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台下的导师,匆忙地笑了一下:“我……我只会这种表达。”
说着,他放大照片,想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情绪板内容。在他放大的位置,一块涤纶被烫伤边缘至卷曲、变硬,仿佛伤口的结痂。
这种烫伤需要很精确的手法,重则材料被毁,轻则毫无作用。在整个年级里也只有池兰倚有这种技术。池兰倚想从这条涤纶讲起,一名导师却打断了他。
“我看到很强烈的……湿度对情绪的拉扯。它是潮湿空气里的冰冷线条,还有雨天中尽管被侵入但仍在竭力维持的秩序感。你的表达非常优秀。我在19岁时,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
池兰倚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奖。另一名导师问他:“那双眼睛是什么?”
情绪板的另一角,有一双眼睛被蓝色火焰和模拟雨水的丝绸皱褶遮住——可即使如此,它也在冷冷地盯着外界。
在看见那双眼睛后,池兰倚颤了一秒。他清晰地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池兰倚匆匆低头:“它是一种注视……是我这段时间感受最强烈的一种意向。时装让我们在被注视中获得权力……”
“……非常细腻但压抑,专业的剪裁、创新的技术,颓废主义的浪漫优雅……它很好。”有人夸赞。
池兰倚再度被打断了。他有点无措,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
一名导师激烈地开口:“但它太个人、太混乱了,根本没办法进入系统化的品牌叙事!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池兰倚还想解释,刚刚夸奖他的那名导师却先开口:“但它很美,不是吗?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激情和病态表达得幽暗但诗意,压抑又性感。看看他处理线条的方式,处理色彩过渡的方式……那种熟练和自然是不可教的,那完全就是天才的痕迹。”
池兰倚不再说话了。
他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那两个人为了自己吵来吵去。一个人反驳:“可艺术学院不是精神病房,我们要的是设计师,不是自焚者。”
另一个人讥讽:“你是在嫉妒他吧?”
“我嫉妒?我是在救他!你让他继续按这个方向走,他半年内就会把自己毁掉的!”那人拍桌子道,“你才是那个纵容他、要毁掉他的人!”
“停!”
有人敲桌子结束这场争吵。
“你们的所有争论都证明了一件事——它能让你们这群苛刻的家伙吵成这个样子。这份作品非常有价值。今天,我们看过了四名学生的展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们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分歧的学生。”
灰色眼睛的导师看向池兰倚:“池,你也听到了。他们觉得你是刀,锋利、危险、难以掌握。还有人觉得你是天才,极端但美丽。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池兰倚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面红耳赤的模样。
现在,他们终于让池兰倚说话了。可池兰倚不知怎的极为疲倦:“……我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在画,它们都在情绪板上了。”
他把他的实力都展示在情绪板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而且刚刚,池兰倚想说话时,这些人根本不让池兰倚开口。
于是,池兰倚什么都不想再解释——也许这些人是没有耳朵吧,但他们至少有眼睛,不是吗?
而且,池兰倚什么都不想改。如果说最开始时,池兰倚的确期待过他们的意见,在听完那菜市场般的争吵后,池兰倚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
他知道自己有才华,他不需要他们这些平庸的评价。池兰倚在心里说。
又是几番没有池兰倚参与的讨论。灰色眼睛的导师总结道:“你的情绪板通过了第一轮。但你要学会进一步把混乱整理为可推进的语言。”
顿了顿,他又说:“你的痛苦我们看到了。你有着很罕见的才华……可它也会吞掉你。你必须学会如何合理地控制自己,学会表达,学会和人正常地交往、听听其他人在说什么。”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那名导师,忽然觉得世界很荒谬——这些人为一场没有他的讨论吵来吵去,最后却开始攻击他的性格?
他们都在说什么啊?这些人争执的到底是他的作品,还是对他的定义权?还是说,这段争论里根本没有他——这些人只是在为自己的话语权争来争去?
“否则,你再有才华,对于业界而言,你也依旧毫无价值,没人会觉得你是天才,你只是一块废料。”
池兰倚的脸色骤然难看下来,像是这些人终于戳中了他的逆鳞,以至于让他忍无可忍。他伸手拔掉了自己的电脑和大屏幕的连接线,抬头冷冷道:“你们现在说完了吗?如果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对我个人的攻击,我可以走了吗?”
几名导师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样安静内向的学生竟然会突然表现出这样尖锐的攻击性。原本就很反感池兰倚的那名导师直接被激怒了:“你什么态度?”
池兰倚置若罔闻。那名导师见他油盐不进,嚷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超级天才吗?还是有名的设计师?你才二年级,我告诉你,在你这个年纪,即使是历史留名的设计师,也是要听取别人的意见的……”
池兰倚皱着眉头,他想说点什么。可那名导师接着说:“如果你连这种基本的抗压能力都没有,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学回家,时尚圈不需要巨婴。”
嘭。
池兰倚脑海里的弦好像断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电脑,冲出了报告厅。这个意外吓坏了等在门外的三名学生——也吓坏报告厅里的导师们。一名女导师小声说:“天哪……”
池兰倚狂奔而去。报告厅里静默数秒,而后,爆发出激烈的声音。
有人指责池兰倚没礼貌,有人说池兰倚情绪不稳定,也有人小声地反思自己的言论——但很快被其他人反驳。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会议厅的最后排的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的位置太偏,又太冷淡低调,以至于刚刚池兰倚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他现在的起身却惊动了所有人,有公司代表连忙问他:“高先生,不好意思,出了点骚乱……”
“没什么,我出去有点事。”高嵘说。
他带着冷漠的神色出门,公司代表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害怕他是被那个学生的无礼冒犯到了——或者是讨厌眼前这顿混乱。
可高嵘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停,他紧贴裤缝的手指死死捏紧。
而后,他骤然放松手指,如放弃了什么似地,向池兰倚消失的方向追去。
……
池兰倚没去工作室里。
他躲在那层楼的盥洗室里抽烟。呛辣的味道很刮喉咙,池兰倚却猛吸了几大口。他狂怒着,想要打破所有的玻璃镜子,直到怒气逐渐被巨大的后怕取代。
池兰倚骤然间惊悚。
他刚刚——都做了什么啊?他直接从报告厅里跑出来了,是吗?
池兰倚越想越害怕,他疯狂地咬着手指,想要自己冷静下来,却被无尽的惶恐吞噬。
他洗了把冷水脸——但那不够,又用烟头烫手心——还是不行。池兰倚到处摸索,想找一个安慰剂,手却碰到了钥匙链上的一把小刀。
那把小刀挂在那里,原本是用来裁纸的。池兰倚把刀尖推出,他看着尖锐的刀锋,忽地咬咬牙,用它对准自己的手臂。
活像捅自己一刀,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突地,池兰倚身后传来愠怒的声音:“你在那里干什么?”
池兰倚被吓得手一松。美工刀随着钥匙们落地,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他慌忙低身去捡刀。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把他的刀和那串钥匙都拿了起来。
高嵘把刀尖收回刀套。他冷冷地看着池兰倚。
“把……把它还给我!”
池兰倚失声道。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高嵘却躲开了他。那一刻,池兰倚从高嵘眼里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冷意。
高嵘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团天大的麻烦一样。
池兰倚僵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快要被击碎了。
高嵘都看见了吧。
高嵘看见他和那几个导师吵架,看见他抱着电脑跑出去,又看见他跑到盥洗室里抽烟,甚至还拿着刀试图自残。
高嵘也许还看到了展板上那双眼睛——甚至,高嵘已经认出了那双眼睛。
池兰倚控制不住地想哭,他觉得高嵘此刻一定觉得,他是个糟糕的大麻烦。
高嵘低着头,像是在看池兰倚的手臂,确认那里有没有留下自残的刀痕。
池兰倚下意识后退,却被高嵘一把抓住小臂。
皮肤相贴的那一刻,池兰倚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他尖叫道:“放开我!”
高嵘却和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
高嵘卷起他的袖子,一寸寸看他的皮肤。那一刻,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
他更加用力,总算甩开高嵘。池兰倚撸下袖子,用歇斯底里来遮掩自己的崩溃:“别装好人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心思!”
高嵘总算抬眼看他了:“什么心思?”
池兰倚竟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是为了找我才来学校的吧?我没听说过哪个投资人要跟着自己投资项目不放手。你为了来看我,这种无聊的评审都要来看。”池兰倚愤怒地看着高嵘,“你是不是快被憋坏了?你就那么想和我上床吗?”
池兰倚语速越来越快,平时不敢说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地冒出来。他越来越愤怒,想要高嵘在他面前面具崩塌。
“你知道吗?我把你的眼睛画到了背景板上。”池兰倚话锋一转,“你以为我怕你吗?不,我只会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对我有那种肮脏的心思。你像个变态一样,每天跟着我……”
“是么。”高嵘平淡地说。
池兰倚还想继续说,可高嵘盯着池兰倚手中的香烟,忽地说:“你吃过午饭吗?”
池兰倚顿了顿,继续逼问高嵘:“高嵘,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我引诱过你吗?我向你说过什么好话吗?你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我都说过,我不想看见你……”
“池兰倚。你冷静一点。”
“是你追着我跑,是你想玩我,是你想逼迫我。”池兰倚尖叫道,“你现在又跟着我来盥洗室,你抓我的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冷静一点,我不是来伤害你的。”高嵘说,“池兰倚,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
“害怕?我害怕?”池兰倚虚张声势,“你凭什么说我害怕,我根本不怕……”
高嵘继续说:“事情没那么糟糕,是他们先说了不合适的话,该为这场意外负责的人不是你。他们是ani聘来的导师,有责任用专业的态度、像对待一个设计师一样对待你。做错事的是他们,需要道歉的是他们,不是你。”
池兰倚骤然间脸色惨白。他哆嗦起来,高嵘继续说:“而且,你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才华。你的设计生涯没那么脆弱,也不会因为得罪了几个企业导师就被断绝。这一点,我能向你保证。”
高嵘郑重其事。池兰倚问:“你凭什么保证?”
高嵘看他一眼,声音淡淡:“凭我是高嵘,也凭我是ani的大股东。”
就像高嵘有充分的自信——他总能解决池兰倚的一切麻烦。
池兰倚懵了,手指一抖,一点烟灰落在他的掌心,让他“嘶”了一声。
微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
池兰倚下意识地要缩手。高嵘低声说:“别乱动。”
他用拇指把那一点灰抹开,又从大衣里掏出湿纸巾,小心而快速地擦了一下池兰倚的手心。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他。方才的躁狂与暴怒好像骤然之间消退了。他看着湿润的颜色留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高嵘第一次,触碰他的皮肤。
冰冰凉凉,有种奇异的、让他平静下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湿纸巾?”池兰倚疑惑。
高嵘一顿,他像是骤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收紧手指。
池兰倚是做设计的。池兰倚的手太容易脏。
池兰倚的手会因为画图而蹭墨、会因划线而粘粉,会因为裁布而黏到线头,有时候,还会有不小心的割伤。
池兰倚总是想要以最整洁的姿态出现在镜头面前。他时常为此焦虑,甚至养成了过度洗手的怪癖。久而久之,身为池兰倚的配偶,高嵘也养成了随身携带湿纸巾的习惯,他给池兰倚擦手,在没有盥洗室时维护池兰倚的干净。
捏着湿纸巾,高嵘悚然觉得自己又一次地掉入了池兰倚的陷阱。一个猎人,该像一个守护者一样为池兰倚擦手吗?
一个猎人该像一个守护者一样,想着如何向ani施压,让那四名导师向池兰倚道歉吗?
“……忘了。”
于是很久之后,高嵘这样说。
他语气平静,就像从头到尾,他都是个冷静的猎手,从未有过一丝情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