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气数已尽 一个时辰后,两人破水而……
一个时辰后, 两人破水而出,落在岸边。
无需他们寻找,一眼便看见了岸边等候已久的宋容, 他正含着微笑, 仰头看着他们。
他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却没有丝毫惊恐, 反而从容地撩开衣摆, 双膝落地。
青松般挺直的脊背伏下来,虔诚地伏在地上。
“二位仙君, 救西海城于水火,宋容死无遗忧。”
况野看见他就上火,见状直接将他踹倒:“哟, 你还挺大义。”
一袭红衣从视野里出现, 陆灵生看过去。
是染池。
她见到两人的身影, 顿了下, 随即也无声地跪在远处。
况野眼神扫过去,将剑一笔划, 指在宋容脖颈处。
“放心,你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宋容沉默了两秒开口:“仙君明辨是非, 自是知道此事是我指使, 并非染池所为。”
况野不客气打断:“少给我戴高帽,我们今日若是折在鲛人王之手,可没人为我们求情。”
若不是镇龙剑出现了, 他们恐怕不死也要重伤。
现在陆灵生的脸色还是透支过度的惨白,况野仅看一眼就心疼的很,恨不得将两人大卸八块。
宋容当然也知道,深深伏地不说话了, 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
“呵,挺有觉悟。”况野又是一脚踹在他肩上。
“我且问你,你是什么人?活多久了?”
宋容被踹的半天才吃力地爬起来,此时谎言再无意义,他实话道:“宋某是被城中百姓在海边发现的,记忆全无,浑浑噩噩,并不知晓自己是何身份。”
“从有记忆起,宋某已过了五百二十三载。”
他的穿着格外单薄,海浪将他素白的衣衫浇透,他却毫无所觉。
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形骨。
陆灵生甚至能看到他背上脊柱的轮廓。
况野:“龙族遗物呢?在你手上?”
宋容摇摇头:“仙龙遗物本就子虚乌有,是我引仙君下去的饵。”
这可跟鲛人王的指控又不一样了。
现在两边嘴里的话都当不得真,况野心情差到极致,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拎起来:“好,我也懒得很跟你废话,直接搜魂就什么都知道了。”
搜魂是一种极为残暴的手段,强行闯入对方的识海搜索记忆,基本搜完人也奄奄一息了。
“仙君!”呼喊声由远及近。
陆灵生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他“噗通”一下在不远处跪下,流着泪磕头道:“望仙君网开一面啊!”
被扼住脖颈也依旧平静的宋容猛地露出了一抹惊慌,嘶哑地厉声斥道:“滚回去!”
随后最让他恐惧的事情来了,有更多的人从家中奔出来,一个又一个向况野和陆灵生下跪。
“仙君!容哥都是为了我们!要杀就杀我们吧!”
陆灵生看过去,那是那天同船的人。
“仙君!城主没有办法了,饶了他吧!”
“仙君!城中的粮食都赔给你们,你们别杀他!”
“容哥哥是好人,仙君!”
“仙君、仙君……”
陆灵生站在中心,震撼地看着数百计的老幼妇孺跪成一片,层层将他们包围住。
不乏有激动的年轻人从家里拿出了棍子和铁锹,崩溃地斥骂道:“滚回你的修真界去!”
“反正我们也不想活了,这雪灾受够了!你们要杀容哥先杀了我!”
场面已经剑拔弩张到极点,陆灵生毫不怀疑,如果况野继续收紧五指,所有西海城的百姓都会一拥而上。
“安静!”一道带着威压的女声高呵,穿过人群。
所有人都被镇住,下意识噤声。
染池从人群中飞身穿出,凌厉地看着人群:“城主处心积虑至今,不是为了让你们送死!”
她将手中的剑高举:“再有人胆敢说一句!我先杀了他!都回家去!”
人群惊惶地安静下来,却没有人离开,依旧在紧盯着宋容。
宋容计划了一切,甚至提前以躲避潮水为由驱散了民众,却没计划到百姓们根本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在关注着这里。
如今场面已经超出了宋容的掌控范围,他根本无法阻止。
如果两个仙君的怒火波及百姓,以他们的法力,顷刻间便能屠戮满城。
他抖了抖嘴唇,红着眼睛盯住况野,低声哀求道:“仙君……算计你们是我一人之过,但若你们有一丝怜悯,便放过这些百姓吧。”
况野看着宋容恐惧的眼神,眯了眯眼没说话。
半晌,陆灵生拉了下他的衣服。
“放下他吧,况野。”
况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
宋容猛地跌坐在地上,干咳不已。
陆灵生环视一周,看着周围跪的密密麻麻的人,心情复杂极了。
眼神最后落回宋容身上,他走上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宋容疲惫地抬眼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眼染池。
染池意会,开口对人群道:“都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百姓们还是不敢走。
况野看了眼人群,抬手掐了个诀,周围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开来。
“说。”他冷冷道。
宋容闭了下眼,带着死志如实答:“西海城深受鲛人之害已久,若鲛人王不死,鲛人族群会越来越多,等海上的鱼被捕食殆尽,百姓将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
“我并非想至二位仙君于死地,但若是明说那鲛人王的强大,宋某怕仙君拒绝,你们是宋某见过法力最为高强的仙人,为了一线生机,我只能设计引仙君下去,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陆灵生不赞同道:“你实话实说,我们当然也会帮忙,我们已经说过会来解决雪灾,为什么不信任我们?”
闻言,宋容一愣,旋即觉得荒谬极了,轻轻地笑出声来。
“超脱世俗,不染红尘事。不是你们的仙道吗?”
他抬起头来,表情很奇怪。明明嘴角上扬,眼神却又毫无笑意。
“雪灾四十年。”
“报了官,那些人说,我们是被诅咒的城。”
“拜过神,它们与那金像一样沉默。”
“于是我们求仙,托人在登仙阶下跪上三天三夜,见到路过的仙君便拿出最低微的姿态,最高的礼遇。”
“可他们看也不看。”
他的眼中暗淡无光,如沉溺的深海般幽黑。
“他们说,凡人生死不加干涉,西海城气数已尽,兴衰自有天意。”
“气数已尽……好一个气数已尽……”
他跪着,一字一句带着浓浓的苦涩。
“你们不也是为了其他事而来的吗?若是没有自己的目的,又是哪年哪月才能看一眼人间呢?”
“五十年?六十年?还是闭关千百年后?”
“你们早已不是凡人,又凭何要搏命帮助凡人?”
陆灵生愣住了。
在他的意识里,其实一直都认为凡人与修者没什么不同。就像进化等级虽然有高有低,但终究都是人类。
可是听了他的话才猛然发现,原来在其他人眼里,三界甚至不是一个物种。
是啊,千百年呆在上界与世无争,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生病…这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如果连亲生父母都断绝了关系,连家乡都不再看一眼,这还能是凡人吗。
宋容平静无波的眼神,随着一句句话逐渐崩裂。
积累了四十年的不解、疑惑、怨恨,翻涌起来,使他终于露出崩溃的一角。
他指着不远处面露仓惶,掩面哭泣的西海城民众,嘶哑道:“但是我的百姓,他们每分每秒、每个时辰,都可能会死。”
“四十余载,西海城从六十二万百姓,到如今仅剩五万余人。”
“他们就在我的面前,拽着我的袖子死去,谁能来救他们?”
“我告诉你们那鲛人王凶残至极,你二人下去可能一去不返,然后呢?”
“我该如何赌你们不会退缩,该如何拿我全城百姓的命来信任你们。”
宋容不再隐藏,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所以你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死了,全城人为你们陪葬。活了,我以命给你们抵罪。”
宋容说罢,抖着唇重重磕头:“此心思皆我一人所起,还望仙君网开一面,莫要迁怒整个西海城。”
一句句决绝的话,让陆灵生久久无法作声,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修真者寿命无穷,为保自身的灵台稳固远离世俗,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这时候他才深切地明白,在这个人仙交错的世界里,仙魔人妖,如隔天堑,这是何等无情与残忍的事情。
他无措地看向况野,这时候,他竟然希望况野勃然大怒的反驳他。
但况野没有。
他沉默地听完,收回剑。
“你起来吧。”
宋容没起来,反倒像是到了临界点一般,失力地跪俯在那里。
这时却听一道细微的哭声的传来,是王融。
他的小半截身子都陷在雪里,从人群里艰难地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宋容,穿过了况野的隔音结界。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见到宋容,他哽咽着哭喊道:“容哥!暖儿不行了!”
第32章 死是什么 染池留在原地疏散民众,……
染池留在原地疏散民众, 况野抱着王融,一众人往回赶。
宋容听到消息后就疯了一样爬起来 ,踉跄着往回跑。
陆灵生拉了他一把, 御剑带他向着王家飞去。
他不知道宋容跟王家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露出那样几近破碎的眼神, 但是他想起来王夏曾说过, “容哥和兄妹的关系很亲”。
站在高处, 风雪往宋容浸湿的衣袖里钻,将布料吹起, 可他却像丝毫感觉不到一般,任由寒风穿透骨髓。
明明急得不行,可是下了剑, 踏进屋里的前一秒, 宋容却又猛地刹住脚。
他盯着脚下的门槛喘息了三秒。
然后突然抖着手, 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发丝与衣襟。
陆灵生看他抹掉衣服上的雪痕, 理平褶皱,直到不露出一丝破绽, 才重新抬起头,从容地跨进去。
王暖已经气若游丝, 看见宋容进来, 虚虚地露出一个浅笑。
王夏见宋容来了,眼眶通红地退到一边。
宋容一步步走过去,坐到床边缓缓握住暖儿的小手。
即便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她的手也依旧冰凉。
陆灵生上次见到王暖,她还腼腆地与他们围在火炉前聊天,如而今日再见,小小的孩子就已经被将死的气息包裹。
“宋容哥哥, 你来啦……”王暖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
宋容温柔地整理她散乱的鬓发。
“我好困了,可是你上次给我念的睡前故事,我还没听到结局。”
王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弯着眉眼:“我今天可以提前睡觉吗?”
王夏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自父母死在海中后,弟弟妹妹就是他的全部,可如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人生命流逝。
看见哥哥无声地哭,王融从况野怀里挣脱,跑过去拉住他,也止不住地啜泣起来。
宋容顿了顿,却只是轻柔地抱起王暖,如常地讲起了未完故事的后续。
“打败魔物后,他也燃尽在烈火里。”
“却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在火光里重逢了离去的朋友……”
暖儿抓着他的衣角,在温暖的怀抱中,安静地听着。
寒疾发展到这个时候,反而已经不会再咳了。
她太虚弱了,呼吸都变成了最困难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身体其实不痛,只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后,有点困倦了。
她其实不知道死是什么,不过哥哥听到这个的问题后,会流泪。
所以她有点害怕。
“宋容哥哥,我要死了吗?”
听完结局,暖儿微弱地出声:“死是什么?会很可怕吗?”
室内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和王融的低泣。
可宋容依旧带着那温和无暇的微笑,当一个会耐心解答所有问题的可靠哥哥。
“不可怕。”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像是哄睡每个孩子那样。
动作间,衣摆摇晃。
陆灵生看见了宋容半掩进袖子里,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
“死亡就是,不再会感到寒冷与饥饿了。”
“不再会有伤病与苦痛。”
“也不再会让哥哥担心了。”
王夏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在王暖微笑的睡颜中,他扑上去,徒劳地一遍又一遍,捂着她再也暖不热的手。
而陆灵生和况野只能沉默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良久,宋容缓缓地直起身,平静地宣布了王暖的死亡。
他的脊背如青松般绷直,一如往常。
……
需要给王家兄弟两个一些时间,在王暖离开后,宋容镇定地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陆灵生和况野退了出去。
漫天的雪花飘洒,几人一路无言地前行。
直到看见城主府的大门,宋容在前方停下来。
“仙君。”
他背对着他们,忽然干涩出声。
“我为何不会死呢?”
他喃喃道:“即便穿着最薄的衣衫,也不会生病。即便活了好几百年,也不会老去。”
在风雪中,他转过身来,雪花落在他散落的发间,落在他哀切的眼睫上。
“我到底是犯了何等的罪孽,才如此惩罚我呢?”
陆灵生和况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
陆灵生原先以为,宋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但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西海龙王。”他突然道。
“数百年以前,城中百姓很是信奉它。”
不死之身被揭穿,宋容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发现我能驾驭海水后,城中人认为我是海龙王对西海城的赐福,数百年来对我照顾有加,雪灾后更是将我推上了城主之位。”
“可是我没能守好这座城。”
他的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情绪,怀念、挣扎、骐骥、留恋、颓败…与恨。
“王家……是最先在海边发现并收养我的人,我当时记忆全无,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宋容。”
“王家之于我,是恩人,是亲人,王家的孩子被我视作亲兄妹。”
他悲哀地面向两人,尾音恨的发颤:“可我刚刚,看着我的亲妹妹死去了。”
可是他该恨谁呢?他只是恨自己。
“给暖儿的药方,是止痛药。”
“我早知……我早知她命不久矣…”
即便过了五百年,看了无数医书,宋容也依旧无法治愈寒疾。
五百年来,宋容看着身边所有的人,从小长到大,又看着他们病死或老死,化为尘土。
王暖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千万遍,可每一次,依旧是会痛的。
只不过痛多了,就学会即使撕心裂肺,也依然笑着示人。
担着全城的希望和期盼,他不能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即使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力救下哪怕一个人。
徒留一具不死的残躯,无意义地苟活。
“我怎能如此卑劣呢?”
窒息地沉默过后,宋容自嘲地喃喃。
“若不是我有私心,为那些孩子以春夏暖阳取名,他们也不会在临终时怀抱失望。”
“他们生前都那样期盼地看着我,然后又那般暗淡无光地死去。”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宋容荒谬地笑了一声:“我时常恍惚,到底是风雪禁锢了这座城,还是我禁锢了这座城呢?”
“仙君。”他的语气几乎带着向往。
“我若是也死掉就好了。”
当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真正流淌的,是永恒的绝望。
陆灵生心中升起浓浓的悲哀来。
他突然想到人们聊到城主时,那充斥着希望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仿佛只要有宋容在,就不用担心的浓浓信任。
可这样的信任,也正是压着他喘不上气的巨石。
修仙者尚可走上登仙阶,从此了却凡尘,可宋容却在这小小一座城市中度过五百多年,连走火入魔也做不到。
身后传来响动,几人循声看去,是染池。
那红色的衣摆落在皑皑的雪上,刺目又妖冶。
“我将那孩子安葬了。”染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民众也已经安抚下来了。”
“城里近年死的人太多,已经没有精力举办葬礼了。”
看了看陆灵生和况野,她踟蹰了一下,提醒宋容道:“火石也快用完了。”
宋容沉默片刻,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
染池大惊,立刻幻化出狐爪,扑上去阻止他。而况野眼疾手快,一剑横在前方将她拦下来。
宋容扯下了脖子上的绷带。
露出的并不是所谓伤疤,而是两个快要愈合的血洞,像是动物的利齿留下的咬痕。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宋容看向她,平静道:“毕竟我们的命均在他们手中了。”
染池看看几人,咬咬牙跪在地上,道:“小女子恳请二位仙君网开一面,放我去城外采买物资。”
况野盯着宋容脖子上的伤痕打量,“先说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
染池欲言又止,宋容却先开了口:“数年前我与她做了一桩交易,我愿意以血养她,但她要为我带来城中需要的物资。”
“以血养妖?”况野一下就明白了,冷笑一声。“这可不是正经路子。”
陆灵生也不免惊讶,原先他只在宗门的卷宗里见过以血养妖的例子,没想到居然能够亲眼见到。
这个世界的动物草木在多年的灵气浸润下,只要再有一点机缘,就能够化为人形变成妖。妖也可以选择修仙或修魔。
仙道是顺天而行,就是将灵力在体内运转,自己闭关修炼提升境界,或者有所感悟突然勘破。总之……干净又卫生。
魔道则是逆天而行,吞吃有灵力的生命为己所用,就连自己人也互相厮杀,好处是比仙修修炼更快,但坏处是身上会染血债,渡雷劫的时候死亡率高上一大截。
这两道由于都需要大量灵力的滋养,所以经常需要争抢资源,一直以来处在对立面。
但其实不管修哪个,本质上说只要专修一道,都有飞升的可能性。
不过还有一种,被天道所厌弃的极少数。
他们既修魔又修仙,钻天道空子两头通吃,是天道所不能忍,视为邪道。
而染池这种以血养身,一边吞吃灵力一边又不染血债的方法,就是实打实的邪术了。
修为虽然提升的快,但已经与飞升无缘。并且越往后就越乏力甚至修为停滞,最多也只能修到元婴期。
而且随着邪术修炼的时间越长,灵台内丹都会越发脆弱,直至理智全无,完全崩塌。说白了性价比很低,一般没人干。
两人第一开始信了她,就是因为染池身上没有血债,身上气息干干净净,确实看不出端倪。
但若是从修炼起就有人自愿供血,这就不一样了,怪不得染池仅仅百余岁就已经有了金丹末期的修为。
这两人一个死不了,一个能出城,简直一拍即合。
染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闻言只是哀切地笑笑:“对于我这种资质平平的小狐狸,恐怕一生也难以修上金丹。小女子不过是想多活些年月罢了,又正好遇上愿以血伺妖的贵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陆灵生闻言一愣,确实无法指摘。
修邪道的人少,本质上还是这样的机会太难得。
卷宗里记载的大部分邪修,都是走火入魔之后,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模样,四处作恶之后很快被除掉,像染池这种例子确实很少有。
宋容开口:“是魔是仙于西海城而言,并无分别。如二位仙君所见,染池虽是邪修,却从未做过恶。”
“为了让百姓接受狐妖的帮助,我娶了她。引二位去海中的心思,也是我一人所起。”
他再次跪地行大礼,将弱点全部展露出来,道:“若二位想要宋容一命尽管拿去,但染池是唯一能够出城的人了,还望仙君开恩。”
陆灵生看着他卑微的姿态,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关于西海龙,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容有点不解,却还是道:“我确实未亲眼见过西海龙,这一点并未欺瞒仙君。”
他的话不像做假,但这就更奇怪了。
陆灵生还想再问,却突然感觉衣角被扯了扯。
他回头,只见况野正冲他轻轻摇头,眼神安抚。微微一勾手,跪地的两人便都被一股无形的力扶起来。
“暂且再信你们一次。”况野的语调冷的掉渣,威慑道:“你们若真是为了西海城,此事既往不咎。但若是有半句虚言,我让你们顷刻毙命。”
这便是放过他们的意思了。
虽然还有很多疑团,但况野没再问,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陆灵生放下心来。
宋容直言:“再无虚言,二位仙君对我搜魂便知。”
“搜完你命也没了,倒是便宜你。”
他抱着剑,勾唇道:“你还得活着,看本仙君如何停了这雪灾,否则你到死都觉得修仙之人冷血,岂不是污了我们的名声?”
宋容闻言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况野胳膊:“难道仙君已有法子破雪灾?!”
“干什么?”况野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成何体统!”
宋容急于寻找答案,已经顾不上礼仪了,将视线投到陆灵生身上。
陆灵生微微一笑:“虽然仙龙遗物没找到,但也算不上全无收获。”——
作者有话说:况野,一款时隐时现的体统[合十]
第33章 深夜将过 城主府中,四个人围坐在……
城主府中,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仙君是说,如今的城中有人为制造出来的阵法?”宋容蹙眉。
陆灵生点点头:“是的,能人为改变天气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 这么大面积的改天换地, 大概率是藏了某种阵法, 而且是有大型持续供能的阵法。”
在仙授殿时, 陆灵生看了不少书, 平时也几乎没事就往藏经阁跑,很多术法阵形他虽然不一定会, 但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
实际上,来到西海城的第一天,陆灵生就有了几种关于雪灾的猜测。
“我也曾有所怀疑, ”染池轻轻垂眸, 摇了摇头:“只是小女子修为低微, 实在是寻不到阵法的踪迹。”
虽然靠着宋容的血, 她强行抬到了金丹修为,可毕竟属于野路子, 对很多奇门异术都一知半解。
况野并不意外:“别说你,我们也没找到, 因为它有一半藏在海底下。”
这恐怕也是以前修为低的修者们得出“气数已尽”这个结论的原因。
陆灵生在桌上铺开一张纸, 执起笔来。
况野则不急不缓地为他研墨。
“西海龙王已死,在海底废墟形成的沟壑中我们看到了人为的剑痕。”
陆灵生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勾勒出那些痕迹的形态,一笔一画头尾相连, 却又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况野点点头道:“我隐隐觉得其中有阵法的气息,与雪灾有关。但目前还不太明了,因为这个阵法并不完全,而是一分为二, 另一半想必就藏在西海城中。”
陆灵生落下最后一笔,将纸递给宋容。
宋容蹙眉观察了一会那凌乱的纹样,忽地抬眸道:“这是西海城排水渠的布局。”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勉强让自己冷静,却还是喃喃道:“怎么会……”
他连忙站起身,在高大的书架上翻了又翻,才从最下层找到一幅卷轴来。
那卷轴泛黄破旧,微微一动就落渣,仅仅是放在案上翻开,就已经碎成了几块。
“这是什么时候的图纸?”陆灵生小心地拾起两张拼到一起。
宋容正色道:“五百五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西海城。”
随着几块碎片被拼出,西海城排水渠的布局也显露出来,与陆灵生所画的图案极为相似。
“所以,这个阵法,布下的时间…”染池没再说下去,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死死抓着袖子。
“呵,”宋容惨笑一声:“原来如此。”
“你想到了什么?”陆灵生看向他。
宋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摩挲着图纸最后面,那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落款。
“仙君有所不知,修水渠之事并非层层下批,”他猛地攥紧,脆弱的旧纸就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屑。“而是朝廷将圣旨连带图纸直接送来的。”
陆灵生连忙救下图纸,道:“你冷静点。”
宋容缓缓闭目,勉强阻止了自己的的失控。“抱歉。”
一时间众人均陷入沉默,虽然没有明说,真相也不完全明朗,但这背后的阴谋源头已经不言而喻。
况野见状,拉着陆灵生站起身:“既然阵法已经显露,时候不早,也该休息了。明日一早,我会寻找破阵的方法。你二人也整理下头绪。”
宋容深深闭眼:“如今还怎能睡的着呢。”
他站起身作揖道:“多谢二位仙君不计前嫌,为西海城带来线索和帮助。”
“客套话就别说了,以后你感谢的时候多着呢。”况野无所谓的摆摆手,拉着人走了.
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宋容却动也没动。
染池俯身吹熄一盏灯,悠悠叹道:“冬天是不是快过去了?”
“也许。”他怔怔地看着深沉的暗夜与星星点点的落雪。
身后的灯一盏又一盏熄灭,最后只留下纯粹的黑与静谧,这让那道声音显得愈发清朗。
“至少…深夜快过去了。”.
而另一边,况野刚一跨出门,就又一副懒散模样,从后面将头架在陆灵生肩上,也不觉驼着背难受,硬是变成黏黏糊糊的连体婴。
陆灵生笑着推他两下,没推动,便随他去了。
“灵生,还难受吗?”况野低声问。
陆灵生知道他是在担忧自己透支的事情,感受了一下、体内,摇摇头:“一点没事了,你给的那颗丹药很有用,我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况野闻言放下心:“没事就好,要有个万一,我现在就回去给他捅个对穿。”
陆灵笑了,况野说是这样说,其实最心软了。
在确定宋容确实是为了西海城后,虽然还凶神恶煞地扼着他脖子,但陆灵生能看出来他的杀意已经减轻大半。
毕竟况野自己也是在西海城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想起下午发生的事,他不由问道:“你下午为什么阻止我问下去?是想到什么了吗?”
况野“唔”了一声,却并未直接说明,而是懒洋洋道:“你可知染池为何要与他做交易?”
“因为要他的血提升修为?”
“非也。”况野勾唇。“若以利诱惑,愿意当血包的也不是没有,为何偏偏选了宋容?守护人类城池,这可不是个便宜买卖。”
“更何况,染池资质平平,即便供血修炼,百年金丹也太快了些。”
“不要卖关子。”陆灵生轻轻掐了下他的脸皮。
“疼疼疼。”况野嘴上喊着,笑意却不减,趴在他肩上活像个背附灵。
“除非,宋容的血与常人不同。”
陆灵生思考道:“你是说,宋容的血比其他人能更快提升修为,所以染池才甘愿留在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确实,染池很是忌惮我们,若不是有更大的诱惑,她没必要帮着宋容算计我们。”
陆灵生已经走到了自己房前,挂着况野进了屋子。
“你说,宋容会不会是失忆的西海龙?仙兽有自保手段也并不奇怪吧?”
“是,也不完全是。”
况野指尖微微一动,周围的烛灯悉数亮起,火盆更是燃的旺盛,映的屋内暖洋洋一片。
冰天雪地时倒无所谓,这会暖和起来,况野又挨得近,猛不丁看见小师弟微垂长睫,被烛光染红的脸颊微侧,正软乎乎地看向自己。
乖的要命。
况野好似八旬老人突然健步如飞,极速到桌前猛地灌了杯水。
“这…这么渴吗?”陆灵生茫然道。
“咳。”半壶水灌下去,才浇灭乱七八糟的思绪。况野勉强道:“天寒地冻,太干了。”
“好吧。”陆灵生没有深究,回身关上门。
普通人家的屋子不大,也没什么摆设,不过两人临时落脚,倒也不讲究什么。
此时卧室的门敞着,站在前厅就能一眼看到床榻,被子软软地铺在床上,一边矮凳上还散着几件里衣。
隔绝了风雪后,更是温暖静谧,让人神思放松,况野这才发现,这确实有些太私密了。
在星际世界时,或许是因为在异地他乡,纵使共处一室,况野也从没感觉有什么不妥。
如今却只觉得哪哪都有陆灵生的痕迹,况野再野不起来了,见状立刻别开眼,背对着卧室门口。
“你站在那儿干嘛?”
陆灵生关完门便发现况野直挺挺的杵在角落,好笑的拉开椅子:“到这来坐。”
余光瞥到自己大开的卧室门,陆灵生有点不好意思地默默关上。
希望没被看到不叠被子……
况野僵硬地坐过去,强迫自己思考起正事,从袖中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
“宋容解开绷带时,我感觉到了奇异的气息,于是悄悄取了一滴血。”
那拇指大小的瓶子显然是件好宝贝,微小的一滴血珠,居然分毫不沾壁。
他拿出通体暗红的镇龙剑,又将瓶子打开。
“是否是猜想那般,一试便知。”
血珠碰到剑身的瞬间,镇龙剑便发出剧烈的哀鸣,整个剑身颤栗不止,变成血液的鲜红色,像是有什么要闯出来一般。
陆灵生怕动静太大,连忙在墙上贴上静声符。
“这是怎么回事?!”他震惊的问道。
况野却毫不意外,向镇龙剑施力,强行压住它的震动,随后闭上眼,手抚在上面静静感受到着。
镇龙剑发出刺目的红光,笼罩了整个屋子,而在红光中,竟然是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担忧、珍爱、愤怒、绝望和悲怆的浓厚情绪。
无数的激烈情绪翻涌着、笼罩着陆灵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竟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被那股情绪刺激的眼眶通红,止不住地留下眼泪来。
他看到红光中,转瞬而逝地闪过零星画面,有时是一道披着金光的龙影,有时是一个长着小角的、熟睡的幼童。
许是过了一秒,又许是过了很久。红光渐渐暗淡下去,陆灵生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他茫然地摸了一下脸,才发现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龙王遗骨中存续的执念,感受到至亲的血,被激发出来。”
一条手帕递过来,陆灵生下意识望向况野,他离剑最近,此时居然已经淌出血泪来。
但他语气却带着完全不同的严肃:“龙王死前竟有如此深的悲绝,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宋容…”陆灵生回忆着看到的画面,喃喃道:“宋容原来是龙王的孩子。”
况野将脸上的血痕擦去,说道:“我原先只知道两条西海龙生活在海底,未听闻他们有子嗣。身为神仙本身就难有子嗣,更别说在人间这般灵气稀薄之地。”
“但如今想来,宋容便是那奇迹了。”
或许是龙仙离开海底前,感应到了什么,将年幼的龙裔遗留在岸边,后又被不知情的百姓抚养。
如此他能影响海水、不死不灭都有了解释。
陆灵生恍然大悟:“如果龙王想要将自己的孩子彻底保护起来,隐匿在人群中,就要抹去他的记忆……虽然染池误打误撞,知道了他的血是宝贝,却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他想起宋容渴望以死解脱的眼神,一时间五味杂陈。
况野将沉寂下来的镇龙剑收回,点点头:“西海龙虽曾在人间现世过,但均以金光显现神迹,就连修真界的大能,也鲜少有人知道它的本相和气息,更别说人间的妖怪。”
“若不是我恰巧结识过龙王…”况野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焰,没再说下去。
但陆灵知道后半句。
若不是况野恰巧结识过,识得龙王的气息,宋容的身份或许永远也不会为人所知。
可是啊,年轻的城主在整整五百年,却毫不知情地以凡人的视角,承受着岁月的侵蚀,旁观着守护之地没有尽头的新生和离别,红尘难以磨灭的欢悲喜痛。
奇迹诞生的神子,却成了求死的凡人,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此事绝不简单,雪灾的阵法,西海龙的去向,百姓无法出城,镇龙剑又为何会出现在秘境……都是问题。”
况野道:“在查处真相前,先勿要透露宋容的身份,以免再生事端。”
“好。”陆灵生立刻与他达成一致。
疑点重重,火光中两人均是沉思,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直到况野突然捂住胸口,蹙眉“嘶——”了一声弯下背。
“你怎么了?!”陆灵生一惊,连忙凑过去:“是不是伤口疼了?”
“……”
他担忧下靠的更近:“明明伤不算太深,灵丹也吃了,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况野猛地一把抱住,好一顿揉搓。
然后耳边响起了低低笑声。?
陆灵生懵懵的被他挤出嘟嘴脸,伴随着况野大笑:“骗你的,早就好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艰难地挣扎起来:“你发什么癫……”
但他哪能挣得脱况野,只能被好生rua一通。
直到反抗的没了力气,弄得面色红润,再看不出刚才的凝重,况野才惋惜地松开手。
“开心点小师弟,有我在呢。”
况野轻笑着,一边为他整理鬓边弄乱的发丝,一边轻声道:“本是想带你来玩的,没想到卷进事端里,已经是对不住。吃不上蟹酿橙便罢,若是再坏了你的心情,那就太罪过了。”
陆灵生根本没想过这茬,闻言一愣,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呐呐地坐直了,过一会又从桌上捧了杯水盯着,好像能看出花来。
“没不高兴,我只是…也想帮上忙。”他小声道。
“现在最大的忙,就是好好休息。”况野立刻故作心痛地捂住胸口:“若是忧思过重生了病,可真真比杀了我还难受。”
哪来的忧思过重。
陆灵生好笑地喝了口水:“别夸张了。”
结果况野眉头一跳,不知为何“腾”地站起来。
陆灵生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才过回神,掩饰地道:“那个,更深露重,我也回去歇息了,你也…早点睡。”
虽然动作很突然,让人有点不明所以,但这一天确实发生了不少事,陆灵生也有些困了,便答道:“好吧,晚安。”
结果况野走了几步又回过身,表情奇怪的很,像是憋着开心事一样。
“?怎么了?”
他又开始没头没尾的撩闲:“师弟晚上可不要踢被子,着凉了师兄会心疼的,还有……”
陆灵生无奈打断:“幼稚鬼,快走吧。”
走到门口,快关上门时他又露出半个头,欲言又止。
陆灵生气乐了:“溯光仙人,你还有什么话想贫?”
况野却摇摇头,他真诚地指了指他手上的杯子。
“嗯?”
“那是我用过的。”
“……”
“喝过一半的。”
“……”
“对口的就是那个位置。”
况野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三秒过后,小师弟果然变得通红,门终于心满意足地关上——
作者有话说:异世评论(非正文)
半夜的况野:嘿嘿,间接……嘿嘿……
第34章 割裂 “快快快,这来帮把手!” ……
“快快快, 这来帮把手!”
“好!这条也清理完了!”
“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快回去!”
今天的西海城热闹的很,宋容令全城的年轻人分工, 清理被风雪掩埋的排水渠。
陆灵生在染池出城的车里悄悄放下了一大袋银子, 当新的一批物资回来后,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为了走出妹妹离世的悲痛情绪, 王夏带着王融在自发给城民们分发物资, 几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竟还多了些平日里断不会有的糕点。
这倒是让染池闲了, 靠在路边看几个孩子打闹。
“小晴你有新衣服啦?”
“我妈妈在城后找到了一堆布料和棉花,给我做的可暖和啦。”
“哎呀红色的真好看!”
……
在宋容的带路下,况野和陆灵生来到了西海城的大广场。
况野拿着一截树枝, 在地上写写画画, 看似随意没有规律, 却每一笔都落下金光印在地上, 引得众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连连惊叹不肯离去。
“容哥!”孩子抱着一包东西,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陆灵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他。
小豆丁被厚厚的棉袄包裹, 迷迷糊糊地站直了, 小大人似的行礼:“谢谢仙人。”
陆灵生被逗笑了,正儿八经的回礼,打趣道:“兄台慢点走。”
况野不自觉停下来, 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边一大一小相互行礼,简直萌坏了。
“宋容哥哥!”小豆丁看见宋容走过来,眼睛都亮了,“噔噔噔”跑过去, 给他展示手中的油纸包。
“这个好吃!是染姐姐带给我的,唔…老爹说这个是桂花的味道!”他兴奋道:“桂花好好吃!分给你!”
桂花糕没剩下几块,他纠结了半秒,又像陆灵生的方向一怼:“也、也分给仙人!”
陆灵生失笑,只掰了小半块,另一半喂到他嘴里。
小豆丁被塞了满嘴桂花糕,说不出话,眼睛却欣喜地弯弯起来。
况野补完阵法的最后一笔,便有声音在人群外喊道:“排水渠清理完了!”
宋容示意周围民众离远,随后向况野郑重的点点头。
况野释放出镇龙剑,抓住剑柄猛地向大阵中间插下去。
阵法的金光乍然亮起,整个城市的水渠泛起金光,相互联结。
海水竟也摇晃起来,像是底下有什东西要出来般,浪花一阵阵拍打着岸边。
数秒过后,那地上的光化成金粉,在空中摇摇晃晃,形成一道金色的飘带,流向远方。
况野飞身而起,自高处看像那金粉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起来。
片刻,他落在地上,向陆灵生和宋容道:“我已得出结论。”
两人的目光均看过来。
况野看看远处围着的人群,施了一个隔音术,让其他人听不见对话。
“此阵法格外邪异,雪灾确实因此而起。”
他指了下空中逐渐变淡的金粉,解释道:“那是金灵道,能显现气运的流向。”
“气运就像一个漩涡,盘旋在城市上方。一座城池若是繁荣昌盛,气运便会从外向里吸收,若是逐渐衰退,便会反向往四周逸散。”
“可是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漩涡,更像是一条小河?”陆灵生抬头看看上空的金灵道疑惑道。
“对。”况野脸色不是太好。
“这只有一种可能,西海城的气运被外力强行吸走了。所以直到气运稀薄到难以支撑这方土地,才会降下天灾。”
陆灵生心下一沉:“所以阵法其实早就在吸收西海城的气运,只是四十年前实在支撑不住,才变天的。”
“吸去哪里了?”宋容神色极冷。
“我观气运的流向,那方向是…”况野笃定道:“皇宫。”
宋容的脸色一下白了。
“皇宫…天子竟真是…要我们殒命?”
是魔是妖,他都不奇怪,可为何偏偏!
陆灵生冷静道:“不要急,事情还不一定。皇宫太大了,真是谁做的还不好说。”
但宋容回想起这些年报官无果,朝廷不闻不问的种种,以及随着圣旨一起来的水渠图,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桩桩件件,都无不在指向那天子。
他深深像况野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问:“敢问仙君可有破阵之法?”
况野却罕见的摇了摇头。
“破阵需找到阵眼,但是我所画的引灵阵并没有显现阵眼的位置。”
他思考道:“看来阵眼还未完全形成,缺少一些催生条件。”
“还能这样?不形成阵眼又怎么布阵?”陆灵生疑惑。
况野从手中幻化出一粒种子,道:“你看,比如我将这颗种子作为阵眼,然后我用灵力将它催生。”
手中的种子发芽,缓缓绽放出一朵花。
“那么这个阵眼存在,却又被隐藏了。只有再次让它变回种子,它才是完整的阵眼。”
“当然,看似简单,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阵法越庞大复杂,隐藏阵眼的难度越大,更何况是贯穿了海底与陆地的大阵。”
这才是况野凝重的原因:“布阵之人至少是大乘巅峰的修为。”
宋容沉默地听着。
在远处的群众们眼中,他还是那个可靠的一城之主,仿佛能解决所有的事。
但他的声音却泄露出一丝颤抖,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二位仙君,可有头绪…?”
“我既说了要救西海城,必然不会食言。”况野斩钉截铁。
他看向陆灵生,微微一笑:“非晚仙君可要与我去皇城一探?”
陆灵生想也不想:“当然。”
既然西海城的气运被皇城吸走,那么那里一定有他们要找的线索。
“西海城五万城民,感谢您的大恩。”宋容一撩衣摆缓缓跪下,却与上次的心情完全不同。
他护了全城五百余年,第一次,他竟有了被人保护在身后的感觉。
竟是这般的令他安心。
周围的人群不知道发生什么,见城主跪下,面面相觑了几秒,竟也自发地跪成一片。
陆灵生看不得这些,扯扯况野袖子,拿出星云剑就拽着况野御剑而去.
一日后,京城一酒楼中。
“店家,你说这店要不干了?”一人问到。
“是呀客官,这个月底就关啦。”小二将饭菜摆好,叹了口气离开。
“嗨呀,近些年生意都不好干,大家都没银子花,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的同伴摇摇头。
“这有什么不知道,光修皇陵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钱呢。”那人悄悄说。
“嘿,也是……”
隔壁桌一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忽然凑过来,摆明了听热闹的姿势。
“圣上区区四十有九,身体康健,怎就要修建皇陵了?”
那人一皱眉,正想驱赶他,却见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双凌厉的凤眼,一下卡了壳。
黑衣男人身后的同伴倒坐在隔壁桌没动,只是微微转过头,纱巾覆面看不清样貌,却能感受到其不俗的气质。
明明是能引起全店人侧目的两人,但他们刚才说那么半天,却丝毫没关注到旁边。
隐匿气息?
两人稍稍一琢磨,脸上就堆起谄媚的笑意,道:“少侠可是江湖人士?”
况野微微颔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悠悠抱着剑,高傲地一振衣袖,衣角隐约浮现出流光溢彩的暗纹。
这是江湖中人最喜欢的模样,况野学了个十乘十。
他手上微微一动,两人的茶盏里就落下了一粒金珠。
“我远道而来,还望二位解惑。”
两人嘴都要笑开花了。
陆灵生坐在隔壁桌,看着况野忽然展现出六分傲慢三分高深一分得意,缓缓打出一个:?
其中一人兴致勃勃道:“少侠有所不知,天子在知命之年就要飞升成仙,肉身便留在凡间了。”
“飞升?凡人如何飞升?”
“据说是数百年前,轩光帝五十岁寿宴前一天,梦到一仙人脚踩祥云而来,那仙人问他,是否愿意只活半百,换国土百姓顺遂平安。”
那人说的眉飞色舞:“咱们轩光帝眼也不眨就同意了,仙人本就是考验他,闻言盛赞其美德,并承诺子子辈辈五十岁后,都会飞升上届,与天同寿。”
况野没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等好事?保风调雨顺,还免费飞升?”
“嗨呀,真龙天子得仙人青眼,哪里是我们这等普通人比得上的。”他那同伴摇头晃脑。
“总之,一梦醒来,轩光帝真真是在五十岁寿宴当天便离世。”那人笑道:“并且后代皆是如此,知命之年飞升,已延续了数百年。”
“哦?竟是如此。”况野一抬眉:“那你们可知西海城?”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嫌恶之色:“那地方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说保天下太平?西海城怎的会生雪灾?”
那人摆摆手:“哎那不一样,少侠,西海城是被邪魔诅咒了。”
“有何证据?”
那人微微俯身,神秘道:“天子梦到啦。”
“那时西海城频出贪污之辈,先帝百思不得其解,后而梦到仙人指路,说是西海城被邪魔蛊惑,唯有降下雪灾才能封印邪魔!”
他煞有其事的指指天上。
“但是先帝终归是念那里百姓,每月送点粮食去,也算是仁至义尽啦。”
同伴嗑着瓜子,津津乐道:“不过都四十年了雪也未停,那他们定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况野似乎是摆明了不太信:“且不说先帝,轩光帝飞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们怎知道的清楚?”
“天家的说法,咱当百姓的还能不听吗?”那人不甚在意道:“终归也跟咱们没关系,听个乐呵便罢。”
“现在又在修皇陵,每次修可都是要流走无数金银财宝,哎呦,要我说……”
那人看看两边,放低声音小声说:“店铺租子一年比一年高,这钱都去哪了咱心知肚明……太劳民伤财啦,虽然这是风调雨顺,但这人荷包里的银子呐,真是一年比一年少。”
“连这一条街上的酒家,都如走马灯般,干不下去哎……太子再有几月便要即位,只希望新皇,能体恤我们百姓。”
他同伴往前面那台子一指:“少侠瞧,过一会便有那说书先生来,今日说的就是《轩光帝梦仙》的历史呢。”
果不其然,一炷香后,说书先生便到了。
“各位看官好,今日我们便来继续讲那《轩光帝梦仙》……”
但况野与陆灵生已经没什么听书的心思了,一同走出茶馆。
出来时天色已暗,京城的夜色灯火通明。
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子们衣着纹样精致,男人亦是身着华服、气宇轩昂地阔步前行。楼台殿阁,比酌江城还要更高大华丽。
而西海城的夜,是静谧无声的,仿佛空气都被冰雪冻结。街道上更无一盏灯笼,只有月光冰冰冷冷地遥遥洒下。
陆灵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时间有些恍惚。
明明昨天眼前还是一个个瘦弱的、衣衫褴褛的百姓,今日就变成了无忧无虑的笑颜。
这比穿越还让他感觉割裂。
从来到京城起,他们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人。
那样让人窒息的雪灾,数十万条人命,一城人长达四十多年的挣扎。
但在一墙之隔,却没有一个人牵挂忧心。换来的多是唏嘘两声,或是边笑边八卦的:“仁至义尽。”
他这才发现,原来西海城是一座孤城,已经被遗弃在历史中了。
再不会有一个人为它投向眼神。
陆灵生一瞬间,竟莫名感到难言的荒谬和茫然。
手腕忽然被牵住,传递来一阵温热。
陆灵生抬眼。
是况野,他背对着人流的方向,带着笑意回身拉住他:“发什么呆呢?”
陆灵生在他的眸中看到了自己。
是了。他的心缓缓落在实地里。
他的挚友在这里,他不是孤身一人。
“没什么。”他摇摇头,为自己刚刚突入其来的负面情绪感到好笑。
“我想吃那个。”陆灵生轻轻指了下旁边的小摊。
“京城的酥饼是不是很好吃?”
没等来回答,因为况野已经在店家那里付钱了。
陆灵生止不住地弯起唇。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就见况野一边将酥饼塞了满怀,一边拿着传讯柬,上面隐隐泛着金光。
“这是在传讯谁?”陆灵生好奇道。
况野一脸神秘:“咱们总不能强闯皇宫,自然需要中间人,他已收到消息,想来明日便能到了。”
知道他心里有谱,陆灵生也没多问,转而被前面不远处尤为热闹的地方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一个高大的擂台上,三五个年轻人打做一团,底下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时不时鼓掌叫好。
上方半掩的楼阁中,隐隐约约能看见坐着几个华服身影。
况野乐了:“哟,碰上江湖选拔了。”
“那是什么?”
刚才在人群里,陆灵生也听见了关于江湖的字眼。
“一些天资不够强,爬不上登仙阶的修者,大多会加入江湖门派。”
“如今这时段,正是各大门派招新的时候。”
陆灵生看见那比武的人群中,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格外突出,招式没有规律,但却相当凌厉,已经明显占了上风。
不过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穿着简直是破破烂烂,脸上也是脏兮兮,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发光。
他又出一掌将对手击倒,引来一众欢呼。
身边的群众有人问道:“那小子厉害啊,什么来头?”
“忘了是哪个偏僻村来的,说是当地的乞丐。”
“嚯,乞丐里也是人才辈出啊!”
“可不呢,日后可没人敢瞧不上他了。”
人实在太多,况野怕陆灵生被挤开,将他拉近,陆灵生便在他耳边悄悄问:“江湖比武也是谁都能去吗?”
况野偏开一点头,“对,强者为尊,只要有能力,乞丐也是可以比的。”
“比起不入红尘的修仙之人,江湖门派其实更受百姓欢迎。”
陆灵生点点头:“即便不入仙门,人们也能活得很好。”
况野哂笑:“那是自然。”
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第35章 在下是皇帝祖宗 翌日。驿站。 ……
翌日。驿站。
陆灵生收拾完下楼时, 况野已经在下面了,不过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白衣,是个典型的冷面帅哥, 清清淡淡地看过来, 眉目如星, 身形欣长。
见陆灵生走来, 他略一拱手:“非晚仙君, 久仰大名。在下秦天凌。”
他的气质特殊极了,浑身只腰间挂着一串金链, 没有一点贵重东西,却莫名散发着一种不可靠近的矜贵感。
即便垂着眼,也像是在睥睨万物一样。
陆灵生压下心中的好奇, 温和地回礼。
“灵生, 这位是玄音宗的弟子, 也是现皇帝的祖宗, 由他来带我们进宫再好不过。”况野语气随意道。
原来如……嗯?
陆灵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艰难地问:“现皇帝的什么?”
没想到秦天凌竟也点点头:“按照人间的辈分来算, 如今皇帝秦宣,算是我的20余代世孙, 我是他的远祖。”
陆灵生直接沉默。
远祖, 好小众的词。
这么大咖位吗?
况野客气地笑了下:“天凌仙君天赋奇绝,年纪轻轻便已至元婴,不愧是天子的血脉, 相当年轻有为。还望此次下凡见到血脉亲人,切莫耽误了心境。”
陆灵生:“……”
年轻有为和祖宗这俩概念居然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跟二位仙君相比,天凌只能称得上愚笨。更何况秦氏一族与我早已两界分离,再无瓜葛, 无需担忧。”秦天凌一板一眼很是正式。
“我已知晓西海龙仙陨之事,若是能助仙君一二,天凌义不容辞。”
陆灵生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准备完毕,三人便准备启程。
在路上的交谈中,陆灵生好奇问道:“天凌仙君对皇室了解吗?”
秦天凌摇摇头:“我及冠时便被皇后,也就是我的母亲,送到了修真界,如今几百年过去,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陆灵生:“所以你当年是太子?”
秦天凌:“正是。”
况野凑热闹道:“家里有皇位不继承,修没意思的仙做甚?”
要知道,虽然有不少达官显贵家的孩子来到修真界,但其实大多都是不太受宠的。毕竟眼看着人生没什么盼头,还不如走上修仙道,赌一个逆天改命。
但像秦天凌这种被万人瞩目的孩子,一般父母是舍不得让孩子上去受苦的。
秦天凌面色虽冷冰冰的,但却是有问必答,解释道:“起初并非我想去,而是皇后执意如此,瞒着陛下让下人将我打晕送走。如今细节早已记不起来…但并不重要。”
“难道她有苦衷?”陆灵生下意识问。
“我不知她是否有苦衷,但既修无情道,自当摒弃凡尘悲欢,斩断七情六欲。”
秦天凌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面色丝毫未变:“天凌自踏入修真界,便与父母再无瓜葛,修真者应一心追随大道,自不应该被童年琐事束缚。”
陆灵生被这一番言论震住了,半天没说出来话。
直到况野轻轻扯了扯他,他才回过神来。
“别管他。”况野笑道:“除了你我,修真者大多都这样,无情道尤甚。”
虽然早就有准备,但陆灵生这还是第一次受到正统的修真观念冲击。
怪不得宋容起初不相信他们……毕竟修者是连童年阴影都能不在意的狠人。
他终于知道刚才的奇怪感是什么了,因为秦天凌说的是“若是能助仙君一二”,而不是“若能拯救苍生百姓”。
修者光筑基的百年时间,都足以抹去对人间的一切留恋和情感。
在秦天凌看来,帮助同为修真者的况野,要比结束雪灾更重要.
不多时,三人已经翩翩落在皇城门外。
秦天凌已经率先知会过,所以三人到时,皇帝亲临等候,一众大臣皆躬身相迎。
秦天凌面色冷冷,走在最前面。
见到皇帝后,他规规矩矩行礼,神色间无一丝怀念。
大臣们一边低着头,一边悄悄抬眼看,都想暗暗目睹仙人面貌。
陆灵生正打量着皇帝。
虽然眼角已经生了细纹,但皇帝看起来精神矍铄,爽朗健谈。
很难想象是几个月之后就要“飞升”的人。
他身穿明黄色龙袍,笑容和善亲近,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并非上届而来的仙长,而真真是血脉相连的亲祖宗。
他周身没有秦天凌一样的冰霜冷气,而是谈笑之间暗藏锋芒,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这就是皇帝吗……跟首都星首脑一个级别的人。
陆灵生乱七八糟地神游了一下。
况野则没有注意这些,而是一路沉默不语,直到一行人被迎进皇宫。
朱漆宫门缓缓打开,转眼就是另一个世界。
琉璃瓦折射的日光如金纱拂面,有点晃眼。
陆灵生眯起眼睛,只见百丈长的盘龙御道在日光下闪着光,五色卵石拼出蜿蜒的龙鳞,龙首处硕大两颗鸽血宝石盯着一众人。
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中,他跟着众人前行,身边的况野却忽然拉住他,向反方向走,在众目睽睽下脱离了队伍。
但人群里竟无一人觉得有异常,陆灵生看过去,分明有个一摸一样的“自己”和“况野”,在人群里面如常行走呢。
“障眼法罢了。”况野挑眉笑道:“皇帝那边让秦天凌暂且应付着,趁着天亮咱们去探探别处。”
“好。”陆灵生点头。“你能感觉到西海城的气运流向哪里了吗?”
况野遗憾表示:“自从进了皇宫之后,只能感觉到庞大的气运快要溢满整个皇宫,无法追其根源。”
“这样的气运盘踞在皇宫几百年……”他哂笑道:“恐怕这里面的仆役都腰缠万贯了。”
“那我们该从哪里查起?”
“莫慌,先去一趟御花园,龙脉的结点在那里。”
一路上况野向陆灵生讲了不少事,龙脉就是其一。
龙脉并不是一条山脉,而是像山脉一样绵长的灵蕴,深藏在地下。
说白了,它就像一个传输气运的管道,虽然气运会自己流动,但龙脉调节着它们的平衡,这样就算是一些最贫穷落后的地方,也不至于让气运完全消失。
而皇帝则与龙脉相互依存,在一个明君的治理下,城市繁荣,气运也就变强,龙脉自然更加强大。
所以龙脉的状态既关系到天地福祸,也牵连着时代兴衰。
世界的气运连接龙脉,龙脉又与皇帝相生,皇帝身为真龙天子,可谓是吸纳天地之灵气,虽然是一介凡人,但从地位上来说,还真是能穿龙袍坐龙椅,真仙来了也是要给皇帝行礼的。
这也是为什么,魔修那么多却鲜少在人间作乱,若是大肆祸害苍生,那必然引来三界的共同压制。
原因就是这个,凡间虽然灵气稀薄,人也弱小,但却是龙脉的力量来源,这些力量变成灵气,反哺给树木花草,芸芸众生,三界才能持续下去。
不然要是世界都崩了,三界还玩什么呢。
所以可以想象,去人为的改变西海城的气运是一件难度多大的事,这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西海城的气运全部被吸走,这么大的事情,龙脉却没有采取措施或者阻拦,五十年前西海城的气候崩溃,它也毫无动静,本身就说明龙脉也出了问题。
两人行至御花园,一路上,亭台水榭交相辉映,各色花卉娇艳欲滴,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雅香,如置身画中,搭配着宫廷的红墙黄瓦,庄严、美丽与富贵揉杂在一起。
终于,况野在一处池塘停下:“就是这里了。”
龙脉遍布整个国土,有无数个结点,而这里也是最重要的结点。
毕竟西海城的小结点没有问题,那么很有可能就是“总阀门”出了问题。
他俯身触地,细细感受着,不一会他睁开眼,一脸难以置信,又再次探查起来。
直到他确信不可能失误,才缓缓站起身。
“怎么了?”见他格外凝重的样子,陆灵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龙脉,消失了。”
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在眼前发生了。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就好像,家里断电了,于是顺着电线找问题,结果发现核电站离奇消失。
陆灵生难以理解:“怎么可能?如果龙脉没了,为什么其他城市还能正常运转?人界早就该支离破碎了。”
经过短暂的惊讶,况野已然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所以一定不是消失,而是被转移走了。”
哦,核电站搬走了,但供电地点没改。
陆灵生尝试理解。
理解失败。
不过这不妨碍他分析:“既然核…龙脉跟皇帝关联着,那么皇帝一定知道原因。”
“正是。”况野冷笑一声:“我们回去探探那皇帝的说辞,不然就将这皇宫一寸一寸翻起来碾碎。”
“别冲动,以防皇帝狗急跳墙。”陆灵生阻止道。“我们先暗自探查,我不信他能瞒的天衣无缝。”
凡间对修者的限制不是开玩笑,况野没有直接冲进去揪着皇帝领子拷打,而是选择了这么低调的方式进来,也是顾及到身份问题,终究不能过分扰乱人间秩序。
要是连真龙天子都不顾及,那必然遭受五雷轰顶。
正准备调头,一道声音便呵来。
“谁在那?!”
第36章 互相飙戏 两人立刻息声。 ……
两人立刻息声。
下一秒, 一道身影从园林中出现。
那少年约摸十八九岁,身着淡赭圆领袍,腰间配一赤玉圭, 正眼神锐利地往这里看。
要不是陆灵生信任况野的隐身术, 他都要以为他看见他们了。
他身边的仆从显然功力不浅, 迅速探查了一番周围, 没发现异状之后回禀道:“太子殿下, 没有异常。”
陆灵生恍然,原来这就是那位快要继承大统的太子, 秦燕。
不过这时候重要人物都去见皇帝的活祖宗了,太子怎么会跑到这?
“看来是我多心了。”秦燕微微一皱眉,又看了两眼, 才转身走开。
不一会, 御花园再次恢复静谧。
陆灵生刚想松口气, 准备出声。
况野立刻用手捂在他唇上, 阻止他开口。
他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对方无声地扬起唇角。
只见下一刻, 又有三道声音从四面而来,脚步无声却速度极快, 地毯式地巡查着。
跟刚才那太子仆从的衣着相同, 原是来自皇家的回马枪!若是敢有一丝松懈,绝对会被立刻发现。
身为星际时代的人,哪见过这样弯弯绕绕, 陆灵生不由震惊又感激地看了况野一眼。
两人挨得极近,况野再被小师弟这么眼里闪着光,崇拜地看自己,整个人都酥了。
本来虚虚地捂着他小半张脸, 也没感觉什么,如今却只感觉手下发烫,那掌心后面柔软的触感明显至极……
况野猛地收回手。
自己最近真是有点奇怪的很。
陆灵生的注意力全在搜查的人身上,况野突然一动,他还有些不适应,神色茫然起来。
况野在他手心悄悄写道:“此处已没什么线索,我们且先回去见见那皇帝。”
随即抓住陆灵生的手,下一秒眼前便天旋地转,瞬间便换了一个地方.
陆灵生睁开眼,只见自己正身处一个庞大的宫殿中,膳桌呈两列排开,文武百官坐在两侧。
抬头一看,皇帝正坐在最高处,秦天凌则坐于靠下的次位。
殿中响起悠扬的古乐,中间的步道上舞女轻纱遮面,舞步轻盈美丽。
而自己正坐在左侧第一排,况野就在右手边。
见他看过来,况野狡黠地眨眨眼。
这障眼法不仅能“障眼”,还能瞬间替换真身,是况野大乘期后新领悟的法术。
“师兄。下次教我这一招。”陆灵生在桌下悄悄拉他衣摆。
况野的唇角翘的更高了。
这场宴会可谓是最高礼仪,案上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连餐具的花纹都辅以金线勾勒点缀。
舞女身姿曼妙,手脚戴满银钏金链,光华闪烁。
然而殿中却并无几个人真正把目光分给她们,大臣们一个个脸上均笑意满满,眼神却若有所思。
“父皇,孩儿来迟了。”
陆灵生,抬眼一看,这不是刚刚还在御花园见过的秦燕么。
皇帝皱眉,怪道:“怎么来的这般晚?失礼至极。”
秦燕笑着行礼赔罪道:“望父皇恕罪,仙人恕罪。”
“孤赶来的半路,见梅花开的甚好,这才想起府中藏有一瓶未舍得喝的梅枝酒。”
他微微招手,身边的仆从果然端上来一个精致酒瓶。
“众位仙人远道而来,却未尝过人间珍酿,岂不可惜。”
“孩儿心切,怕那仆役笨手笨脚路上摔了。于是亲自赶回去取,这一来一回,便耽搁了。”
他眼中均是真切坦诚,若不是陆灵生刚在御花园眼睁睁见过他,都要信了。
“尔那点东西,仙君能有什么没尝过?不知礼数,快回到位置上去!”
太子道了声:“是。”
他起身坐到位置上。落座后,见陆灵生探究地看着自己,竟是毫不心虚地回以无声一笑。
皇帝叹了口气,对三人道:“仙君莫怪,这是朕不成器的长子秦燕,平日里宠惯了。好在心是好的,那梅枝酒确实难求,仙君不妨尝尝。”
这话听着是责怪,实则是为太子开脱,明晃晃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无妨。”秦天凌不关心这个,专心当一个冷面祖宗。
况野则把玩着杯子,突然道:“太子年龄几何?”
“回仙君,今年十九,还未及冠。”
“你觉得这桌上的吃食如何?”他笑笑。
秦燕闻言有些疑惑:“自是山珍海味,不过倒也不足为奇,仙君可是觉得不合口?”
况野摇摇头,笑了:“太合口了,要比西海城的鱼汤好喝百倍。”
秦燕一愣。
在坐的全是人精,怎会听不出他话外之音,表面上是跟秦燕寒暄,实则是说给谁听的还不明显?
一时间满堂寂静。只有鼓乐缓缓地响奏着。
良久,皇帝苦笑声响起:“看来仙君已经知晓,朕正想着如何开口。”
下方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自觉将头放的更低,各种使眼色。
“无需离席。”皇帝威严沉声道:“此事没什么不能听的。”
随即他担忧地看向三人:“朕从未放下西海城,只是无论如何寻找,都无法寻得西海城雪灾的缘由,朕日日忧心,难以安寝。”
“关于诅咒的说法,想必仙君也已知晓……均是无稽之谈。”
他深深叹息一声:“只是传闻难破,愈压愈烈。朕也一时找不到解法。”
皇帝言辞诚恳,但况野显然不吃这一套。
“哦?可是我听闻,朝廷对西海城不闻不问,送去的粮食也根本不足以生活。”
下方立刻传来隐隐的嗤笑声。
皇帝皱眉回喝:“肃静!”
一位大臣却直直朗声道:“仙君所言甚是奇怪,百姓不会仙术,哪能凭空变出粮食,每年一共就种出那么些粮食,西海城人做不了活、种不了地,连城池也出不来,凭何供给他们?”
况野一挑眉。
另一位大臣立刻反驳道:“那是一城的命!哪有凭什么一说!你当孩童玩闹?”
其他大臣也不由开口:“取大舍小,你怎能妇人之仁?”
“少吃一口米就能把你饿死?”
“每一口米都是辛劳种出来的,为何要用这些粮食救无用之人?我答应,我治下的百姓不答应!”
一时间殿上吵的不可开交,连鼓乐都盖过去了。
秦天凌淡漠地看着闹剧,不置一词。
况野则托着腮,悠悠瞥向依旧沉默无言的皇帝。
陆灵生则不由看向了对面的太子。
太子显然对这场面不太在意,甚至还噙着一抹笑,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便对上了陆灵生的眼睛。
他依旧温和地笑了笑。
陆灵生:“……”
果然是一家,都是不喜形于色的老狐狸。
一炷香后,这场唇齿相争以皇帝砸了个杯子结束。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狠狠摔了杯子。“如此吉祥的日子,就是被你们这群人肆意糟践!”
地上立刻哗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都给我滚出去!”
半分钟后,殿中一片空旷狼藉。
“让仙长看笑话了。”
皇帝疲惫地揉着眉心,道:“本是不想谈起这些……”
“朕也派出不少人手调查,可惜从无头绪。”
他沉默一秒,终于是艰难恳请道:“朕知道仙君法力高强,可否请仙君一探究竟。”
他言语中的好似不像作假,可是陆灵生却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熟悉的神色。
在关切中,藏匿的嘲讽与冷漠。
这果然一出精心安排的漂亮大戏。
有两位仙人去了西海城,还杀了鲛人王,皇帝的耳目遍布,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得不到消息。
而他一定也能猜测到,几人过来的原因。
但从今天这场戏就能看出来,他有恃无恐。
选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算真的将气运的转移、龙脉的消失……等等指向他的线索摊开对峙,但只要没有实锤,他就都可以矢口否认。
因为他笃定,他们没有切实证据指向他。
于是他让大臣唱红脸,自己唱白脸,反过来将三人抬到救世主的位置。
若是答应解决,他就心安理得成为局外人,不提供任何信息。
若是不能解决,那便昭告天下人,仙人都如此无能,与皇帝有什么关系呢。
但况野若是用强硬的办法,比如绑了他。
今日这么多人参宴,皇帝盛情邀请,转眼间却被挟持,必会引起人间大乱,这样的因果没人能担的起。
不愧是人间之主。
况野当然也看透了这一层,眼中逐渐带上狠劲。
也并非没有别的解法,凡人最多就是耍耍心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
不管是将那狗皇帝的心智迷惑,还是干脆抓了搜魂,况野都能保证他“看起来”完好无损。
伤了天子又如何,大不了挨几道雷。
这修为不要也罢,再修炼几百年就是了……
陆灵生敏锐地意识到况野的不对劲,立刻在桌下覆上他的手,紧紧抓住阻止他乱来。
千钧一发时,突然有一道声音插进来:“父皇,既然如此,不如将万历阁开放给仙君吧。”
陆灵生转头看去,是太子,他正也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呢。
皇帝一愣,旋即紧紧蹙眉:“不行!万历阁存放的乃是机关密案,怎可随意示人!”
秦燕见状歪歪头,故作不解道:“仙人摆脱世俗困扰,难不成还会泄露那些凡间密辛?”
皇帝哑然。
太子想要干什么?陆灵生心中疑惑。
“孩儿以为,万历阁记载着开国以来的大事小事,包括官员事迹,或许可为仙人提供线索。”
太子恭恭敬敬道:“既然仙君愿意相助,吾等感激不尽,自当全力相助。”
话说的倒是煞有其事,但普通人连龙脉都不知道是什么,不可能有记录。而且皇帝又怎么会把证据写到卷宗上记下来,傻吗?
陆灵生不由觉得可笑。
但要说太子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要是没目的,他也是不信的。
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来,看看这父子俩要干什么。
陆灵生看向坐在台上的秦天凌,微微点头。
收到暗示,秦天凌终于冷淡地出声:“秦宣,难道是为了些皇家脸面,弃众生于不顾?”
好家伙,上来就是一个道德绑架。
皇帝见状一皱眉,冲秦天凌躬身道:“朕自然可以开放,只是万历阁开放事关重大,若是进入随意翻阅,怕是多有不妥。”
秦天凌微微眯眼,似是不满。
“那这样如何?”太子继续谏言道。“一人进太少,三人进太多,不如明日父皇陪着天凌仙君进去翻阅,让剩下二位仙君先做休息。”
皇帝一顿,竟神色不明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陆灵生一愣,皇帝这神色,难不成真有证据在万历阁?
不,不对。他不是在担心,而是在…猜忌和警告秦燕?!
刚才还一副溺爱孩子的老父亲,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然而太子却没有惶恐之色,反倒笑着继续道:“孩儿明日带二位仙君去城中转转,父皇觉得如何?仙君来去匆忙,恐怕还没转过城里吧?”
这话一出,皇帝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是猜忌到了极点。
陆灵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
皇帝全程并没有慌张或者翻脸,说明万历阁里确实没有关键线索。
但他依旧不想开放,显然并不是担心什么机密,而是在防备太子。
他一边怀疑太子在万历阁做了手脚,一边又觉得太子是在故意支开他。
所以他哪边都不放心。
皇家的多疑,就算是面对亲生骨肉也不例外。
反观秦燕,他好像完全不怕他,甚至直言要几人分开,顶着皇帝的猜忌,也执意要开放万历阁。
难不成太子真的将什么证据放了进去?
还是说…想反利用天凌仙君,将皇帝限制住?
陆灵生微微一琢磨,突然看向况野:“听说京城的杏仁豆腐很好吃?”
况野挑唇,也顺着他的话略答道:“我也想尝尝,这提议倒是不错。”
秦天凌闻言,也不等皇帝的反应,直接沉声敲定:“那就如此。秦宣,你还有何顾虑?”
话都被他们说完了,皇帝咬咬牙,自是只能同意,沉声道:“秦燕,你定要好生照看两位仙君。”
咬词极重,似是要提醒他什么。
“自然,请陛下放心。”太子闻言笑盈盈地躬身行礼——
作者有话说:灵灵:诡计多端的古人类……(惊)
第37章 你与世界 陆灵生回到住处的时候,……
宴会后, 陆灵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几人被安置在了不同的寝殿,陆灵生看着屋内华丽贵重的摆设, 柔软细腻的地毯, 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仙君, 这是今日刚送来的水果。”婢女端着盘子, 恭恭敬敬道。
“知道了, 谢谢。你先出去吧。”陆灵生道。
婢女没想到他会道谢,惶恐地连连应答, 躬身退出去了。
陆灵生看着那晶莹的葡萄,根本没有胃口。
门外站着一排仆从,无微不至, 轮换守夜。让他更不自在。
身为星际时代的人类, 这样的社会对他而言实在太陌生。
穿越到三界大陆这么久, 修真界不需要奴仆, 所以陆灵生从未真切地感受过这么鲜明的三六九等。
在西海城的时候,被包围在中间磕头时, 他就有种浓浓的不适,好在宋容宽厚, 平时也没有让百姓有这么多规矩。
没想到来到京城后, 那些锦衣华服的人居然也把双膝下跪、磕头当作常事,殿上上百名大臣乌压压跪倒一片的场景,陆灵生面上装的再镇定, 心里也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如今又换了一批仆役,向自己卑躬屈膝满眼讨好,甚至还想为他更衣……他受不了。
由于是孤儿出身,他对情绪的感知一直很敏锐, 从来到京城之后,身边这些人表面上尊称一声“仙君”,实际上眼中善恶掺杂,让他根本不敢分神。
紧紧绷了一天的弦,这会终于松下来,陆灵生仰脸看着天花板,坐在椅子上发起呆。
直到被窗外轻微的敲击声惊醒。
陆灵生起身一开窗,窗外却不见人,只有叶子被风吹的扑簌簌往下掉。
他莫名有点失落。
刚准备关上,窗外就由上至下倒翻过来半个人影,给陆灵生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往后一退,踢到桌子,茶盏碰撞发出“哗啦啦”地脆响。
门外立刻传来敲门声,婢女连声问:“仙君怎么了?仙君?”
况野倒吊着晃晃悠悠,无辜地眨巴眼。
陆灵生缓缓神,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
对方没有防备,呲牙咧嘴地直接翻掉下来,幸好窗下土地松软,不至于发出太大响动。
“无事。”陆灵生回身对外面喊:“不小心碰了东西,不用管,回去吧。”
“是。”声音渐歇。
况野从地上爬起来,可怜兮兮地扒拉着窗台,柔弱道:“非晚,好狠的心。”
“少装。”陆灵生翘起唇角,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堵住他的嘴。
况野个闲散的猫,眯着眼睛将葡萄吞下,懒懒地枕着手臂道:“这里好无聊,去玩吧。”
“去哪玩?”
“没想好。”况野也是临时起意:“不如看月亮去吧。”.
一刻钟后。
况野掏出两瓶酒、一盒糕点、一盘葡萄、半只烧鸡,在屋顶上摆了一桌丰盛的夜宵。
“尝尝这个。”他撕下一个鸡腿,大方地塞给他。
“京城这家烧鸡很有名,我特意买来带给你尝尝。”
陆灵生惊讶:“你还出去了一趟?”
况野笑了:“耽误不了几分钟。”
烧鸡香气四溢,鲜嫩无比,陆灵生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确实很好吃。”
况野直乐:“那下次回首都星,定要塞上几只给你带回去。”
陆灵生重重点头:“好。”
今天的月亮格外圆,繁星点点,微风吹拂着面颊,舒服极了。
“你在鲛人之战中虽然透支过度,但也超越了极限,想必不日便要进境了。”
况野与有荣焉:“小师弟好厉害,等再回去直播,相必又要惊掉那些粉丝的下巴了。”
陆灵生仔细想想,笑答:“是啊,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可惜了,就是那里灵力太稀薄,许多法术无法施展,连灵根运转也很困难。”
况野沉默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也是好事。”
他拿起酒坛,先是对月撒下一碗酒,又给陆灵生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碗。
两碗酒在月下相碰,陆灵生饮下小半碗,清甜的酒香便在嘴里弥散开来。将夜晚的风都染上了微醺的味道。
“你下次,还能来首都星吗?”
况野愣了一下,而后狭长的眸子里顿时染上细碎的笑意:“想让我一起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想跟况野一起玩游戏,他想让家里的灯,每天都接他回家。
一想到这,陆灵生的胸膛就会莫名发紧。
“我想是可以的。”
旁边人的回答让他惊喜地抬头。
况野放下酒碗,认真道:“你可知我们为何会穿越?”
陆灵生迷茫地摇摇头。
“曾经我也不知,但自从步入大乘后,能感应到的更多。这才有些头绪。”
况野从衣襟处拿出那块陆灵生送给他的玉坠,它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莹润。
“这不是普通的玉,”况野兴致勃勃道:“这玉中,蕴藏着仙力。”
“仙力?”
“对,我还探查不出其中蕴含了多少,但我能感受到仙力……不,恐怕是比仙力更强的气息。”
“如此一来,你我的穿越都有了解释。”
他又拉着陆灵生的手腕,露出上面拴着玉环的红绳。
“极大的可能,是其中的力量引导你,来到这个时代。而你将一体的玉坠赠给我之后,我们便彼此相连。”
况野抚摸着那块玉:“你离开这个世界后,玉坠与玉绳相互感应。在我闭关后,神识最为放松时,它得以将我带到你的世界。”
庞大的信息量给陆灵生听蒙了,傻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可是、可是我的世界没有修真界,也没有仙界,更别说仙力了。”
况野微微摇头:“这个我也不知,你说过,这玉是在你襁褓中带着的。虽不知是好是坏,但至少说明,它为你量身准备。”
陆灵生呆呆地看着他。
况野揉揉他的脑袋:“怎么,傻了?”
“我、你……”
陆灵生艰难地组织语言,紧紧抓着袖子:“我小时候戴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穿越,为什么长大了会穿越……”
“这个玉又是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我爸妈给的,他们是不是也穿越到这里过呢,又为什么要我过来呢……你能明白吗?”
无数的问题一股脑地涌出,他只觉得脑袋发疼,没有一丝头绪。
况野含笑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要害怕,灵生。”他出声道。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个,只是想同你说,你与这个世界紧密相连。”
陆灵生顿住。
月光轻悠悠地照在宫墙上,也并不吝啬分给房瓦上的两人。
“无论有多少疑问,我会与你共同解开,所以不要害怕。”
“你并非只是况野的师弟。你的到来是注定的命运。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
陆灵生突然明白,原来况野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
被迫地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连自己都没能发现,他的心底一直有着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这几天他发现的认知差异,开始不断放大。
人仙有别的观念,封建的制度,对时间的概念,一切的一切,都让陆灵生开始感到格格不入。
而这种异类感,让他开始莫名的孤独与恐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在旁人下跪行礼时,或许是在宋容的质问时,或许是在爬登仙阶时,又或许是在第一次看到陌生的环境时。
无数的小细节,无数的小观念,都在明晃晃的提醒陆灵生,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况野察觉到后,却没有很包揽地说“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
而是告诉他,这个世界与你相关。
正因为与你相关,所以不必强行让自己适应。
正因为与你相关,所以不必小心翼翼,踽踽独行。
“即使我松开手,你也不会在人群中迷失方向,因为这里同样是你的世界。”
“我不是你的引路人,你自己也可以很好,只是在下想与你同行。”
况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陆灵生的心跳愈演愈烈。
况野,是很温柔的人。
陆灵生不由得想起况野曾说过,在一次百余年的闭关后,酌江村就物是人非了。
当时的况野站在来来往往的街道上,又该是什么心情?被自己的世界抛弃的感觉,想必是要比自己的不安更要多上千百倍。
可是他却依旧会这样带着笑意地安慰自己。
陆灵生有点心疼了。
“况野。”
“嗯?”
“谢谢你。”
况野不解地眨眨眼:“这是我想哄你,谢什么?”
哄、哄?陆灵生卡了壳。
况野倒是一片坦然,就像在说天气很好一样自然:“我就是喜欢哄灵生,你开心便是我开心,无需道谢。”
他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虽然有时候觉得灵生恼羞成怒也好看得很,但他真不高兴了,又不自觉想哄他开心,恨不得抱到怀里揉搓两下才好。
想必挚友大抵就是如此吧。
江湖中有一句叫两肋插刀,况野觉得,他还真能为灵生受两下。
不过要是把陆灵生换成别人的话……
他顿时一阵恶寒。
斩邪剑就够了.
在次日一大早,太子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那马车刻意低调了些,陆灵生和况野上车后,便向城里驶去。
“仙君昨日休息的可好?”
秦燕头戴银冠,乍一看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比起上一次来人间,仙君感觉变化可大?”
上一次来还是七十多年前,陆灵生想了想,干脆客套道:“有变化,几十年过去,这些建筑更精致了。”
秦燕微微一笑:“可惜,即便再繁华,乞丐似乎也没有减少。”
陆灵生一愣,没拿准他这是什么意思。
况野倒是不客气:“我听闻皇陵每隔20余年就要修建一次,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吧,钱去哪了你们不清楚?”
秦燕丝毫没觉得冒犯,坦然道:“父皇今年已四十有九,皇陵如今却还未完工,父皇前阵子大怒,就是因为此事发愁呢。陪葬的绫罗锦缎,金银器物更是数不胜数。”
马车里面很大,铺着软垫柔软舒适,徐徐燃着香炉,摆着可口的茶点。
秦燕为两人斟上茶,悠悠道:“仙君,你说为何父皇要飞升了,却还要如此在意一具驱壳?”
“你要是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况野撇他一眼。
秦燕闻言笑了下,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沿路介绍起城里的风景,哪家的酒最受民众喜爱,哪家的美食颇受好评,均一一道来。
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毫无破绽。
就像是真的带着两位贵客出来逛街一样。
陆灵生心中有不少疑惑,但也没有贸然询问。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家平平无奇的酒楼前。
“仙君,到了。”
秦燕请他们先下马车,道:“莫要看店中简陋,但这家的饭菜格外好吃。”
陆灵生往店里一看,店里果然是人满为患,虽然还不到饭点,但外面已经排起队来。
民众见几人身着华服从外面进来,一看就不是平常人,不自觉让出一条道。
秦燕直径踏入酒楼,不等他说话,店家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公子,楼上已经为几位准备好了雅间。”
太子点点头,随手抛给他一锭银,便带着两人上楼了。
雅间不算大,几人坐在窗边,能看见下方的人来人往。
而街道上的人,偶然抬头,也正巧能注意到那楼上闲坐之人惊艳的容貌,不由驻足。
“尝尝,这里的杏仁豆腐是一绝。”秦燕将菜推给他们。
况野沉默地往后一靠,没动。
陆灵生看着秦燕,也没吭声。
半晌,秦燕明白了两人的意思,笑着垂眸抿了一口茶。
“仙君想来已经看出来了。”
这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还能真是来吃杏仁豆腐的?
况野直言:“有话就说,不要绕弯子。”
与宋容的坦然亲和不同,秦燕给人的感觉深不见底,像一滩浓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笑起来也像带着假面,不自觉让人忌惮。
很明显,秦燕特意带他们来这里,说明这地方很安全,是他自己的地盘。
“实不相瞒,父皇的疑心有些太重了,孤不得不谨慎些。”
你的疑心也不小。陆灵生还记得那天的御花园回马枪,默默在心里补充。
故意坐在窗边这种能让外面人看到的地方,恐怕就是为了让某些眼线放松吧。
“既然仙君已有准备,孤便开门见山了。”
他放下茶杯,直接扔下一道惊雷:“想必仙君已经知道龙脉消失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异世评论)
灵灵:我知道他会把人从东头抡到西头,可是他真的很温柔[可怜]
众人:……
第38章 转血之法 况野眼神一凝。 ……
况野眼神一凝。
秦燕也没有等他们回答, 而是转言道:“仙君可知,皇帝为何每至五十便驾崩?”
陆灵生试探道:“飞升成仙?”
“呵,糊弄小儿的说辞罢了, 二位修仙多年, 应该知道飞升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况野:“你觉得是为什么?”
秦燕轻抿一口茶:“在孤幼时, 无意间发现了皇上寝殿内的暗门, 于是孤便时刻留意。”
时刻留意?况野一挑眉, 皇上的寝殿哪里是随时能去的,必然是安插了眼线。
秦燕显然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继续说:“皇上每月进一次暗室,把守森严,孤也只找到一次进去的机会。”
“那暗室之中, 是一片血池。”他从袖中掏出一片布料。
陆灵生接过来一看, 布料颜色暗沉, 即便过去多年, 依旧能闻到一种浓烈的血腥气。
况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龙血。”
这血与他在宋容伤口上取的那滴有着相似的气息,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果然如此。”秦燕的神色并不意外。
“孤多年来一直遣人留意西海城的近况, 翻阅古籍聘请高人,虽不知其手法, 但也能确定, 皇帝梦仙、血池、西海城雪灾、龙脉,这几桩事定有脱不开的关系。”
况野脸色不是太好地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转血之法。”
陆灵生没在书上见过这种术法, 扭头一看,只见况野的眼中冷的像淬了冰,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么冷凝的表情。
“这是一种至邪禁术,以源源不断的生气与灵气为滋养, 获得长生。”
况野想了想,又否定道:“不,这么说并不完全…差了一点……”
他一点就透,脑子转的很快,各种线索串联在一起,思路立刻清晰起来。
“皇帝想要长生,所以让西海城满城的气运供养他一人,又用仙兽的血提供灵气。这配方豪华至极,别说养一个皇帝,十个也不在话下。”
“但这还不够……因为人类皮囊,可受不下这么‘进补’的东西,所以每到一定时间,他就需要换皮。”
“而这换皮的人选……”
况野一顿,视线落在了秦燕身上。
“自然是亲生骨肉最为合适。”
陆灵生只感觉头皮一下子发麻起来。
用孩子给自己换皮?!
要真是这样,皇帝梦仙的传言已经在几百年前,现在的皇帝的壳子里倒底是谁?
他下意识看向秦燕,皇帝今年已经49,寿辰近在眼前。
而深陷阴谋中央的秦燕,闻言却只是微微出神,敛下眸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不意外吗?”
陆灵生知道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没想到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秦燕却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其实我已有所猜测。”
陆灵生彻底惊讶了。
他们两人上天入海这么多天才推测出来,秦燕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秦燕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并不显得自傲,而是依旧如一个教养极好的贵公子般,带着微笑。
“仙有仙法,人有人方。”
“孤从十二岁便调查此事,幸而小有所得。”
秦燕抬眸看着两人,不带一丝面对仙长的恭维,而是如寻常的友人一般。
“孤翻遍古籍,习得些浅薄学识,虽不知晓什么仙术,却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历代皇帝在记载中,突然从某一个时期,变得格外相像。虽然面貌上各有不同,但仔细研读不难发现,在小习惯和某些处事的方式上,与父皇的行止一模一样。”
秦燕饶有兴趣地笑了:“我终究是他的儿子,他再如何刻意隐藏,我也能认出他的行事作风。”
“如果孤猜的不错,历代奇怪的相似感,是从500年前开始的。”
好精准,陆灵生惊讶。
秦燕轻轻地敲击着桌子,将自己的思绪娓娓道来。
“500年前发生了什么?皇帝莫名其妙梦仙;西海城似乎出现了一个不会老的人;海里的鲛人突然开始攻击渔民;随后无形的推手开始传播西海城被诅咒的谣言。”
这桩桩件件,孤不信是巧合。”
“日夜调查下,孤越查越觉得此事牵扯极大,已不是常人所能为。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孤蛰伏7年,收揽各方势力,做了不少措施。”
秦燕轻轻一笑:“若是仙君不来,恐怕过不了多久,孤就要亲手弑父了。”
陆灵生越听越觉得不对,打断道:“也就是说,你觉得皇帝和西海城有关联,怀疑皇帝在利用西海城做恶,在所以从12岁就开始布局,准备在寿宴那天杀掉你的父亲?“”
秦燕点点头:“可以这么讲。”
“可是你不懂仙法,那就算再多线索都没有铁证,更何况换皮这种耸人听闻的事。”
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着金灵道指向了皇宫,恐怕就算说了也根本不会有人信。
陆灵生不解:“你怎么就能认定你的猜想是对的?如果是错的,你的布局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就像是西海城的雪灾,就算秦燕觉怀疑是人为,也不可能查出根源在哪,用的什么手法。
秦燕听闻却微微抬颚,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是觉得有趣道:“但也没有铁证证明孤的想法是错的,为何要反倒怀疑自己?”
陆灵生卡了壳。
秦燕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不能确定也无需确定,仅仅是为了一个天方夜谭的猜想,也要不惜耗费7年的时光暗中布局。
“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有怀疑,便不得不防。”
秦燕为两人斟茶,语气淡淡的:“在事关苍生之事上,宁杀一千不放一个。”
“即便二位仙君不来,孤也早有准备。若皇帝果真入了邪,孤定将他宰杀。”
“宰杀”这个词用的狠厉,陆灵生心中一震,不由看去。
太子的眼中没有一丝父子情意,只有无尽的漠然。
但随即,他的眸中便染上一抹真实的笑意。
“不过当听闻两位仙君入西海,孤便知道最好的情况发生了。”
“为了今日,孤等待了7年,感谢仙君心系苍生。”
那人矜贵地坐在那里,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惊慌半分。
即使知道自己在被野兽环伺,生命每天都在倒计时,秦燕也依旧耐心地等待着转机。
好在,他等到了。
况野不可置否道:“如果我们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受了那么多年灵力和生气的灌溉,可不是捅一刀就能死的。
秦燕正色道:“皇帝泡血池的频率越发多,也说明他越发需要灵力维持。待将所有的灵力都用于夺舍我时,灵魂应当是最虚弱的时刻。”
“只要在那时孤有意志自裁,而他再没有宿体,就结束了。”
这话倒说的没错,看来他确实充分地做了功课。
“而且……即使我没有来得及自裁,真被他夺舍,也不必担心。”
秦燕像在谈论天气一般:“我生不了孩子。”
陆灵生差点一口水喷出来,震惊道:“你……?”
很难不去往他下身瞟,况野不悦地捂住陆灵生的眼睛。
秦燕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了然地笑了,这才解释道:“我手上有一颗药,会在父皇寿宴那天服下……想来父皇夺舍我后,才发现血脉已断,表情也会很有趣吧。”
况野却想到什么,微微起眯眼:“我记得皇上曾经还有三个孩子,你并非皇后所出,又怎么能确定他只能选择你的身体?”
秦燕一顿,旋即但笑不语。
陆灵生愣了下,猛地明白过来。
正因为无法确定,所以他把兄弟都…
况野暗骂了一声。
陆灵生难以置信,忍不住道:“你因为一个自己都不能肯定的想法,把兄弟和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万一你的猜测是错的,他们有多无辜?”
“而且你难道没想过,血脉如果断在你这里,你会被后世耻笑多久?”连况野都觉得不可思议。
秦燕的眼中浓的像是一汪深潭,似笑非笑道:“非也,天下若不安稳,皇家无一人无辜。”
“如今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仙君可有想过,若你们没来而我什么都不做,那么秦家后世也是万万代的罪人。”
陆灵生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那些兄弟,一起商议……”
“呵。”秦燕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弯着眼看他,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陆灵生茫然。况野却轻轻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果然是仙尊,如此纯善。”秦燕勾起唇角,说着夸奖的话,却难免染上戏谑。
“我一人尚能坦然赴死,但其他人可未必,皇家子嗣各怀心思,若在关键时犹疑一瞬,满盘皆输。”
“而这代价,是万万百姓的哭嚎,你可能负担得起?”
秦燕笑意淡下来,语气凛然。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上位者不应过于理会细枝末节,仙君亦不必满口仁义礼智信。”
陆灵生在他平静的黑眸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是无尽的狠辣与杀伐,让人浑身发寒。
那一瞬间,御花园中那个多疑、谨慎的太子;大殿上纯良、虚伪的太子;刚才冷静、缜密的太子;和如今透着阴郁与残忍的太子。
无数的形象反复交织,缓缓在陆灵生眼前重叠成一个琢磨不透的秦燕。
即善、即恶、即大义、即冷漠。
星际首都星正处于和平时代,陆灵生从出生起便远离灾难与战争,他发愁的是一人的温饱,一人的喜怒。
但这个世界是不一样的,它有天灾、有病痛、有仙魔当道、有权谋倾轧。
而眼前的人,无论是秦燕,还是宋容,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万万人的温饱,万万人的喜怒。
在他们眼中,亲族或个人的生命已经太过渺小且不值一提。
在星际时代,“古人类”是写在生物书上、历史书上,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弱小时期。
陆灵生是从修真界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其实在自己的眼中,修道者就是这个世界的“进化人类”。
没有灵根的凡人,潜意识里是被他看作弱小的、被保护的人群。
在西海城,宋容和百姓们更是直接把他们当神仙来对待。
但秦燕却真正坦然地认为,仙有仙法,人有人方,两者没什么不同。
就是面前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侃侃而谈中,让他不自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冷静、狠厉,睥睨生死又运筹帷幄的帝王之气。
没有人敢轻视秦燕,即使他手上握的并非兵刃,也不会有人胆敢用弱小来形容他。
陆灵生忽然想起他和况野在闹市中看比武的那一幕。
他说:“即便不入仙门,人们也能活得很好。”
况野笑答道:“那是自然。”
是了。仙与人,原来并无分别。
因为人类本身并不弱小。
即使不会法术,也有杀死邪祟的能力,就算蛰伏数年,就算伤亡无数。
陆灵生看着眼前的秦燕,心情很是复杂。
身为一个从星际而来,远离灾难和战争的人,他无法对秦燕有过多好感,他狠绝、残忍、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他不得不承认……秦燕会是个好皇帝。
陆灵生沉默下来。
秦燕看出了他的所想,却也不甚在意,温声道:“不过二位仙君的到来,让不少事情都变得明朗,也解开了孤心中许多的困惑。”
“孤曾在一位友人那里知晓了龙脉的存在,也去御花园探查多次,怎奈孤不会法术,并无发现。只能去御花园等待仙君,这才作证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去御花园?”陆灵生下意识问道。
秦燕立刻愉悦地眯起眼:“果然是你们。”
陆灵生:……!
被诈了。
况野不悦地“啧”了一声,不客气地护短:“少把你们那套用到我们身上。”
“抱歉。”秦燕立刻改口:“孤今日实是有些喜不自胜,僭越了。”
陆灵生摇摇头:“事不宜迟,暗室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
秦燕点点头,道:“还请仙君用障眼之法离去,此处不能离人。仙君入宫后,自会有人接应,引二位前去。”
陆灵生顿住:“你不想跟着去?”
太子调查多年的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这时候他不跟去了?
“自然要去,只是会晚上一会。”秦燕看着楼下的人群,轻声道。
“你想尘埃落定的时候再慢悠悠站出来?”况野不客气地拆穿他。
秦燕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仙君有几成把握?”
“……什么?”
况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也是被叫了好几百年的天才,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质疑他的能力,况野当即就来了兴致,想起身跟他好好论论。
谁料被陆灵生一把按住大腿,还使了使劲。
况野坐回去,眼神清澈了。
秦燕没发觉他们桌下的动作,只是道:“我知仙君神通广大,但纵使只有万万分之一的概率失败,孤也必须做好打算。”
这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一旦他们失败,晚回来的秦燕就全当不知情,继续他以身饲虎的计划。
事关无数百姓,他必须多疑敏感,谨小慎微,就算是真仙下凡,他也不可不防。
既然道了这声“孤”,便已经做好永世孤独。
况野沉默下来,终是点点头。
陆灵生与他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桌下的手结印,悄悄在秦燕身上放下一个追踪术法。
即便秦燕话中可信,但吃的教训多了也不得不防。
刹那,障眼法已成。
在外人眼中两人还好好地坐着,实则已经隐去身形,立在桌边。
“还有一个问题,”
临走前,陆灵生问道:“你刚才只说了针对皇帝的手段,那西海城你也一定防了吧?”
毕竟比起皇帝的异常,西海城一个不会老的城主更奇怪。
那这样多疑的一个人,是如何对西海城知根知底,毫不担心的?
秦燕见对面两人并未开口,却有声音从身侧传来,便知道两人已经准备走了。
他闻言轻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就连他最信任的属下也不曾知晓,太子金贵的衣料之下遮着一道浅疤,形状像是野兽的咬痕。
他悠悠举起茶杯,只说了一句话。
“孤曾救下过一只落难的小狐狸。”
第39章 只有母亲能一眼认出你 两人按照秦……
两人按照秦燕给的路线, 一路找过去,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皇上寝殿处。
一进到房间里,陆灵生便在书架上轻轻摸索。
第三排第二格……有了。
陆灵生按下那个小小的凸起, 整个厚重的书架缓缓侧移, 露出墙后的一道狭窄门洞。
况野指尖打着一束火苗, 率先走了进去。
暗室狭窄黑暗, 陆灵生紧随其后, 跟着况野一路向下走。
没走几步,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陆灵生一个没防备差点干呕,连忙使出一个屏息术,这才缓过来。
很难想象皇帝是怎么频繁来这里的。
最后一个台阶走完, 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陆灵生这才发现, 这哪是血池, 明明是一个血湖!足有三四个足球场大, 恐怕半个皇宫的地底都是空的吧!
两只仙兽有多少血呢?陆灵生可算知道了。
即便过去了五百多年,那血湖中依旧溢满暗红色的不祥气息, 震撼着来者。
连看一眼都觉得血腥到犯恶心的地方,皇帝却每日浸泡, 该是多么疯狂才能干出来的事。
陆灵生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把血红的长剑便猛地窜出,发出剧烈的悲鸣,连带着整个暗室都震动起来。
是镇龙剑!
龙骨找到了自己的血液, 咆哮着卷动池中的血水,那血水就像是受到了信号一般,剧烈地沸腾起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情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愤怒、以及思念。
况野冷眼看着镇龙剑裹挟着血池的翻涌, 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一个守护人类的仙兽,被反被人类背叛,连尸骨都不得安歇,这是莫大的耻辱与悲痛。
终于,在镇龙剑尖啸着刺入池底之后,血池中的血迅速被吸收,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变浅。
“不!放肆!”一道激动到嘶哑的声音响起。
陆灵生转身,就见皇上衣衫凌乱,双眼猩红地提剑冲过来。
他下意识用剑格挡,但星云剑就像是失去了灵气一样,剑刃碰撞时发出无力的撞击声响,震的陆灵生整条手臂发麻。
是帝王气运,天道让他无法对皇帝出手。
这还仅仅是格挡,可想而知如果是反击,恐怕转瞬就要降雷下来!
况野眼疾手快将人拉到身后,险险避开皇帝的剑刃,就见皇帝突然像被什么捆缚住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抬眼看去,秦天凌正站在不远处,掐着束缚咒。
同样是皇家血脉的他,受到的影响要小的多。
秦天凌走过来,向两人点了点头:“溯光仙君向我传信将皇帝带来,正巧他似乎也急着往这里赶。”
随后他的目光在两人身后的血池上凝滞了几秒,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
看着血池中的血一点点变少,皇帝的表情也越发狰狞:“你们肆意参与人间事,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定要受天道谴责,不得好死!”
况野抽出斩邪剑,一剑刺到他脸侧,剑尖在即将触到皇帝的瞬间猛地一偏,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剑痕。
“秦氏,你可知罪?!”
皇帝眯了眯眼,旋即道:“朕何罪之有?”
况野冷笑一声:“那我是该叫你秦钰、秦明、秦义……还是秦和?”
皇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
一旁的秦天凌一愣,猛地看向他,罕见地失态,露出惊愕的神色来。
“我倒是忽略了,西海龙族从不轻易出海,但能强行将它们唤来的,还真有一个。那就是真龙天子。”
皇帝并不做声,死死地盯着况野。
“万万年前,为了让龙族安定地守着人间,天道将定龙令牌交给了人皇,这是人类唯一能压制仙龙的手段。”
“却不想,如今却成为了引它们入陷阱的催命符。”
况野提着剑缓缓迈步,剑尖在地上滑出渗人的响声。
“你用仙兽之血续自己的命,你用一城之气养自己的运,你用子嗣骨肉装自己的魂……”
随着血池逐渐被镇龙剑吸收,那剑本身竟也像剥离了什么封印,剑身的暗红色缓缓褪去,露出一点骨色的莹白。
况野的鞋尖停在皇帝的脸旁,俯视着这只臭虫:“桩桩罪行,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入轮回。”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空洞中格外阴冷:
“你在说什么,朕一个凡人,就算能牵制仙兽,又哪里能杀了它们。这只是朕修建暗室时偶然发现的地下血池。”
况野笑了:“想撇清?没关系。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开口。”
皇帝的脸因为束缚咒变得涨红,闻言嘶哑道:“大胆!可知道伤害人皇天道难容!”
陆灵生上前一步,抓住况野的手腕。
“等一等,况野。”他拉回况野的理智:“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要自伤,会有人让他说出来的。”
嗒、嗒、嗒。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便从走廊深处传来。
“那不如由我来如何?父亲。”
秦燕的面貌从阴影中缓缓露出。
皇帝强壮镇定的神色,在见到他的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终于一寸寸碎裂开来。
“是你!竟真是你!”
秦燕微微勾唇:“真?看来你早有怀疑,那为何不杀了我了事?”
他俯下身凑近他,轻声道:“是因为……我是你最后的皮囊了?”
皇帝脸色大变。
“父皇若是如实道来,或许倒痛快些。不然平白受一遍酷刑,孩儿也是不太忍心。”
事到如今皇帝哪里还不明白,他一直知道这个孩子聪颖过人,也多有提防,但数百年的生命让他自大到蒙蔽双眼,竟从没想过,居然真的能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翻天。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燕看着他惊骇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漠。
“从你将太后缢死时。”
皇帝怔住了,那时的秦燕分明还是一个不足十岁大的孩子。
“孤当时就在想,你这般宠爱自己的孩子,却为何,单单对自己的母亲如此冷漠。”
秦燕的语气像是淬了冰:“从我记事起,她已经被毒哑了嗓子,每一次提起你,她的眼神,都那般哀痛恐惧。”
“她已然说不出话,还能做什么呢?可你依旧不肯放过她。”
秦燕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他的母亲去世的早,只有那个苍老的女人会带着笑意,在他发烧的时候陪上一整夜。年幼的自己做噩梦时,她会一遍一遍拍着自己的脊背。
可是她却以一个格外荒谬可笑的理由,被处死在了大殿里。
只因为打碎了皇帝珍藏的花瓶。
秦燕至今都记得她死前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盯着嚎哭的自己,盛满了浓浓的担忧。
在一次一次的午夜梦回中,秦燕惊醒后都在想,那双眼睛,想告诉他什么呢。
父皇同样身为人子,又为何能如此狠心呢。
秦燕用了十余年,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他讽笑地看着这张布满细纹的脸:“因为只有太后,能一眼看出你不是她的孩子,对吧?”
“孽子!你这个孽畜……!我应该把你跟那个贱人一起弄死!”
皇帝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开始疯狂挣扎着,从嘶吼咒骂变成不成文的话音。
秦燕则始终眼含笑意,欣赏着他狼狈如烂泥的模样。
“仙君放心。”他抬眼看向几人,逐一深深行礼。
“不出一日,我定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修真之人无法伤害皇帝,但秦燕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受龙血浸泡多年,皇帝没那么容易被折磨死,所以秦燕能更加放肆的使用手段,不怕他不说。
“父皇,永生是福,也会是噩梦。你马上就要知道了。”
他看着地上已经挣扎的没力气的人,拉住他的领子就要拖走。
皇帝却是终于慌了,惊叫道:“我说、我说!是仙人!是仙人干的!”
秦天凌一眯眼,阻止了秦燕的动作,示意他说下去。
“哦?姓甚名谁?他干什么了?”况野问。
“朕…朕不知道他叫什么,五百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朕面前,展现了仙术,要与朕做交易。”
皇帝一咬牙,倒豆子一样全部说出来:“他带着面具从不示人,是为了西海龙骨而来。但西海龙在深海中无人能敌,唯有我用定龙牌引出来,将它们禁锢,才有把握在这里……”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相应的,他交换给我长生之法,将西海城的气运转到皇宫供养我,就能保灵魂永生。”
“但肉身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于是他说龙族天生有一种能力……”
皇帝说到这顿住,似是在犹豫,但秦燕立刻给了他一拳。
“说!”
那一拳毫不留手,光声音都听的人肉痛。
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般,惊惶地看过去。
秦燕没什么表情地抬了抬下颚,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皇帝只得磕磕绊绊继续说下去:“那人说龙族天生有牵引灵魂的能力,所以他将一部分龙骨炼成丹交给朕,再辅以泡龙血,便能继承一点特质,就能…就能夺舍后人。”
牵引灵魂……陆灵生看向已经恢复的雪白的镇龙剑。
确实,因为有着灵魂间的牵引,镇龙剑才能在数百年间不甘的嗡鸣,染上宋容的血后不舍的哀叫。
但却没想到,被人反倒利用这种特质,行至恶之事。
他拉着况野的手不自觉缩紧,在衣袖上扯出深深的褶皱。
“那么多的龙骨,都练成丹了?”况野沉声问。
“不,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他带走了。”皇帝趴在地上,吃力地答。
所以幕后黑手带着大部分的龙骨走了,还将其中一块制成剑,丢在了雾谷秘境……
陆灵生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龙脉呢?”
皇帝咳喘了半天才答到:“朕不知道,被、被牵走了。”
况野眉头狠狠一跳。
“他说夺舍需要大量的气运,若转移西海城的气运供养我,龙脉定然会阻止,引起混乱。”皇帝连忙道:“所以他,他将皇宫的一支龙脉牵走,就不会影响了。”
一听这个,况野终于稍稍放松,但脸色依旧不算太好。
陆灵生也听懂了,跟他们猜测的一样,比起将龙脉整个改变的天方夜谭,将其中一支牵走就显得合理得多。
龙脉就像是地下四通八达的管道,遍布整个人间,连接所有城市。
若是将两个管道口都对着一个地方输出,肯定会大乱。
而幕后之人的做法就是,将皇宫的管口带走,又把西海城的管口接到皇宫。
虽然听着容易,但真要做到依旧需要极高深的修为,不过好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至少比龙脉消失要好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西海城遭受雪灾,其他城市无异的原因。
毕竟西海城变成了一个只出不进的气运输送地,不出问题才怪。
况野看着他:“你最好没有隐瞒。”
“没有了。”皇帝艰难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血池中的最后一滴血被镇龙剑吸收殆尽,整个暗室开始晃动不休。
况野下意识护住陆灵生,施下一个防御术。
头顶的砖石大块掉落下来,却在半空就化为糜粉消散。
外界的光亮缓缓地渗透进来,整个暗室一点点被阳光照耀,大白在日光之下。
这时两道半透明的龙形气息交缠着从血池中破土而出,那是西海龙残缺的怨魂。
他们围着陆灵生和况野绕了一圈后,吟叫着冲进镇龙剑中。
雪白的镇龙剑缓缓升起,随着龙魂的进入,剑身最后一丝淡红色也消失不见。
它缓缓落回况野手中。
况野双手接下,沉默地托起故人的遗骨。
在场人均是安静下来。
半晌,况野向秦燕略一摆手:“交给你了。”
秦燕点点头,把皇帝像拖麻袋一样从地上扯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好了父皇,您该去写退位诏书了。”
陆灵生闻言道:“若要将西海城的龙脉归位,我们还要找到阵眼。”
况野则是摇摇头,看向手中的剑:“已经找到了。”
陆灵生不明所以,况野却没说什么,浅浅勾出一抹笑,转身掐了下他严肃的脸。
陆灵生:“……!”
全程安静听着的秦天凌终于冷冰冰地开口:“二位仙君。”
啊,他存在感太低,陆灵生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秦天凌却没注意这个,无情道让他对情绪的感知早已变得稀薄。
他只是看着皇帝被拖走的狼狈身形,淡淡道:“二位仙君先行一步,天凌还有事需要与人皇确认,随后就到。”
陆灵生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经有所猜测,略略一点头:“好。”
第40章 愿吾停于新生前夜 两人再次回到西……
两人再次回到西海城, 见到宋容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并未站在檐下,而是依旧穿着单薄的衣衫,独自立于城门处的风雪里。
说来也是奇怪, 宋容明明如此受百姓欢迎, 只要他愿意, 身边永远会有人相随。
可他却依旧喜欢独自一人, 在雪中缓缓前行, 走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
似是感应到什么,他回身望过来, 正对上陆灵生的视线。
下一秒,他轻轻笑了,一如第一次见面般, 恭敬地弯下身来。
“西海城城主宋容, 感谢二位仙君拯救苍生百姓。”
陆灵生眨眨眼, 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是感觉好像…太镇定了?
像已经全都知道了一样。
况野看出他的疑惑,轻声道:“在龙魂融合进镇龙剑时, 它封存的记忆已经归还给了宋容。”
“宋容的记忆被封在了剑中?”
“嗯。”况野眼神复杂不明:“用龙骨封存龙的记忆,再适合不过。”
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 陆灵生才明白这话中背后的意思。
以前他们以为, 西海龙为了保护子嗣,将宋容的记忆抹掉。
但如果是先有龙骨,后封印的记忆, 那就必然是幕后主使做的。
为什么不一并杀了宋容,反而是封了他的记忆,将他扔在西海城?
陆灵生突然想起况野对阵眼的比喻。
被催生的种子……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陆灵生感觉浑身冰冷。
两人的心情都称不上轻松, 反倒显得宋容格外平静,嗓音一如温润的青竹:“随我来吧,今日全城百姓于广场夜宴,已经等候仙君多时了。”
“全城夜宴?”陆灵生没反应过来。
“自然。”他笑起来。
“西海城马上便要拥有四季了,今日夜宴欢庆,便是要把全城的暖柴烧尽,迎来新生。”
宋容不常真心地笑,所以如今真的笑开时,真是格外好看,像是抛却了所有烦恼。
知道了所有真相的龙裔,好似与往常的城主没有不同。
陆灵生向远处看去,只见广场的方向透着淡淡的火光,如朝霞般映红了一片天,他们离得不算近,也依稀能听见奏响的乐声。
这是西海城从来没有过的雪夜。
通往广场的方向笔直,几人走着走着,火光便愈发渐近,丝竹声便愈发清晰,仿佛真的是在一步步走向新生一般。
就在与广场近在咫尺时,宋容在光与暗的分界线前停下了。
远处的人们成群结队,欢笑着、歌唱着举杯向天空,就连最小的孩子,也笑容满面地拉着兄弟姐妹围着篝火跳舞。
他们在庆祝春天的到来。
因为城主说了,太阳再次升起时,西海城便迎来春季。
所以他们全身心地信任着,毫无保留地烧掉所有柴火、喝掉所有美酒、在寒冬的夜里放纵地起舞,任由温暖的火焰融化小小一方的冰雪深冬。
陆灵生还看到了染池,她正被孩子们簇拥着,笑靥如花地给他们分零嘴。
而在人群的正中间,用木头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
高台造型奇怪得很,足有三米多高,大概只能容下十来人,只要是在广场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
上面竖着一根高高的旗帜,周围也挂着各种花纹的幡布,幡布下摆着不少冻果,像是祭祀一般。
虽然那些冻果看着不太新鲜,但在西海城已经算是奢华了。
而高台的正下方便是是冲天的篝火,与围着篝火起舞欢庆的人群。
城主停在暗影中,望着那些人们,像是看出了神,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他微微垂眸,正了正自己的衣襟,扶了扶头上的发冠。
这动作格外熟悉,陆灵生忽然想起,那天他在王暖的屋前,猛然停下脚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仙君。”
“今日是宋容此生最痛苦,也最开心的日子。”
往前一步便能被暖意笼罩。
但他没有动,只是停在茫茫的阴影中,看着那跳跃的篝火,面色平静又温柔。
“记忆恢复后,我有无尽的话想质问这捉弄至极的命运。我想崩溃地哭泣,直至哭出血泪来,血液流干而死为止。”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将那人皇千刀万剐,想让那幕后之人灰飞烟灭。”
“可是。”他的话停住,眼眸颤了颤,才又道:“在这件事里,我何尝又不是帮凶呢?”
陆灵生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的厉害,却只能说一句:“这不怪你。”
但他知道,无济于事。
宋容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信任与希望。
所以才会恍惚地问出那句,是西海城禁锢了我,还是我禁锢了西海城呢?
这其中有数百年的守护,几十年的挣扎。这其中有无尽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每一日都如凌迟一般,缓慢地嵌进宋容的身体里。
自己苦苦守护人类与土地,可当他知道,吃他父母血肉的,也正是那人类之主,是如何不疯狂的呢?
当他发现,竟真的是自己的存在,才困住了西海城多年,又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让大家举起酒杯的呢?
这数百年的守护究竟为了什么,几十载的挣扎到底有何意义。
陆灵生看着那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再无法说出什么。
任何言语,此时都显得太过微薄。
在长久的无言后,宋容向况野伸出手。
“请将我亲族的遗骨交给我吧。”
况野沉默片刻,将镇龙剑双手递出,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宋容温柔地抚摸着那柄莹白的剑,闭上眼细细感受后,缓缓地笑了。
神色似是留恋、似是遗憾。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然褪去了全部神态,又变成了波澜不惊的西海城主。
“虽有诸多苦痛,但…”
“即便天道给予万般不公,吾今日亦以血正道。西海龙一脉,从未退却。”
他提着剑,迈入了暖光里。
伴随着隆隆的鼓声,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黑暗处缓缓持剑而来,火光将他的影子照的细长摇曳。
“西海城城主宋容,请坛拜见上仙。”宋容望着天际,声音明亮。
一步又一步,他笔直走向石台,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像他躬身行礼。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入仙法问道,破除灾孽。”
他缓步行至台下。
手中的剑锋芒尖锐,眼神坚定如磐石。
不像是祭祀,不像是请仙,倒像是要斩破世间神与仙。
陆灵生遥遥坠在后面,听见了孩童的小声问话。
“妈妈,容哥真的要飞升成仙了吗?”
“对呀。”那母亲笑容满面。“成仙了容哥就能结束雪灾啦。”
“那为什么仙人哥哥不能结束雪灾?”
“嘘……你懂什么,仙人哥哥不是真神仙,咱容哥是要去当海神的。”另一个小男孩窃窃私语道。
“那以后还能让容哥给我讲故事吗?”
“嘿,天上哪是上去了就能下来的,那要脱离凡胎嘞。”
“那一点也不好。”
旁边一个大些的立刻敲了他一下:“赶紧闭嘴,小心得罪了仙人!你的破故事算什么,咱容哥可是要飞升了,你别拖后腿。”
“唔……”小孩委屈地瘪瘪嘴,不说话了。
一步又一步,宋容终于驻足。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眼神炽热地仰望着,期盼着,正是这样的神情,让他独自行走了五百年未曾倒下。
这里人的名字,是他取的;这里人的话本,是他读的;这里人的经历,是他注视的;这里人死后的坟墓,亦是他选的。
所以即便命运轻蔑地戏弄于他,即便他怨极恨极,也终究不忍心让他们哭泣。
余光中似有一片红色,宋容微微偏头看去。
是染池。
这个认识了不过几年的狐妖,为何要露出如此悲伤的神情呢。
这只愚笨的狐狸,恐怕连只鸡也没杀过,也不知日后该如何继续修炼。
应该多给些血的。
宋容与她对视,有些歉意地垂下了眸。
最后,陆灵生看到他望了过来。
眼睛酸涩的有些看不清了,但陆灵生知道他在笑。
那笑意也一定是淡淡的,带着感谢与释然。
“容哥!别忘了我们啊!”台下不知是谁,终于忍不住哭腔,喊了一声。
旋即便出现了大片哽咽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容哥!仙人能不能托梦啊!你没事记得给我托梦!”
“容哥!你帮我取了孩子名字再走吧!”
“宋容!我把吃的丢海里你能不能收到啊!”
“城主!你放心吧我饿死了你都不会不缺香火!”
“宋容,你是最好的城主!”
……
在鼓乐的震响中,众人的注目中,他缓缓举起剑,在高台上起舞。
火光为他素白的衣角染上朝霞的颜色,鼓乐为他清逸的身姿描摹风骨。
“吾将飞升,带来永恒的四季。”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以身祭坛,自此脱胎换骨。”
……
睡前故事,也终有迎来结尾的那一天。
在无数冰冷的冬日里,宋容习惯把悲剧的结局隐藏,将最美好的尾声告诉那些稚嫩的孩童。
而今天要迎来真正的结局了,这也是宋容为百姓们编织的最后一支谎。
他像是谢幕一般优雅地旋身,镇龙剑发出似悲似泣的嗡鸣,鲜血便扬洒在西海城的雪夜中。
身体一如扑火的飞蛾,坠落进祭台之下嫣红的篝火里。
一时间空气寂静,万物息声。
直到一道银白色的龙魂从火焰中冲出,竟真如飞升一般,消失在层云之上!
霎时间,风雪骤停。
阵眼破,法已解。
在众人的欢呼笑泪中,冰雪快速消融,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回暖。
人们叫着,笑着,哭着。
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人们脱去棉袄,在街道上狂奔。
一如宋容所说,太阳升起时,春天便来了。
已死的枯树抽枝发芽,干硬的土地湿润柔软,一切的一切迎来了新生。
陆灵生走上前,拾起镇龙剑,它吸收了最后一缕龙魂,发出莹莹的亮光。
西海城城主宋容,愿永世停于新生前夜,以换得万万代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