,春桃祖母去后,其父母俱被调回长安城里,父亲管商铺,母亲管着一部分采买的婆子。


    第27章 雁过拔毛 如意与不如意


    春桃甫一松口, 沈蕙领上众人到沈薇屋里说话,房门紧闭,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开始商讨章程。


    蕙薇姐妹俩同谷雨有交情,春桃仗义相助, 六儿七儿两小丫鬟则多是物伤其类、感同身受。


    外面买来的小丫鬟天生是受人欺压的命, 大嬷嬷不拿她们当人看,年长些的婢女借机发泄怨气, 楚王妃治家严明, 可天边的阳光再暖, 也暖不到石头缝里的虫蚁身上。


    兽房如今得沈蕙管着,赏罚分明,较别处不同,换作从前, 六儿七儿过得比谷雨还差。


    “春桃姐姐既然讲绣房争斗激烈, 那么我们虽有心帮谷雨, 可为了她着想, 这事不便声张, 要做些掩盖。”沈蕙如今办事谨慎多了, 思虑周全,“阿薇,你等后日谷雨来送食盒时再同她商量此事, 之后转交绣品、银两,也都从你这里经过。而小丫鬟乱跑没人注意, 六儿七儿去负责和采买的人联络通信。”


    “这话不错, 你们最好想个借口做遮掩。”春桃赞同,又一摆手,“如何分利, 你们不用考虑我,王妃待宁远居的下人们素来大方,我不和一个小丫鬟争那仨瓜俩枣。”


    沈薇小心翼翼地看向春桃,提出自己的想法,颇为紧张:“但该给姐姐的还是要给姐姐。或者我替姐姐你将钱记下来,往后来膳房点菜,从记过的钱里出。”


    以前均是沈蕙带着她同春桃交往,她胆小瑟缩,鲜少能有单独说些提议的时候。


    “你现在的心思长进不少。”春桃愣神,没料到她还能转脑筋,“是个好提议,按你说得办吧。”


    “是姐姐教我教得好,是姐姐的功劳。”她依旧是那副羞怯模样,但唇边忍不住漾起开心。


    沈蕙纠正她:“你好就是你好,倘若你啥也学不懂,我怎么教都没有,你配得上春桃姐姐的夸赞。”


    沈薇抬眸凝望姐姐,不禁动容,低低“嗯”了一声,心下愈发坚定要完成姐姐交代的任务,不可辜负其信任。


    北园的灵堂只设三天,急匆匆地布置,乱哄哄地撤下,落叶卷上台矶,一院萧索。


    撤掉供品后,由顾女史派婢女念侍奉过郑侧妃的奴仆们的去处,或调进其余院落或送去田庄,随即遣丫鬟锁上正堂的门,北园除郑侧妃外,还住着陆侍妾、陶侍妾,前者是前两年进府的秀女,后者曾是楚王妃的奴婢,都不得宠,看这里愈发没了人气,两人神色戚戚。


    如此,北园逐渐沉寂。


    可同时下人膳房中忙得热火朝天,不用做供品糕点了,各房又来点菜。


    点菜的人中,除开主子身边伺候的,就数绣房的要求最刁钻,想吃肉食,却不肯吃油腻腻的肥鸭子,命厨娘炖一碗清鸡汤来喝,想吃素菜,又嫌拿葱蒜炒的味道重,只许放胡椒。取送食盒的小丫鬟比厨娘更忙,一手拿一个,还不敢走慢,怕饭菜凉了被人骂。


    待大绣娘们吃完饭,小丫鬟们才开始吃。


    谷雨将食盒送回,不麻烦厨娘,自顾自地找只粗瓷碗盛些粟米饭,去装着肉沫炖萝卜的大锅中努力捞干的,手上姿势别扭。


    沈薇刚炸过两只小嫩鸡,忙唤她过去,想片下鸡胸脯和翅膀给她。


    “阿薇姐姐好,你找我有事?”谷雨脸上挂起一弯笑,蹦蹦跳跳活泼走来,朝沈薇行礼。


    “来,多吃肉。”沈薇升到二等,也成了能照顾人的姐姐。


    谷雨垂下眼睑,鼻子发酸,闷闷捧起碗道谢。


    而沈蕙眼睛尖,目光倏地定在她手腕间,拉了谷雨到角落里,先抢话问道:“你们那如何,大绣娘们容不容易相处,你没受委屈吧。”


    “蕙姐姐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谷雨还是笑,“小丫鬟在哪里又能轻轻松松地活着,左右绣房的活计不重,我倒也乐得清闲。”


    不好当着满厨娘的面哭,那便只能笑了。


    沈蕙不信,想去撸她衣袖:“是嘛…那你方才提食盒怎么不用右手?提食盒是左手、拿盖子是左手、放盘子也是左手,你突然变成左撇子了?”


    “快给我看看。”沈薇再迟钝,也发觉谷雨的遮掩,关切道。


    “没事,我没事。”谷雨拼命往后退,“烧热水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而已。”


    可沈蕙力气大,死死扯住,眼疾手快一拂袖子,竟见谷雨干瘦的手臂上青青紫紫,甚至大咧咧躺着两三个红肿的针眼:“有人拿针扎你!”


    “绣房明面上直接由女史们掌管,但我听说里面有一位袁娘子,是自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乃府里几位大绣娘的师傅,绣房乱成这个样子,姓袁的不管?”知己知彼,她从段姑姑那打听过绣房。


    人多眼杂,沈蕙让沈薇拿上炸小鸡回屋,没锁死,给春桃留门。


    “二少夫人快入府了,她要穿的衫裙鞋袜都是袁娘子领着人做,分身乏术,没空搭理旁的事情。”谷雨深深低着头,没哭声,膝上的布裙子却一片湿濡。


    沈蕙叹气:“你先上药,把手养好了才能往外卖绣品,日进斗金。”


    “姐姐们答应帮我送绣品出府了。”谷雨赶紧抹脸,红通通的眼里是强打起的笑,“我知道两位姐姐不常在外走动,想必是搭上了那位春桃姐姐的门路方能行得通,多谢你们替我在她面前美言,谷雨感激不尽。”


    门外,春桃闻着炸嫩鸡的香味溜进来:“谁说我呐?”


    “这便是你的春桃好姐姐。”沈薇引谷雨上前。


    谷雨提裙角便要跪。


    “别跪,我最受不了谁眼泪汪汪地跪我,太吓人了。”春桃撕下个鸡大腿,往旁边躲,“我也是纯看不惯你们绣房雁过拔毛的风气。我求我娘仔细查过绣房了,小丫鬟的月钱跟上面二八分,普通绣娘的月钱和上面三七分,接私活是看大绣娘心情收钱。”


    沈蕙震惊:“谷雨,我和阿薇之前找你做衣裳后,你自己拿到多少?”


    “一百文,外加五十文辛苦钱。”谷雨苦笑着。


    “旁人雁过拔毛只是把毛留下,她们雁过拔毛把大雁留下了,欺人太甚。”沈蕙被气到无语凝噎,“你放心,日后你就借着送饭盒悄悄把绣品送到阿薇手里,走我们的门路卖。”


    “姐姐们好心照顾我,我一定不让你们失望。我除了会缝荷包绣巾帕,还会做绢花,手艺比不上正经的绣娘们,可放在外面也算能看,卖几十文一朵,不成问题。”谷雨终于露出些真心的喜色,自脑后摘下两朵绢花,“这便是我自己做的。”


    春桃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过来,但瞧过这绢花,也是夸道:“挺精巧的,你从谁那学的?”


    “是我偷学。”谷雨仰起头,论绣工,她一向自信,“教略为基础的技法时,绣娘们一般不背着人,小丫鬟也能听听,能学多少,各凭本事。”


    沈蕙看不出什么绢花好,但谷雨给她做得胡服连段姑姑都夸过,这桩事,无论人情还是生意,均稳赚不赔。


    —


    春桃关心谷雨,并非全然替她打抱不平,亦是为楚王妃探查消息。


    绣房的事传进宁远居后,楚王妃神情颇冷,却感慨:“田女史野心勃勃,可的确能管住下面人。”


    “她是一把好刀。”碧荷点点头。


    “让春桃趁着这个机会将绣房等地方仔细查查,将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拎出来,来日入宫,绝不能带她们走。”楚王妃不肯落得个掌家不严、苛待奴仆的恶名,只好借其余事处置,“包括袁娘子,届时统统送去皇庄里便是。”


    她近乎偏执地追求一个贤名。


    楚王妃自幼要强,尚在闺中时她便名满长安,精通六艺,最善打马球,明德帝未继位时奉先帝之命领过兵,算戎马半生,不止一次夸过她的骑射,叹息这外甥女不是男儿。


    那是段事事顺意的日子。


    但嫁人后,楚王妃渐渐发觉不如意变多了,青梅竹马的夫君没办法只爱她一个,也曾姐姐妹妹互相叫过的点头之交入府做侧妃、视她为敌,奴仆们会欺她年纪小,连长子都离她而去。


    只有维持贤名这事,暂且如她的意。


    一道尖利吵闹的哭声划破宁远居的肃然寂静。


    “四郎君又哭了?”楚王妃收敛起回忆,面无表情。


    “听声音是。”碧荷命人去瞧瞧,“照顾他的婆子们说,管嬷嬷总设计让四郎君亲近她,并指责其余人侍奉郎君不够尽心。”


    楚王妃双眸深沉:“管嬷嬷是四郎君生母留下来的心腹,叫她们多担待些。”


    小四郎哭得惨,睡在他边上的三郎君不堪其扰。


    “许妈妈,几更天了?”三郎君掀开床帐,唤着旁边榻上闭目养神的许娘子。


    “应是寅时,郎君再睡会吧。”许娘子半推窗,去看廊下的更漏。


    “四弟总哭,谁能睡着。”三郎君想穿衣起身,“他还算亲近我,我哄哄他。”


    许娘子拦下他:“郎君,您何必去淌这趟浑水呢。”


    “王妃是想用四弟来敲打我吧。”三郎君泄了气,满脸是不符合年纪的苦闷和多疑,“阿父薄情,只在乎名声,后院里是王妃说了算,即便郑侧妃诞下四弟弟,可惹王妃不快,照旧没有好下场。”


    第28章 第一桶金 “我在长安很想你”


    “郎君只得忍耐。”许娘子紧阖上窗, 扶三郎君躺下,烛光点点映着海波纹的床帐,投射出影影绰绰的浪涛,照得她神情无比柔和, “何况王妃不会主动针对谁, 郑侧妃这事换作是郎君,郎君能轻饶了陷害你的对手吗?”


    印象里, 三郎君睡不着时许娘子总陪伴他这样躲在帷幕中低低说着话, 有时候讲些志怪故事, 是幽静清冷的宁远居中唯一的一抹暖色。


    楚王如天家皇权的分身,楚王妃是后院里说一不二的主人,赵庶妃似时时刻刻规劝顽童的老师,惟有许娘子像三郎君幼时幻想里的娘亲。


    三郎君半靠软枕, 紧贴许娘子手臂:“其实最让我震惊的是阿父的态度。”


    太薄情了。


    不仅是对郑侧妃母子薄情, 待旁人也同样。


    其实, 三郎君并不很乐于听楚王当着他的面训斥二郎君。


    二郎君沉默寡言、性情孤冷, 他和其没甚兄弟情分, 但终归是兄弟, 每每此时他总会想,二哥已快成婚,而非总角稚童, 若得知阿父总在外说其缺点,二哥会不会难受?


    且他在阿父眼里当真完美无瑕吗, 当着二哥的面, 阿父有没有骂过他?


    恐慌和惧怕悄然在三郎君心内蔓延。


    “大王不仅是郑侧妃的丈夫、四郎君的父亲,还是整个王府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基石。后宅争斗只是小打小闹,可一旦牵扯到大王, 谁又敢保证,不招惹来朝堂上的灾祸。”许娘子给他掖背角。


    换而言之,只要不触及楚王的底线,应当无事。


    “还是妈妈会宽慰我。”三郎君愁绪满心,可胜在年纪小,想多了便烦,一烦就困。


    许娘子掀开纱帘去焚安神香,再拿犀角梳给他轻轻通头:“郎君再歇息一会吧,您不是说要去陪王妃诵经用膳嘛,现在睡得少,白日准没精神。”


    三郎君稍稍又小憩半个时辰,不偷懒,早早晨起,带上昨日的课业去正堂请安。


    堂屋里楚王妃已开始抄经,三郎君默默行礼,坐到一旁也抄上几笔。


    抄录过两篇纸,母子俩可算等来楚王了,一个命人摆膳,一个手持课业静待楚王点拨。


    “我临出宫前,陛下赐了我一筐洛阳华林园里产的王母桃,三郎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分着吃吧,你母亲不爱吃桃,爱吃柑子,半个月后御花园里柑子才能成熟。对了,让你四弟少吃些,他年纪小,经受不住寒凉之物。”这日不是大朝会,楚王简单听过十来位重臣禀报政事后,不敢在宫中多留,随即离了宫,“怎么没把小四郎带过来?”


    楚王妃周身萦绕着一股子清凉辛辣的味道,似乎是用于提神去头痛的薄荷膏:“四郎昨夜睡得不安稳,向妾身请过安,妾身便命管嬷嬷抱他回去了。”


    “已经六岁了,还需嬷嬷时常抱着?”楚王粗粗翻看三郎君做的文章,漫不经心地批示几笔。


    “管嬷嬷是郑侧妃留下的人,比旁的婆子要得四郎亲近,晚上睡觉也离不开。”楚王妃进一步试探。


    若在平常,楚王早温声安慰她几句,调离或申斥管嬷嬷,衬出她为人嫡母的不易。


    “近来便罢了,日后仍这样绝不行。”可这回,楚王恍若未闻,一心在三郎的课业上勾勾画画,“王妃你多费心。”


    他末了,指向宣纸上的最后几句话:“三郎,你末了的论述太急躁,遣词造句该再委婉些,过犹不及。”


    三郎君垂头称是,楚王妃闻言,神色不变,没继续提管嬷嬷。


    “今日在宫里时,郑公与我说了一个人。”楚王放下课业,望向楚王妃。


    这便不是三郎君该听的了,他拱手告退。


    被暗地里敲打一番,可楚王妃浅笑依旧:“大王愿意同妾身讲讲吗?”


    “那女子讳曰妙柔,性端庄,才情出众,是郑侧妃的妹妹,正值二八年华。”楚王风姿清朗,端得是无可奈何,“郑公说她钦慕我已久,一直不肯相看人家,家中无奈,恳求我允准她入府。”


    大齐科举分常选与制举,常选定期的一年一次,制举不定期,逢上明德帝身子不好,今年没办制举,常选也乱糟糟的,郑家要托举的几位郎君全榜上无名,楚王又非随意提携姻亲的人,郑侧妃在时尚不会,何况她不在了。


    “好哇,这样的话四郎能多一位亲姨母照顾。”楚王妃仿佛很替四郎君高兴,眼底却鄙夷。


    郑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一个侍妾而已,用不着她抚养,四郎依旧留在你这。”楚王拍拍她的手,“你挑个日子吧,十一月初不错,住处就定在北园正堂的偏阁里,偏阁太小,将两间打通了给郑氏。”


    她略为难:“那只剩不到十来天了。新人入府,妾身总要提前替她置办几身衣裳,这尺寸之事”


    “直接去郑府量,再派个人教教郑氏规矩,别像郑侧妃似的。”楚王草草用过早膳,不多留。


    “绣房是韩女史管得多一些吧。”堂屋里重归宁静,楚王妃沉思半晌,问春桃。


    “对,韩女史原就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女史,而且奴婢还打听到,大绣娘们的师傅袁娘子认了她做干姐姐。”春桃伶俐,全记得清。


    支走韩女史,楚王妃才好动绣房:“如此,正好派韩女史到郑府量尺寸,宫里出来的女史礼仪不会差,教导规矩便由她一并负责吧。”


    这日后,众绣娘忙得不可开交,连素来捞不着给主子做衣裳的小丫鬟都开始裁小衫子。


    只剩谷雨没活干,偶尔帮人缝罗袜,大绣娘嫌她碍眼,挪了她去抱厦里干活,抱厦是装奴仆成衣的库房,因防止起火,不设薰笼炭盆,冷得很,取暖全靠汤婆子,幸好有沈薇在膳房源源不断地给她烧热水。


    谷雨心性坚定,安稳坐着冷板凳,铆足劲缝制要卖的绣品,到送去沈薇那时,装满了两个大食盒。


    “这么多,布料也比之前你给我们看的好上不少。”沈蕙捧起多绢花仔细打量,“这绢布真细腻,不会是蜀绢吧。”


    “姐姐猜得不错。我们真算走运,听大绣娘说即将有新人入府,王妃命绣房加紧赶制些家常衫裙给新侍妾穿,那新人应当出身不错,挺受重视,王妃遣人开库房拿的布料皆是好料子,还取了几捆金线银线。”绣房也不全是豺狼虎豹,大绣娘欺人太甚,小丫鬟们时常暗中帮忙补贴谷雨,她因祸得福,买碎布头的价钱最便宜,五十文能要来一堆,其中甚至还有巴掌大的两块浣花锦。


    沈蕙轻轻将绣品放进小木匣里,塞到布兜中:“六儿七儿,快转交给宋妈妈带出去,记得千万叮嘱她要往长安西边卖。”


    为不惹人怀疑,是六儿七儿各送一包给春桃娘亲联系好的采买宋妈妈。


    谷雨不解:“为何是长安城西面?”


    长安的东南西北四方位中,东边比西边的权贵多,而北向有宫城皇城,又尊贵于南向,譬如楚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便位于东北处,一街之隔既是与宫城紧邻的皇城,里面有朝廷的各类衙门跟南衙禁军。


    如此相比,西边差些,东西两市又是“东贵西贱”,东市里卖得高档,不少锦绣彩帛行、胡琴行,而西市则显得大杂烩了,卖饮子的卖猴的卖鱼的,通俗些说,前者类似skp,后者则偏向万达广场了。


    “你信我,我提前从青儿姐姐那了解过城中情况。”沈蕙开始给谷雨上销售课,“绣房以往卖绣品,走的是韩女史的门路,由管着前院采买的太监带出府卖,太监容易被人认出来,所以不走远,只在附近的里坊售卖,卖给小官家的女郎和平康坊里的胡姬、妓子。”


    高门大户和王府内一样,养着不少绣娘,怎会去外面买东西,故而在崇仁坊这一圈售卖绣品,只有这些人是受众,既家中用不起绣娘,手里又不缺闲钱的女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么卖是省时省力,又有固定人群,但劣势是受众少,卖的不如买的多,导致很多人又得打点太监,求他们把自己的绣品最先拿出来展示。”


    “是这样。”谷雨若有所思。


    “可长安城西边不同,我请宋妈妈主要到颁政坊、布政坊里卖,住在那两个坊中的大半都是富商,外加一些财力雄厚的异国游客。”沈蕙自信一笑,“而我让你不绣花纹,改做绣有胡祆祠、波斯胡寺和大齐寺庙道观的巾帕,是因为很具有特色,适合做纪念品。”


    这种巾帕质量一般,建筑绣得也粗糙,只绣了个大概,可在背面,沈蕙还让谷雨绣了三行字。


    一行叫“庆寿无疆,寿禄延长”,是长安盛行的吉祥话,意思是夸人长寿,而另有一行小字绣着建筑名称,比如“长安颁政坊龙兴寺”,最后是“长安美,君再来”。


    颇有些“我在长安很想你”和“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长安北”的意味。


    “但商人重利,你不怕他们效仿姐姐你的方法,和咱们抢生意?”沈薇有些担忧。


    “不怕。”沈蕙早考虑这个问题,“谁家能阔绰到用锦布、绢布裁帕子,我们这样做是成本低,绣房的边角料里各种各样的布料都有,比外面丰富且质量好,所以能制造出价格差挣钱。”


    观沈蕙胸有成竹,沈薇与谷雨被她的风采所感染,放下心,等宋妈妈回府。


    傍晚,快关坊门时,宋妈妈下了马车,直奔后边角门,穿过夹道进下人膳房。


    屋里沈蕙领着沈薇谷雨在吃烤鹌鹑,一人一只,陪着自西市里买的腌小蒜。


    她忙拿帕子擦手,去迎宋妈妈,奉上茶。


    “好阿蕙,你简直料事如神,你在兽房里伺候猫猫狗狗太可惜了。”宋妈妈两眼放光,“有没有兴趣来和我做采买?”


    第29章 歪心思 绣房出事


    装铜钱的两个食盒沉甸甸的, 即便宋妈妈膀大腰圆、身高体壮,拎了一路也气喘吁吁,沈蕙殷勤,捧过茶盏又递上帕子, 请她擦汗。


    “宋妈妈您这话言重了, 没有您帮我们将绣品带到西边去,我们也卖不了这么多。”沈蕙接过食盒, 差点没提动, “看来, 是巾帕销量最好。”


    一只食盒上另绑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剩下的几朵素色绢花。


    谷雨备下的绢花数量多,巾帕其次,最后是两个绣着团簇牡丹的香囊。


    “可不是嘛, 起初是些胡人小娘子来买绢花,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去波斯胡寺参拜的商队, 深眼窝、大鼻子, 说得话我也听不懂, 幸好出手阔绰, 我才把东西卖给他们。”宋妈妈双手往头竖起,比着胡人戴得大帽子,“他们好似刚到大齐, 除了领队跟马奴仆,都只认得‘长安’两个字。”


    她对沈蕙笑言道, 目光里尽是夸赞:“真被你说中了, 那些胡商不仅给自己买,还拿了许多要送给家人。”


    “怎么还有块宝石?”沈薇自铜钱里拣出一块成色浑浊大圆珠子。


    宋妈妈见多识广,解释着:“那是其中一个大鼻子胡商给的定金, 请你们再做二十条绣有布政坊胡祆祠的巾帕,这石头成色差,可贵在打磨得圆。”


    “我们赚钱赚得多,不会招惹来住在那边的商人们妒忌吗?”沈薇心思细腻,多问几句,“我听说长安富商极其排外,想将生意做大,倒是难。”


    “我们走这一趟便能赚上两千余文,看着多,可和能在长安城里置宅院的富商们比算什么,人家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宋妈妈微微自得,“何况我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但凡是眼睛好使的,都该明白我并非寻常奴仆。”


    商人精明,长安城里的富商尤甚,观宋妈妈鬓发乌黑,又能独领一个马夫上街,便知她定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惹不起。


    “既然如此,多赠送给那胡商一个荷包,请他帮忙多宣传。”沈蕙一面数钱,一面乐得快开花了,“不过,妈妈可曾告诉过他制作工期长,需要等上至少半个月。”


    “告诉了,会官话的马奴讲商队这次能在大齐待到明年上巳节,时间宽裕着呢。”宋妈妈望向她,“阿蕙,转来做采买之事,你意下如何?”


    “谢妈妈您抬爱,可惜我只有点小聪明,真跟您做上采买了,反会惹您厌烦。”她却婉言拒绝。


    人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采买房干活,竞争激烈,沈蕙不想去蹚浑水。


    宋妈妈不好强求,说过些场面话,十分可惜地走了。


    外人一走,沈蕙本性暴露,乐得大跳三下,欢天喜地地开始分钱。


    谷雨是主力,当拿的最多,有足足六百文。


    “姐姐,你数错了吧。”谷雨直摇头,“我们应该平分。”


    “没数错。”沈蕙将六铜子装进大包袱,塞给她,“你功劳最大,合该拿得最多。”


    “可是若没有姐姐出谋划策,想必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谷雨不贪心,记挂沈蕙的功劳,“姐姐拿个整数,五百文,余下再平分,每人三百文。”


    沈蕙答应得干脆:“好,我不推辞。”


    毕竟,这次她的功劳确实极大,不是她的她绝不肖想半分,是她的她何必扭捏。


    大馋鬼沈蕙赚了钱,立即又开始她的歪理版吾日三省吾身,正好立冬将至,届时府中能允奴婢们半天假,空出的时间,当用来满足人生大事。


    她请交好的几人在那日吃火锅,庆祝赚得第一桶金。


    厢房里,暖意融融,六儿七儿俩端过菜后靠在薰笼边掷骰子玩,沈薇给泥炉填火,谷雨按照沈蕙说的方法丢了浸过糖水的栗子进炭盆里烤。


    寒风凛冽,刮进屋子,带着股沁凉的霜雪味,仿佛头上悬着冰溜子。


    谷雨想去关窗。


    “别关窗,留个小缝,不然容易头晕,烧炭弄不好是会出人命的。”沈蕙换了近来做的新衣,上身是鹅黄缎面夹棉短襦,下配银红罗裙,脚蹬小靴子,百合髻上簪金钗,衬得人喜庆。


    春桃来得最晚,脱下外罩的兔毛皮袄丢到榻边,歪头看着泥炉上的小砂锅,和一圈配菜,面露疑惑:“不是吃锅子吗?”


    “对,咱们今日换个新鲜吃法,现吃现涮,但切忌汤不能喝,否则容易得风疾。”沈蕙摆好一个个小罐子,芝麻酱为主,其余有蒜汁、韭花酱、胡椒面、炸葱油、茱萸油,竭尽所能地丰富蘸料品种,“最后再下面条,调料是大家自选,蘸着吃。”


    “这么吃真不错,不像早早做好的锅子那般,各种食材全被煮到烂熟,乱七八糟一大锅,看着就没胃口。”春桃在吃方面的接受能力极强,涮了两筷子羊肉沾蒜汁,煮过豆腐浇上香油与醋,冬苋菜易熟,烫一下裹满茱萸油和韭花酱,脆爽辛辣,相比之下,谷雨胃口平平,没精打采的,她推推对方,关心道,“谷雨,你眼底乌青为何还没下去,是又熬夜缝巾帕了吗?”


    “巾帕已经做完了。绣房如今忙,给后院的新主子做衣裳做不过来,我也要帮着做。”谷雨打哈欠,“似乎是宫里赐给王妃二十匹蜀锦,王妃分出五匹来给要进府的侍妾裁裙子,活计就变多了。”


    “蜀锦?”沈蕙自和宋妈妈相熟后,消息愈发灵通,也认全了后院里的妃妾,“北园的陶侍妾与陆侍妾都没穿过蜀锦吧。”


    “这位侍妾出身不一般,乃郑侧妃的亲妹妹。”春桃叹口气,不知是被烫的,还是替郑家的女儿可惜。


    “郑侧妃明明才”沈薇不忍听。


    “宋妈妈告诉我,去郑府跟着韩女史量尺寸的人讲,是郑侧妃的妹妹自幼钦慕大王已久,不肯出嫁,拖到十六岁也一直没相看人家。”沈蕙“啧”了一声,显然不信。


    而谷雨愣着神,思绪游离天外。


    挺可怜的。


    但再可怜,也有满绣房的人没日没夜地替那位新主子忙活,忙活到眼睛花、手指疼,然而一件件锦绣衣衫,却只能穿到新主子身上。


    这顿火锅吃得久,众人散去时天已黑,冷月高悬,冬风拂枯枝,摇摆着张牙舞爪的影,沈蕙眨眨眼,觉得小楼廊下似乎立着个人:“那谁啊?”


    “看身形像新来的小丫鬟,叫绯儿,她比旁的小丫鬟大,本来要升三等婢女,结果赶上从前侍奉的郑侧妃病逝,就耽误了。”六儿不确定。


    “她不会是在找赵庶妃的鹦鹉吧。”沈蕙警惕,怕谁又动起歪心思,“等明日你无意透露赵庶妃不想看鹦鹉了,要看画眉,试探下她的反应。”


    —


    绣房庑舍里,谷雨抱着沈薇多煮给她的一罐羊汤面迈进门,却见平时同她交好的两三个小丫鬟神色遮掩,大通铺上,角落里的位置空荡荡。


    “我的被褥呢?”谷雨在绣房中素来麻木的神色终于破碎,怒火与委屈再也无法压抑。


    一丫鬟怯生生道:“谷雨姐姐,你来和我睡吧,我们睡一个被子,没关系。”


    谷雨不肯继续忍气吞声:“我再问你们一遍,我的被褥呢?”


    “吴绣娘命我把你的被褥送到抱厦里去了,她说冬日干燥怕走水,让你看库房。”有人犹豫着回答。


    “小寒,我们是共同被买进王府的丫鬟,昨日吴绣娘多分给你活干,你干不过来怕被打骂,是我熬夜帮你绣衣服。”谷雨无力扯扯嘴角,嘲弄一笑。


    “对对不起,可我不能违背她的命令。”唤作小寒的丫鬟缩缩脖子。


    “她要收你做徒弟了。”如此,谷雨便明白小寒是用欺负她当投名状,“恭喜你,你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离开庑舍。”


    “我也没办法。”小寒掏出一个荷包,“谷雨,等我正式拜吴绣娘为师后我会替你求情,让你搬回来。这是我上个月还剩的几十文月钱,你拿着,去下人膳房灌两只汤婆子暖暖身子。”


    谷雨没接。


    这一晚,她从未觉得冬日这么冷过。


    小抱厦白日里少见阳光,入夜后透着蚀骨的阴凉,谷雨盖着两层被依旧缓不过来,渐渐冻透了,神思竟前所未有的清醒。


    吴绣娘娇贵,房中烧着三个炭盆,而她又嫌闷热,通常会塞了两卷绸缎在窗户中间,留个缝通风。


    今夜风大,那两卷绸缎被刮掉了,是不是很正常,方才吃锅子时蕙姐姐说过……


    “快来人,快来人。”又是清晨,霜露浓,打水侍奉吴绣娘洗漱的小寒掀开纱帘,竟看见个青白僵硬的面孔,登时吓得跪坐在地,随后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去,“吴绣娘她她出事了。”


    被吵醒的袁娘子披上件内缝浣花锦的毛斗篷,随手扯一块莲青绣宝相花纹缎布包住头挡风,扶着丫鬟的手款款前来。


    她观屋内景象,也是害怕,幸好没失态:“吴绣娘昏过去了!”


    “这不是昏过去了,这分明是”小寒仍惊魂未定。


    “住口。”袁娘子扇了小寒一巴掌,面色阴沉,瞪向她,“快请人去找顾女史,记住规矩,后院的新主子即将入府,二郎君婚期将近,少讲晦气的话,只说吴绣娘病得不轻。”


    第30章 谷雨的改变 没脑子


    大齐宫规森严, 可还未到几近泯灭人性的地步,也没定下些烂七八糟的说法,楚王府内的礼数承袭宫中,算是有那么一丁点宽容, 但惟有两件事是禁忌——


    子嗣跟不吉利的东西。


    本朝不禁宗教, 佛、道、景教、祆教的各类寺庙道观日日香火旺盛,民间亦流传着许多压胜巫蛊之术。


    袁娘子曾在宫里当差, 当然明白天家皇族对这类事的忌讳, 吴绣娘不似自尽不似中毒, 莫名其妙地睡一觉便没了气息,往小了讲是她短命,往大了讲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说法。


    府里管后院的三个女史,田女史暂且被冷遇, 韩女史去郑府教导新主子, 只剩下最年长的顾女史, 即使袁娘子同这位顾女史不甚亲和, 也只得乖乖请她来, 不敢自作主张。


    “我瞧着是突发急病, 说不出话,身子又动不了,人已经烧糊涂了。”顾女史匆匆前来, 一头半白的鬓发凌乱,和蔼的圆脸上面无表情, 观吴绣娘僵硬的四肢, 忙遣人放下帷幕,暗道几声“阿弥陀佛”。


    她上了年纪畏寒,拢紧衣袖, 两只手一叉,穿着的湖蓝蜻蜓纹缝皮子蜀缎长袄厚实,即便屋内炭盆凉透了,风霜都砸不进体内。


    可恶。


    顾女史瞥了眼表面镇定、实则六神无主的袁娘子,心里恶狠狠骂着。


    女史们确实面和心不和,但大家共同辅佐楚王妃掌管庶务,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今韩女史主管的绣房出了人命,谁又能逃过被问责?


    她知道绣房层层剥削,大小绣娘们之间斗得激烈,斗就斗了,宫里的绣娘为抢功能给陛下做衣裳,手段千奇百怪的,可在外面看过去,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本以为袁娘子能照着宫里那么管绣房,谁知其中看不中用,竟闹出人命来。


    袁娘子见顾女史眼中的神色愈发冷,亲自抢过小丫鬟的活,战战兢兢奉上一盏茶,茶还是好茶,叫渠江薄片,乃贡品,某年袁娘子给楚王妃做了件双面绣,楚王妃甚是喜爱,赏她贡茶。


    “你看看你做得好事!”顾女史端着茶盏,似拿了烫手山芋,王妃赏赐的贡茶由不得她随手一泼,可真喝过袁娘子的茶,又怎能不替其管下这桩烂摊子,“吴绣娘并非小丫鬟,年初时她给崔侧妃绣了几套衫裙,侧妃赐她一小匣子珍珠,她出事了,侧妃必定要问,侧妃问过,王妃能不问吗,如何解释?”


    “好姑姑,请您救救我。”袁娘子跪在她脚边,推卸责任,“吴绣娘性情刁钻,得罪许多小丫鬟,我怀疑是谁蓄意报复,下狠手。”


    顾女史才饮了半口茶,一听她这么说,怒极反笑,差点呛着:“你难道热闹不够大吗,原只是绣房没了个人,按个得急病的名头糊弄过去便是,现在好,要请王妃出面查案了。真害人的小丫鬟逃不过去,你这纵容徒弟苛待丫鬟的害群之马更逃不过去。”


    “行了,快起身来,拿着我的对牌找人抬吴绣娘到杂房,请个大夫装模作样地瞧瞧病,拖一拖,趁晚间人少时就说急病攻心、一命呜呼了,怕传病气给旁人,直接拉去化人场。”她撂下茶盏,不愿多留,嫌晦气,“还有,敲打敲打小丫鬟们,省得走漏风声。”


    府里不准奴仆私自抓药,若谁生病,统一送到被称为杂房的小院落里养着,这种小院落在前院和后院各有一个。


    袁娘子随顾女史走到廊下,拍拍手,示意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住嘴:“吴绣娘生了急病,现要送去杂房,这边没事了,去干活吧。”


    “站住。”忽然,她叫躲在人群后的谷雨上前。


    小抱厦里冷,谷雨待过一晚,说话已有些鼻音:“袁娘子。”


    她因寒冷而颤抖的身子忍不住摇晃,刚好掩盖住惊慌。


    袁娘子担心小寒到处嚷嚷:“早上去给吴绣娘打水的丫鬟是谁,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谷雨沉默了。


    或许是冷到彻骨,思绪游离,她听到自己平静答话,好似旁观,也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般回答,可她还是如此说了:“那丫鬟叫小寒,的确说过吴绣娘是但袁娘子您都讲了吴绣娘得了急病,那便是得急病,小寒在胡言乱语而已。”


    “你倒聪明。”袁娘子对绣工精湛的谷雨有些印象,“日后来我身边吧。”


    “奴婢叩谢袁娘子厚爱,但奴婢自知粗苯,不敢跟从您学艺。”但谷雨却摇摇头,仿若胸无大志。


    她改变想法了。


    原本她只想拜在袁娘子门下,多跟随其学习绣工,待日后楚王登基,分去皇庄上,一面安稳生活,一面继续做绣品卖出去,安稳余生。


    而今,她想进宫。


    当女官也好,更进一步也罢,总之不愿再受人欺负了。


    春桃姐姐说过,王妃已注意到绣房内里的腌臜事,如此,袁娘子在王妃那失去信任,厌屋及乌,说不准日后其徒弟们亦要受牵连。


    “不识好歹。”袁娘子一拂袖,又怕谷雨冻死,再出人命,“行,既然你愿意守库房就守着吧,不过我也不像吴绣娘那般心狠,入夜后你可以燃个炭盆取暖,可若真因你走水,小心你性命难保。”


    “谢娘子开恩。”谷雨淡淡福身,容貌稚嫩依旧,眼中的青涩却糊成一团,晦暗不明。


    —


    后院的杂房临近兽房,小小三间庑舍和矮墙围成院子,过了墙既是角门。


    “你们看什么呢?”难得出了晚霞,段姑姑诗意大发,支起红泥小炉,温上一壶清酒,刚有了些灵感,谁知低头就望见院门边鬼鬼祟祟的三个后脑勺,沈蕙领六儿七儿透过门缝,正偷着看杂房抬病人。


    沈蕙扭过头,双眼微瞪,嘴巴略凸,轻轻张开,一副傻傻思考模样,显然是陷入了疑惑。


    她噔噔噔跑上小楼,指向杂房方向:“不是病人,是死人。”


    抬人的时候颠簸一下,露出个青白色的手,半点反应也无,越细想越恐怖。


    “是不是死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让六儿七儿关好门,今夜不许走外面的夹道,你如果想吃宵夜,从花房的小门过去。”段姑姑不知绣房发生了何时,但谨慎多年,已本能形成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都送去杂房了,就是单纯等着请大夫养病。”


    “对,在府里生存,就要同流合污。”沈蕙以嬉皮笑脸遮掩彷徨无措。


    到底是条性命呢。


    “是和光同尘。”段姑姑长叹一口气,拿她这混不吝的模样没办法,“罢了,说说你盯着绯儿,有何成果?”


    沈蕙皱皱眉:“我试探过她,她起初去找赵庶妃的鹦鹉,我命六儿放出假消息,说赵庶妃要看画眉,她竟真又去寻画眉了。姑姑,要不要抓了她交给王妃?”


    “无凭无据,抓不了。”段姑姑亦在暗中观察绯儿,指点道,“但绯儿的背后之人是谁,却不难猜。三郎君有心重用你,你不要让他失望。”


    能得重用既是机会,有机会就不缺往上走的机遇。


    沈蕙依旧犹豫。


    但她也明白,身处后宅,姨母是三郎君的乳母,老师是曾深受楚王妃信任的段姑姑,好友是楚王妃的婢女,树欲静而风不止,某些时候可由不得她当咸鱼。


    待再送鸟雀去赵庶妃那,沈蕙换了只鹩哥。


    有活泼的大嗓门鹩哥逗赵庶妃开心,三郎君倒能退出来歇息会。


    “今天怎么换了鹩哥过来,但同样有趣,学阿娘说话学得快。”三郎君观沈蕙欲言又止,引她到偏阁内单独说话,“蕙姐姐似乎心事重重啊。”


    “事关庶妃,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沈蕙低着头。


    “讲吧。”三郎君过了生辰,已十一岁,愈发端正着脸,装大人。


    沈蕙长话短说,又道:“我怀疑绯儿背后的人想借鸟雀谋害庶妃,我已让人悄悄搜查绯儿的箱笼,找出不知名的药粉,和两块金饼,显然都并非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你先将绯儿看住,别打草惊蛇。”三郎君心内冷笑。


    后院里惟有一个人没脑子,会这么急功近利,趁着此时来谋害娘亲——


    崔侧妃。


    郑侧妃一死就空出个侧妃位置,娘亲若能再诞下个男孩,阿父定会给娘亲请封晋位。而崔侧妃自诩名门贵女,最看不起娘亲,绝不能忍受娘亲跟其平起平坐。


    娘亲如果真因为鸟雀出了事,一来,罪责在沈蕙,沈蕙又是许妈妈的外甥女,他最亲近的乳母就此废了。二来,沈蕙同春桃交好,春桃得王妃信重,能把王妃牵扯进来。


    可崔侧妃素来不留后路,胁迫绯儿办事,定是已控制住其死穴,真禀报给王妃,恐怕绯儿会畏罪自尽。


    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


    “怎么出去一趟再回来就愁眉苦脸的,遇到烦心事了?”赵庶妃见三郎君趴在小方几上沉思,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三郎君实话实说。


    赵庶妃浅笑一顿,良久后唤儿子到身边:“娘亲给你支个招,把这事告诉你二姐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