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的答案 我永远不会爱你
天刚擦黑, 顾家的马车已侯在府外。
顾云瑶率先提裙上车,忍不住小声抱怨:“阿兄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出来?”
不止顾云瑶,顾云汐也察觉顾琅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先前聚在一起宴饮他也不怎么吭声说话。
姜娆更是如出一辙, 要么神思不属,要么托腮对着空气傻笑, 想也知道是在期待晚上与那位谢世子的会面。
这事儿实在突然, 姐妹俩到现在还觉得稀奇。
又等了小半刻钟,才见大门口终于懒散地迈出一道高挑人影, 依旧是白衣玉冠, 脚踏木屐,手持折扇, 吊儿郎当。
曹氏在他身后嘱咐:“今夜城中人多,记得要看好弟弟妹妹, 莫要走散了。”
“若是吃酒也不可贪杯,记得早些回来。”
嗯了一声,顾琅头也不回,直接拿折扇挑开车帘。
两辆马车。
一辆坐着各自的随从、贴身婢女。
主子们的这辆足够宽敞,中间置有案台, 两边设有舒适的坐榻。
顾云汐和顾云瑶占了一边, 姜娆和姜钰占了一边,再挤三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但顾琅长腿一跨, 直接坐在了案台上面,捞起案上的茶盏送至嘴边,他盯着车帘外倒退的街影, 不说话。
“”
姜钰忍不住了:“表哥,你今日可是心情不好?还是谁惹你烦了?”
顾琅嗤了一声,又开始抖腿:“小爷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
姜娆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对啊表哥,你看上去像是被人借了八佰两银子没还,上门要债还被轰出去的样子。”
扑哧一声,顾家两姐妹都被逗笑了。
顾琅则呵了一声,没接话。
从前花孔雀向来唤他“顾大少爷”,见面就掐,而非如今这般温软地唤他表哥,顾琅其实不怎么习惯。
顾云瑶:“阿兄该不是今夜也要去跟谁见面幽会,所以才跟表姐一样神思不属?”
提起这个,顾云瑶不免又想起另一事来:“表姐从前说她心有所属,我还当是玩笑,如今可算是真相大白了。那阿兄你呢,你从前不也说过自己有心仪之人,是哪家姑娘?”
此言一出,顾云汐登时掩扇轻咳了一声,用手肘轻撞顾云瑶的胳膊。
但话到这个份上,姜钰热情附和:“对啊表哥,谁是小王未来的表嫂?”
这个问题姜娆也非常好奇,在一旁跟着催促。
前世记忆里,直到她代姜姝踏上和亲之路,表哥也未曾娶妻。一想到自己埋骨雪下,还是表哥赶到关山外替她收尸敛骨,姜娆就忍不住眼热鼻酸。
这么好的表哥,她自是希望他能遇上世间最好的姑娘。
然而默然片刻,顾琅依旧面朝车帘,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爷属的是谁不重要,但总归不像某些人,人家未婚妻尸骨未寒,她便要厚颜无耻地凑上去。”
“怎一个轻浮孟浪了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生怕自己嫁不出去。”
顾云汐:“”
顾云瑶:“”
姜钰:“”
姜娆:“”
好吧,姜娆收回那句话,表哥能不能遇上好的姑娘不重要,但未来表嫂最好是能治住他这张淬毒的嘴。
可恶。
姜娆偏过脑袋,直接不搭理他了.
马车辘辘穿行于夜市之中,越往东走越是繁华热闹,这晚无论平民百姓,世家贵胄,皆着鲜亮的衣锦结伴出游。
一行人抵达醉仙阁已过戌时。
醉仙阁临江,不同于平日,即便是相对雅静的三楼也能听到人声鼎沸。
“这位置好哇,阿姐快过来看!”姜钰激动地朝窗外指去。
恰逢江上传来阵阵锣鼓喧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十二条龙舟一字排开,儿郎们着各色衣裳,尽皆蓄势待发。
两岸则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顾云汐抵达后便去了未婚夫那里,此刻包间里仅有四人。顾琅叫来侍者给弟妹们要了茶水果点,又给自己点了壶酒。
垂落的纱幔都挂了起来,被拂面而过的江风曳动。
姜娆撑着窗沿,眸中倒映着远处斑斓夜色。
察觉她心绪不宁,顾云瑶忍不住问:“表姐不是要去跟谢世子见面,你们
约的哪里?”
姜娆愁的正是这个。
别哲昨晚送信时,信上只一句话。
当时她也问过有没有具体地点,别哲写的是【届时园中会有人来邀请姑娘,姑娘所见之人便是你想见之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山人海的,谢大公子便是来了,又怎知她人在何处?
“就,约的游园会上见呢。”
“这我知道啊,可游园会横跨两江,还分南园和北园,姐姐先才就是朝南园去了,表姐你呢?”
顾云瑶话音刚落,顾琅便阴阳怪气嗤了一声:“该不是人谢世子根本就没约她,是某些人自己恬不知耻,准备搁这儿蹲偶遇呢。”
可恶。
姜娆霎时回过头去,将手中团扇朝一丢:“不说话会死啊!”
大手一伸将团扇接住,顾琅嬉皮笑脸:“怎么,被小爷猜中了?戳心窝子了?”
这倒并非是顾琅凭空猜度。
从前虽没与谢渊有过交集,但那是顾老爷子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就凭其誉满京华,顾琅也能猜到谢渊必然行止有度,怎可能未婚妻才病逝不久,他就与其他女子相约游园?
便是谢家长辈也不可能准许同意。
“你猜中什么?我才不是来蹲什么偶遇,谢大公子是真的约了我的!”
即便过程不便张扬,也很难说得清楚。
但经顾琅这么一说,姜娆还真有些焦灼难安,生怕谢玖又耍她一遭也怕谢渊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来。
这一焦灼,姜娆便冲过去想揍顾琅。
但到底重来一次,姜娆除了嫌他嘴贱又哪里真下得去手,转而伸手去夺自己的团扇。
她夺,顾琅便左手腾右手,就是不给她。
气得牙痒痒,姜娆小猫扑蝶似的恨不能咬他两口。
便是这拉扯期间,包间外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怒斥道:“凭什么我先订的房间却要临时让人?不可能,多大的排场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紧跟着是醉仙阁的掌柜一连串的赔礼道歉声。
姜娆霎时松开顾琅,径直夺门望去,果然。
“苒苒!”
原来沈禾苒这日也提前订了包厢,过端午嘛,也是来观龙舟赛的。可掌柜的却临时变卦,将她预定的房间让给了一位“贵人”。
掌柜的并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天潢贵胄的华阳公主,只知对方来自宫中,若非要开罪一位,当然是选择开罪沈禾苒。
要怪就怪这日特殊,别说视野最好的醉仙阁了,便是周边不起眼的小地方也紧俏得很。
换做寻常,姜娆定要跟掌柜的理论一番,但此番,“算了苒苒,让他们赔偿双倍订金,你跟我们一起吧。”
沈禾苒原本预订醉仙阁就是为了邀请姜娆。
只因要会见谢渊,做东的又是顾琅,姜娆白日里便派人去给沈禾苒带话,说端午过后再去找她。
但如今既然碰上了,沈禾苒当然乐得跟姜娆待在一起,推门进去后一见老神在在靠在椅上抖腿的顾琅,二人上次还在澜园吵过一通,自是相看两厌。
没心思去笑二人互翻白眼的样子,姜娆给直接给沈禾苒拉到窗边,分享了自己和谢渊的“最新情报。”
沈禾苒听罢压着嗓子,“所以你的意思是,并没有具体地点?”
姜娆点头,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恰逢龙舟赛正式开始,又一波鼎沸人声响彻江畔,“你说我要不要出去转转,便是有人会来邀请,也得知道我在哪里才行呀。”
话音刚落,忽有人敲响包间的房门。
顾琅懒散地前去开门。
只见门后一张陌生面孔,顾琅、顾云瑶、沈禾苒都不认得。
唯有姜钰两眼放光,登时冲过去道:“清松!清松大哥,你是来找我阿姐的吗?”
不久前在谢家那晚,姜钰缠着清松问东问西,自是认得也记得他是谢大公子院中之人。
清松颇为客气地点头,视线扫了一圈儿,最终落在一身殷红罗裙的姑娘身上。
他尽量将神色端得自然,语气恭敬道:“不错,我家世子爷邀宁安郡主前往南园画舫,一道游湖用膳。”!!!
姜娆:没有骗她!
谢玖果然没有骗她也没有戏耍于她!
深吸口气,顾不得去想谢渊如何知道她就在这里,姜娆好艰难才忍住了没有当场眉飞色舞,而是故作矜持地拿团扇挡脸,“是……现在就去吗?”
清松:“看郡主何时方便,在下可随时为郡主领路。”
顾琅手臂撑着门框,语气不善:“她已经在家中用过膳了。”
“但我还没吃饱。”
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姜娆赶忙奔至门口:“不如现在就去吧,我很方便的!”
沈禾苒:“对,现在就去,她很方便的。”
几句话间,顾琅不知何时已沉着脸回头拿起了桌上折扇,“要去可以,南园是么,一道过去。”
此言一出,姜娆自己还没来得及拒绝,沈禾苒率先垮下脸来:“人宁安是去赴谢世子的约,你个做表哥的跟去做什么,不嫌自己碍手碍脚?”
这也太没眼力见了。
一边说话,沈禾苒一边伸手给顾琅拦住,回头催促姜娆:“快去呀,就现在!”
于是姜娆再不逗留,一尾鱼儿似地溜了出去,跟着清松一道下楼。便是这期间,戴着面纱的华阳公主姜姝正被掌柜的恭敬领着上楼,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宫婢。
穿过楼下大堂时,恰好跟姜娆擦肩而过.
再说沈禾苒这边。
此番也不知怎么回事,顾琅不似从前好对付,耍嘴皮子无用,冷嘲热讽无用。沈禾苒拦了一路,顾琅便追了一路。
拉拉扯扯拖拖拽拽,最终都到了对岸南园,顾琅还不放弃。
“你是不是有病啊顾琅?”
“你看不出来宁安心悦谢世子吗?”
“她是要去幽会你跟去干嘛?”
顾琅这才脚下一顿,将沈禾苒一把扯开:“你懂什么?”
“小爷正是知道她要去跟人幽会,那谢世子尚在孝期便私下幽会女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八成是沽名钓誉,道貌岸然,实则下流色胚一个!她蠢你也蠢?小爷不亲自跟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儿你来负责?”
“”
乍听是很有道理。但沈禾苒并不清楚顾琅知道多少,也不知姜娆有没有告诉外祖家的表哥表姐们,自己对谢渊的执着以及想见谢渊一面有多艰难。
一时还真有些犹豫,主要是拦也没拦住,二人身后还缀着一起追出来的顾云瑶和姜钰。最终抵达南岸,绕过一片亭亭如盖的葳蕤园林,入眼是一艘停在江畔的朱漆画舫。
皎皎月色下,鲛绡轻纱随风曳动,鎏银栏杆荧光流转。
“郡主稍候,容在下先去回禀世子爷。对了”
清松说罢朝她身后望了一眼:“郡主的弟弟和朋友们跟了一路。”
姜娆回头望去,果然见顾琅正大步流星地从园中走出。
身后跟着的沈禾苒无奈摊手。
顾云瑶哇了一声:“好大的一艘画舫啊。”
姜钰则拉拽顾云瑶的袖子:“快看那边,有人在表演杂耍”
可谓唯二真心出来游园观光的。
姜娆没办法,无奈迎上去道:“你们怎么都跟过来了?就留在醉仙阁观龙舟赛啊。”
“在哪里不是玩儿,谢世子既有兴约你游湖,会介意你带上几个家属?”
姜娆:“”
“就算谢大公子不介意,我介意,我介意行吗!全都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真是,她这表哥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得极为难搞。
恰在此时,清松从画舫里出来。
“郡主,世子爷请。”
顿了顿:“我家世子爷不介意郡主带上几位朋友,但只请您一人上三楼露台。”.
扑通、扑通、扑通。
由清松领路,姜娆提裙踏上画舫。
每上一步楼梯,心跳都似要蹦出嗓子眼
来。
谢玖既已替她转交过手书,还给了答复,证明谢渊必然已看过手书,且已知晓她的心意。愿意见面则意味着谢渊对她并不排斥,且只要见面,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无限可能
“到了,郡主。”抵达三楼,清松脚下一顿。
姜娆抬眸,在楼道口上看到了另外一人。
对方朝她颔首:“在下书墨,乃世子爷身边随侍,见过宁安郡主。”
清松和书墨二人,姜娆从前其实都有打过照面,不知他们二人名字,却知他们是谢渊身边亲近之人。
点点头回以笑意,姜娆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说是三楼露台,但其实只有一半露台,另一半则是华盖舫室,透过联排的雕花门扇,能看到内里有光透出。
舫檐下则悬着几只铜铃,叮咛、叮咛、在夜风中轻轻撞响。
姜娆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如此反复好几次,才终于迈开步子朝那透光的门扇走去。
清松和书墨对视一眼,神色皆有些复杂,只要不是瞎子,不难看出少女那如有实质的羞赧、紧张、忐忑,且对即将要见之人充满了特殊情感。
又一次,姜娆脚下轻飘飘的似踩棉花。
相比北园醉仙阁一带,南园稍显幽静一些。但园中藏着无数规模较小的酒馆、茶肆,数不清的卖艺人,杂耍、眩术、泥塑摊、灯谜层出不穷。不时有鼓掌叫好声,裹挟着庞大而不具体的嘈杂,是切身可感的繁华热闹。
因此推开门扇,对上一道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姜娆微觉恍惚,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尤其男人转回身来,眉目昳丽却不显锋锐,气度高华却不压迫摄人,而是一派温朗和煦,渊渟岳峙。
就连嗓音都更加沉静温和,如松下泉流击玉,“郡主来了。”
“可用过晚膳?”
四目相望,姜娆微微屏住呼吸,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下意识寻找谢玖的痕迹,又或想辨认眼前人和谢玖有何不同。
“还、还没有”
言罢飞快地垂下眼睫,“谢大公子可用过膳了?”
“也没有。郡主若不介意,不若坐下一起?”
姜娆这才注意到,舫中条案上摆有一桌子丰盛饭菜,尽皆热气腾腾,连玉著都刚好摆有两双。
“恭敬不如从命。”
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姜娆有些拘谨地迈开步子,乖巧又矜持地去到案前坐下。
案上置有一盏琉璃风灯,光影柔和静谧,照见眼前各式佳肴,也照见对面男人姿仪清俊挺拔,一袭淡雅的月色直裰,衣摆晕染着点墨兰草,腰间坠有温润的羊脂玉佩,隐约可见内衫用靛蓝丝线勾勒的远山纹样,袖襕则如水墨画卷。
知道她可能在找寻什么,但眼神又有些闪躲。
谢玖便悬腕撩袖,亲自盛了半碗玉竹百合汤朝她递去。
恰也是这个动作,他袖襕“不经意”往下滑去,露出其下明晰的腕骨来。
姜娆不动声色地接过汤碗,这回总算看仔细了,男人左手拇指并没有麒麟扳指,右手虎口也无狰狞疤痕,手腕处更不见纱棉和那晚飞鸿楼“自残”的痕迹。
所以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谢玖,而是真正的谢渊,谢大公子,她少时情窦初开,怦然心悸,且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郎君。
“谢谢谢大公子。”
有那么一瞬,久违的悸动如潮水冲击心绪,姜娆鼻子一酸,恰逢有风卷过,携着潮湿的江水味道。
她赶忙将脸埋进碗里,泪水便恰好滚落到汤液之中。
之后放下碗盏,她又有些语无伦次,自顾解释说:“没事,只是不小心被风迷了眼睛,汤好好喝”言罢抬手抚去眼睫湿润,忍不住再次抬眸朝谢渊望去。
初夏的江风拂过舫檐绡纱,催动室内果酒的香味,似乎连空气都在变得甜腻。
莹莹烛光下,彼此相对而坐,恰逢“谢渊”也在看她,眸光有一瞬无端晦暗的艳丽幽冷,蕴着窥不见底的深深沉沉,无边无际。
不过不待姜娆细辨,男人率先错开她视线,“无碍,先用膳吧。”
于是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说话。
姜娆全程小心翼翼,即便已在外祖家里用过晚膳,她也装作没用,吃相端得相当斯文矜雅,尽量不发出一点杂音。
直到“谢渊”再次开口,轻问她道:“从前端午是如何过的?”
怎么说。
姜娆想过此番见面,谢渊可能或多或少会问她些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谢大公子果然体贴,想必是怕她害臊,没有提及那封手书。
姜娆心下动容,盯着满桌子的饭菜,“从前……嗯,晨起时熏艾沐浴,之后进宫去给皇祖母请安,一道宴饮。”
“下午会同小姐妹外出游玩,晚上陪弟弟观赛龙舟,偶尔会吃些果酿,听听戏曲你呢,谢大公子?”
话音刚落,舫室忽然微震,竟是动起来了。
谢玖没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她:“泛舟游湖,喜欢吗。”
“喜、喜欢的”
被问得又一阵面红耳热,连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姜绕垂下眼睫含羞带怯,唇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将她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谢玖就此沉默。
姜绕却受不住这种令人心慌的静,小心翼翼转了话锋,“谢大公子最近……很忙吗?”
姜娆其实很想问他近况,问他人在何处,问章家女病逝后他可觉心伤难过,现在好些了吗,也问他有关被弟弟“顶替”一事,很多很多但也正因问题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谢玖放下筷子,拿手边的热巾擦手,又用茶水漱口。
这才淡声答复:“忙。”
就这么简短一字,姜娆点点头哦了一声。
恰在此时,舫室外传来顾琅的声音:“用膳?既是用膳何须拦着人不让进去,怎么,你们家谢世子见不得光还是见不得人?”
姜娆:“”
“那个,不好意思谢大公子,是我表哥,他今日”
“无妨。”
男人靠着椅背,“清松书墨,将人请进来坐。”
如此这般,原本等在二楼的顾琅便推开雕花门扇,大摇大摆进了这间舫室。
不知不觉间,画舫已远离江畔,行至江中。檐铃撞响,不时在夜风中发出叮铃之声,混着周遭宏大的喧嚷嘈杂。
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有风扬起纱幔。
顾琅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那双凤眸空幽幽的,辩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敌意,也无善意,很淡,却只是轻飘飘一眼,顾琅便背脊一僵,心下发毛的同时,手臂迅起了层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极为怪异。
常年在京中行走,顾琅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眸光扫向他的男人,与他过往所识的所有世家子都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如山岳倾轧的强大压迫,又似不惧风雨摧折的参天巨树,分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身后却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那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即便短促到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你来干嘛呀”
姜娆直接起身奔过去道:“我跟谢大公子正用膳说话呢,表哥行行好,别捣乱行吗!”
后半句话,少女刻意压低了嗓子,就差没把“你别打扰”四个字写自己脑门上了。
顾琅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一展折扇,自顾拉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跟你舅母千叮万嘱,要小爷务必看好你若非什么污言秽语,有什么话是小爷不能听的?是吧谢世子?”
顿了顿,顾琅又抖了下身上衣袍,尽量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表兄该有的架势来。
“我家宁安父母早亡,身后没个长辈倚靠,她又素来行事不知分寸,若有哪里冒犯了谢世子,我这个做表哥先代她赔不是了。”
话是这么说,顾琅却丝毫没拿正眼瞧人。
他面如冠玉,眼若桃花,其实生得极为秀雅,但因形容落拓,偶尔还阴阳怪气,只让人觉得骄
矜。
谢玖语气无波:“谢某倒觉令表妹情深不渝,却行止有度。”
“不适时懂得不露声色,秘而不宣,适时自信果敢,锐而进取。何来的不知分寸?”
这话顾琅不一定听得明白,姜娆却唰的一下烧红了脸。
谢大公子指的什么,再明显不过。
到底女子主动求爱非是常态,但谢大公子竟然并不觉得她孟浪轻浮,姜娆心口一下子酸酸麻麻,心说是啊,为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为常情,女子却不能大胆追求自己心仪的郎君?她也并不觉得自己轻浮或哪里没有分寸。
顾琅:“是么,那谢世子呢?听闻阁下未婚妻报丧不久。”
言下之意,合适么。
谢玖浅浅一哂,不再搭理顾琅,转而看向对面一直坐得拘谨的姑娘,语调慢而轻缓:“宁安郡主可有话说?”
说什么呢?
该说的,都已经无比细致地付诸那封手书了。
但谢大公子先是出言相护,此刻又问她可有话说,姜娆心知这是自己“表态”的绝佳时机,于是赶忙低下头去,打开身上以鹿皮和苏绣缝制的小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绣荷包来。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这个是姜娆的一点心意,还望谢大公子不嫌糙陋。”少女绯红着脸站起身来,眼睫低垂,珍重又虔诚地以双手举着呈递给对面男人。
就这么一只小小的荷包,姜娆其实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
身为郡主她自幼光鲜,奴仆成群,十指不沾阳春水,女红也学得马马虎虎,唯有这只荷包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
她也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将之送出,毕竟女子送男子荷包,通常会被视为交付心意,所承载的情感也非比寻常。
顾琅坐在二人侧边,并未多看那荷包一眼,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
大概两年前,记不得是哪一天了。
大家一起回虞州老家探亲,阡陌乡野间,小姑娘缀在他身后张牙舞爪,想抢他手里提着的兔子。
彼时顾琅当然不给:“这玩意儿生得多,味道重,收拾起来麻烦死了,你别看它可爱就想带回去养。”
十五岁的姜娆:“我没说要养它啊,只是觉得兔兔这么可爱,撒上味料一定很好吃。”
顾琅:“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了谁敢娶你?以后八成是个毒妇,这天底下除小爷也没人敢要你了。说吧怎么吃,直接扒皮烤了?”
少女撇嘴,不客气地回敬:“你才心肠歹毒呢!你这个毒男,生得人模狗样却残忍又狠辣,本郡主才不要嫁给你,况且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哼。”
“是谁?谁那么倒霉被你瞧上?”
少女扬着下巴:“跪下来求我啊,再叫声好姐姐,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顾琅:“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兔子别想吃了!”
昔年记忆似从未褪色的画卷,彼时顾琅只当那句“已有心上人”不过是表妹吵不过嘴的傲娇戏言。
而今再回想,她竟那么早就慕上了谢渊。
这时“谢渊”也终于开口:“宁安郡主,你很勇敢。”
“也是谢某见过的挺好的姑娘。”
话是这么说,男人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未伸手去接那只荷包。
而是语气极淡地道了一句:“但你值得更好的。”
这话足够委婉,也足够“谢渊”。
她值得更好的郎君,夫家,而非一个会在未来覆灭的谢家,或一个注定不得善终之人。
姜娆听罢,心口却猝不及防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尖锐的碎片扎进心里,轻轻一撞,撕裂般的痛。
“谢大公子,姜娆姜娆的确是很冒昧,可我并不着急的!”
“我知道你尚在孝期,也听闻你要为章家姐姐守足半年心孝,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奢求谢大公子立刻给我回应,我愿意等你的,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只求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走近你好吗,别推开我……”
话落。
掐着荷包的雪嫩指尖几乎泛白。
姜娆原本以为此番见面还一起用膳,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谢大公子为何会突然拒绝她?
是她哪里说错话了?还是期间表现得不好?
似觉出她的困惑,男人别开脸道:“宁安郡主心思剔透,想来知晓情爱一事非人力可左右勉强。”
“谢某此生唯钟爱章氏婉月,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抱歉。”谢玖说。
顾琅听罢忽然起身将椅子一踹:“既如此,你又何必约她用什么晚膳游什么湖?怎么,莫非谢世子很享受给人希望再打碎幻想?你安的什么心?!”
姜娆却赶忙起身绕过长案,也不管“谢渊”愿不愿意收下荷包。
她自顾冲去男人面前,硬将其往他怀里塞去。
而后蹲下身来,殷红的罗裙曳铺在地,姜娆以一种极度卑微的姿势仰头:“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即便谢大公子你此生唯钟爱章家姐姐,也没关系,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娶妻,你未来总会娶妻的吧……你给姜娆一次机会好吗?”
顾琅登时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起来,姜宁安!你的骄傲自尊呢,宁折不弯呢,又不是嫁不出去,谁准许你这般作践自己?!”
恰在此时。
砰的一声巨大闷响,外头的天幕忽有烟火炸开。
伴随四下人潮欢呼,那炫目的光华照彻夜空,斑斓色彩几乎铺满了整片天幕。
岸上园林内的演出还在继续,江上游行的花船也越来越多,华袍玉冠的青年们携美于月下,尽皆为这一刻的良辰美景感到心折。
谢玖狭眸,沉黑眼底同样映着那转瞬即逝的至美刹那。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曾在北魏时,教养他的国师曾予他的一份告诫——
一个人无论是想复仇或成就任何大事,什么都可沾染,唯独情爱。
女子溺于情爱,若遇良人自是安好,可世上从来不乏爱怨痴妄,求而不得。一如此刻丧失自我,变得卑微,且正蹲在他身边等待答案的姜娆。
而男子溺于情爱,听闻“爱”是世间最强大可怖的武器,它能让强者软弱,屈服,心甘情愿低下头颅,甚至为之赴汤蹈火,堪比献祭。
它是障碍,只会影响一个男人拔剑的速度。
是以为试炼谢玖心性,北魏国师曾设过不止一次“美人局”,由身至心考验他的自制能力和对美色的抵抗能力。
每一次的结局,国师都非常满意,甚至怀疑谢玖不大正常。
因他对女人起不了任何生理反应。
而这些“试炼”,无疑也在谢玖少时种下了某种认知。
那便是情爱如毒,可能美妙,但绝不可轻易染指。
否则国师不会避如蛇蝎,特意为之考验于他。
此时此刻,显然无论是以“谢渊”的身份,还是自我。
谢玖都不可能改变主意。
于是他的答案依旧只轻飘飘的两个字:“抱歉。”
至于为何要一起用膳,约她泛舟游湖,也许是想短暂地披着兄长的身份,体验些什么。
事实上,谢玖并未感受到任何预期的“愉悦”,反而有那么几息,只觉得烦闷。
她不是他的花。
他也不会拥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
偷来的时光终究要还,于是召来清松书墨,谢玖语气无波:“让画舫靠岸,送宁安郡主离开。”
一旁的顾琅简直要气疯了:“无需送客,她自己有手有脚自己会离开,如谢世子这般伪君风度罢了!”
“算她眼瞎心盲。”
言罢拽起姜娆,顾琅拖着她就要离开。
少女却死死拽住男人袍摆,眼泪忽然一颗颗大滴落下,执拗又不甘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谢大公子,你说出来,我可以改的”
迄今为止
,澜园,谢家,飞鸿楼,包括今夜。
除去飞鸿楼,她的眼睛总在下雨。
指节从眉心划下,谢玖终于失去耐心,声线也凉薄到近乎残忍:“你很好,姜宁安。”
“但我不可能爱你,也不接受你的心意。”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
“我永远不会爱你。你也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没事,下章亲亲[狗头叼玫瑰] 今晚0点准时更~
第22章 踮起脚尖 吻了上去
我永远不会爱你。
是替谢渊拒绝她, 断她念想,又仿佛在警告那个隐于暗处的自我。言罢起身,谢玖离开舫室,径直推开不远处的隔间门扇。
外面起风了, 檐铃叮铃叮铃, 绚烂的烟火时不时还在天幕炸响。
待舫室内动静渐小,许是那位自称表哥的男子已经将姜姑娘带出去了, 一直隐在隔间的别哲这才打手语唤了声:“主子。”
大手解开领口, 腰封随之落地,谢玖褪下身上属于谢渊的衣袍, 并在手腕和虎口处撕下两块“人皮”。
之后取下木施上的玄袍曳撒, 谢玖这才有些烦闷地下命:“去斟一盏烈酒过来。”
别哲一愣,打手语拒绝:“主子曾说过酒只是使人软弱之物。”
“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只会令人意志消沉。”
如此。
谢玖没有反驳,也没再吭声, 而是自行去到舫中藏酒之地。
恰逢又一阵闷响震动,画舫终于停靠江畔。
姜娆迫不及待冲下舫板.
任由身后的顾琅被顾云瑶、沈禾苒、及姜钰三人缠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关切发生了什么。
姜娆自顾提裙奔跑起来。
没有目的,横冲直撞,逆着这晚的人流喧嚣。
仿佛残魂溺水, 却找不到一处可栖之点。
眼泪更如断线的珠子, 吞噬她的期待、浇灭她的希望、也碾碎她的全部自尊。
从小到大,姜娆自诩是个乐观的人。父母双双离世那年她才九岁,之后也很快振作起来, 照顾弟弟,和从前一样快乐度日。
除此之外她未曾经历过什么挫折。
想要的东西有人双手奉上,想去哪里有人保驾护航, 唯有喜欢上别人的未婚夫,若非前世埋骨雪下,她或许也根本不会什么“锐而进取”。
她想过追求谢渊必然少不了辛酸挫折,毕竟人分先来后到,她已然错过了他的幼年、少时,拿什么去跟章家姐姐比呢?
但没关系,谢大公子那样的人终究会娶妻的,即便不爱也定然会予妻子尊重,便是相敬如宾也是良配。
再不济她可以慢慢来
可如今,仅仅是被拒绝一次就觉得心碎难过,承受不了,不是太容易被打败了吗。
“姑娘里面请,要点咦,怎么哭了?”
不知不觉间,姜娆奔到了园林深处一家酒馆。
酒馆被掩在亭亭如盖的林荫之下,堂中人来人往。有衣着光鲜的小姐妹聚在一起聊天说笑,有少年人把酒言欢,也有面容娇羞的少女正和情郎偎在一起款款絮语。
姜娆胡乱抹了把脸上泪水:“我要酒,请给我来一碗最烈的酒。”
跑堂的小二赶忙应是:“好勒!姑娘里面请。”
“别哭啦,姑娘容色倾城,跟仙子似的,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小的这就去给姑娘拿酒过来,可还需要些茶饼果点?”
姜娆:“我只要酒。”
姜娆是会喝酒的,只是寻常喝的大都是宫中上好的果酿,入口温甜,不易醉人,她也从来没有醉过。
但从前苒苒总说,酒真是个好东西,只要醉上一场,醒来什么都忘个干净;又或醉后大哭一场,把情绪发泄出来就什么都会好了。
于是即便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特意过来嘱咐:“姑娘啊,烈酒伤身,我给你换了果酒,但也不可贪杯,当心醉后回不了家,你家里人会着急的。”
少女乖巧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却一下子捧起酒碗给自己埋了进去。
咕噜噜大半碗下肚,感觉还好,既不头晕也不眼花。
却给掌柜的吓坏了。
掌柜的在这园中做生意,见过的形色之人堪比过江之鲫。
眼见少女肤白貌美,唇如花瓣一样娇艳粉嫩,身上穿着的料子也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却孤身一人挂着泪珠,张口便要什么烈酒。
掌柜的笃定姜娆非富即贵,定是显赫门庭娇养出来的女儿,只怕今夜是来园中玩耍,却跟情郎吵架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
怕待会儿她的家人朋友找来,要问罪这小庙,掌柜的趁她不注意,赶忙招呼小二换了碗清水过来:“姑娘,喝这个这个更烈,但是得慢慢喝,别呛着了。”
姜娆便又捧着碗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谢谢。怎么这个没有味道?”
恰在这时。
顾琅、顾云瑶、沈禾苒、姜钰等人都找过来了。
沈禾苒冲进酒馆后直接给人抱住:“没事的宁安,没事的,别难过,别伤心”
又道:“哭吧,哭吧,哭出来总比憋坏了好。”
毕竟被心上人残忍拒绝,哪个姑娘会不伤心难过呢。
顾琅则沉着脸,要求带姜娆回去。
沈禾苒:“你没看出来她心情不好?就这么哭着回去给长辈瞧见了要如何解释?她需要安静,你别搁这儿吵了。”
顾琅见小酒馆人多眼杂,环境也糙漏不堪,随意掏了张银票塞给掌柜,执意对沈禾苒道:“你让开,我背她回去。”
言罢给酒碗也抢了丢开。
姜娆给脑袋埋在沈禾苒怀里,下意识抗拒:“我不要回去,外祖父母看到了会问我的,兰娘她们也会担心我说不清楚,我还不想回去。”
“好,好。那就先不回去”
沈禾苒轻轻抚她脑袋,又顺她背脊:“但是宁安,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你想回醉仙阁的雅室?”
“还是咱们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抱着沈禾苒唔了一声,被她一阵柔声安抚,姜娆渐渐止住了泪水。
就是脑袋瓜好像不对劲了,开始变得晕乎乎的。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我胸口好闷啊苒苒”
沈禾苒心疼坏了:“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去走走。还能走吗?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能走的。”
如此这般,顾琅心烦意乱,想给顾云瑶和姜钰先送回去算了,又怕姜娆这边出什么事儿。想守着姜娆吧,旁边缀着的弟弟妹妹半大不小,还老缠着他一个劲儿地问。
无法。
“要透气就去人少的地方。”
顾琅出去酒馆后四下打量一番,刚过亥时不久,龙舟赛是结束了,但园中说书的、唱戏的都还如火如荼。
头顶月挂中天,入目全是人流,最终瞥见右前方不远处有条竹林小道,也不知通往哪里,倒是静幽幽的没几个人。
顾琅果断拿折扇一指:“走那边。”
言罢又去到路边摊档,顾琅左挑右选,最终在一位大娘那里要了两碗酸梅汤,付钱后让姜钰端着:“待会儿你阿姐渴了想喝,你再给她。”
姜钰自是无有不应。
于是一行人迈上曲径通幽的竹林小道。
姜娆被沈禾苒搀着,走到最前头。
顾琅则带着弟弟妹妹走在后头,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小道铺着整齐的青石地板,足有一丈多宽,可容纳六七人并行也不显拥挤。两旁则砌着朱漆围墙,每隔十来步有一道隔断的拱门,连接着左右园林供人们穿行。
风过时,探出墙头的竹叶哗哗作响,影子被月光泼在地上,粼粼绰绰地颤抖曳动,好不风情万种。
迎着这风,人本该觉得轻快凉爽才对,可姜娆胸口却似有火烧,渐渐的头重脚轻,视线也不那么清晰。
但这感觉真好啊。
心好像不那么痛了,脑袋瓜晕乎乎的,但又还勉
强走得稳路,就是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耳边沈禾苒不时地跟她说着什么,姜娆也渐渐只闻声音,不辨内容。
直到走着走着,沈禾苒忽然脚下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迎面而来几道颀长挺拔的高挑身影。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竹林小道狭路相逢,看到她们时同样齐刷刷顿住脚步。
“怎么不走啦?”
少女裙裾被风鼓动,开口时嗓音微沙,只觉前方有几道黑影挡住了去路,但她眼中水雾濛濛,看不清那几人相貌。
沈禾苒这回没搭理姜娆。
而是直面前方那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感,毫不避讳地出言讥讽:“好巧啊谢世子,素来听闻谢世子端重自持,举止有节,没曾想私底下竟是个言行悖逆之徒。”
“你既无意于宁安,又何要特意约她见面?”
“见面就为了婉言相拒,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先前除了顾琅,沈禾苒和姜钰等人都没上露台,其实并不知道舫室内发生过什么,都是在顾琅那里追问到的。
同样也只有顾琅察觉,“谢渊”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
他先前在舫室内穿的是一身温朗月白。
此刻却着一袭玄袍曳撒,衣袂当风,挺拔的身形穆立于月色之下,一派浑然天成的沉鸷冷锐。
分明还是那张脸,那个人,气质却与先前大有不同。
仿佛换了个人。
不及顾琅多想,谢玖并不搭理沈禾苒,只沉默着重新迈开步子,目不斜视,身后除跟着清松书墨,还多出一位面罩男子,正是别哲。
眼见一行人无意逗留,冷酷如妖鬼夜行。
沈禾苒倒也没有纠缠,只在心里骂了一通,并给呆愣愣站在小道中央的姜娆拉到一旁,给他们让出路来。
可就在双方即将擦身而过时。
姜娆忽然挣开沈禾苒的手,“谢大公子”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整个儿摇摇晃晃,竟是还没站稳就直接扑进了“谢渊”怀中。
温热和柔软撞上胸膛,衣冠之下那颗心都被撞得颤了一下。
因未设防备,谢玖被扑得猝不及防。
书墨、清松、别哲三人也是齐刷刷顿住脚步,赶忙默契地朝后退开几步。
落在顾琅眼中,仿佛自家小白兔一时兴起,忽然就一头扎进了大灰狼怀里,顾琅目眦欲裂,登时要抢上去给人拉开。
然而少女那迟来的酒意正在头上。
手臂像有自己的意识,在感觉到男人的体温、心跳、气息时,姜娆下意识便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脸蛋儿埋在他胸膛蹭了两下,而后笑嘻嘻仰起脸来。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就不能试试接受我吗?”
眨着一双潋滟眼瞳,她问得委屈又放肆,“我究竟哪里不好?是相貌入不了你的眼?还是性情不对你口味?你看不上我吗?可我明明天下第一好,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好了,我都说了可以给你时间的,谢大公子”
“你看看我,别对我这么冷酷好吗,姜娆心悦你,好想你,夜夜梦里都是你,马上就要嫁给你,我只要你,你现在就娶我为妻好不好?好不好我们立刻拜堂成亲!”
一边说着话,少女一边踉跄着步步紧逼。
她凑得极致近,嗓音软绵绵的似撒娇,又带着点隐隐病态的执拗霸道,如花娇艳的唇则随她吐字而不停翕张着开开合合,句句携着温热的馨甜气息,一下下拂过他凸起的喉结。
非但如此,她还忽然握住他的手朝她自己心口抚去。
“我爱你,谢大公子,你感觉到吗?你能感觉到的对不对?”
“姜娆整颗心是你的,它现在跳得好快,你摸摸它,你感受一下好不好?”
“你不要吗,你怎么能不要,你必须要的”
“别说你永远不会爱我,你怎么舍得对我这样狠心,我偏要你爱我,心里装着我,眼睛看着我,吃饭走路都想我,做梦也要梦见我,你只能爱我,现在立刻马上就爱好不好”
酒意作祟,压抑日久的情感汹涌而来。
像决堤的春汛冲垮山涧,那些曾被理智压下且无人可诉的思念、渴望、情愫,裹挟着最纯粹本能而原始的欲望,此刻全都被酒意催生为奔涌的浪头。
直到谢玖沉着脸避无可避,后背撞上了竹林道旁的朱红墙上。
姜娆眼睫一颤,眼中分明有滚烫泪水坠下,却是嘻嘻一笑,仿佛猎手终于围困住心爱的猎物,她忽然用力将男人按在墙上。
而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炽烈的殷红罗裙被风扬起,与沉穆的玄袍勾缠曳触,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汹涌澎湃且势不可挡。
事发过于突然。
几乎瞬息之间,所有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姜钰手里端着的酸梅汤都给洒了,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家阿姐。
姜娆则没骨头似的,柔软腰肢肆意贴着男人紧绷的腰腹。
在彼此唇瓣贴合的刹那,她满足又愉悦地唔了一声。
而后循着本能,想要更多。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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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替身夫君他破防了》
桑妙原本想嫁的是三皇子晏泽仁,结果使手段设计时,不小心作用到了四皇子晏樾生那里。
虽然事情没成,但众人都以为她跟四皇子那啥了。
于是一道圣旨,桑妙当晚就被指婚给了晏樾生。
好在晏樾生跟晏泽仁一母同胞,相貌八分似。
桑秒两眼一闭,也不算亏。
满京城的贵女等着看笑话,一笑桑秒手段腌臜,二笑晏樾生心有所属,她这种草包美人嫁过去多半要守活寡。
果然成婚当晚,男人与她约法三章,末了不忘警告:“就算得到本王的人,你也休想得到本王的心。”
都没想得到的桑妙:……
“放心吧夫君,臣妾最多只馋您身子。”
男人一怔,眼中嫌恶更甚,怒而咬牙,拂袖而去。
*
身为皇嗣,晏樾生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生平最厌女子轻浮、孟浪、心机。因此被桑秒算计,奉旨成婚,成了他人生最大污点,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可能喜爱桑妙。
然而成婚大半年,小妻子其实比他想象中乖巧。她恪守本分,贤良大度,从不给他招惹麻烦,除了娇奢懒惰,花钱如流水,看他的眼神不够清白。
其他没什么太大缺点,甚至不介意他心上有人。
如此这般,只要她一直安分守己,日子不是不能将就着过。
直到某天闲来无事,晏樾生无意翻到一本小册子,上书桑妙的情感心路,从少时惊鸿一瞥,到春闺梦里场场绮梦,蕴的全是对他的心心念念,求而不得。
她果然对自己情根深种,当初才会使下作手段,为了得到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晏樾生强迫自己压下嘴角,不想入目又赫然一句——【纵得夫君,貌美肖君,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晏樾生:?
也是这天,晏樾生才知,原来自己一直是兄长替身。
起初:【高贵冷艳回避型王爷×时不时骚扰型王妃】
后来:【四处躲避的逃生者王妃×无处不在的阴暗爬行监管者王爷】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He。
2、女主前期暗恋男二,男主心有所属是误会,文中会解释(大概是个既然都结婚了,那就玩替身的黄丫头×自我攻略.她好爱我.但后期天天破防的死装哥)
第23章 他弟 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有生之年, 谢玖历经过不少“意料之外”,也曾有过不少失控之时。
幼时的各种经历渐渐竖起城防壁垒,养出一颗坚不可摧的冷硬之心,令他眼中除了仇恨、杀戮、力量。
不会再轻易被任何事干扰影响。
但被少女唇瓣贴合的刹那, 猝不及防, 谢玖还是有一瞬仓促的狼狈。
尤其少女圈住他脖子,满足又愉悦地唔了一声。
那短促几息。
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是如何不留余地地往他怀里钻贴, 如何生涩含住他的唇轻轻摩挲, 吮咬,惊起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所有感官、知觉。
小腹刹那绷紧, 异样的酥麻感流窜心口, 又如温吞的细浪一般扩散至四肢百骸。
心跳变得异常强劲。
她喝酒了。
舌尖果酿的味道就那么肆无忌惮抵了进来。
他其实也喝了点酒,本能要给出回应, 可在北魏辗转多年,习惯了凡事隐忍, 理智也永远比本能强大。
于是任凭感官如烈火浇烧,任凭怀中姑娘有多可恨,谢玖也忍住了腕臂战栗,没有循着本能去揽她腰肢。
她想吻的是谢渊,而非谢玖。
于是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握着, 男人眉宇沉鸷到近乎邪肆,看得别哲都有那么一瞬,以为主子是不是打算给怀中姑娘的脖子拧断。
结果主子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却只是轻飘飘将人扯离自己。
“”
而后四目相望。
少女眼中水光潋滟,眼尾泛潮,有一瞬不解的迷惘。
两辈子加起来, 姜娆没吻过男人。此番酒意上头,她正在探寻之中,口中微喘着气,丰腴的胸脯也在起起伏伏。
可莫名被人一把扯开,像被打断了什么美事,她还站不太稳,脑袋复又朝男人胸膛撞去,有些不满地仰头:“怎么了吗,谢大公子?”
“”
被抱着腰,心跳和呼吸皆被扰乱,谢玖却没有低眸看她。
他下颌绷得极紧,黑沉沉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正被沈禾苒催促着非礼勿视,赶紧离得越远越好的姜钰、顾云瑶,以及被沈禾苒连拖带拽也不肯离去的顾琅,眸光却无法聚成清晰的点。
“谢大公子?你确定吗?”
谢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而暗哑,携着他自己都心惊的森然之意。
因刻意压低了声线,这句话仅二人可闻。
怀中姑娘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确定什么?谢大公子?有什么……是我需要确定的吗?”
话出口时,姜娆脑袋瓜依旧晕乎乎的,好像有一瞬闪过了什么,但又不大能捕捉得到。
且因绵绵酒意作祟,她反应是有些迟钝,却比寻常多了一丝自己也不理解的难言兴奋。
于是非但没有退缩半分,她反而又一次踮起脚尖,即便粉颊早已红晕大盛,娇艳得似能滴出血来,她依旧大胆伸手去捧男人的脸:“对不起谢大公子,姜娆实在是没忍住,但我不想忍了……我爱你,我三年前就爱你了,你能感觉到的对吗?”
“我们继续好不好?给我回应好吗?”
“我不是谢渊。”
“啊?”
“很难分辨是吗。”
“记不住是吗。”
“他弟,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话落,只刹那之间,不待姜娆反应过来什么,腰肢便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带得她重心顷刻失衡,裙裾随之荡开,后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墙上。
来不及呼痛,双手又在瞬息间被男人单手箍住,死死扣压着举过头顶。
为本能的惊恐所致,姜娆下意识仰起脸来。
眼前却是陡然一黑。
痛。
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伴沉沉的呼吸近在咫尺。
倒抽凉气的瞬间,生理性眼泪大滴落下,姜娆口中“啊”的一声痛呼尚未泄出,便被异常狠戾的力道堵了回去。
在她看不到的咫尺,谢玖眉宇的阴翳铺天盖地,似要将她碾作灰飞。
可是下一秒。
没了。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唇上压覆的温热猝然抽离,腰上大手力道松开,那将她全然笼罩的高大身影也消失不见。?
似狂风过境,鬼魅掠影。
待姜绕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并舔到一丝血腥味时,视线里朝她冲来的是沈禾苒。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宁安?”
“他刚刚把你怎么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他……”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掉下来。
“他、他他干什么突然咬我,好痛”
眼睫一颤,喉间一哽,姜娆险些没委屈得抱着沈禾苒嚎啕大哭。
可也正因嘴巴疼痛,好像是下唇被咬破了,酒意不觉间就散了些许,唯有残留的战栗感让人眩晕不已。
后知后觉的,姜娆抬眸朝远处望去,月夜下仅一抹随风曳荡的玄色衣角,和紧随其后三道人影,一并在她视线里渐行渐远。
他弟,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她伸舌头了吗?
他弟是谁?
他弟。
他弟。
谢大公子他弟嗯,嗯?
谢、谢玖?
谢玖?!
所以她先前抱着亲的……难道不是谢渊,而是谢玖??
她还被谢玖给嘴巴咬出血了???
这可能吗?
这是真的吗?
她真的没有在做噩梦吗!
假的吧!!
可疼痛那么真实,沈禾苒也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说她嘴巴怎么在流血,说谢世子是有什么大病吗?他为什么突然咬你?说她还以为谢世子是突然克制不住,要把她按在墙上猛亲,说她差点都要尖叫出声了!还说那三个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随侍也都被惊得齐刷刷转头面壁。
“”
许是承受不住某个事实。
姜娆听着听着,忽然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夜风依旧婆娑,沙沙清响。
在别哲眼里,谢玖因常年不苟言笑,眉宇有种天然的冷酷。
此刻他唇畔尚且残留着一丝靡艳血色,紧绷的下颌迎着月光,如染霜华。
神色乍看冷峻如常,左眼却已不自觉泛起了浅浅血丝。
有生之年第一次尝到被人“飞蛾扑火”的热烈。
被温软的躯体灼烫。
被汹涌的爱意浇烧。
全身每一寸感官都在叫嚣着回应,掠夺。
但比这份本能更强烈的心绪,是一份尖锐刺痛。
被当做谢渊的刺痛。
心神也仿佛被什么撕裂开来,掺杂无以言说的满腔窒闷。
是以此刻,谢玖玄袍曳撒,衣袂当风,又因身高腿长,脚下步伐极快。
穿过竹林小道,入眼是绿荫如盖的葳蕤园林。
四下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有结伴游园的妙龄少女甫一见之,登时两眼发直,倒抽凉气:“夭、夭寿啊,好艳绝的郎君!”
“我好想看到了仙神下凡,这是真、真人吗”
“便是九天神祇也不过如此吧?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颜色?可是为什么,明明快离得近了,不行,我不敢看”
“退后、退后一点。”
谢玖途经之地,每一处皆传来不小的骚动。
换作寻常,别哲觉得主子早该问他要假面遮脸了,可此番,男人自顾穿行于人流之中,不再刻意挑选人少的路径,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直到穿过江畔,行至北园一带,又走了好一段路。
清松和书墨都有些忍不住了。
清松率先唤了声:“二公子。”
私下里,清松和书墨皆唤谢玖二公子,有“外人”在时才唤世子爷。
男人脚下未停,面色沉沉的难看,“有事?”
清松紧随其步伐,小心翼翼又毕恭毕敬:“无事,属下只是想问,二公子接下来打算要去何处?”
“不去何处,回城北谢府。”
“”
别哲听罢,无动于衷。清松和书墨对视一眼,却忍不住提醒:“二公子,若是回府的话,您……您走错方向了,走反了。”
嗯了一声,脚下踩着乌金玄
靴,谢玖步伐未停,又走了得有小半刻钟,才忽然脚下一顿:“马车停在何处?”
清松书墨:“”
所以二公子,是有多魂不守舍?
想起先才竹林小道那香艳一幕,清松和书墨皆是心绪复杂。
可那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夜渐深了,醉仙阁三楼。
被派去跟踪姜娆的侍卫返回雅室,一撩袍摆,单膝跪地。
“回禀公主,此前您在楼下大堂撞见的,确乃辰王府的宁安郡主。”
“她先是去了南园,上了一艘江中画舫,为她领路和守舫之人皆乃谢世子身边眼熟的随侍,宁安郡主应是入舫与谢世子见了一面。”
“之后从画舫出来,宁安郡主满脸泪水,似心绪不佳,一路奔去了园中酒馆。期间跟随她的除小郡王之外,还有两位年轻姑娘及一名男子。”
“属下不便靠得太近,但猜想宁安郡主是在酒馆买醉,一行人出来后又结伴去了园中一处竹荫小道。”
“这期间,宁安郡主与谢世子半道相遇,而后”
此番奉命行事,华阳公主交代的是跟踪宁安郡主,务必要探清她这晚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过什么事。
于是侍卫如实禀告:“而后,属下看到她同谢世子抱在一起,相拥热吻。”
只这一句话。
满室宫婢们个个震惊原地,瞠目结舌。
姜姝则一拍案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世子素来端方持重,怎可能还在孝期便做出这种、这种”
由于过分惊诧,姜姝满头华丽的朱翠晃得噼啪作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室内纱幔绰绰。
眼见公主气红了眼,伺在一旁的宫婢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有碧苏小声宽慰:“公主息怒,夜晚视物不清,许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对方未必就是谢世子,也许是旁的世家子也说不定呢?”
侍卫素来尽忠职守,却没什么眼力见儿。
闻言赶忙替自己辩解:“此事千真万确,属下并未看错。”
“游园会上人多眼杂,那处竹荫小道虽僻静,期间却不乏三两路人结伴而过,不止属下一人看见,还望公主明查。”
顿了顿,侍卫又补充:“我大启一贯民风开放,但如宁安郡主那般貌美恣意,行事洒脱,敢公然拦截世家子并主动投怀索吻的女子,毕竟是极少数。”
“况且谢世子天姿瑰杰,但凡见过之人必然会过目不忘”
投怀送抱。
索吻。
姜姝胸脯一阵剧烈起伏,忽将手里的扇子朝侍卫砸去。
侍卫不敢躲避,眉尾登时被锐利的扇角划出血痕。
之后姜姝二话不说:“回宫!”
若说此前碧苏相告,姜姝还半信半疑,那么此番她是不信也信了,并果断给姜绕归为了“不要脸的狐媚子”。
没人知道不久前章婉月忽然病逝,的确源于其自身痼疾,但背后也有姜姝推了一把,加快了她的枯萎速度。
她要谢渊。
所以章婉月与其被病痛折磨,不如早些解脱。
而这之后,所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她姜宁安一个宗室之女,凭什么跟她长乐宫争?
于是回宫的当晚,姜姝便仗着多年来帝王宠爱,直接求到了承宣帝姜蘅面前。
“父皇,女儿老早就心仪谢世子了,此生非他不嫁”
“您得为女儿做主!”
“还有宁安宁安她一向乖巧懂事,既孝顺皇祖母,又和女儿亲厚。如今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皇却怎地不给她指门婚事?”
“便是您不疼爱侄女,女儿还疼爱堂妹呢,不行女儿便去求皇祖母做主,替她也相看一门亲事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会晚点,大概晚上9点后[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可怕的谢玖 梦里都要追着她咬
翌日, 城南顾府。
细密的雨丝斜飞,打在青砖黛瓦上,在沟渠里汇成细小的涓流。
刚过巳时,赵婆子合上雨伞打帘进屋, 恰逢姚氏被大丫鬟搀扶着坐在罗汉榻上。
“老太太安心, 昨晚郡主只是吃醉了酒,今晨一大早, 夫人便让厨房熬了养胃的莲子百合粥送过去了。”
“不过老奴先头去问, 郡主贪睡还没起呢。”
姚氏点点头松了口气,“那琅儿呢, 琅儿可醒了?”
赵婆子如实回说:“少爷也还睡着, 听说昨晚醉得厉害,夫人现下亲自在榻前守着给灌了姜汤, 大夫也把过脉了,说没事, 但人恐怕得午后才能醒来。”
一旁的老爷子顾鸿恩听罢又开始骂不肖子孙,越来越不像话了。
年轻人爱热闹,吃点酒无可厚非。
但昨晚给姜娆带回来时,顾琅分明是清醒的。
可今晨却有人说,昨晚少爷趁大家安歇后独个儿去了凉亭, 给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都快天亮了才被小厮扶进屋里歇下。
那小厮自是挨了好一通罚,说是少爷自己要求的,不许任何人打扰。
姚氏琢磨了片刻, “琅儿怕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无论什么事,也得人醒了才能细问。
再说姜娆这边。
虽是外孙女,但姜娆在顾府一直有自己的房间, 和顾云汐、顾云瑶姐妹同在一个院子。
外头在落雨,玲珑和珠玉便都守在屋内。
期间听闻异声,玲珑率先越过碧纱橱,抢进里屋去看。
随即吆喝道:“珠玉珠玉,你快进来瞧瞧,咱们郡主这一身的汗,可是又在做什么噩梦,还是被梦给魇着了?”.
姜娆的确做噩梦了。
前半夜还好,没什么意识。
但后半夜,尤其是天亮之后,她开始噩梦连连。
先是梦见前世和亲的当天,她身着殷红嫁衣,被宫人们簇拥着推上车架。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途经玄武大道,马上就要出城了,她忍不住撩开车帘,看到辅道两侧有不少百姓结伴相送。
“这一去关山万里,华阳公主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为了天下百姓,公主大义舍己,我们会永远记着您的恩的!”
“愿公主此去能一路平安顺遂,公主为国为民,我等草民永不忘公主天恩!”
视线里穿短打的汉子、挎菜篮的老妇、戴头巾的妇人,无一不是红眼抹泪:“待来年春暖花开,公主若得机会,一定要回故乡看看啊……”
这些喊声里有敬重,有心疼,有不舍,更有对这桩和亲背后“太平”二字的深切渴盼。
最终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恭送华阳公主”,百姓们纷纷曲膝跪地,千万声“恭送公主”随之涌来,混杂着数不清的压抑啜泣。却无人知晓华阳公主占尽了声名荣誉,人却并不在和亲队伍的车架之上。
和前世一样,也是这声声送别,声声华阳,姜娆才后知后觉,原来皇叔封她的“永和公主”只是给她一人的虚衔。
百姓们只知华阳不知“永和”,更不知宁安。
车轮辘辘碾动,随行两侧的禁军披甲执锐,个个手持长枪,并不许队伍过分逗留。那漫长又好似短暂的别离之中,姜娆视隐隐听见了谁的哭声撕心裂肺,荡穿人流。
是弟弟。
隔着车帘,姜钰在攒动的人流中拼命嚎啕追赶,可每一次快要追上,就会被身后披甲的官兵拦住。
官兵们当然不敢对他动手,却能轻松控制他的行动,捂住他的嘴巴。
于是渐渐的,弟弟在姜娆眼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下雪了。
不断闪烁的关隘、州府城镇、茫茫戈壁、森林草原,像走马灯一样缥缈凌乱。
再能看清事物时,满世界只有
一片纯净的白。紧接着轰隆一声,山巅传来如雷闷响,滔天的雪浪从高处翻涌而下,铺天盖地地吞噬一切。
黑暗,冰冷,窒息,无边无际。
姜娆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有好半晌回不过神。
很累。
但又不想惊动旁人。
于是她没唤玲珑和珠玉进来,而是自顾盯着头顶灿灿帷纱,看它们被窗外的晨风轻曳,静听外头的落雨之声。
之后又躺了小半刻钟,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梦而已,放松啦。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梦见了,姜娆在心里宽慰自己。
于是这一放松,她一不小心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噩梦不能说比雪浪跟和亲更加可怕,但也足够她胆战心惊,非但累出一身汗来,还几乎跑断了腿。
她竟然破天荒的,梦见了谢玖。
梦里的谢玖身披金鳞玄甲,战帛当风。
在一个茫茫原野上,他手持长枪,骑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
明明英姿飒爽,婉若游龙,叫人见之心折,惊心动魄。但他看她的眼神却非常凶恶,堪比午夜恶鬼,地狱修罗。
“跑啊,继续跑,跑掉了算你赢。”
“但若跑不掉,被我追上了,我定要将你嘴巴咬烂。”
姜娆:“……”
不对。
这太奇怪了,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但人在梦中时,往往又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并且伴随谢玖口中的话,姜娆真开始觉得自己嘴巴好痛,好像被咬嘴是件格外恐怖之事,更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被咬过似的。
出于本能的恐惧,她一屁股跌在地上:“你、你……干什么要咬我嘴巴?”
眼看马蹄就要朝自己踏飒而来,姜娆等不及答复便连滚带爬地狂奔起来。然而谢玖策马,三两下便追到她身侧,“谁让你总是认错人,还敢将舌头伸进我嘴里!”
“作为惩罚,我要把你嘴巴咬烂,舌头也咬烂,咬得鲜血淋漓汁液横飞,然后一口吞进肚子里,让你以后再也没机会胡乱亲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时间。
姜娆只听得自己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然而任她喊破了喉咙,方圆百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荒芜的原野更好似没有尽头,任她怎么拼命都跑不出去。
为恐惧驱使,她不得不边跑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捂一会儿又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气,一边嚎啕着哭爹喊娘,一边大叫着菩萨显灵,快快救命,说你不要过来啊。
就这样狼狈地狂奔着跑了不知多久,终于跑出原野了。
一路翻山越岭,过河跨桥,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
回头一看,谢玖竟还在后面狂追不舍。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敢认错人了!”
“我再也不敢亲你了!”
“救命啊……”
“能不能改天再咬,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身后的谢玖:“不行,今天就今天,明天就明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老天奶,怎么会有这么可怕又可恶的人,姜娆简直一分一秒也受不了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但她不是兔子,所以不敢。
只敢边跑边回头放狠话:“你敢咬我,我也要咬你!”
“我比你厉害多了,我一口就能把你咬死!”
谢玖听罢非但不怕,反而又开始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一个马上腾飞,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条巨大蛟龙,朝着她张开血盆大口:“来啊,对咬。谁怕谁。”
姜娆两腿一软,险些没当场昏死过去。
恰也此时,她不知怎地身子一轻,竟也一下子腾空飞了起来。
回头一望,身后好像也没长什么翅膀啊?
看来是老天爷也在帮她。
于是眼见谢玖化身的蛟龙朝她追来,时而在她头顶呼啸而过,时而绕着她翻滚转圈,时而朝着她华丽摆尾,就好像存心要吓她似的,姜娆简直要气死也快要崩溃了。
她不停扑扇着给袖子都快扇着火了,心说快飞快飞快飞呀,怎么又飞不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谢玖庞大的身躯将她环住,不停地缠覆收拢,鳞片近在咫尺,血盆大口也朝她张开之时。
嗖地一下,姜娆终于成功飞起来了。
呜呜呜,好险好险好险好险好险。
吓死她了。
为躲避恶魔一样的蛟龙谢玖,她不得不继续使命扇动胳膊,用尽了全身力气,半刻也不敢放松。
然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也越来越轻松自在。
直到越过山川湖海,她忽然撞进了一团云朵里面。
回头望去,蛟龙不见。
啊。
终于安全了,可以喘口气了吗。
云朵好软啊,就像蓬松的棉花一样,给人暖融融的安全感。
姜娆大口喘着气,也终于松了口气。
心说我躲在云朵里面,你总找不到我了吧。
太累了,她靠着云朵就滑坐下来,像根煮熟的面条一样朝后瘫去,谁知才刚瘫到一半,耳边忽又传来阴沉沉的低笑:“嗯,送上门了?”
“就这样坐我怀里,不怕我吃掉你吗?”
姜娆一惊,瞬间头皮又炸起来了。
回头望去身后哪是什么云朵,又哪里还有什么云朵,自己分明是靠在了谢玖怀里。
谢玖不知何时又变回了人,且她就靠在他支起的腿上。
见她眸色惊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谢玖愉悦又邪恶地舔了下唇,露出一双尖锐虎牙,并挑起她下颌:“现在,做好准备了吗,我要开始咬你了。”
说着他便朝她附下身来,一下子咬住她的嘴巴,狠狠含住她的唇,舌头也跟着搅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恰在此时,遥远的天边忽有声音传来,是两道女声,听着急切又空灵灵的,像是拯救她的仙女。
“醒醒,醒醒……快醒醒啊郡主!”
“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不行去叫大夫过来吧,郡主肯定是被梦魇着了!再让人弄水进来,快快快现在就去!”
“咦等等……郡主醒了,郡主睁开眼睛啦!”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姜娆甫一睁眼,便见玲珑和珠玉二人近在咫尺的、惊喜又忧惧的脸。
二人松了口气,双双偎在床边:“郡主可是做噩梦了?您先前一直喊着救命,手还胡乱地抓,可把奴婢吓坏了!”
“您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郡主?郡主您还好吗?”
“完了,怕不是被噩梦吓丢了魂儿,还是赶快去叫大夫过来!”
姜娆:“……不用。”
室内纱幔垂地,繁花堆锦。少女甫一张口,声音沙哑,虚弱,又疲倦,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两丫头双双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就见自家郡主撑着手肘,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先是出神,而后顶着近乎湿透的额发,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如花瓣一样娇艳的唇,随即嘶了一声,这才像活过来似的。
激动道:“就现在,赶快去拿面镜子过来!”
“我要照照我嘴巴是不是又出血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推推专栏预收《误把疯批反派攻略了》
——戏精甜妹×前期压抑.后期阴湿.疯批反派——
宁汐穿进一本限制文,任务是攻略那个清冷禁欲、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沈胤。
好消息:她是被养在沈胤府上的“义女”,近水楼台。
坏消息:沈胤是朵绝对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
为完成任务,宁汐不得不“罔顾人伦”,开始各种引诱沈胤。投他所好,夜闯房里,猎场表白,温泉撩拨,甚至借着酒意大胆索吻。
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沈胤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某天系统纠错,宁汐才悲催得知自己穿错书了。
她看过的限制文是衍生同人,但她穿的是正经原著,她原本要攻略的也不是沈胤,而是本就爱慕她的竹马男主。
沈胤看似道貌岸然,不容侵犯,实则心狠手辣,后期弑君夺位,还会把她这个便宜“女儿”送去邻国和亲。
宁汐:……
连夜逃到千里之外,宁汐听系统的话,转头就去抱竹马男主的大腿。可就在她跟男主见面的当晚,沈胤仿佛妖鬼从天降临,直接堵上了门。
“当着他的面,吻我。或者他死,选一个。”
他满身煞郁,语气也前所未有的森然凉薄。
宁汐以为自己要完了。
然而被抓回去的无数个夜,宁汐忐忑等待着预想中的报复、惩罚、或被送去别国和亲。
结果等到的却是来年春日,新帝沈胤登基,她莫名就成了皇后。
凤仪殿中,宁汐的手被握住,朝男人腰封探去,耳边沈胤语声低哑,命令“解开它。”
宁汐:……
这一解开,尝到了真正的“限制剧情”,宁汐才知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位者低头|傻黄甜攻陷高岭之花|疯批不再压抑后
【阅读指南】
1、男女主无任何血缘或律法上的亲属关系,只是被寄养
的恩人之女,年龄差五岁。
2、架空双C.He,恋爱小甜文,前期女追男,男死装/后期男追女,微强取(其他想到了再补)
第25章 不会被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
“郡主嘴巴怎么了吗?”
昨晚城中游园, 玲珑和珠玉并没有全程跟着,并不知晓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问姜钰和顾云瑶,两人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还双双脸蛋儿通红, 个顶个的害臊。
此刻镜子里, 少女面颊也莫名染上绯霞,雪嫩指尖触到唇畔, 好半晌才囫囵唔了一声:“没事, 就是先前做梦……自己给自己嘴巴咬了。”
两丫头登时哭笑不得,“所以郡主究竟梦见什么了呀?”
“……”
“没什么……去备点水来, 我要沐浴。”
“对了,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外祖父母有说什么吗?”
玲珑:“郡主昨晚醉得厉害,都昏过去了, 是被表少爷背回来的,老人家没说什么, 今晨还派人过来问候郡主呢。”
“先前赵婆子带话,说老太太让您午后去静安堂坐坐。”
指的是姚氏跟顾老爷子居住的院子。
珠玉则关切:“郡主昨晚可跟谢世子见上面了?事情进展还顺利吗?有发生什么吗?您怎地会中途吃醉了酒呀?”
姜娆:“……”.
没一会儿,屋子里水汽氤氲。
成色温润的香柏木浴桶里,少女雪肩以下没入温水之中,水面铺了浅浅一层刺玫花瓣。待玲珑和珠玉都出去了, 姜娆这才趴在浴桶的桶沿上, 烦恼又苦闷地闭上眼睛。
总体来说两件事。
其一,的的确确,谢玖说话算数, 昨晚江中画舫她成功见到了谢渊。
可谢渊拒绝了她,还说不接受她的心意,且永不会爱她, 她也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其二,她的心已经碎过一次,只因酒意而被暂时麻木。
好消息:她酒后想四处转转透透气来着,恰好又碰上了谢渊,借着酒意催生的勇气,她任凭自己胡作非为,大胆将人拦住还吻上去了。
彼时脑袋瓜晕乎乎的,但姜娆也曾隐约地认为,吻过之后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坏消息:她吻的竟然不是谢渊,而是……!!!
心下懊恼不愿承认,也完全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
可事情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她也没有像苒苒说的那样醒来就失忆,把酒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忘个干净。
而这件事本身,简直比根本没有遇上“谢渊”也根本没有吻过还要可怕,她到现在还嘴巴痛呢!也记得昨晚那条竹荫小道,她初初吻上去时,失控的心跳、燃烧的体温、周身如潮水漫过的酥麻战栗,以及……谢玖唇畔的温度,和与她缠在一起交融的呼吸。
可恶。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去回想细节?
死脑。
快别想了。
忘掉啊!
现在就忘个一干二净!!
毕竟梦里他都像恶狗一样追着你咬!
姜娆毫不怀疑昨晚昏迷之前,谢玖忽然恶狠狠咬她,肯定是在报复她又一次眼瞎心盲认错了人,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本来脑子就不大清醒,苒苒又刚好唤的是“谢世子”
至于彼时“谢渊”身上衣物有没有变,她又哪里注意得到?
谢玖为何会在那个点出现在游园会上?
不知道。
当然这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她吻错了人却已成事实,覆水难收!如此祸不单行,姜娆简直都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大孽,所以老天爷派谢玖来惩罚她了?否则她为何次次都碰上谢玖啊!
发狠地握着拳头狂捶浴桶,姜娆难受,太难受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想到先前那荒谬的噩梦,姜娆简直都有阴影了。
“郡主!”
“郡主怎么了吗?”
听到捶桶之声,玲珑和珠玉双双奔进来看,就见自家郡主面颊绯红,依旧泡在浴桶里,眼睫发丝都被氤得湿漉漉的,分明一副令人脸红心跳的潋滟之色,表情却堪比午夜怨鬼。
“没、没事,你们先出去啦,我再泡会儿。”
“好吧。”
待两丫头退出,姜娆再次将烧红的脸蛋儿埋进臂弯,强迫自己收敛心绪,去想谢渊。
少时情窦初开之人,她当然不舍得轻言放弃。
还是那句话,谢大公子总要娶妻,既然总得有个人是他妻子,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姜娆?
即便他此生只钟爱章氏婉月,可她也只钟爱他啊。
昨晚实在太匆忙了,在舫室内共用晚膳,她竟然没来得及问清谢渊近况,也不知他平日行踪。
换作寻常,姜娆必然又得蠢蠢欲动,做点什么有用的事了。
但此番她是真得歇下来缓口气。
左右谢渊的生辰就在月中,届时她去谢家赴宴总还有机会能见上面的,而今她唯一要做的……要不找个机会去给谢玖道歉,说自己喝多了才会错认?
可头先几次尚且只是单纯地认错了人,昨晚却……
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娆简直无法想象再见面会有多么尴尬,况且她还被咬了啊,干什么是她去道歉!
加之梦里……姜娆发誓自己不想再见到谢玖,也不想再跟他产生任何交集,干脆直接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苒苒说过酒后失忆乃是常识。
不过在此之前,“玲珑珠玉”
听到近乎崩溃的唤声,两丫头双双打帘进来。
就见郡主似恼似羞地哭丧着脸,“京城周边所有的寺庙,道观什么的,哪家最灵验?”
“这个……就挺多了,郡主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姜娆:“过两天我要去烧香拜佛,祛祛霉运,顺便求签问卦,找个大法师给算算姻缘。”.
傍晚,城北谢府。
近来为筹备谢渊的生辰宴事,关氏可谓忙得不可开交。
宴事规模,宴客的请柬名单,为布置场地而需要提前采购的绸缎、香炉、茶叶、酒水、礼炮,要请的戏班子、乐师,要提前搭建的戏台,清理扫洒的茶歇厅、棋室、厨房一应事物,包括府上丫鬟仆役的统筹安排,样样皆繁杂琐碎。
待关氏将安排细致地说来,靠在罗汉榻上的谢老夫人听了却道这里不对,那里不行,挑了好一堆毛病出来。
关氏无法,只得尽量陪笑:“那依母亲的,我再差人去采购红毯,届时将红毯铺到府邸门外,保准风光体面,不辱谢家门楣,戏台子也再搭两座,可好?”
谢老夫人本家姓秦,乃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
年轻时不苟言笑,老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似风干的核桃壳面。
“你既在安排,就自个儿做主便是,我老婆子哪里管你是否多搭两个戏台。”
“邃安呢,这会子可下值了?”
“昨日端午,他说忙,也不来玉芙堂坐坐,我看他是越发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去,现在就差人去请,我倒要瞧瞧他有多忙,忙得一道用膳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于是很快有下人侯在谢府门口,眼见谢玖下了马车,便迎上去道:“世子爷,老夫人传话,要
您今晚去玉芙堂一道用膳。”
雨早停了。
地上尚未干涸的水洼,倒映着头顶苍翠欲滴的槐树冠影。
天幕依旧阴沉沉的。
谢玖:“不空,改日再说。”
言罢回到怀瑾院沐浴用膳,之后换了身衣裳,要别哲备马车出城。
别哲以为主子是有什么事情要办,要么去会见北魏探子、要么回到从前在城外的落脚点飞鸽传书,与需要联络的人保持通信。
结果都不是。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西,别哲又以为主子是要去浮生斋。
然而行至半路,主子忽然叫停了马车。
马车停靠路边,谢玖又并不下车,而是沉默许久才撩开车帘,黑沉沉的视线扫向路边一座荒凉亭子。
亭子有些年岁了,亭盖和亭柱原本都是朱红颜色,而今却已然斑驳落漆,被岁月侵蚀得杂草丛生,连内里石凳和美人靠上都长满了青苔。
别哲是记得这座亭子的。
主子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曾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也如此刻这般沉默,既不入亭,也不下去走动。
别哲虽无法说话,但善于察言观色,一看主子那失神的眼,便知这座亭子定有故事。
只是这次,不待别哲打手语过问。
谢玖自己主动开口了。
“别哲,你可知人在北魏的那些年,义父总设美人局验我心性,严重时不惜用以“春潮”相诱,而我却每每都能顺利过关,克制住身为男人的原始本能,是为何?”
“……”
第一时间,别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主子被姜姑娘按在墙上亲吻的画面。
主子若真有心拒绝,其实就姜姑娘那样的花拳绣腿,连主子的衣角都不可能沾到。
可事情就是那样荒谬地发生了。
同时别哲也知道了一件不幸之事——那就是他原本抱有期望的姑娘,竟然心悦主子的兄长,非但将主子错认为谢渊,还一口一个谢大公子,说要嫁给他。
别哲痛心死了。
但主子既然主动提及北魏之事,别哲思索了片刻,很真诚地打手语说:“奴猜想,一来是那些北魏女子中,没有主子喜爱的类型。”
“二来主子半生痛辱,却能走到今天,心性本就比常人坚韧,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自然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
听罢,谢玖却很轻地撩唇笑了一下。
“心性坚韧?或许吧。”
“但每次都能忍住,甚至对抗春潮,不过是心里装了个姑娘。”
“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也早忘记了她的声音、容貌。”
“却始终视她为生之信仰。”
“即便时至今日,她或许早已嫁作人妇,而我没有任何信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越往后说,男人声线越是暗哑,不难听出其中的涩然遗憾。
别哲肉眼可见的震惊。
彼此相伴多年,别哲曾感受过谢玖的疼痛屈辱,也见识过他的残忍杀戮,却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柔情闪烁。
好比此刻,主子自顾撩袍下了马车,手提风灯,有些懒散地靠在车架上,黑眸倒映着不远处的亭子,一派荒凉破败,他眼中却有异样神采,仿佛久远的往事在他眼前铺开,从未褪去斑斓色彩。
“就你眼前这座亭子,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有个小姑娘坐在里面。”
“她看上去……很小,很小一只。”
“也许还不到四岁。”
“身边奴仆成群,纷纷为她打扇,她穿一身艾绿裙子,会发光,绣鞋上有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很缭乱。”
“她对我招手,我过去了。”
“她捧着玉盏,踮脚喂我吃了一口糖蒸酥酪。”
“甜吗,她问。”
别哲抬眸,望向靠在车架旁的男人,夜影将他笼罩,以致于不大能看得清神色。
但别哲几乎可以想象那样的炎炎夏日,很热,四下树影亭亭如盖,蝉鸣聒噪,那个小姑娘也许是刚好途经此地,在亭中歇息乘凉,吃着爽口的冰丝酥酪。
算算年纪,主子那时候该是六岁,是也刚好路过,所以相遇了吗。
其中细节别哲不知,只觉此刻的主子虽在述说美好往昔,却仿如天地间一抹孤寂的幽魂。
向来沉默寡言又死水无波的一个人,很少会真正敞开自己,说这么多话。
别哲猜想其中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问东问西。
谢玖则继续自言自语般,自顾续道:“我记得她,一直记得。”
“所以最难捱时,我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会是何种模样。”
“说来可耻。”
“我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如今也因记得她,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姜娆:四岁时候发生的事?那太久远了,早忘光啦。
给自己洗脑9哥:我心没乱、没乱、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