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一直在发抖。他耳朵蜂鸣,觉得自己尖叫起来的模样太难看、太不漂亮。


    可他一直在尖叫。


    他知道自己在几个老师的面前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他应该安静优雅、内向沉默,是干净的、才华横溢的、专注在自己的专业上的时尚设计师。他应该是一个好学生。


    他应该活在一个美丽干净的世界里。可他的处境、眼前的f大,都丑陋混乱得毫无秩序。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尖叫。


    尖叫之中,几个老师明显觉得他很麻烦。有老师在安慰他,也有老师在用评估的眼神看他,在判断他突如其来的精神状态会不会给学校造成大麻烦。


    却没有任何人向他给出会解决这件事的承诺。


    池兰倚更崩溃了。他绝望地想,他没办法处理这些事,他会被所有人看作一个神经病,他只能让自己活在一片混乱中。


    在无限的僵持和吵闹中,有人推门进来。那个人进来后,所有老师都端正地站起来、看向他。


    “副校长先生。”


    副校长。池兰倚停住了,他脑袋里骤然冒出父亲和他反复说过的一句话——在有权有势的年长者面前,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礼貌。


    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这样的话,真是荒诞又可笑啊……池兰倚转头,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的模样,不荒唐,很可笑。


    就像他很多次走到心理中心门前犹豫时,在玻璃里看见的自己的模样。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所以,即使他去门边逡巡过多次,他也从来没进去找过医生。


    “池同学,你好。”副校长和蔼地说,“对于你遭遇的那些事,我和学校感到极度的抱歉。”


    池兰倚低头不言。他非常怀疑这突如其来的友好态度。副校长又说:“校方会竭力恢复你的名声和为你进行一些事业上的帮助的。恰好,今天那名真正涉事的学生在学校。”


    池兰倚一愣,知道副校长说的,是雷诺真正的出轨对象。校长继续说:“他在隔壁办公室里,说,他很想向你道歉。”


    “……”


    在沉默中,池兰倚先整理了自己的仪容。


    他又把自己变回了冷淡干净的模样,而后,才心情复杂地随副校长进入隔壁办公室。


    在看见沙发上的人后,池兰倚又是一顿。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又被羞辱了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退缩,最终却站在那里没动。沙发上的少年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向他走来:“您就是池兰倚同学吧?”


    “我是高沅舟。我非常、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你应该知道我吧?我是和雷诺谈恋爱的那个。我在f大读一个临时设置的春令营之类的项目,本来是想来拿个证书。没想到和雷诺谈起了恋爱,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个男朋友……”


    池兰倚沉默。


    “我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雷诺和我说,他和前男友没感情了,他很快就会和前男友分手。我不知道他前男友会把事情公开、还会跳河啊……在那之后,我太害怕了,所以就躲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和雷诺谈恋爱的人。”


    池兰倚依旧不说话。


    推卸责任、满嘴满口都是自己的事情。池兰倚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升到了半空中。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一样瘦削的少年,清楚地记得,自己几天前曾在酒吧的包厢里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高沅舟一直在角落里玩手机,还给他挡了几杯酒——可那又如何呢?


    高沅舟没有听见过,他是f大的学生吗?高沅舟没有意识到,他去找邹峻、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吗?几条线索加起来,即使高沅舟和邹峻并不熟悉,高沅舟只要动动脑袋,就会明白,到底是谁把池兰倚害到这个地步里的。


    可高沅舟什么都不去想。


    高沅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他扯到了自己的混乱中。


    “我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我才是那个人。他们说,他们会发个公告来解决这个事情,澄清你完全无辜。刚刚,我舅舅还说,要承担责任不能只这样就够了。我得让学校公开说,那个和雷诺出轨的学生是春令营的成员,只有这样明确的指向,才能让你不做那个被误会的人……哎呀这样下去,那些媒体很容易就能定位到我身上的……你原谅我吧,我也会很惨的……”


    “你舅舅?”


    高沅舟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堆,池兰倚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啊,是他把我抓到学校来的。我对你真的特别、特别的抱歉。”高沅舟双手合十。


    池兰倚再度沉默。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池兰倚不知内情时,成功地掌控了能证明池兰倚的清白的所有事情。


    在高沅舟的口中,那个男人强势、冷静、考虑周到。


    那个男人顷刻之间就能解决与他有关的所有混乱。


    简直就像……那天酒吧里的那个人一样。


    高沅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池兰倚的沉默。他眼珠一转,打算以这件事为突破口,在池兰倚这里获得更多的被原谅的资本:“其实我舅舅还帮过你呢,前几天,你在酒吧差点被邹俊那个时……”


    在池兰倚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之前,内间里,传来了咳嗽声。


    而后是一句冷冷的:“高沅舟,说你该说的话。”


    男人打断了高沅舟。因为他想保住高沅舟的面子……或许,还有池兰倚自己的面子。


    池兰倚却因听见那声音浑身一颤。他看向内间,绿植遮映之下,有一个强势的身影。


    那个人明明也在这个办公室里,却不现身,只是在幕后轻而易举地控制谈话的节奏。他沉冷的声音,让他比起会出场的话事人,更显出绝对的、时时刻刻的掌控力。


    那是和池兰倚的混乱脆弱截然不同的、充满秩序的冷静。


    池兰倚身上却开始有千万只蚂蚁在背后爬动。他难以遏制地低头,去看桌面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刚哭过,眼圈通红,混乱狼狈——让他感到骤然下沉的,不仅是男人那种能压制住所有混乱的、冷峻的权势感。


    更是因为,他认出了男人的声音。


    “所以……哈哈,就这样了。”高沅舟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话好说了,“你是学服装设计的吧?我们家里很有钱。你要是有什么想参加的项目的话……刚好,我在娱乐圈里也认识一些人……”


    “没什么。我什么项目都不想参加。”


    池兰倚的声音很轻。


    他的呼吸又变得干涩迟滞了起来,脑海里再度响起了那句这几天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声音。


    “做过没?”


    森冷干沉,和绿植后的男人,是同一种音色。


    男人说那句话的声音和他刚才冷淡地打断高沅舟的声音,在池兰倚的脑海里交缠在一起。


    池兰倚腰腹发紧、发麻。他把手指捏得发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高沅舟无知无觉地说:“你别这样,我会很愧疚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学校也会。之前那个副校长,和我舅舅承诺过了……”


    又是“和舅舅承诺过的”。


    就像之前那句“是舅舅带我过来的”。


    池兰倚恍惚意识到,在那个夜晚之后,这个陌生男人又一次地保护了他。


    那个陌生男人是故意的吗?因为知道他是谁,所以特意带自己的外甥过来道歉?


    这个男人真的对他有兴趣吗?


    在古怪的喜悦涌入心头之前,他的腰被倒下的沙发靠枕碰了一下。池兰倚就在此刻骤然惊恐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在盥洗室里所见的画面。


    两个男人在互相亲吻。他听见不洁的水声,看见黏糊糊的接触,还感受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看向他时眼中的那份玩味。


    那个同性恋的眼睛在说,别躲了。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池兰倚霍然站了起来。


    “……我很不舒服。”他冷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了。”


    高沅舟莫名其妙。他连忙说:“所以你接受我的道歉没?”


    不可能,他根本不想接受这份道歉。


    池兰倚从办公室里快走出去。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颤,害怕任何人看见他的失态。


    高沅舟在他背后说:“舅舅,你看,我给他道歉了,他不接受……”


    那两个字,让池兰倚的脚步更快了。


    脚下虚软,池兰倚找了个盥洗室把自己关起来。他对着镜子,颤抖地开始洗手。


    手不知不觉间被洗得脱皮。池兰倚神经质地想要洗掉某种肮脏的东西——或许是办公室里老师们腐朽的气味,或许是他对那个男人的兴趣。


    盥洗室门传来“咔嚓”的声音。一道高大身影的到来,让池兰倚瞬间陷入僵直。


    池兰倚快速地低下头。即使如此,他依旧看见了高嵘——高嵘在镜子里锐利地盯着他。


    “……”


    呼吸又变得急促了起来,脸颊蒙蒙地、发烫地出汗。池兰倚麻木地重复动作,心里尖叫着想要离高嵘远点。


    高嵘在镜子里看见池兰倚的手指被洗得脱皮。


    他毫不避讳地注视,想知道19岁的池兰倚和22岁的有何不同。他们靠得太近,近到高嵘又能闻见池兰倚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甜味,近到高嵘能看见池兰倚颤抖指尖的欲盖弥彰。


    池兰倚就连呼吸也是他熟悉的、那种刻意假装不紧张的频率。高嵘于是知道池兰倚不只是在害怕他。


    ——池兰倚还在渴望见到他。


    “池同学,我们又见面了。”高嵘说。


    倏忽间,高嵘涌起一点对前世的怀念——即使那很快被自我厌烦所压下。池兰倚不说话。高嵘又说:“很高兴见到你。”


    “高兴”这两个字让高嵘在心里轻嗤一声。他心想,他此刻的这句“高兴”,能是真心的吗?


    更何况,池兰倚显然没领他这份礼貌问候的情。


    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池兰倚浑身一颤,不小心猛地和他对视一眼。


    而后因这意外的对视,面露剧烈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