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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就算不嫁谢怀烬 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皇城, 倾阳宫。


    沉檀雕花,静影沉壁,香盈满殿。


    据说是司天监挑选的风水极佳之地,基本装潢全都翻新, 只需姜娆按自己的喜好添置一切。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 落日西沉,绚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幕。


    “长公主殿下, 夜宴快开始了, 陛下派人过来催了。”


    “急什么,很快就来了。”


    珠玉取下一旁披帛, 恰逢玲珑也刚好给


    镜中人梳妆完毕。


    话说比起随弟弟搬进宫里, 姜娆私心里更愿长住辰王府,毕竟是爹娘留下的宅子, 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但弟弟在皇城孤身一人,怕那些太监宫人欺负他年岁尚小, 姜娆觉得自己有必要搬进来撑个“门面”,大不了以后宫里宫外两头住。


    再者搬进宫里,总不至于再被日日“骚扰”了吧?


    踏出倾阳宫宫门,由内侍和禁军拱卫的仪舆已候在外头。


    一位面容周正的小太监恭敬撩开纱帘,“长公主请。”.


    抵达鎏宵台, 和记忆里一样, 玉阶下遍悬鲛绡宫灯,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座,赴宴的官员们皆着朝服, 低声谈笑间有着宫变初定后的审慎与恭谨。


    换作从前姜娆会直接去找沈禾苒,或跟宗室女们同席而坐。


    可今时不同往日,鎏宵台上首设有两个席位。


    正中乃是御座龙椅, 以明黄锦缎铺陈。


    另一席则在龙椅左边,已有宫女举着仪扇恭候。


    厚重的鸣锣之音敲响时,銮铃在风中撞响,百官们山呼万岁。只不过与从前不同,这次是弟弟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被内侍簇拥着穿过长长的甬道朝龙椅走去。


    待“众卿平身”之后,魏禧又一甩拂尘,立在阶前高声唱喏:“长公主到——”


    仿佛某种必要的流程,姜娆在这高喏声中被搀扶着下了仪舆,又被内侍引领着朝与龙椅齐平的左席而去。


    不到半年时间,皇城风云色变。可那宽约七丈、自南向北横跨地墁的墨池廊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池中铜兽潺潺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上一次有人在这里为她请婚,似神明般为她实现愿望。


    而今时过境迁,引路的内侍躬着身子,“殿下小心台阶。”顿了顿又道:“您的席位乃是摄政王亲自吩咐安排,垫褥为新贡的丝绒云锦,暖得很呢。”


    “”


    “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姜娆语声极轻,恍觉自己踏上的不是鎏宵台,而是一双翻云覆雨手为她铺陈的、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


    落在众人眼中,秋夜的长风拂动夜影,少女身段纤长窈窕,一袭嫣红蹙金双绣罗裙,外罩月白披风,鬓边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步履从容地迈上台阶。


    她身后除去贴身侍女,还跟着十二名捧扇宫人,扇绘孔鸟牡丹,走动间扇影翩跹,映得她容色光彩照人,五官娇而不妖,宛如月下一朵盛放的刺玫,华丽瑰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出于礼数,大多数人只晃眼一暼便移开眸光。


    那么是谁的视线长久驻留在她身上。


    显而易见。


    待她落座,魏禧又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今日乃摄政王受封大典,白日册宝之礼已成,摄政王承圣托持衡朝政,自此领携百官辅翼社稷,护佑我大启河山,安定万民,直至陛下躬亲理政,方归权于宸极。”


    “值此良宵嘉会,君臣同欢。”


    “诸位大人不必拘守常仪,尽可开怀畅饮,共贺盛事。”


    随即丝竹回荡,光禄寺的人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夜宴正式开始。


    要姜娆总结,“位置”不一样了,无人再与她同席说话,好在只是走个过场,她也大概能猜到底下人推杯换盏时可能在说些什么。


    赞摄政王手腕雷霆,扶持新帝却未起战火,更未殃及无辜百姓哪怕一人。


    赞他是大启国之栋梁,百年难遇的定鼎之才。


    当然也有“杂音”质疑他权倾朝野,将来指不定就是大启江山的又一心腹大患,但显然没人敢将杂音搬上台面。


    与其说是臣服,倒不如说是“震撼”。一如曾经天授节,也如已经过去的九月初三,他“震撼”过满朝文武,也“震撼”过她。


    觥筹交错间,依旧是一波又一波的朝臣在他面前走酒,风将墨池的水雾吹散开来,雾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在灯影和人流中不断明灭、闪烁。


    偶尔视线被攥住之时,他眼神极深,似一把淬火利刃。


    姜娆每每都飞快将视线转向他身旁谢渊。


    谁让他又和她未婚夫坐在一起。


    再便是女眷区,距离稍远,姜娆当然听不到大家在聊些什么。但衣香鬓影间,贵太太们三五成席交头接耳,每聊几句便会有人忍不住朝她投来视线。


    整场夜宴下来,姜娆敏锐地觉出一个信息——她们在聊她。


    聊她什么呢?


    聊她婚事?


    还是聊她如今身份?


    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几杯果酿下肚,又不能像寻常那般挨着弟弟说话,姜娆便有些坐不住了。


    “宴会还没结束,阿姐去哪儿?”她才刚起身,小少年便逮住了她。


    “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小少年“哦”了声,这才似放下心来。不知是否错觉,姜娆总觉得弟弟的眼神别有兴味,仿佛一整晚都在期盼着什么。而当她被玲珑珠玉簇拥着下了玉阶,果然女眷区的私语声大都止息,转而纷纷朝她见礼,“长公主殿下。”


    姜娆点头微笑以示回礼,直接去到沈禾苒身边坐下,刚想让她陪自己离席片刻,四下却不知为何,丝竹声戛然而止。


    姜娆抬眸望去,恰逢魏禧手持一方洒金云纹笺,行至墨池廊道中央,“值此嘉夜欢筵,君臣偕欢。”


    “摄政王日前有诗一篇,不知在坐的诸位可有兴致品鉴一二?”


    与此同时,有宫人在搬一架瑶琴上台。


    推杯换盏的朝臣们顿时收敛心神,歇筷搁盏,“鉴诗?”


    “难得摄政王如此雅兴。”


    “能鉴摄政王之诗乃我等无上荣幸,还请魏公公将诗呈上。”


    早便料到无人拒绝、也没必要拒绝的魏禧从善如流,当即便将笺诗递予席间,示意大臣们自首席开始依次传看。


    说来宫宴这种场合,才墨之薮,浮白载笔当属风雅,谢渊便曾在高中探花又恰好及冠那年,于皇城元日宴上以一诗篇引得满堂惊叹。


    而摄政王昙泗山惊鸿照影,同样给人留下了极深印象。


    只是大多数人能想象他跨马横枪,纵横沙场是何等英姿,却显少有人能想象他提笔作诗会是何种情态,写出的诗又是何等风骨?


    好奇心起便免不了交首顾盼,女眷区很快骚动起来。


    就连沈禾苒也忍不住掩扇揶揄,“宁安,该不是作给你的诗吧?那什么……摇尾乞妻怜?甘为阶下犬?”


    显然头先几日“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风波,动静虽不至于满城皆知,沈禾苒却对此一清二楚。


    方才席间女眷们议论的正是此事。


    姜娆别开脸捏她手指警告:“不许胡说。”


    话是这么说,也尽量让自己不要被外界侵扰,可架不住四下所有人皆关注此事。


    尤其大臣们传看诗笺之后,竟是个顶个的神色古怪。


    有的面上红白交错,有的张口却欲言又止,有的忍不住眸光暼向席间的谢铭仁或谢渊,有的则跟近处同僚对视,似乎不知该如何品鉴,还是不想做第一个开口品鉴之人?


    “这是看了怎样的诗?怎么个个被噎住了咽喉似的?”


    “不知道啊,似乎在顾忌什么?”


    “还有程姑娘


    ,你父亲程尚书那表情怎么活像是害臊了似的?”


    所谓“老脸一红”,有的人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案前酒盏,顿时惹得女眷们更好奇了,喁喁骚动声也越来越盛。


    按理说文官们舌灿莲花,最擅捧哏,无论诗作优劣,此刻都该有人抚掌称绝才是,便是再粗鄙不堪的文字都能给你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怎地个个容色尴尬?哑然迟疑又局促不安?


    而这期间,摄政王本人则面不改色,直接起身朝台上走去。


    玄色朝靴踏过地墁,他身量极高,金丝滚边的蟒袍袖襕在风中翻卷,抵达那架瑶琴后竟是直接撩袍,曲膝,落座。


    瑶琴后肃立着三名敛声屏气的乐师,正垂首恭候。


    居中的女乐师素手执笛,凝息以待;左侧男乐师抱一床云筝,指尖悬于弦上;右侧男乐师则肃立鼓前,双手执槌,臂膀微沉。三人眸光皆落于瑶琴之上。


    “不是宁安,摄政王该不是该不是要当众抚琴?!”


    “看那三名乐师的架势,好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排练过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不止沈禾苒,席间女眷们无一不是瞠目结舌,一时注意力都不知该放在她们好奇的诗上,还是眼下这把瑶琴之上。


    交首接耳间,还没来得及思考摄政王意欲为何,那煌煌灯影之下,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已然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随之落下,如石投深潭。


    并非寻常宴乐的和缓起调,而是清冽的单音,铮然如裂帛划破夜色,瞬息便让整个鎏宵台为之一静。


    第二、第三个音流淌而出时,后头的三名乐师也纷纷随之合奏。


    短短几息间,众人甚至都还没从“摄政王竟然要当众扶琴”这件事中回过神来,荡开的音律已然连成一脉,敲在人耳中,似月光倾泻于雪峰之巅,又似孤鹤掠潭时惊起的涟漪乍起,伴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弦间游走,每一个揉捻都力道恰好,每一次滑音都柔畅得令人心惊。


    原本在传看诗笺的大臣们也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


    “摄政王这是咳,雅兴至极,真真是雅兴至极啊。”


    君子六艺里虽含“乐”之一项,但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弄弦,难免被人指摘耽于柔靡,堪比贵族女子当众献舞,实在是有失身份,儿郎们大都不屑于此。


    偏偏此刻台上坐着的人,从前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置喙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除却诧异还是诧异。


    不懂这是怎么一出。


    说来大多时候,人的听觉不如视觉来得直观,但一旦引人入胜,听觉却能更加纯粹地直击人心。


    能参加皇城夜宴的无一不是贵胄名流,即便不通音律也不好此道的纨绔子弟在锦绣堆里浸淫久了,也能听辨出几分雅俗高下。


    懂音律的则很快听出了曲目,“凤、凤求凰?!”


    并非世俗熟知的婉转版本,而是以瑶琴为主,伴竹笛、皮鼓、云筝三乐合奏重塑。但关键是曲目本身——凤求凰,谁没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弹这种曲子?


    一时间,无人再动筷子,也无人再起身走酒,先前传看过诗笺的大臣们大都应过来怎么回事,女眷区的世家小姐们则个个神色莫测,面上表情可谓五彩缤纷。


    无他。


    摄政王风华正茂。


    她们中有不少人或出于自愿、或被家中长辈嘱咐,大都提前好几日便开始焚香沐浴,练习姿仪体态,外加盛装出席这晚宫宴,奔的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故而听出曲目之时,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思,整个鎏宵台可谓满座哗然,但又不敢“哗”得太大声。尤其随着那修长冷白的指节轻拢慢捻,伴麒麟扳指于月下折出的粼粼冷光,漾出的音律越发跌宕。


    激时如利刃出鞘,柔时韧如春水,一刚一柔间轮指如急雨,扫弦似风啸。


    渐渐的,不自觉被琴音摄住心魄,众人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凤与凰在虚空中破云而出,相遇后于天际盘旋、试探,羽翼交叠间迸出燎原之火。


    而这期间,所有视线皆瞩目于谢玖一人,谢玖眼中却只一人。


    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在看他,且一定会看他。


    是了。


    姜娆在看他。


    这晚月明风清,月光如水倾下,旁人眼中的摄政王虽在抚琴,周身气势却沉穆肃杀,如沉秋水间不染纤尘,又透着九天皎月之冷,摄得人完全不敢逼视。


    可在姜娆眼里,隔着杯盏人潮与灯影夜色,他端得神姿高彻,手上动作也相当矜雅,看她的眼神却像隐隐地、安静燃烧的暗火。


    每一次四目相撞,她都飞快移开眸光。


    可每一次视线交合,被那安静无声、却似裹挟着疾风骤雨的眸光注视,姜娆都莫名想要逃离,觉得一定是伴奏的鼓乐过于宏旷,竟震得她皮肤下的脉搏都在发麻,心跳也随他指间动作撞出一道又一道无法忽视的铿锵回声。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有魔障一般,好像一旦接近,意志力就会被全然摧毁。


    他会掠夺她的所有感官、视线、注意力,一如此刻。


    琴音漫过鎏宵台上空,飞跃皇城的朱墙碧瓦,荡穿这年九月斑斓的夜。


    脑海中闪过岚山时,他口中那句“要听抚琴是吗,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琴音戛然而止,别说姜娆回不过神,整个鎏宵台都陷入茫茫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台上男人尽自岿然不动,席间众人便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而后短暂的空白,随那修长指节再次落下,复又响起的琴音意外舒缓、绵长、柔韧。


    仿佛从激烈的战场转至了温柔梦乡。


    每一个泛音都在倾诉洪流般的思慕爱意。


    恰如那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被天边冷月辉应,竟无端一派安宁静谧,风月无边。


    恰也是此时,听出了琴音渐至尾声,姜钰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扬手指道:“就现在阿姐回头,阿姐快看!”


    被小皇帝这猝不及防的拍案声惊了一跳,原本如痴如醉的众人皆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刷刷回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


    无数惊呼声于四下此起彼伏,如春雷破土般圈圈炸开。


    只见巍峨广袤的宫墙上方,漆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千百盏璀璨明灯。


    灯盏以薄绡为笺,竹骨为架,似坠落人间的漫天星子,一簇簇、一片片,灯影如星,随夜风扶摇而上,将沉沉夜幕烫出了大片金红暖意,正浩浩荡荡地漫向天边。


    灯笺上或书“岁岁平安”,或题“一生喜乐”,更多的则仅是“宁安”二字,红笺墨字在月色里晕开暖光,与遥远的星河交相辉映。


    连宫墙上的七宝琉璃都被染上了大片暖色。


    画面之绚烂、辽阔、壮美,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得见。


    用后来满京城的贵女们围坐闲话时争相传颂的话来概括:有这般手笔的未必有这般心思;有这般心思的未必有这般才华;有这般才华的未必有这般滔天权势;有这般权势还拉得下脸、愿纡尊降贵博佳人欢心、且生得龙章凤姿的……普天之下难寻其二。


    而当下此刻,女眷们便是只旁观见证也止不住心潮澎湃,就连近来还在忧心外甥女婚事的顾婉、以及隐隐回过味来的关氏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丝帕,为入目之盛景感到震颤。


    所有人心下只一个念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姑娘,得郎君如此追慕,想必都免不了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而这一刻的姜娆,怔然站在漫天灯影之下,堪称万众瞩目。


    沈禾苒则趁机夺过那本已传至女眷区、却因女眷们先前专注听琴而没来不及传阅的洒金诗笺。


    将其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致吾卿阿娆,长公主殿下。


    卿之未来夫君。


    玖书。


    大大咧咧如沈禾苒,读到最后一句,也激动得手指都在止不住抖。


    情诗、凤求凰、载以“宁安”二字的千盏明灯,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向全天下宣告有何区别?


    若说先前只那一


    首诗,大臣们还有些把不准摄政王究竟听何种“品鉴”,那么有过一曲《凤求凰》,以及此刻天上这般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爱慕长公主,可长公主却是其兄谢渊的未婚妻。


    也因清楚此事,先前才无人愿做第一个开口之人,毕竟镇国公谢铭仁和谢渊本人都在席间,任何“品鉴”都注定要得罪一方。


    但现在看来,摄政王势在必得,想听什么也实在显而意见,让人鉴诗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于是很快便有人试探着带头,“话说长公主殿下的婚事,乃是废帝赐下……”


    为何会赐下,还不是摄政王自己要“为兄请婚”,地点也恰是在这鎏宵台上,怎地何时爱上了准嫂?还写出那般令人牙酸的情诗,自称未来夫君就罢了,还非要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依次传看……哎,真是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


    但事到如今,好像气氛也烘到位了,众人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非要得罪一个,没人会选择得罪短短半年不到、就将皇权彻底洗牌的那个。且有过这么一遭,放眼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觊觎长公主殿下?


    “总之长公主与谢世子的婚事,恐怕不能作数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的身份与过去不同,既关乎家国社稷,更系着朝野人心,大局为重,恐怕还是该从长计议。当然谢世子也很优秀,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是啊,兄弟二人都很不错。可长公主当初被废帝赐婚,也没人问过她自己愿不愿意,是吧……”


    “万一长公主其实更中意摄政王也说不定呢?”


    砸着手背,有人顾盼间恰好对上谢铭仁一张鬓角微霜、即便岁月也却难掩英姿、却几乎铁青的脸,不得不硬着头皮:“……不知国公爷有何看法?”


    便是这无数嘈杂私语,混杂着女眷们如潮水汹涌的喟叹之声。


    姜娆置身于“漩涡”中心,却无法辨听周遭任何声音。


    一双潋滟乌眸映着漫天灯火连绵成河,流萤般淌过夜幕,她灵台深处的所有思绪只汇聚成一个念头。


    姜宁安。


    就算你不嫁谢怀烬,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有人爱你吗,有人在家等你吗。


    是不是只要她往前一步。


    就能永远在他身边。


    上辈子的姜宁安,从未遇上过谢怀烬。


    她无依无靠,既没能嫁个如意郎君,也没能留在京中守护弟弟,还死在了大雪封山的关山之外。


    这辈子,为何就变化这么大呢。


    思绪尚在发散,身子忽地一暖,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了件御寒秋氅。


    氅为玄色,上刺暗金色四爪蟒纹,鳞如密甲,层层叠叠。


    …


    而这期间,人群中的谢渊依旧身姿清峻挺拔,不惹尘埃,仿佛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


    袖襕之下的指节却用力到近乎泛白。


    再便是鎏宵台西面的宫墙之下,这晚以死相逼、疯魔要求赫光带她来见谢玖的贺兰雪姗,也恰好撞见并见证了“凤求凰”的全部过程。


    所以呢。


    谢怀烬惦记了十一年、曾在北魏画了无数张手稿的“明月”,就是她吗。


    月色与灯火辉应之下,被无数人簇拥的少女仰着脸颊,柔软发丝被风浮动,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蹁跹罗裙包裹的身段纤长窈窕,整个人如被镀了一层浅浅金色。


    如花娇艳,绚烂夺目。


    如此美好的“明月”,落在贺兰雪姗眼中自然也是美的,曾撞见她被那位自称“双生兄长”的男子护在身后时,贺兰雪姗就觉得她美。


    可此刻主动为她披衣的男人,


    却刺目到令人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三枚锋锐的“冰刃”于腕间呼之欲出,贺兰雪姗满心只一个念头。


    若谢怀烬得偿所愿,那她贺兰雪姗这些年追在他身后所受的锥心之痛,爱欲之苦,算什么?


    战火绵延、故乡的焦土尸横遍野,北魏万千勇士的亡魂又该如何自渡。


    既不能同归于尽,不如就让昔日寄人篱下、却始终对她不屑一顾的“怀烬君”,从此也变得跟她贺兰雪姗一样,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满心疯魔,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引用于东晋.陶渊明《闲情赋》


    在收尾了,全文进度90%+(贺兰戏份不多,算一个很狗血的点,主要起推动作用)宫宴结束后马上结婚,争取两章内跳到大婚夜do[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可以 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


    “琴音诉情, 千灯映月,长公主真真是羡煞旁人!瞧那满天的‘宁安’二字,摄政王岂非是在昭告天下,长公主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素以为摄政王目下无尘, 不可攀折, 没曾想竟能为心上人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摄政王是何时对长公主……”


    “快看快看!”一波未平, 另一波哗然又起, “卿之未来夫君……玖书……”念到此处时,有人霎时红透了脸:“这般缠绵悱恻之句, 难怪先前那些大臣们个个神色异样, 摄政王竟以长公主夫君自居,那谢世子岂非……”


    显然。


    人人皆知长公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摄政王却公然告白,若长公主有意, 那便是两情相悦自成佳话;可若长公主无意……那摄政王这般明目张胆又不留余地,岂非有“强取豪夺”之嫌?


    碍于各种因素,大多数朝臣已经开始“站队”摄政王,纷纷借“废帝赐婚作不得数”、“长公主身份今非昔比”等由头表态婚事需从长计议;女眷们则多为这一腔情意本身动容,闺阁千金们或艳羡、或失落, 神色各异。


    唯有谢家长辈与顾婉之流隐隐不安, 考虑的问题也更加复杂现实——那便是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兄弟二人必然反目, 而这桩婚事又究竟该如何是好?


    漫天灯影如流萤倾泻,掠过鎏宵台无数张神色各异的脸,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将鎏宵台中央那道纤窈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而对于姜娆来说,比起琴音的“余震”和漫天“宁安”所带来的心神冲击,她更讶于谢玖一改从前的屡次回避,转而剖白心迹,公然向她陈情。


    若说岚山时候,她还当他是又想“玩”些什么。


    那么今夜当着满座衣冠如云,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不再是借着夜色和谢渊的身份遮掩躲闪,不再是用沉默堆砌距离,与其说是表白,倒不如说是表态——我不会再逃避了。


    时隔三个多月,他给出了笃定答案。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姜娆,一直期待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答案。


    那么从前,究竟是什么阻碍着他,让他血瞳在亲吻她时落下滚烫泪水,却后退说自己给不出未来。又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独自远走江北,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扶持弟弟登基。


    “冷吗。”


    氅衣的温度传递过来,外加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姜娆回过神来。


    抬眸一看,谢玖不知何时已在


    她身侧咫尺。


    先前还激动得吱哇乱叫的苒苒不知去向,那些原本围着她的女眷也大都已结伴离开。是夜宴结束了吗?


    男人身量极高,肩线修长,靠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全然笼罩。彼此眸光撞在一起,姜娆只觉胸腔下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很多人在看着……”


    到底大庭广众之下,朝臣和女眷们虽都在陆续散去,视线却时不时回望这边,姜娆下意识要往后退。


    谢玖低低“嗯”了声,自动理解为谢渊在看着,“再后退半分,夫君会忍不住当众吻你。要试试吗。”


    深挺眉宇沉在光的暗处,男人为她系氅衣领结的动作分毫未停,姜娆一口气憋在喉咙,雪白脸颊漫上红晕:“……你在威胁我吗?”


    威胁?


    不知是否这二字刺痛到什么,谢玖指节微顿,撩眼看她。背着满世界的喧嚣,他眸色深得可怕,似将所有情绪都克制在晦暗深处,“或许阿娆可试试换种角度解读,比如……”


    话未完。


    变故陡生。


    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整个儿撞进男人怀中。


    姜娆眼前一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铮然”一声金属撞击。


    伴赫光发出的肝胆俱裂之声:“姜姑娘小……主子!”


    事发过于突然,闪烁着森冽寒芒的锋锐“冰刃”透穿人流,携着凛凛破风之声,于电光火石间被谢玖抬臂以护腕格挡、折落在地。


    还没离开的顾婉、曹氏、关氏、沈禾苒等人下意识发出惊呼,却不知方才瞬息间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迅速冲到摄政王面前,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不察!主子可有碍?”


    正是赫光。


    这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视线掠过赫光身后不远处被人押近的、双目猩红、但眉眼间隐有得意之色的贺兰雪姗,谢玖脸色沉得可怕:“你找死?”


    皇城戒备森然,宫宴就更不消说了,都是经过麒麟卫和禁军严格排查,确保了万无一失,断不可能会有刺客存在。


    而今显然的,“刺客”贺兰雪姗是跟着赫光才得以踏入宫门、甚至靠近鎏宵台。赫光则没料到出发之前贺兰雪姗已被搜身,双手双脚也一路被镣铐套着,身上竟还藏有暗器。


    好在仅是一枚“冰刃”,冲着姜姑娘去的,却被主子瞬息格挡住了。


    “是属下不察,属下罪该万死!”


    “可是主子,贺兰小姐她以死相逼,非要见您不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下实在是……”


    “是我来找死,谢怀烬,你冲我贺兰家一条狗发什么脾气?!”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子声音,一身红衣似火,长相明艳,眼下乌青却极为严重,一张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怀烬君,就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将我囚困在你后院,你敢杀我吗?”


    “又或者,你舍得杀我吗?”


    “娶我或者同归于尽,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两句话间,已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和麒麟卫飞速赶来。


    同样也就这两句话间,离得近的女眷们捕捉到“关系”、“囚困”、“后院”、“舍得”、尤其那句娶我或同归于尽,外加贺兰雪姗注视谢玖那泛着血丝、隐隐恍惚、似笑非笑、似爱似恨、似颠似狂的眼神,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取你?性命么?”


    恰逢霍旭奔至近处,谢玖轻飘飘一个反手便夺了他背上弓弩。金属弩箭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弩机咔嗒一声扣定,机括瞄准了贺兰雪姗。


    杀意凝于一瞬,速度鬼魅到姜娆只觉眼前一晃——


    “不要!”


    电光火石间,赫光目眦欲裂地起身朝贺兰雪姗扑去,谢玖瞬息间手腕一抖,却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于玄铁弩箭破风之时,直接扑哧一声,贯穿了赫光的左边肩膀。


    与之伴随的,四下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声。


    若说这一幕令人惊惧不解,那么接下来赶过来的别哲竟也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对贺兰雪姗形成了保护姿态。


    这诡异一幕别说落在姜娆眼中,便是落在一无所知的女眷们眼中,也微妙到近乎百口莫辩。


    候在不远处被顾琅拽住的沈禾苒眯眼,几乎仅凭直觉便笃定了贺兰雪姗必然和谢玖存在在某种“特殊”关系。


    赫光则捂着流血的肩膀再次跪立:“主子三思!贺兰小姐若是没了,解……我们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这一路披荆斩棘,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痛辱加身,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因为场合不适,赫光不可能暴露谢玖身中异毒——毕竟小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正是主子稳定朝局之时,被人知道致命弱点无异于引颈受戮,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赫光之所以束手无策,将人带来鎏宵台,也正因贺兰雪姗几度以死相逼,赫光承认自己有小小私心。


    曾在北魏那些年,贺兰小姐虽嚣张跋扈,却会在他们受罚时向国师求情、会在他们挨饿受冻、被丢去斗场时偷偷命人送衣裳药物之类,时间久了,除去主子这个“异类”,贺兰小姐几乎是他们人人仰视的存在。


    再便是贺兰雪姗无论自杀还是死在主子手里,只要她没了,别说破解焚心的法子没了,便是第二条路也走不通的——贺兰施见不到女儿或得知女儿亡故,怎可能给出解药或新的解法?


    那么即便有三枚续命丸在手,也仅仅是延缓时间。


    主子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毒发身亡——


    当然可剑走偏锋,主子曾在江北能弄出个假的谢铭仁来,以此调拨二十万大军,那么自也能弄出一个假的贺兰雪姗。可事关主子性命,谁敢去赌那个万一?万一届时被贺兰施识破,或发生任何意外,譬如贺兰施人还没到京就死在了半路,那么贺兰雪姗的存在就成了焚心唯一解法。


    故而哪怕是别哲,也第一时间护住了贺兰雪姗,颤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唇,不停朝谢玖摇头。


    而这期间,被赫光扑倒在地,眼看他肩膀被弩箭贯穿,贺兰雪姗有一瞬怔愣。


    但也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眸光,视线再次转回到姜娆身上。


    眼看少女原本泛红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脑海中闪过先前谢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以及毫不犹豫将弩箭对准自己,贺兰雪姗双目赤红,套着镣铐的指节无意识扣着地面,忽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姑娘,我们曾见过对吗,你不是跟另一位双生哥哥在一起吗?谢怀烬向你求爱你就要嫁给他吗?”


    “太可惜了哈哈哈,他这辈子除了娶我贺兰雪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否则我随时能与他同归于尽,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愿意你的夫君和你成亲,背地里却定期与另一女子行夫妻房事吗,不信你可以问问别哲赫光,他们都知道谢怀烬在北魏与我欢爱又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你看得上吗?你想细听我与他在床榻间是如何唔——”


    被赫光死死捂住嘴,贺兰雪姗虽在挣扎,但几句下来,眼见过去那常年死水无波、面上窥不到一丝活人气的怀烬君,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上出现了近乎惨白的慌乱之色。


    贺兰雪姗莫名爽得头皮发麻,爽得眼泪大滴落下来,又克制不住燃烧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


    因为直觉告诉她。


    他的“明月”接受不了如此“污垢”的他。


    她就是要他谢怀烬百口莫辩,要他和她贺兰雪姗一样,从此在阴沟里痛苦爬行,永永远远地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一片宏大又并不具体的哗然声中,赫光也知道事情彻底坏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疯起来有多毫无下限。


    即便他和别哲都清楚贺兰雪姗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句随时可“同归于尽”却是真的,以死相逼已经证明了她的决心。


    而那些话落在姜姑娘耳中……主子要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向姜姑娘


    坦白吧主子!”


    “贺兰小姐不能死!她若死了您也……或者您给她个妾室的身份,姜姑娘一定会理——”


    “住口。”


    轻哑森然的两个字,谢玖语声不大,四下却随之死寂一片。


    黑压压的麒麟卫在近处待命,弓弩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谢玖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身旁少女冰冷的手。


    握住。


    很用力地死死握住,却不敢看她。


    理智告诉他可以解释,却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于心头滋生、漫延、疯长。


    就连别哲也觉得,三个月前的炎炎夏日,主子抛下姜姑娘离开京师,有过那些“似是而非”误会,如今便是主子想要解释真相,姜姑娘又会信吗?


    “即日起,由霍旭接替赫光,将人押回,待命。”


    指的自是贺兰雪姗。


    恰也是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谢渊拨开人群,“宁安,可否单独聊聊?”


    “不行。”


    不待姜娆本人出声,众人只见摄政王率先开口回绝,他苍白冷硬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宇有隐隐艳烈的煞气横生。


    分明一派浑然天成的威穆冷峻,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可有那么几息,旁观了全程的沈禾苒却莫名觉得谢玖像个小孩,捧着心爱姑娘的小孩,生怕她被别人抢走,又怕她碎在自己掌中,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险些压不住“凶恶”本能。


    用顾琅的话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涉及感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完了又点沈禾苒的鼻子,“瞎操心什么。”


    顾琅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想想那人的生平遭迹,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死在了北魏,他能脱困回到大启,还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总会有所牺牲,经历过什么都不奇怪,毕竟都是凡人……也许他曾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厄?苦衷?或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又或他真与那女子有过什么……谁说得清楚?但看他如今是何态度,以及宁安接不接受。”


    恰逢上了马车,顾琅一把给沈禾苒抱进怀里,“鎏宵台风大,可冷死小爷了,快给我暖暖。”.


    夜渐深了。


    遥远的天边,千百盏明灯渐渐变成了小小星点。


    姜娆神色空濛地望着它们,产生了和昙泗山一样的困惑。


    浪子的心跳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住你。


    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先前的确是有那么几息,姜娆站在人流之中,听着贺兰雪姗口中那些流畅的话语,她觉得心脏好疼,疼得身子险些撑不住思维。


    脑海中转过太多往事,零零碎碎,并不具体。


    但一切思绪转到最后,还是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


    “给我时间,阿娆。”


    “我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以及弟弟曾在岚山告诉她的:“襄平候说只有我登基了,阿姐你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岁岁平安,一生喜乐。姜娆又想起傍晚乘坐的那辆前往鎏宵台的仪舆,她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


    无比细腻的花纹,木纹的刻痕尚且很新,却触手温润。上一次见它们出现在车壁之上,还是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此时此刻。


    “我跟她不是你想得那样,阿娆……信我一次。”


    耳边男人呼吸沉沉,“她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的女儿,囚困她只是要利用她挟持北魏国师以换取需用之物,你若不喜我便不再留她性命,大不了再想其他办法。”


    “说句话好吗?”


    “求你相信夫君有能力解决一切……阿娆。”


    在谢玖怀里,姜娆能感觉到他步伐不似寻常稳健。


    抱她的手臂也在隐隐战栗,跨入宫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只是乖乖任由他抱着,想很多事情,理很多思绪。


    很难形容的感觉。


    十七岁之前,彼此并不相识,姜娆和对于谢二公子的认知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但因为重生,她去澜园同“谢渊”告白时认错了人。


    得知他是谢玖,还活着的谢二公子,彼时还根本不熟,她便对谢玖这个人的命运和遭遇感到怜悯,觉得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至亲之人舍弃、牺牲掉,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她甚至能联想到他在北魏过得不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能吃饱穿暖吗,会被善待吗,日子是否辛苦,又是否经历过许多非人磨难,以及心神上的煎熬,困顿。


    所以“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


    是她还未爱上谢玖时,就已下意识送他的美好祝福。


    她希望谢玖过得好。


    可从何时开始,那份怜悯产生了微妙变化?大概是不自觉被他吸引,从他身上得到回馈,感受过心跳,欢喜,雀跃,却又止步于更深的链接,被他的回避弄得患得患失。


    她不满足,便渐渐带刺,求问过答案,伸出过爪牙,建立过“城防壁垒”,到后来甚至单方面给他叛了“死”刑,不再相信他口中任何话语。


    如今再回头看,姜娆甚至都快忘了最初时候,自己心疼过他,怜悯过他,且一直都希望他好。


    而他从前给不出答案,如今却公然表白,给姜娆一种感觉——从前是有什么阻挠着他,让他无法前进,如今阻挠他的障碍已被推开,所以他以一种人尽皆知的方式,向她表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显然。


    跟那位贺兰小姐有很大关系。


    人会被什么困住?无非是情感、信仰、生命。


    赫光口中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姜娆隐隐猜到了某种可能,甚至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于是直到被抱进了同在皇城东南角的‘辅政殿’,被放在内殿的墨榻之上,期间听到他吩咐:“立刻传方岚辰欢湘萍入宫!”


    之后谢玖蹲下身来,捧着她脸颊,“阿娆,看着我的眼睛。”


    他很慌乱,姜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慌乱。


    她将神思收回来,“我不舒服,想传御医……”


    “已经传了……马上就过来!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夫君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吃茯苓糕。”


    “茯苓糕?”


    回握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姜娆乖巧点了点头,说:“城东金水大街,街尾有家名叫“月团小筑”的铺子,卖的茯苓糕可好吃了,但我想要夫君亲自去给我买来,可以吗?”


    “当然。”心绪过于紊乱,即便察觉到小孔雀忽然想吃糕点,还要他亲自去买这件事隐隐不对,谢玖还是一口应下,“等我。”


    离开之前,谢玖当然留了很多人手,除去别哲,被叫来伺候她的方岚、辰欢、湘萍三人也很快到了。


    姜娆却没让她们服侍,只让玲珑珠玉在御医那里要了一份可致人重度昏睡的迷药,将药粉洒进汤里。


    待谢玖返回时,汤还未凉。


    就这个时间点,月团小筑早打烊了,所以他是怎么弄到的热腾腾的茯苓糕,姜娆不知,也没多问。只嗅着他玄色蟒袍上沾染的夜露,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然后要求:“夫君喂我喝汤。”


    谢玖:“……”


    她将“夫君”二字唤得这般顺口,却对先前鎏宵台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那种恐慌的感觉非但没能退却分毫,反而越涌越盛。谢玖端起案上的白玉碗盏,“阿娆,我跟贺兰雪姗清清白白,我从小就……”


    “好啦,我要喝汤,你尝一下烫不烫再喂我。”


    “烫吗?再尝一口嘛。”


    “再一口。”


    “最后一口?”


    “


    夫君真听话,其实汤就是给你煮的,里面被我下了致命毒药,你爱我就喝完好吗?好喝吗?再喝一口好不好?”


    注视着少女手托雪腮,一边轻咬着糕点,一边笑眯眯望着他的脸,谢玖将一碗汤全部喝下,也渐渐无法抵抗涣散的意志力。


    最终哐当一声。


    白玉碗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男人却依旧挣扎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一副“死”也要“死”在她身上的恶煞模样。


    姜娆顺势抱住他,将人按倒在榻,盯着那深邃眉眼看了许久,不自觉伸出雪嫩指尖,去抚他即便昏迷也下意识蹙着的眉。


    都告诉他下毒了,还听话不停地喝,就不信她会毒死他吗。


    “玲珑珠玉,现在,传所有待命的御医进来。”


    而后。


    夜越来越深。


    即便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姜娆还是有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棍,敲在脊椎、敲在命脉的残忍之感。


    他们说:“长公主殿下,摄政王体内异毒已沉积多年。”


    “目前太医院尚未研究出解毒之法。”


    “而若没有解药,摄政王最多,最多……”


    其实这件事,对外是秘密,对于太医院却并不是。


    早在这年开春,姜蘅与谢玖交易时,为了让姜蘅放下戒心,谢玖就让宫里的御医依次诊过身子——当然,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当真身中异毒,是否当真最多只一年可活。


    这件事被姜蘅下过秘令,不许任何人泄露张扬。


    如今皇权更迭,对于这件事御医们默契地只字不提,一因他们手里的确并无解法,二来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特地要求过他们缄口,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可长公主态度明确:“不说实话是吗,本宫也可连夜召外头的医师进来诊脉,若与你们给出的答案不同,太医院全体卸职下狱。”


    如此这般。


    答案给了。


    长公主的神色却比摄政王还要可怕。


    …


    再后来。


    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姜娆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手段审问别哲,从头到尾,全部所有,逼他将某人的秘密和各种心思吐露得干干净净。


    显然贺兰雪姗的”以死相逼”,给了姜娆极大的灵感,别哲哪里受得住这种威胁?最终竹筒倒豆子似的,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将主子的裤底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还是同样的手段,姜娆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之后得到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贺兰雪姗给了姜娆一叠陈旧泛黄的手稿。


    手稿之上,可以看得出来,画的都是同一个小女孩。


    每一张手稿,小女孩都穿同样的衣裙,鞋子。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连成的碎花图案,被岁月侵蚀,有的已然模糊不清。


    但它们会如何排列组合,姜娆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背景看得出是一座亭子,亭子非常潦草,小女孩背后的人影也全都鬼画符一般,唯独小女孩本身,她虽然没有面容五官,却被画得异常精致,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上端着一只碗盏,垫着脚尖,左手手腕还戴着小小的镯子。


    不知绘画之人描绘它们是在何种条件、环境之下,但大体是越来越好的,因小女孩渐渐“长大”后,还是那座亭子,她的裙子开始有了颜色,手腕上的小镯子也被涂成了“金碧色”。


    每一张手稿的落款处,都有一个“玖”字。


    从最初的歪歪斜斜,到后来的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眼泪大滴落下来,砸落纸上,发出清晰的啪嗒之声。


    贺兰雪姗说:“他从小就迷恋我,背地里偷偷画下的远不止这些。他爱我,一直不肯娶我无非是仇恨北魏、仇恨我父亲。”


    “可他背叛我,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又或者,公主殿下其实猜到了我的故事是假的……”


    “毕竟他画的若真是我,怎会张张都穿同样的衣裳,张张都没有面容五官。而你深夜找来,还哭得这般伤心,是很爱怀烬君吗。”


    “知道上面为何会有血迹吗,因为那些没有涂过色彩的手稿,大都是他每次在斗场受了折磨后画的。那时候我也还小,我以为他会死的,可他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他画的是你吗?”


    “应该是了,那做个交易如何?”


    最后的最后。


    姜娆擦干净眼泪,说:“可以,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你这个欺负他又欺负我的坏女人。”


    …


    次日。


    谢玖醒来后,没料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小姑娘,不要他了。


    而他找去时,她正偎在谢渊怀中,并且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


    说游戏结束,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第73章 大婚夜 床笫疯魔


    “她去见了贺兰雪姗?!”


    迷药的缘故, 谢玖再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别哲跪在殿中,随身携带的册本上写着【抱歉,主子。】


    【也许在您看来屈辱之事,屈辱过往, 姜姑娘并不介意。也不会觉得您曾在北魏受制于人有多狼狈。】


    【奴觉得, 姜姑娘爱您。】


    【但她与贺兰雪姗聊了些什么,奴并不十分清楚。】


    【只看到她出来时, 手里拽着一叠泛黄的宣纸, 她很难过,一直在哭。】


    【那时夜很深了, 她不肯乘坐马车, 也不说话,就从关押贺兰雪姗的私狱, 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城北谢家,怀瑾院。


    “所以, 你也一早就知道一切,却和他一起瞒我?”


    “抱歉。”


    九月的京师,廊下金桂碎雪般落了满地。


    谢渊忍不住伸出手去,“别哭,宁安。”


    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坠落风中,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谢大公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明明曾亲眼看到过的,在飞鸿楼,他很痛苦, 需要割伤手腕放血来缓解痛苦,嘴里还念着阿兄救我,他流了好多血,可别哲却骗我说放血就会好了但别哲根本解不了焚心,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贺兰雪姗更是个疯女人,她要我嫁给你,认为只有我嫁给你谢怀烬才会死心,否则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她若死了那什么北魏国师一定会恨不能谢怀烬死无葬生之地,还怎么可能会给他”


    “好。”


    想要伸手抚她脸颊,伸到一半却微微僵住。


    谢渊最终还是改为轻握她颤抖的肩。


    “我们成亲,宁安。”


    焚心作为“异毒”,谢渊曾翻遍医书也没寻到任何记载、案例,正如阿玖自己说的,真那么容易解了,种下它的人岂非枉费心机?


    “待日后阿玖拿到解药,你若是想要和离也可。但是宁安,阿玖性烈,他若舍不下你,你我二人便是做戏也没有机会。”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急促的扑哧声响。


    谢渊抬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院墙后飞鸟群起,似被什么惊扰,纷纷拍打着翅膀朝蓝天飞去。


    果然没过片刻,清松和书墨以近乎飞奔的速度冲进院子,“不好了世子爷!”


    “二公子带兵围了整个府邸,现下正朝怀瑾院来!”


    与之伴随的,甲胄森寒,金戈摩擦的脆响混着靴声踏碎秋光,连风里都似裹挟着压迫之意。


    “想好了吗,宁安。”


    “你要如何让阿玖死心,还有做戏之时……不能哭。”


    话音刚落,两扇高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随即甲页碰撞,由霍旭领携的麒麟卫披甲执锐冲入院中,迅速在四下形成列阵般的合围之势,惊得院墙上的猫都仓促一跃没了踪影。


    短短几息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充斥四下。


    原本敞阔的庭院也


    随之逼仄起来。


    姜娆飞快抹去眼睫泪水,回头时恰好看到谢玖身披玄色秋氅,脚踏乌金玄靴,被黑压压的麒麟卫拱卫着踏入院门。


    他身量极高,大片袖襕在风中翻卷。


    站定后隔着天井,他与谢渊对视,话却是对她说的。


    “过来,阿娆。”


    简短四个字,他声线莫名沙哑得厉害。


    被他注视谢渊时眼中的杀意骇到,姜娆一颗心猝然狂跳起来,“你、你来做什么?”


    静默。


    谢玖不答,只在片刻后抬了下手。


    伴随他的手势,以及麒麟扳指在日光下折出的粼粼冷光,列阵四下的玄甲卫忽然齐刷刷弯弓、搭弦。


    数十只闪烁着寒芒的箭矢齐刷刷对准她身后谢渊。


    双双拔刀的清松书墨也瞬息间被麒麟卫从身后控住。


    “贺兰雪姗是个疯女人,她说的话并不可信,你身后那位也是一样。有什么话由夫君亲自来说,有什么问题由夫君亲自来解决,阿娆,别折磨我,现在过来,我们回家。”


    男人声线平直,甚至称得上柔和,唯有苍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我数到三,阿娆过来,或者谢渊倒下,你只有一个选择。”


    嘴上边说着话,谢玖边朝她这边迈步。


    “一,二……”


    眼看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在“三”于他齿间尚未吐出时,姜娆于电光火石间拔下头上珠钗。


    下一秒。


    谢玖脚下猛然一顿,血色刹那于左眼铺开。


    似被什么扼住咽喉般,心脏骤缩,动弹不得。


    因为他的小孔雀将钗尖对准了自己雪白颈脖,“我和邃安快成亲了,你敢伤害他,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不止是今日,而是从今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许动他分毫!换我数到三,让玄甲卫放下弓箭退出院子!”


    几句话间,情况陡转。


    这次换谢玖面色惨白如纸,高大的身形僵在风中。


    心爱的姑娘为了另一个男人拿自己性命相挟,换作任何男人都会疯掉。果然玄甲卫只见摄政王刹那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止步于原地动弹不得,“放下珠钗,阿娆。”


    如被掐了七寸的蛇,男人再开口时,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声线却仍是柔的,“成亲……难道不是该和相爱之人。”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不爱谢渊,你的心在夫君这里。”所以别演了好吗,再演下去,谢玖真的觉得自己会疯。


    “我何时——”


    “姜宁安自持手册,记得吗。”


    姜娆话还没完,谢玖便哑声打断了她,“三个月前你将它落于马车,夫君全都看了,一字不落,铭记于心。”


    因为有它。


    谢玖曾觉得命数无常,予他半生凄苦,但其实待他不差。


    “你说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的小姑娘爱上他了。


    甚至幻想跟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彼时已是离开京师的好几天后,谢玖无意间在车壁的壁龛里发现了它,字迹与“愿君千万岁,无岁不”出自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因为有它,谢玖曾觉得自己此生圆满。


    “它已经代替阿娆向夫君表过白了,不是吗。”


    几句下来,明明手里还握着珠钗,姜娆却忽然无措地呆愣住了。


    姜宁安自持手册,忘在了三个月前的马车上面……


    难怪。


    难怪岚山明净台时,他会那般笃定地说出“我们相爱”。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透穿了她的情思。


    显然谢玖比姜娆想象中还要凡事敏锐,细致如微,洞若观火。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冲过去抱他。


    想问好多问题。


    问蝴蝶飞鸟小鹿游鱼,问他在北魏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又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五味陈杂被全部压下。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那是我故意写下来攻心你的,故意留在马车上让你看到……毕竟摄政王,在那之前你才耍过我一次,就不能换我掰回一局吗。”


    “你说一切皆不过你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让我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以常人的思维揣度。你说你赢得漂亮,因为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你身边……摄政王,你自己便是个浪子,戏耍别人的时候,会想不到别人也可能反过来戏耍你吗。”


    “姜宁安自持守则,就是让你信以为真、再回头耍你的手段罢了,浪子会不懂这种路数吗。”


    “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想玩了。”


    “在你离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过夫妻之实……我爱了他三年之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摄政王又可知一个女子情窦初开是件多么刻骨铭心之事?我的确曾经鬼迷心窍,因为得不到邃安的回应而在你身上找寻慰藉,将你当做他的影子……可是对不起,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邃安都能给我,而我的心也从未真正在你身上。”


    “游戏结束好吗,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话落。


    不待他消化半分。


    他的小姑娘忽然转身,当着他的面,垫脚吻了谢渊。


    细碎的倒抽凉气声响,玄甲卫纷纷别开脸颊,就连旁观的霍旭也觉得那样一幕太过残忍,诛心。


    而她身后不远处,谢玖站在风中。


    如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


    携着两道猝然想贴的身影,将他整个心神撕裂成齑粉碎片。


    什么样的人会以性命要挟你,当然是清楚你有多爱她,却肆无忌惮将你践踏。


    …


    少时爱看话本,姜娆曾看到过不少主角被“做局”的情节。


    明知是局却执意要往下跳,姜娆每每都嗤之以鼻,觉得写书之人夸张,也觉得书中角色太蠢。


    可那不过是因她身在局外旁观,可以理解、却并不能代替角色承担他们的情感,困顿,一切。


    而今自己身在“局”中,姜娆也知道自己正在犯蠢。


    因不敢去赌贺兰雪姗疯魔的背后,关乎他的生死,性命。


    她那可怜的夫君,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伤痕,刻下尘劫,她却还要残忍地补上一刀。


    旦求满天神佛庇佑,能解他诸般枷锁。


    至于情爱。


    在生命面前,它需要让路。


    所以,“我想回家了邃安,你送我好吗。”


    看似落在唇畔,实则只落在唇角的柔软离开,谢渊同样压着心下翻涌的一切。


    之后牵起她的手,与那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的身影擦肩而过。


    “姜宁安。”


    沙哑、枯朽、如裂帛的声音。


    似一株顽强挺立的大树,内里根茎全被折断。


    姜娆脚下顿住,眼前开始出现光斑,模糊一片。


    谢玖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听着有些失真,他说,“我会用余生恨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


    “余生很长,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让我看不起你。”


    有风乍起,卷得院中落叶翻飞,姜娆重新迈开步子。


    “别回头,别掉泪。宁安。”


    踏出门槛,谢渊喉咙似堵了团难咽的棉絮,一句“你演得很好”还哽在喉咙,少女忽地一个踉跄,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直往下坠。


    谢渊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一句“医师”还未出口,身后忽也“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摄政王!!!”.


    日月轮转,黎明黄昏。


    转眼便是九月二十八了,这天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镇国公府的谢世子迎娶长公主姜娆,排场之大,近乎全城同贺,整个京师飘彩。


    年少的天子亲自驾临镇国公府。


    接亲队伍更是浩浩荡荡,打头的金辔白马之上,谢世子身着绯色华袍,百姓们无不驻足围观,华盖香车将十里长街围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长公主与那位摄政王之间的是是非非,这种日子当然无人提及。


    再便是国公府内,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瑰丽的红毯大道两侧宾客如云,蔚为壮观。


    可惜天公不作美,越近黄昏吉时时,天幕越发阴沉沉的。


    即便如此,头罩绯纱的新娘出现在视野尽头,还是美得令人惊叹不止。尤其那一身迤逦霞帔,被新娘的身段撑得娇美玲珑,每走一步都似有细碎流光漾开。


    无人窥见红纱之下,新娘双目空空。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沈禾苒坐在角落,说不出的意难平,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其实不止沈禾苒,几乎所有宾客、但凡不久前曾在鎏宵台见证过“凤求凰”和“千灯告白”的,嘴上半句不


    提摄政王,心下却都默契地替谢家人感到不安。


    毕竟“凤求凰”的第二天,摄政王便不知为何,据说带兵将整个国公府围了个死,当时动静很大,但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大家会以宾客的身份来到谢家观礼,显然长公主拒绝了摄政王?真遗憾啊,要满京城的贵女来选,十有八九都会选择摄政王。


    “你们说,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什么抢亲的戏码?”


    虽然但是,压着嗓子,贵女们尽量小声议论,“我看摄政王那日架势,还以为即便长公主无意于他,他也会强取豪夺呢。”


    “咳……听说,只是听说哈,摄政王在北魏已有妻室,那女子还找来了咱们大启,就那晚鎏宵台跟长公主宣战来着,长公主或许是不屑蹚那浑水……至于摄政王,正妻都找上门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求娶长公主,所以……放手了吧?”


    “那他今日会赴宴吗?”


    “应该不会了,这个点都还没到,便是抢亲也来不及了,快看快看,要拜堂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谢世子瞧着……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他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和从前一样风度翩翩,但又总觉得有点、有点……让人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尤其短短几日不见,谢世子好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眼下隐有沉郁的乌青之色,总不至于是大婚将至,激动得连续几夜都没睡好?


    “该不会谢世子其实被摄政王顶替了吧?”


    毕竟双生子一模一样,据说连谢家人都分不太清。


    曾经谢家生辰风波,“双生齐现”之前先出现的那位明明是摄政王,但大家不也都以为那是谢世子吗,结果后来的那位才是谢世子。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摄政王手背上有狰狞疤痕,好像是虎口位置,可我方才特意观察过了,新郎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光洁如玉,既没有疤痕也没有麒麟扳指,必然是谢世子本人没错。”


    “那没戏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没事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观礼了!咳,观礼观礼。”


    恰逢新娘由玲珑珠玉搀扶着,也恰好走到了新郎身边。立在堂中的礼官开始高声唱喏:“吉时到——”


    夫妻二人朝南而立,新郎居东,新娘居西。


    寓意以天地为尊,东为阳、西为阴。


    随即礼官手持烫金婚书,开始朗声宣读年号日期,和那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之类的吉词。


    接着唱喏:“奉天承运,乾坤定数,新人一拜天地——”


    话落。


    新郎撩袍,率先拜下,新娘则稍后一点。


    二人双双跪于蒲团,对着天地方向行叩首大礼,所谓一拜天作之合,二拜地设一双,三拜福寿绵长。


    然而。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听了吗,方才礼官似乎没念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环节,总不至于是疏忽了吧?”


    底下宾客们隐隐骚动时,端座高堂的谢铭仁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尤其礼官宣读完毕后,按理该将婚书交予双方父母过目,而后由专人收存。


    偏偏礼官仿佛赶时间似的,片刻不歇便又开始唱喏:“尊亲在上,椿萱并茂,新人二拜高堂——”


    人人皆知新人拜礼时被打断不吉,再者新娘身份特殊,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以为是长公主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便将那一瞬困惑暂且压下。


    于是众人便见夫妻二人转向高堂。


    寻常的“高堂”会有夫妻双方的父母,一共四人。


    可这场婚礼,高堂上左边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的,右边一把坐着谢铭仁,一把摆着谢铭仁已故二十年的亡妻牌位。


    双膝再次落于蒲团之上,一拜生养之恩,二拜培育之德,三拜福寿安康。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娆被喜娘稍稍搀着,站起身来,与对面的新郎相对而立。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察觉到新娘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没动,礼官视线对上新郎时莫名打了寒颤,赶忙又唱了一遍吉词。


    “怎么了?”


    “长公主为何……为何站着不动?”


    隐隐的骚动如潮水般从厅内漾至厅外,姜娆也在红纱下叩问自己,你为何站着不动。


    因为你没有嗅到熟悉的松木冷香,而是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清冽的木质甘醇,像雪夜寒松栖着的月光,冷而不冽,沉而不滞。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却在矛盾地期待无妄也不该存在的奇迹发生。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拜下去,贺兰雪姗就不会再觉得她的存在是种“阻碍”,那样疯魔的女人,所求的背后不过一个“情”字。


    即便自己嫁给谢渊,谢怀烬也不见得会碰她分毫。


    可至少贺兰雪姗不再寻死,他们就能利用她要挟北魏国师,直到拿到解药为止。


    当然要控制一个人,让她无法寻死,甚至生不如死的法子实在太多,可别哲那晚还给姜娆写过一句【赫光少时便暗慕贺兰雪姗,主子一直看在眼里,所以主子可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杀了贺兰雪姗,却不会以太过不堪的手段折辱于她。】


    也正因一个人做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原则底线。


    赫光才会背叛贺兰国师,转而心甘情愿效忠和追随他这么多年。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陈旧的手稿,画像……


    显然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夫君就已经见过她了。


    姜娆却不知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三岁?四岁?或五岁?除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其他一点印象也无。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穿那样排列组合的碎花图案,也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会戴着父亲曾为她打造的、刻有“长命百岁”的金碧色镯子。


    所以真的,真的,好可惜。


    世上最痛苦的并非困厄,而是困厄悬而未决,且无法立刻解决。它充满未知变数,不到尘埃落定时,谁也不知最终的结局如何,要她怎么敢赌。


    即便他跟贺兰雪姗定期……行房事,但至少他活在这世上,至少他活在这世上。


    耳边礼官开始第三次唱喏“姻缘天定,琴瑟和鸣,


    新人对拜”,姜娆的膝盖落在蒲团之上。


    一同坠落的,还有大滴泪水,砸在手背。


    一拜夫妻同心,二拜患难与共,三拜白首不离。


    那情景投在花纹古拙的墙面之上,落在众人眼里,如同行在梦中的瑰丽皮影。


    “大礼已成,宾客开宴,喜娘送新娘入新房候礼——”


    所谓候礼,指的是最后一礼。


    合卺礼。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恭喜谢世子初为人夫,也恭喜国公爷啊,觅得如此贤良淑媳,从此门第生辉,子孙繁茂,福气是八辈子都享不完哇……”


    满世界的恭贺声中,姜娆被搀着离开厅堂。


    起风了。


    头顶又一道沉沉闷雷滚过。


    “好兆头啊!这是天公送贺,响雷动天,谢世子和长公主必然琴瑟和鸣,福泽深厚!”


    “可不是嘛!雷鸣贺喜,此乃天作之合之祥瑞!”


    …


    怀瑾院。


    新房内红烛高照。


    瑰丽的朱色纱幔层层叠叠,将斑斓的夜色隔绝在外。


    姜娆被搀着踏进门槛时,有婢女恭敬迎道:“世子妃。”


    鎏金蟠龙烛台上,龙凤喜烛跃动的烛光将满室红绸烫出暖意,拔步床的纱帐半垂,连空气里都似浮着某种甜香。


    “玲珑,珠玉,你带着她们,都出去吧。”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一旁的国公府婢女则恭声提醒,“可是世子妃……您和世子爷还没行合卺礼呢。”


    按流程,她们得负责端送酒盏、整理夫妻二人衣摆,待礼成之后才留新人独处,且不能离得太远,需在外间候着,以便夜里世子爷和世子妃……叫水。


    “无需伺候,先出去吧。”


    若世子妃乃寻常贵女,嫁入国公府来,婢女们必然按国公府的规矩办事,说不定趁此机会“立威”。偏偏世子妃天潢贵胄,玉叶金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敬,于是婢女们很快便听话退出去了。


    待玲珑和珠玉也去到外间,外头忽有“轰隆隆”的破空声响,继而是此起彼伏的爆裂之声。


    绚烂的烟火绽破夜空,混着宾客隐隐的喧杂喝彩,漫天流光碎影般明灭于窗棂之上,震得满室红烛都在微微轻颤。


    世上所有的新嫁娘,在大婚之夜,初为人妇,等待新郎来挑盖头期间,或许都是忐忑、羞赧、或雀跃的过程。


    姜娆却自己将红纱盖头取下,摘掉重冠,而后浑浑噩噩地起身、迈步、去到桌边,就着案上的合卺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入口,清冽中带着几分灼人的醇烈,顺着喉管淌下,漫过五脏六腑,心就好像不那么痛了。


    谢怀烬。


    谢怀烬。


    谢怀烬。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谢怀烬了。


    不如想想接下来,你要如何面对谢渊。


    他愿意承接你的“心不在他身上”,可你又如何将人利用得心安理得,欠什么都好偿还,唯独一个“情”字——


    不如醉一场吧。


    醉了,就可以暂时逃避一切,暂时忘掉一切。


    于是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才刚举起,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忽然双双惊诧:“姑爷您、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按常理,喜宴上宾客满座,谢世子此时该是正在逐席谢酒,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抽身,却怎地这般早就……


    “急着洞房。让开。”


    将喜袍的腰封扯下,随手扔掉,男人声线微哑,极轻,不似先前在人前拜堂时那般“风度翩翩”,反而满身躁郁,眉宇邪肆,仿佛一尊失了情感和温度的邪神。


    玲珑和珠玉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已不耐烦越过她们。


    不是……谢世子、谢世子手扯腰封的动作,又狠、又浪、又轻浮……怎么瞧都不像她们印象中的谢世子啊!


    而这短短几息。


    里头的姜娆本意求醉,偏偏又还没来得及醉。


    听到动静时手底一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忙将酒盏搁在案上,抓起一旁的红纱盖头便往头上遮去,连酒液溅在喜服上也顾不得了。


    至少。


    至少走个合卺礼的流程,也不能让谢渊太难堪了。


    但姜娆哪里料到,自己正朝喜床走去,准备坐在床沿,可“谢渊”竟然直接从背后将她按倒在床,又翻过来,欺身而上。


    外头闷雷滚滚,撕破天幕,漫天雨水汹涌而下,她很快陷入晃动的床笫和绯纱帐中。


    腰被抄起,嫁衣撕裂,她吓得几乎发抖。


    而他一声不吭,只疯了似的,不留余地地将她贯穿。


    似携着千般恨意,万般重量。


    伴滚烫液体坠下,一滴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作者有话说:好了,二人锁死了,不会再分开。


    本章大家看到的新郎一直是9,谢大没出现过。


    再就是贺兰那个线,女儿的选择是必然的,但篇幅有限,梳理得太细会很冗长,有的宝可能会觉得太虐,所以拉了点进度,大家知道那么个意思就可以了(滑跪.求生欲)


    贺兰不算纯坏女配,否则不会给女儿看画像试探她是不是9的明月并让她知情,对9爱而不得转恨又恨在棉花上,我梳理她时感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好像再执着也没意思,回头又不甘心,就非得搞点事那种。ps:正文进度95%,大概。宝儿们有想看得番外可以留在评论区,番外到时候全设福利番外。


    第74章 看清楚你夫君是谁 感受到吗


    礼记有云,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


    是以逢戌时吉刻, 残阳坠于西山, 暮色染透檐角,阳往阴来乾坤交泰, 正合天人相应之礼。


    拜堂结束后时间尚早, 天幕闷雷滚滚,很快便有暴雨落下。好在国公府早有准备, 遣人在鸿悦堂的露天堂中支起了数张油绸雨帐, 帐幔垂落如瀑,将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堂内红烛依旧明暖,丝竹之声片刻未歇。


    唯独一点, “新郎呢?”


    按礼正该是新郎持爵巡席,敬谢亲宾。可满堂红烛摇曳,无人见其踪影,只见礼官将那烫金婚书交给国公爷时,国公爷神色颇有些变幻莫测。


    无他。


    本该书写着长子名字的婚书上面:


    嘉礼初成, 良缘遂缔。


    赤绳早系, 白首永偕。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书向鸿笺敦百年之静好。


    葳蕤繁祉,鸾凤和鸣;心有缱绻, 望若初见。


    谢玖,姜娆。


    此证。承宣八年,九月二十八。


    先前拜堂时候, 礼官为何不念新郎名字?自是若念了被新娘听见,怕是堂就拜不了了。


    不消任何人解释,谢铭仁也能猜到礼官是听谁之命,奉谁之令。


    与此同时,国公府外的青石大道。


    遮天蔽日的雨幕垂落,以致于甲胄凝着雨珠,寒光凛冽,麒麟卫浩浩荡荡地绵延数里,拱卫着四匹金辔白马。


    越发逼近谢家大门时,越发如黑云压城,溅起细密水花,金辔上的铜铃被雨水打湿,叮铃声在夜色中微显沉哑。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家的门房显然猝不及防,只见那白马绽破雨幕夜色,其后竟还缀有一辆华丽车架,车身以朱红鎏金为骨,遍覆织金蹙凤红绸,四角悬垂明艳的绯色绡纱,流苏沾雨淌过车身上贴的洒金“囍”字,晕开点点莹润之光。


    隐约能瞧见车厢内铺鸳鸯戏水软垫。


    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一辆“花轿”抵达并静立于雨帘之中,乍看有种说不出的诡谲缱绻。


    为首的别哲跟霍旭都不说话,只于夜幕下撑伞静候。


    门房们却个个心惊胆颤,心说这阵仗……该不是二公子要抢亲?毕竟二公子头先几日还曾带兵围过国公府邸。


    “快快、快去禀报二位老爷跟国公爷……”


    不过就算二公子要抢亲,是不是也来得太晚了些?


    毕竟世子爷已经跟世子妃拜过堂了。


    且二公子人呢?怎么只有他手下亲信?


    …


    怀瑾院。


    新房内纱幔轻曳,红烛袅袅。


    听到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双双唤“姑爷”之时,姜娆喉间尚余酒液的灼涩。


    将满腹心绪强行压下,她仓促给自己覆上红纱盖头。


    怎么也没料到身后沉沉的脚步声响,随即“啊”地一声惊呼——


    猝然被一道坚硬的胸膛从背后贴着身子按压、扑倒,整个人脸朝下趴在床上,陷入被里。


    描金拔步床随之一震。


    四下悬垂的纱幔也被带得剧烈晃动。


    本就心神恍惚,姜娆显然猝不及防又始料未及,被撞得头晕眼花、心脏狂跳的同时,口中惊呼声才刚泄出,男人滚烫的躯体已伏于她身后,贴着她身子咬住她雪白颈脖。


    携着戾气的齿尖咬在她颈脖最脆弱的肌肤。


    外加唇舌贴覆的战栗袭来,姜娆瞬间便疼得眼中蓄泪。人还没反应过来,系于腰间的喜绦也被探入身下的大手一把扯开。


    柔软的绦带不堪力道,包裹身子的嫁衣随之松散。


    随即那大手在她腰间一抄,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邃安你唔——”


    眼前一黑,柔软的唇被堵住,姜娆惊惶间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膝盖已抵入她两腿之间,吻她的同时不忘褪下他自己身上喜袍,直到只剩下一身雪色中衣。


    贴合,笼罩,覆压。


    沉沉的呼吸纠缠掠夺,似疾风骤雨将


    人淹没。


    由于短时间内惊惧过度,姜娆心脏狂跳,在呜咽声中拼命挣扎。


    然而被困在他身下方寸间动弹不得,旖旎的纱帐隔绝了满室烛光,令眼前一切模糊不清,只有无法喘息的湿吻掠夺她全部呼吸,连她喉间发出的声音也被尽数吞没。


    雨声,雷声,潮湿的吻声。


    伴起伏却无法推动的胸膛,和他喉间溢出的闷哼。


    有那么一瞬转念,姜娆几乎笃定来人并非是谢渊。


    而是另一个人。


    可方才玲珑珠玉的确唤的是“姑爷”不错,鼻腔里嗅到的也的确是谢渊身上才有的沉水香。


    在惊惧慌乱到近乎发抖的过程中,她下意识要去碰他的手找寻“证据”。


    可惜绝对悬殊的力量之下,她所有挣扎都似蜉蝣撼树。


    回应她的是珠钗落地,嫁衣滑落,……被铜墙铁壁似的次次压下,柔软墨发散乱于温香软枕,连白皙玉足都陷在锦被里无法逃脱。


    反而碰触越多,越发热意翻涌。


    耳边是轰隆隆的闷雷滚过。


    感官似乎已认出了他,可理智又告诉她你喝酒了。


    会不会是那三杯合卺酒作祟,自己才会在嗅到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时,还似嗅到了熟悉的松木冷香。


    谢怀烬齿间的味道,气息。


    连颈间震动的脉搏力道都那么相似。


    可万一不是呢?


    总不能从前不熟的时候错将他误认为谢渊。


    大婚夜又错将谢渊误认为是他。


    于是不停反抗的纠缠间,尤其雪白大腿被掌心握住,光滑的肌肤在他指间战栗,直到双腿被抵开,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恐惧感随之攀上顶峰。姜娆再也忍不住狠下心咬破他唇舌并大力别开脸道不要,“……不要,邃安,我还没准备好!我们不是……唔——”


    被吻得呼吸紊乱,仅有的理智驱使她再次抬手去推他胸膛,抛开一切不谈,至少让她知道他是谁……


    让她确定自己没有喝醉,感受到的一切并非错觉。


    然而双手才刚伸出,便被他单手反擒收束,扣压着举过头顶。


    下一秒,姜娆身子忽然猛地一颤,霎时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疼。


    好疼。


    撕裂般的疼。


    像被一把尖锐利刃,挑开了身上最脆弱的皮肉。


    也是伴随这件事的发生,姜娆忽然就失去了所有挣扎力气。


    只能感受到沉沉呼吸间,有滚烫液体坠下。


    一滴,两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似无声的爱恨,融成人类最原始之初,会从眼睛里落下的雨,“看清楚你夫君是谁,姜宁安……”


    他喉间发出的声音涩哑得厉害,满身戾气也并未消解半分。


    姜娆以为接下来还要承受更大的风暴。


    一如此刻他掐着她下颌,迫使她在烛影绰绰的咫尺间直面于他。问她疼吗,痛吗,恨吗,这就受不住吗。


    “当着本王的面吻他……这是代价。”


    雪色中衣半褪未褪,可衣冠挡不住孽欲,深挺眉宇被烛光缭绕得晦暗明灭,姜娆他左眼看到艳烈的血色铺开。


    也许伴随这份直面,不止身体在疼,心也开始疼了。


    因明显可感他不止是生气,还很难过,难过得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碾碎成泥。


    可他嘴上狠戾,另一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一个无论前进或后退、都已经无法挽回的、染上彼此气息的距离。


    过程有些令人眩晕的漫长。


    他静默注视她的眼睛,感受她的适应,从最初的艰涩紧绷,到渐渐随呼吸放松下来,直到她变得柔软,潮湿,甚至有些懵懂地收缩地一下。


    那是无比细微的“表达”。


    就那么看着对方,听着外头雨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的黑暗中静默相望,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如同姜娆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轮廓,起伏的脉搏。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皆在那份细微感受与彼此静默的对望之中。


    渐渐融成了另一种意味。


    同样也是感受到她的变化,谢玖眸色翻涌着,极致的忍耐伴汗水一滴滴从额间坠下,“抱住你夫君。”


    冷硬的命令之下,他观察她的表情。


    便见他的小姑娘鼻尖通红,泪珠滑落,却听话又委委屈屈地朝他伸手,要贴上来抱住他脖子。


    可那样特殊的时刻,彼此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动作,紧密相连处的知觉都会被无限放大。于是他还没动,他的小姑娘倒被她自己的动作带得率先“嗯”了一声,同时柔软处也似会“呼吸”一般。


    许是没料到自己口中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


    她面颊陡然一红,自己倒先愣住了,映着他面容的潋滟眸中水雾泛潮,似春日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翼。


    谢玖趁此机会沉了下去。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彼此何其相似。


    曾经岚山明净台时,他说他可以解释一切所有,但其实并不包括焚心与贺兰雪姗。


    未曾透穿她情思之时,焚心代表屈辱,是他自己都不愿回首的过往;而“姜宁安自持手册”透穿她情思之后,谢玖害怕的则是她会担心、忧惧、甚至病急乱投医。


    好比以迷药让他沉眠,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怎可能不趁此机会反挟于她。


    姜娆当然不傻。


    可正所谓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得知他被异毒侵扰多年,甚至命不久矣,知情者毫无办法,那份忧惧倾轧下来,怎么会不犯傻呢。


    便是谢玖最怕的事了。


    沉至深渊,沉至欲海,沉至只有他才可抵达的唯一领地。


    正如“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会伤到姜娆。


    “你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夫妻之实”同样会让他趋近疯魔。


    疯魔污脏她。


    占有她。


    疼爱她。


    也恨她。


    恨到感官如烈火浇烧,他随之蹙紧了眉,左眼泛出血色也越发艳烈。


    落在姜娆眼中,是异常难捱的“痛苦”之色。


    “跟谢渊有过夫妻之实,是这种实吗。”


    “吻他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求饶吗。”


    “姜宁安。”


    “哭没用的,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


    渐渐的。


    雨更大了,将整个京师都笼罩于水雾之中。


    曾经一度,姜娆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经过“人事”。


    若说没有,天授节那晚她感受过神迷巫山,魂飞天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气息。


    但若说有,彼此又并没有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


    柔软的。


    缠绵的。


    克制的。


    直至这一刻,大婚夜乌云翻墨,彼此在疼痛里紧密相连。


    未确认他之前,身子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确认他之后,身子又比理智更先一步卸下防备。


    可到底是第一次真正从少女蜕变为女人,被撑到受不住时,伴口中呼吸被他滑动的喉结吞咽,追夺,泪水渐渐打湿睫羽,她鼻尖和眼尾皆泛出潋滟之色。


    再后来。


    所有思维都凝不成一个实质点来。


    焚心,贺兰雪姗,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全都被冲击得零落散碎。


    他说哭没用的。


    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情窦初开,刻骨铭心……将我当做他的影子找寻慰藉,心从未在我身上。”


    即便清楚那是谎言,却偏偏有一半是真的。


    而仅那真实的一半,也足够谢玖嫉妒到发狂。


    尤其当着他的面,她吻上谢渊,如灼目之焰刺入眼底,击穿心脏。以致于此刻喉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谢玖仍是觉得不够,不够,永远不够。


    “此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姜宁安,你到死都是谢怀烬的妻。”


    “再敢拿性命威胁你夫君,或伤害自己半分……”


    “我能扶持姜钰登基,就能随时将他从龙椅上拽下。”


    显然。


    在威胁


    她。


    压着她掌心的十指侵入,纠缠,摩挲,扣合。


    男人声声涩哑。


    模糊的视线晃动间,芙蓉月纱层层曳动。


    紧密无隙的贴合仿似他的灵魂在另一处吻她,吻到全世界水雾泛潮。


    吻到呼吸和心跳在彼此相拥里渐渐失去所有痛觉。


    转而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温吞的细浪渗透心房,渗透血肉。


    说来九月末的京师,夜里已经很凉了。


    被纱帐中隔绝的世界却温暖如春。


    心跳在胸腔下震着,腕间的金碧色镯子越来越烫,皮肤被柔软被褥挤压,深陷,包裹。


    窗外雨声绵密,拍打在朱墙碧瓦之上,雨水顺着檐角的沟渠淌落,直至汇成连绵不断的细小涓流。


    姜娆如同化身为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海浪中飘摇沉浮,视线透过不断晃动的纱幔,隐约能看到窗外雨幕在灯影下坠如金丝。


    神思渐渐涣散时,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莫名很想去回忆点什么。


    譬如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一只血红色眼睛。


    怎样的年岁,季节,风晴吗,日暖吗。


    若幼年相识。


    她大概率应唤他“谢二哥哥”。


    可是,感官被掠夺的后果,是所有画面都想象不出来。


    只能感受到整个世界跌宕回涌,她听见自己在哭,求他停下来。


    停下来好吗。


    可惜。


    向他伸出的求救的手,转而被他锢于掌中。


    被带着触碰心跳,触碰脉搏。


    触碰岁月深处,那个年仅六岁,在她面前狼狈跑开。


    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躲在一颗树的后头,偷看她很久很久,努力记住她面容,却随时光渐远,最终只记得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名粉色花朵的小男孩。


    对她来说,一定似风中落叶、路边杂草一般。


    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她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至少从今往后,她会记得她的夫君,气息,力道,温度,一切。


    …


    期间。


    一道地罩和碧纱厨之隔。


    玲珑和珠玉显然焦灼如惹祸上的蚂蚁,却完全束手无策。


    从先前新郎“急着洞房”开始,二人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可又该怎么办呢。


    二人压着嗓子商议对策,可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里头便有了某种动静。


    被雷声和雨声湮灭,那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可越到后来,风将廊下的大红灯笼吹得飘来摆去,候在外头廊下的国公府婢女们也开始面红耳赤。


    尤其那隐隐泄出的,她们世子妃的呜咽、啜泣……


    以及世子爷发出的……


    怎么说,大婚之夜嘛,虽然世子爷似乎没管前院的宾客就提前过来,急是急了点,也不大像世子爷一贯作风。


    但所谓良宵一刻值千金,那种事天经地义。


    “想来最多再有十个月,咱们国公府又将添喜呢。”


    “世子爷和世子妃皆姿容出众,惊为天人,我都不敢想象届时世子爷的孩子降生,得漂亮成什么样。到时候府上可热闹了……”


    为首的大丫鬟则绷着红似滴血的脸,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不许议论主子,都还愣着做什么,可以去备水了。”


    点点头,另外几位婢女乖巧应是。


    恰也是此时,国公爷来了。


    不止国公爷,还有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个顶个的神色凝重。


    尤其国公爷,被几位老管家簇拥着,似乎有话要问。


    但稍稍走近时,眼见她们这些年轻丫头个个脸红,国公爷脚下猛然一顿,之后隔得远远的,只背着手在廊下不停踱步。


    风吹院中冠木簌簌,雨水拍打廊柱楹窗,过程有些令人难捱的漫长。


    直到婢女们水备好了,头顶不再有时不时的闷雷滚过,雨也变小了许多,丫头们渐渐从面红耳赤变得“麻木”。


    半敞的雕花门扇之后,由地罩隔开的碧纱厨内这才有轻微脚步声响,伴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撩开珠帘,“可带有备用衣物?”


    商量了一整晚对策,最终意识到若拆穿里头那位“世子爷”的身份,让谢家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因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是不知后续又会闹出何等风波的玲珑和珠玉被问得一愣,回过神道:“有、有的。”


    “去为摄政王妃更衣。”


    “是。姑爷。”


    待谢玖出了外间,玲珑珠玉听话进去。


    不是等等?摄、摄政王妃?!


    所以真就是摄政王、而且直接不装了吗!


    再便是外头的国公府婢女,眼看男人身量颀长挺拔,颈上潮红未散,英俊到令人心折的脸庞也还残有某种绮色,却衣冠楚楚地踏出门槛,语气平直问她们:“谢铭仁可曾来过?”


    看过婚书,必然会来,来了更好,正好要回婚书。


    可“谢铭仁”这三个字,哪里是世子爷会大逆不道唤出口的?


    那么先前在房中弄哭世子妃的……


    意识到什么,婢女们险些要齐刷刷昏厥过去。


    而玲珑和珠玉双双冲进新房之后,也是脑子里轰然一声。


    入目纱幔层层叠叠,被风轻曳。


    嫁衣狼狈地散落在地,有撕碎痕迹。


    而那影影绰绰的纱幔之后,二人只见自家公主殿下……一丝.不.挂,玉体横陈于锦榻之上,雪腻肌肤大半裸露在外,身上仅罩了件新郎的绯色华袍,勉强将莹白饱满的大腿遮住。


    乍看并不真切,但被满室红烛一照,晃眼触目惊心,似一副娇艳欲滴又怪诞的画,连无力垂着床沿的手腕内侧都是靡艳吻痕。


    虽然但是,从小到大。


    玲珑和珠玉就没见自家姑娘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过。


    可、可公主知道那人是谁吗?


    双双冲过去扑在床边,两丫头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


    “殿下你、你……”


    她们可怜的姑娘啊。


    就这样被摄政王那个禽兽给、给……


    给“强”娶了不说,后来更是当着谢家人和所有宾客的面,摄政王直接给她们姑娘打横抱走,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于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那辆早就候在国公府外的旖旎“花轿”。


    目的地是从前的襄平候府,如今的‘摄政王’府。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


    虽不似谢家那般宾客满座,贵胄如云,可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安宁静谧的夜,灿灿红纱垂落廊檐,风过处翩跹若流霞,将满院清辉晕染得暖香袭人。


    视线掠过年月,掠过时光,掠过入目铺开的良辰美景。


    “姜宁安,到家了。”


    北魏十一年。


    谢玖曾做过许多噩梦。


    梦见谢铭仁在城楼转身,梦见长刀压弯脊梁,梦见浮生斋被下人提及时称作“妖孽”、“怪物”,梦见许多张看到他左眼变色,便会下意识露出恐惧和避讳的不具体面孔。


    以及阿兄众星捧月,而自己在暗处见不得光。


    当然也有美梦,譬如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竟会在梦里随他年岁渐长,也一天天长大,长高。


    可即便那样的美梦,也远不及这晚她面容清晰,触手可及。


    彼此心结未破,误会没解,可那些痛楚翻涌的背后,有更真实且笃定的一件事——


    谢怀烬,有家了。你终于可以不再流浪。


    作者有话说:下章转女儿视角


    第75章 前半生潦草不堪 慈悲与心软的神……


    雪肤飞霞, 眸光失焦。


    有很长一段时间,姜娆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飘渺空白。


    身体在颤抖,思维却无法凝聚,只知自己与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又好似已经融为一体。


    像一朵软绵的云, 飘去了只有他的世界。


    战栗和余韵久久未消,落在冲进来的玲珑和珠玉眼里, 满室红烛旖旎, 自家姑娘躺在绣着百子图的大红锦被里,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珠, 整个人说好听点似一捧春水, 说难听点与一摊烂泥也无甚区别。


    要姜娆自己形容,与天授节那晚不同, 过程其实是痛苦的。


    他锋芒太盛又压抑太久,


    理智告诉她她的夫君在生气, 在难过。毕竟那天她的确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也的确拿自己性命要挟,对他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无论初衷如何,也许要补好这块疤痕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也许他会从此不再信任她, 像她曾经也不再信任他一样。


    也有那么几息转念, 姜娆以为自己会觉得一切“前功尽弃”。


    与谢渊成亲与其说是让他死心,倒不如说是让自己死心,只要嫁给谢渊就不会在意他以何种方式解除焚心。


    但事实背道而驰。“接亲的是我, 拜堂的是我,此后日日夜夜都只会是我……姜宁安。”


    “他让你情窦初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很难忘是吗。”


    “今夜会更难忘。”


    他不再唤她“阿娆”,而是声声“姜宁安”加深力道。


    姜娆便知她的夫君看似强大,其实比她想象中要脆弱敏感得多,“不是要在我身上找寻慰藉,摄政王妃……你最好能真的感到慰藉,而非刚开始而已,就这般难以忍耐是吗。”


    “游戏是否结束,问过谢怀烬吗。”


    能凭借“姜宁安自持守则”透穿她情思,却又因她的确曾爱过谢渊,他的辨断力变得摇摆不定,更和她从前一样推翻自己。


    又或那个“吻”比她想象中将他刺得更痛。


    所以他变回了从前的谢怀烬,身上隐有“求全之毁”。


    记忆里这年暮春澜园,满殿朝臣议论谢铭仁战功赫赫,他却似人群中一座孤岛。后来躲在刺玫花丛后看他将人的脑袋当做鞠球拍碎,她恐惧到了极致,觉得谢二公子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可后来稍微了解一点,姜娆又觉得谢玖这个人带给她最大的感受其实是压抑,寂寥,悲伤。


    一如此刻,他身上某些情绪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心脏闷闷的窒息、难受,只能想象自己化身为水,水因柔软而包容万物。


    可承接那份锋芒的每一个瞬间,姜娆都很想去“死”。


    酒意作祟,再有极致的感官冲击,仿佛在身体里打下烙印,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无法告诉他在他身边,自己从来不需要忍耐,从前唯一要忍耐就是“爱而不得”。


    别哲写下的内容很多,譬如体内异毒沉积多年,每发作一次都异常难捱,主子也因此……放弃了将您带在身边。


    华阳公主是他杀的。


    所以后来会有那句“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更早时候顶替谢渊,约她端午游园画舫见面,却说“你永远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主子本是为复仇回归大启,他要谢家覆灭,可您执意谢渊,所以主子后来放弃了信仰,转而为兄请婚。


    对应昙泗山兄弟二人打架,那个绣着丹枫鹤鸟、当初她硬要塞给“谢渊”的荷包从他衣中掉出。


    至于为何要扶持阿钰登基。


    姜姑娘。


    不难理解对吗。


    张张泛黄的手稿,姜娆想象不出时光的另一头,那个被俘北魏的小少年是在何种情状下一笔一划描摹它们,心里又可能在想些什么。


    别哲提到一个“小姑娘”。


    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她穿一身艾绿裙子,绣鞋上有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很缭乱。


    ——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天授节那晚他想说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能答应我件事吗,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后来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眼睫之上。


    “谢怀烬,你在哭吗。”


    他骗她说是眼疾,幼时留下的病根而已。


    诸多错乱的绳结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凤求凰、情诗、千百盏明灯如星坠人间,可同是那个夜晚,贺兰雪姗的出现及后来发生的一切,姜娆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世上最激动人心之事,莫过于你心悦的郎君,远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更多。


    可他病了。


    姜娆知道大概率会好起来的。


    可在好之前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变数,她也会感到惶恐不安,想要做点什么,无论有没有用。


    也是这些繁杂念头转过,姜娆忽然明白了谢玖为何要隐瞒关于焚心的一切。就像‘辅政殿’那晚她明明说了有毒,他还是给一碗汤全都喝了,无非是笃定那个曾经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愿意跟离京的“小姑娘”,怎么会舍得给他下毒。知道他身染焚心,又如何不会感到心疼忧惧。


    有过这么一遭,就像天授节那晚她的心境回不去了,别说那个疯魔想要得到他的贺兰雪姗怎会就此罢休,就她自己又如何再舍得将自己的夫君推出去与人“共享”。


    在那些凌乱的、闪烁的、不具体的思维里,姜娆没料到最终冲破满心忧惧抵达她灵魂深处的,是圆满。


    不可思议的圆满。


    让她疼痛,羞赧,承接他所有情绪,直到他彻底发泄出来。到临界点时,几息间就夺去了她全部意识,姜娆也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神魂颠倒”。


    早在第一次看他穿麒麟制服,那修长的肩线,挺拔的腰身,她就忍不住想要张腿,可彼时的“夫君”更像是过家家般,让人期待雀跃却转头成空。


    而今的夫君,却是真正意义的夫君。


    “不哄不停。哄也不停。”


    “姜宁安。”


    他要她吻他喉结,唤他夫君,不准她闭眼。


    前所未有的紧密相连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似灵魂与肉身皆寻到归宿的契合,后来泪眼朦胧,神思涣散地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姜娆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脆弱”,连骨头都似融成春水。


    亲眼见证她在身下潋滟盛放,谢玖垫着她腰肢不肯离开,只含着她的唇珠轻轻吮吸。


    先前那铺天盖地的压抑散了,血瞳依旧猩红得可怕,却在那一刻染上前所未有的靡艳色彩,“换个地方……”


    “要一整夜停在那里,不想离开。”


    “……”


    误以为是另一种意思,姜娆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好不容易缓过来时,眼前已是玲珑和珠玉在为她更衣。


    他回来得很快,显然连沐浴都不愿在谢家,还亲自将彼此湿润的床单被褥撤下,收起来交给玲珑珠玉。


    干净的玄色大氅裹覆在她身上,带着清冽的松木冷香,遮住了姜娆身上所有痕迹,谢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踏出新房的那一刻,京中雨势未歇,月色却有一瞬破云而出。廊下大红灯笼被风吹动,将男人挺拔的身影拉长。


    心知摄政王怀中抱的是谁,婢女们齐齐噤声,无一不是脸色煞白地低垂着头。被氅衣遮避视线,姜娆看不到外界一切,却听得一声“逆子”,“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雨夜下父子对视,谢铭仁脸色铁青。


    谢铭义和谢铭礼也是欲言又止。


    姜娆指节微微拽紧他胸脯前衣襟,奈何连睁眼都没有力气。


    四下有许多脚步声响,很快能听见头顶雨水拍打伞面,以及隐约从或近或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似乎有人要上来阻拦,然而男人脚下鞋履踩水,步伐沉而稳健,一路“畅通无阻”,穿行于国公府的阶柳庭花。


    恰逢谢家的宾客陆续散去。


    先前鸿悦堂本就因新郎迟迟不至而议论纷纷,后来听闻国公爷亲自去了后院,加之谢家人个个神色凝重,宾客们便有所猜测。此刻看到男人一身绯色华袍,抱在怀中的女子无法窥到面容,却有迤逦的霞帔蹁跹于他臂弯之间,四下一时间除了风雨声落针可闻。


    谢玖脚下未停,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看向


    他的眼神混杂着敬畏、惊惧与难以置信。


    窥见他左眼那抹未散的血色,大多数人屏息凝神。


    但心下已经明了,摄政王“强取豪夺”。


    非但如此,他自己衣冠楚楚,怀中新娘却连露出来无力搭在他肩头的莹白手腕都尽是吻痕,外加那一头青丝如瀑,发生过什么显而易见。


    甚至给人一种错觉,摄政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窃窃私语如潮水汹涌,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谢渊则在“该出现”的时候,终于脱困回到了谢家,然而站在人群最前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夜雨将一切混沌。


    若是寻常新郎,大概率会怒发冲冠,上前质问,夺回新娘。可与宁安本是做戏,谢渊的脚步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罢了。


    于是眼看那道夜雨中颀长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踏出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门外青石大道,麒麟卫肃立如松,甲胄上雨珠折出寒光凛凛,那辆遍覆织金蹙凤红绸的“花轿”静候雨中,静默无声又瑰丽诡艳,以致于后来几乎半个多月,京师人人热议的只一件事——九月二十八那天,谢世子被摄政王顶替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谢世子。


    谢世子出现之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而人这一生,选择一位夫君,或一位妻子。


    有时看似是选择一个人,其实是选择一种命运,一种人生。错过的亦是如此。


    所有人都或唏嘘、或喟叹、或不忿,唯有三个人长长舒了口气。一是亲眼见证过新郎新娘拜堂、之后没多久就带着遗憾、被哄回文华殿郁闷上课、后又得知摄政王“抢亲”的少年天子姜钰;二是知道少女情愫,一直都希望外甥女能余生美满的顾婉;再便是沈禾苒,此后许多天都被贵女们缠着追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跟长公主关系最好了吗,求你快说给我们听听……”


    “长公主究竟心悦谢世子还是摄政王?”


    “摄政王也太嚣张了,洞房花烛后才撕下伪装,可双生子貌若镜影,那长公主岂非是在不知道新郎是谁、或误以为新郎是谢世子的情况下被、被……太可怜了。”


    “是啊,太可怜了,可惜天子年少,宫中无人……摄政王只手遮天,六亲不认,说是为所欲为都不为过。所以谢世子为何那么晚才出现?长公主那时被抱在怀里又为何不出声呢?我看顾老爷子呼吸急促地捂着心口,若非被你家顾郎拽住,指不定当场就提着拐杖就朝摄政王冲过去了!毕竟是亲外孙女啊,顾老爷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咳,不过后来听说摄政王亲自去到顾家,顾老爷子可有拿拐杖撵他?又认不认他这个外孙女婿?”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下的此刻,叮铃叮铃。


    弯腰将怀中姑娘放上车榻,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嚷。


    谢玖这才转身,抬眸看向漫天雨幕,看向立在朱漆大门前的谢铭仁。


    灯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拓下碎光,他左眼血色淡了许多,没人知道那时隔多年的父子相望,作为曾被抛下的那个,摄政王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听得他语气平直,“国公爷,今日一拜,本王与摄政王妃拜九泉之下,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


    “你我既无父子缘分,此生便走到这里。”


    “婚宴及一切繁杂琐碎,事后会有人登门奉还“恩情”。”


    “吉日良辰,玖与儿媳,拜别阿娘。”


    分明一副冰冷无情的邪神模样,却在所有人压着嗓子喁喁私语时,他撩袍曲膝,对着谢家门楣朝虚空中附身一拜。


    谢铭仁便知,他不再执着过往,却也生生断了舍离。


    就仿佛这个孩子生来就没有归途。


    有那么几息,谢铭仁想将人叫住,想说你喜慕姑娘,为父自会为你做主,又何须以如此方式“抢夺”。


    可只有谢玖自己清楚,这一生,想要什么都是得不到的。


    不伸手去抢,就真的一无所有。


    自幼如此,不是吗。


    …


    金辔白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行于雨幕夜色,离国公府越来越远。


    作为陪嫁丫鬟,玲珑和珠玉双双上了白马之后随行的马车,捧着被自家姑娘和……姑爷弄脏的柔软锦茵,面面相觑好半晌,达成共识——


    只要姑娘喜欢,姑爷便是阎罗鬼刹她们也认了。


    就是姑爷好生奇怪,说锦茵“无需清洗”,那难道要收藏起来作纪念不成?先前还在新房时,姑爷甚至对着那污脏的痕迹出神了片刻,害得二人双双面红耳赤,但现在都没怎么缓过劲来。


    再便是夜色中打头的“花轿”之上,被玄色大氅罩着身子,姜娆躺在榻上很久,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出声。


    只安静听雨,嗅着空气里淡淡潮意和松木冷香。


    期间几度感受到一只手想要碰她,又有些“无措”地收回。


    最终睁开眼睛时,姜娆微微侧过脸,看到男人躬身坐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却沉默低垂着头,有几分说不出的颓丧之意,不知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姜娆稍微一动便碰到他微凉的指节。


    “谢怀烬。”


    她唤他,声音沙哑,轻得像是叹息。


    谢玖背脊微僵,抬眸撞进她眼里,“醒了?”


    姜娆其实没睡,只是那三杯合卺酒后劲不小,又或身体第一次经历蜕变,她整个人到现在还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落在谢玖眼中,他的小姑娘双眸空空,没有恨,没有怨,也可以说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柔软的,潋滟的水光。


    那种熟悉的,隐隐的恐慌感再次于心上漫延。


    他喉结动了动,“我在。”


    许是也意识到自己先前太狠,太过“禽兽”,她的夫君眸中戾气和阴郁皆散了许多,却有另一种不自然的紧绷。


    好半晌没有等到她回应,他忽然哑声告知:“谢渊……还活着,完好无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姜娆哦了声。


    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声“逆子”,宾客们对他的各种指摘,以及“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她忍着羞赧,垂下眼睫,好半晌才极小声地,答非所问,道了两句分马牛不相及的话。


    她说:“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我的爹爹和娘亲了。”


    “改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趟王陵,他们


    还没不知道……我嫁人了,还没有见过我的……夫君。”


    “若是见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也一定……很喜欢你。”


    不止如此,姜娆还想去找玄慈大师,也就是阿钰的亲外祖父再算上一卦。


    就算他的夫君一定能破解困厄,长命百岁。


    不然能怎么办呢。


    的确是下过不小的决心,但他连抢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若再“闹”下去,他又要怎么办呢。


    就这么简单两句,背着车帘外流动的夜影,谢玖心口一滞,修长的指节微蜷,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力气”。


    气她、恨她,统统都再也凝聚不起半分。


    他的妻子,一句解释没有。


    却用身子和简单两句话教会他,爱是慈悲,恒久忍耐。


    “花轿”行得不快,在雨中微微摇晃,市井烟火皆在耳畔。谢玖静默注视她几息之后,压下眼中潮意,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揉进心口,揉进怀里,用身子贴着她身上每一处柔软。


    有种前半生潦草不堪,后半生将被明月独照的战栗和酸软。


    不用再孑然贫瘠,狼狈不堪,如同遇见心软的神。


    说来其实。


    六岁那年就已经遇见过了。


    被他抱着跨坐在他腿上,姜娆软软抱住他脖子。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不可描述的画面,又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人的妻子这件事非常奇妙,姜娆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而后随着车马辘辘,车身悬垂的绯色绡纱被雨水零落,谢玖背靠车壁,闭眼将额头抵贴于她,彼此气息交融。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几度喉结滚动,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下颌微偏,挺拔的鼻梁轻顶着她,哑声提出一个在姜娆看来始料未及、又极为嚣张、下流、无耻的要求。


    他说阿娆,我想在里面。


    “还疼吗。”


    “夫君保证不动,好不好。”


    就是要在里面,入殓般将自己神魂和心魄都深埋进去。


    即便只是久埋不动,也会觉得心不痛了。


    姜娆则万万没料到,从前那个裤子都脱了,拔剑出鞘,最终却狼狈“玩不起”的谢侯爷,婚后竟然会大变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结局啦[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