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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十一月末, 许从唯还没想好怎么迎接李骁的生日。


    但大数据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各大软件都在见缝插针地推送一些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用的东西。


    不管什么,一旦冠上“限量版”“联名款”, 那价格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年轻比较喜欢那些,单位上新来的实习生这几天经常讨论某牌子限量发售的篮球鞋。


    李骁的篮球鞋都是这个牌子的。


    许从唯听了一耳朵, 回家就去网上搜了一下发售时间, 然后卡着点给买回来了。


    地址没改, 寄来了南城。


    许从唯一直想着在月底给寄到江城去,但真到了那几天,又犹豫了。


    最后,他把快递盒放在了李骁的桌上。


    这间卧室很久没人住了, 窗帘一直拉着,目之所及都是灰扑扑的。


    许从唯顺手把窗帘拉开,正午的阳光瞬间洒满了书桌。


    桌上的东西很少, 李骁高中时基本都在书房和许从唯一起学习。


    目光扫过桌角的台灯, 上面还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舅舅,我去学校了, 请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谢谢。】


    许从唯停在桌边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李骁生日当天, 许从唯卡着零点就开始纠结,最后又数着数字重新跳回零点,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李骁没有动静, 他也没发出去一条信息。


    不可能不记得,也不可能不在意。


    两边的人都知道对方的态度,那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许从唯保持沉默, 不是说一定要争个谁赢谁输。


    主要是他冷静下来后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李骁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同时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心软,所以才会把孩子惯成这样。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的生日是连着的,之后没几天就是许从唯的生日。


    十二月初,他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员送到家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在电话里让对方把东西放在入户门口的换鞋凳上。


    下午五点,许从唯早早地下班回家,寄件人和他想的一样。


    许从唯给拿起来,开门进了房间。


    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的外包装。


    剥了两层泡泡纸,终于露出了里面浅绿色的包装盒,用米色的丝带系着,打开盒盖后印入眼帘的是一个信封。


    许从唯诧异地把信封拿起来,里面装了东西,虽然很轻,但还是能感觉到重量。


    太神奇了,在这个网络时代,他竟然收到了一封信。


    封口是开着的,只是轻轻折了一下。


    许从唯打开信封,拿出信纸时从里面掉落了一片黄绿色的银杏叶,叶片完整,被压平脱水,用透明卡纸塑封。


    许从唯记得江大图书馆后面有一片银杏林,他去的时候叶子都还是青色的。


    思绪被时间往回带,许从唯盯着银杏叶发了会儿呆,直到眼睛干涩,这才忍不住垂下目光,继续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展开——那是江城大学的抬头纸,蓝色的横线上,李骁的字迹工整,是许从唯这些年一点一点纠正过来的,他很熟悉。


    【舅舅:


    生日快乐。


    给您推荐一款变焦镜头,配合去年送你的微单一起,适合街拍和夜景。


    没有省吃俭用,钱是我上学期赚来的广告费,张明朗用他的那部分给他妈妈买了条新裙子。


    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学长,他介绍我加入了院里的课题组,我长了很多见识,也多了不少工作。大三课业忙,回家少一点,等过年我再回南城,到时候希望和舅舅一起吃年夜饭。


    李骁。】


    薄薄的一张纸,许从唯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


    最后,他将信纸按着叠痕重新折起来,连带着那张银杏叶一起装回信封。


    这是许从唯收到的第一封信。


    他将信封拿在手里,有点爱不释手了,正正反反的看,眼睛里依旧带着新奇的喜悦。


    而真正的礼物被晾在了一边,过了好一会儿许从唯才想起来还有个东西。


    去年李骁送他的微单不出意外的落了灰,也就是刚买的时候许从唯特地带出去拍了点照片,之后工作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越来越多的沉默成本让许从唯不得不把相机启用,偶尔在下班时间开车出门,不走远,就在南城附近转悠转悠。


    那些地方他大多都去过,李骁刚考完驾照的那个暑假,他俩闲下来净往周围跑,油钱都比正常用量多出来几倍。


    现在就剩他一人,倒也清净。


    不然李骁那碎嘴子,又得在他耳边叽里咕噜。


    许从唯打开自己的小马扎,就这么随意地往湖边一坐,低头调试着镜头的参数。


    他喜欢拍远景,尤其喜欢黄昏时的湖面,色彩饱和的光线被水面折射出绚烂的色彩,像在水中构造出另一个世界。


    眼睛比镜头灵敏,他拍了几张都不满意,觉得还是得亲眼看着才够漂亮。


    于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想很多事。


    想自己的童年,想淮城的父母。


    想李骁,也想余凝思。


    距离上次的坦白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许从唯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回复。


    理性上他觉得应该答应,毕竟这事儿他很认真,和余凝思一样是奔着结婚去的。


    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个声音总是时不时冒出来问他:许从唯,你的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许从唯是想结婚,他是个保守的人,坚决拥护“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就是耍流氓”的观点,并身体力行地践行。


    但结婚也得走流程,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从相知到相爱,应该是要有个流程的,像江风雪那样,高高兴兴地去见喜欢的人,得谈恋爱。


    可余凝思说“一年已经够久了”。


    原来一年已经是久的吗?


    思绪被微风打散,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从唯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老许?”舒景明惊讶得眼珠子飞出二里地,“你怎么跑这儿了?”


    许从唯微微后仰,抬了下手上的相机:“拍摄。”


    “这大冷天的还拍摄,”舒景明笑了声,在他的肩上拍拍,“走,喝两杯。”


    今天赶巧了,舒景明和陈静萱在这片湖边半自助野营。


    草坪上支着小棚,外面摆着烧烤架,以及点燃的篝火。


    除了这两夫妻外还有几个朋友,许从唯看着脸生。


    他没什么可聊的,于是就和舒景明一起肩负起了烤肉的工作。


    “咋滴,心情不佳啊?”舒景明问。


    许从唯还想掩饰一下:“有吗?”


    舒景明乐了:“不然大晚上的,没事拍什么摄?”


    自从舒景明结婚之后,两人挺久没一起喝酒扯淡了,这会儿遇着个机会,许从唯把心烦的事一股脑都给吐了出来。


    舒景明拿着小扇“呼啦呼啦”的扇着炭火,一边皱眉一边摇头。


    “这就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这是你俩一个要爱情,一个要面包的问题。”


    许从唯手指翻着肉串,有些惊讶:“你是说,我要爱情?”


    “嗯哼,”舒景明抬抬下巴,嘚瑟道,“和我一样,爱情。”


    许从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要这种奢侈的东西,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意识地否认:“没……我只是想过安稳日子。”


    “这又不矛盾,”舒景明说,“不跟喜欢的人结婚怎么过安稳日子?”


    许从唯低着头,心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舒景明瞥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人活一辈子不过几十年,想开点别内耗,怎么高兴怎么来。”


    这话让许从唯想到了李骁,那真是完全不内耗,全耗他头上了。


    突然,舒景明凑到许从唯身边,从不远处的小棚下努努嘴:“刚才跟你打招呼那个黄毛看见没?”


    许从唯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转的这么快,但还是听话地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嗯?”


    “他刚才找我要你微信呢。”


    许从唯有点茫然,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个男人。


    “说明你男女通吃。”舒景明笑得不行。


    许从唯吓一跳:“别开这种玩笑。”


    “真的,”舒景明收敛了些,“他说三十多岁长得帅又有钱还没结婚的男人,多半都是gay。”


    许从唯睁大眼睛,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又有点无语:“你朋友知道你跟我说这话吗?”


    “没事儿,”舒景明无所谓地一耸肩,“他都计划着对你开屏了,我说这点算什么?”


    许从唯嘴角抽了抽。


    “别怕,”舒景明安慰他,“我已经替你婉拒了一次,他谈恋爱跟喝水似的,别让他玷污你。”


    两人端着烤串回到小棚,那位黄毛一屁股坐在许从唯的身边,果然开始对他发起进攻。


    许从唯连惊带惧,把手摆出残影。


    无法,黄毛只好遗憾离席。


    分离时,两人加了好友,许从唯回到家时看见对方给他发的信息:你信不信,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和我是同类。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爬上了他的头顶,身上的汗毛跟风吹麦浪似的“唰”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站在玄关,焦距已经模糊了,但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信息。


    手指抓着手机,因为太过用力,指甲上血色褪尽。


    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着耳朵,“噗通、噗通”,在短短的几秒内加快了速度。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形容不好那种心情。


    非常混乱,完全理不出一丝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舒景明的另一条信息发过来:对了,那人跟你说什么你当他放屁,他就喜欢骗直男说别人也是gay。


    第72章


    元旦前几天, 许从唯和余凝思单独见了面。


    还是那家咖啡厅,余凝思说他们家的黄油拿铁挺好喝。


    他们上一次出来还是两个月前,这么多天的时间, 许从唯一直都在认真考虑,最终还是拒绝了余凝思。


    余凝思听后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猜你会拒绝。”


    许从唯倒挺意外:“为什么?”


    说实话, 他纠结了两个多月, 能做这种决定自己都很惊讶。


    “因为许哥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优秀的人对自己的精神世界要求都很高,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应该不会这么凑合一辈子。”


    许从唯觉得余凝思把自己捧得太高了:“没你说的那么好, 我只是有点古板,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他还是没办法像余凝思说的那样先领结婚证后培养感情,那不符合许从唯的认知。


    “许哥其实是想谈恋爱吧。”余凝思说。


    许从唯觉得这话有点轻浮, 动了动唇, 想反驳,但又觉得自己好像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结婚前的相处, 那不就是谈恋爱吗?


    是,他要谈恋爱。


    就像舒景明说的,他要爱情。


    “但我从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许从唯诚恳道。


    “我知道, ”余凝思说,“不然你也不会快一年了就只跟我一起带娃。”


    许从唯:“……”


    “所以你不喜欢我呀, ”余凝思手肘拄在桌边,手指捧着自己的脸, 低头搅咖啡,“其实我能感觉出来,但又觉得都这么大岁数了, 讲什么喜不喜欢的,好幼稚。”


    话音刚落,余凝思又觉得不妥。


    自己结过一次婚,对爱情不抱希望,是能说出这种话。


    但许从唯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他有这种要求是应该的。


    但余凝思还是有点诧异,平日里看起来非常理性的许工,竟然会把这种需求认下来。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就是觉得……奇怪。


    “不幼稚的,”许从唯正色道,“勇敢表达。”


    余凝思愣了一下,然后抬眸看向许从唯。


    坐位临近窗边,阳光洒在许从唯的身侧,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慢慢的,余凝思笑起来:“没看出来,许哥还挺感性。”


    “我……”许从唯有点抹不开脸,“可能就是你说的幼稚吧。”


    “所以说三十多岁的处男多半是自己的问题,这话说的真没错。”


    许从唯:“……”


    他轻咳一声:“真不像你说的话。”


    余凝思捧着脸:“以前更多的是尊敬你,现在看起来你也有小孩的一面。这么想着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勇敢表达嘛。”


    许从唯也跟着笑:“活学活用。”


    “只是许哥,我没那么多精力去‘喜欢’,朵朵离不开人,爸妈也老了,我这个岁数,估计升职也无望了,工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唉,好累啊,都这样了还怎么谈恋爱?别人送我玫瑰花,我想着不如给我两百块,没见过谈恋爱直接塞钱的,那也不是谈恋爱……”


    余凝思的视线投向窗外,叽里咕噜地抱怨了一大堆。


    说到最后,她或许都没在跟许从唯说话,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这个人可以是板凳,可以是杯子,也可以是个人。


    但许从唯都认真听着,余凝思的话让他想起自己的来时路。


    李骁上小学那会儿他东拼西凑交学费,欠了一屁股债,就连租房都不能一次性付完一年的租金,还得跟房东商量着,能不能先按着半年来。


    那时候的玫瑰花真不如两百块。


    “我要的你或许可以给,但是你要的我大概率是给不了的。”余凝思的目光发直,话中带着迟缓的呆滞,“许哥,我要是二十岁遇见你就好了,那时候我一定会喜欢你的。”-


    许从唯和余凝思的关系退回了最初,但许从唯能感觉出来,经过那次在咖啡馆袒露心声,两人之间的距离相比于相处的那年要更近一点,不过这种“近”无关爱情,在单位里他们依旧是体面又得体的同事,外人看来也没什么改变。


    元旦那天,下了场大雪。


    单位调休一共三天,许从唯回家睡了个昏天黑地。


    遮光窗帘拉着,一觉醒不知道天亮还是天黑。


    他摸索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五点,提示栏里都是工作群的消息,许从唯大概浏览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咔哒”一声,手机上锁,房间里又陷入黑暗。


    许从唯闭着眼,睡意随着黑暗侵袭。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的,又听见缓慢平稳的心跳。


    环境太安静了,显得人吵。


    许从唯侧了个身,把自己的耳朵捂进被子里。


    节假日的家里不应该是这种安静。


    这个房子沉默下来,沉默得显出几分死相。


    当初许从唯用一年多的时间接受了李骁的离开,现在又用半年多的时间,去接受李骁不会回来。


    他再次撑起身体,拿出手机点开日历,今年的除夕在二月中旬,李骁在信里说回来过年,应该是除夕前后。


    还有一个半月。


    时间在这一刻格外漫长。


    许从唯刷了会儿朋友圈,点进李骁的主页。


    动态都是半年前的了,细细碎碎的小事,还仅他一人可见。


    这种行为幼稚得有点可爱,许从唯一想到唇角就勾起淡淡的笑。


    余凝思说朵朵离不开人,许从唯又何尝不是被李骁绑住。


    哪怕这个孩子已经二十岁了,早就已经是法律意义的成年人,但他依旧记挂着,喜怒哀乐都会被李骁牵绊。


    可这实在不应该,李骁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李骁真的会带个男人回来吗?两男人怎么过日子?连张结婚证都没有,万一五六十岁吵一架、分开了,直接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辈子太长,道德的线也太细,根本没办法约束住两个人。


    太随便了,也太恐怖了。


    心里的烦闷被覆盖,许从唯又躺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刚巧此时,手机进来一条新的信息。


    之前那位爱骗人的黄毛问他有时间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真是个恰到好处的邀约。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时间,许从唯大概率都会推辞。


    但现在不一样,他上一秒还在为自己外甥的终身大事而发愁,下一秒一个活生生的gay就凑过来找他,许从唯犹豫了片刻后干脆赴约,反正他睡了一天,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候。


    黄毛叫霍鸿才,家里做生意的,祖上有矿。


    虽然自己也有名下的生意,但那基本都是闹着玩的。


    这种心安理得啃老的富二代,对自己打拼事业有成的人有着天然滤镜,再加上许从唯的脸对霍鸿才太具有吸引力,所以即便是顶着共同好友舒景明的压力也要热脸贴冷屁股,总之不管怎么样也不能错过。


    然而许从唯看上去就不好泡,实际上比看上去还不好泡。


    他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偶尔回复估计也都是看在舒景明的面子上。


    今天他不过是一个人喝闷酒,随便骚扰一下,结果却没想到许从唯回了个好,找他要定位。


    霍鸿才差点以为自己喝多了出幻觉。


    二十分钟后,许从唯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里面搭着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清瘦高挑,看起来赏心悦目。


    霍鸿才叼着根烟在路边等他,一声“许工”喊得嬉皮笑脸。


    许从唯回了句“霍总”。


    这声儿,听着酥耳朵。


    许工是个干净人,走近了能闻着身上淡淡的香。


    霍鸿才把烟掐了,引着许从唯往酒吧里走:“许工今天怎么有兴趣搭理我?”


    “霍总抬举了,”许从唯的话里带着温和的笑,“调休三天假。”


    这次有熟人带路,两人走的偏门,直接上了电梯。


    出来后就是包厢,许从唯左看右看,心想这和他之前去的酒吧好像不太一样。


    霍鸿才察觉到他的举动,笑着问:“许工不常出来喝酒吧?”


    许从唯点头:“你这更像KTV。”


    霍鸿才挠挠头:“楼下太吵了,我以为你不喜欢那种。”


    说着话呢,包厢里突然进来几个小男孩儿。


    他们拿来了果盘和饮料,许从唯以为是服务员,还在纳闷有必要进来这么多吗?


    结果下一秒,其中一个就贴着他坐在了他的身边。


    许从唯像被开水烫了,“唰”一下就站了起来。


    霍鸿才“噗”地笑出来:“不好意思啊许工,看来你是不喜欢这种,要不咱们下去吧?”


    节假日酒吧里的人很多,许从唯去了一楼,听见嘈杂的音乐和欢呼,甚至觉得有些熟悉的安心。


    他们被带去了一个卡座,离最中心的舞池有些远,周围灯光很暗,比较安静,最起码离半米远说话能听清,许从唯觉得挺好,他也不想跟霍鸿才咬耳朵。


    “许工生气啦?别啊,我不是故意的。”


    放屁,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带进包厢,故意让小男孩贴他,就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给出反应了,包直的。


    但霍鸿才好像还是很上头:“你一直男,为什么要赴我的约?”


    许从唯喝了口冰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跟你聊聊。”


    霍鸿才瞬间来劲了:“聊天喝什么水,换一杯。”


    许从唯换了杯玛格丽特。


    “喜欢喝果酒?”霍鸿才问。


    “酒量不行。”许从唯说。


    “别扯了,”霍鸿才往沙发上一靠,“舒景明说你贼能喝。”


    “我喝酒得吃菜,”许从唯道,“在这搁盘花生米也不合适。”


    “合适啊,”霍鸿才说,“再给你来一盘串。”


    许从唯以为他胡扯的,结果没一会儿还真给端来了。


    “在室内吃烧烤?老板准吗?”


    “准啊,”霍鸿才道,“我就是老板。”


    许从唯:“……”


    霍鸿才抬抬下巴:“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心动?”


    许从唯也不瞎矜持,拿起烤串就开始吃:“别撩了,我是直男。”


    “你特么……”霍鸿才给整无语了,“咱就说呢,你一直男干嘛过来。”


    “我……”许从唯整理一下逻辑,“我朋友是弯的。”


    霍鸿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那是九曲十八弯:“有个朋友~”


    “不骗你,真朋友,”许从唯微微皱眉,“我也挺惊讶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


    话说一半卡着了,太难受了,他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事儿。


    霍鸿才坐起来,上身往许从唯那边靠近:“你那朋友弯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他弯了,朝着你弯的?”


    许从唯:“……呵呵。”


    没话说了,尬笑两声算了。


    “啧,”霍鸿才又一下拉远了,“我就说嘛!你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没人追啊!”


    许从唯把聊天内容扯回正题:“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他以后还会直回来?”


    霍鸿才的表情丰富多彩:“弯都弯了,还怎么直回来?”


    许从唯有点着急地解释:“主要是他小时候都挺正常的,突然一下就出问题了。”


    霍鸿才顿了顿,在整个句子中挑选出来一个关键词,意味深长道:“小时候?”


    许从唯“嚯”一下把脊背挺直了。


    霍鸿才微微挑眉:“你那外甥?”


    许从唯茫然道:“……舒景明告诉你的?”


    “没啊,”霍鸿才摊手,“你朋友圈里都是他。”


    作者有话说:


    小许:直男微弯(仅小宝一人可见


    第73章


    许从唯低头找地缝。


    霍鸿才哈哈大笑。


    有些事也就刚被发现时羞耻那么一会儿, 等霍鸿才笑舒服了,许从唯反而能坦然地面对一切了。


    “我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有也没事儿啊,”霍鸿才揩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俩又不能生。”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跳两下。


    “哎哟我真是笑死了,”霍鸿才又忍不住笑倒在沙发上, “许工你咋这么逗啊, 看被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许从唯也往沙发上一靠, 他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你就想跟我聊这个?问问怎么让你外甥重新喜欢女的?”


    许从唯是这么想的,但是听霍鸿才把这话说出来,又觉得没什么可能。


    “他什么时候挑明的?”霍鸿才问。


    许从唯回忆了一下:“一年多……快两年了。”


    其实在挑明之前很多行为都已经不对劲了, 但那些许从唯说不准时间。


    霍鸿才:“你拒绝了?”


    许从唯:“当然。”


    “怎么拒绝的?”霍鸿才问。


    “说没可能。”许从唯答。


    “就这?”霍鸿才惊讶道,“你可是他舅舅,都这样了你都没把他打死?说明许工你也不太直哦。”


    许从唯当他在口嗨。


    没被搭理, 霍鸿才回归正题:“他之前没谈过恋爱?”


    许从唯:“没有。”


    霍鸿才:“被拒绝后呢?”


    许从唯有点不确定:“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霍鸿才说, “有没有这很重要。”


    “没有,”许从唯确定了, “我觉得应该没有,但他真谈了我也不知道。”


    “怎么?断联系了?”


    许从唯:“……”


    霍鸿才又开始笑。


    这回许从唯也不无语了,他也有点想笑。


    丢人丢到一定程度就只想跟着一起发癫, 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大概有半分钟,霍鸿才笑够了, 开始做总结:“也就是说,你一手带大的外甥, 从小没谈过恋爱,开窍之后就看上你了,被你无情地拒绝后干等了两年, 继续不谈恋爱,就硬等你。”


    虽然其中有个别用词许从唯觉得不是特别合适,但总体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特别宠他,特别惯他,他小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


    许从唯垂死挣扎:“也没那么夸张。”


    但这没什么用,霍鸿才已经看透一切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一拍,摊开:“你完了,没救了,遇到个大情种,估计要生死相许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许从唯:“……”


    没意思,想走了。


    “没逗你,”霍鸿才难得认真,“这已经不是性向问题了,他可能就是看上你了,你是女的他就是异性恋,你是男的他就是同性恋,你是沃尔玛塑料袋他就是沃尔玛塑料袋性恋,你要怪就怪自己是个男的吧。”


    许从唯没想到这还怪他头上了。


    “而且这种小牛犊子可怕得很,做事完全不想后果,什么都敢去干。浑身上下除了年纪小什么都大,经验少活又烂,关键是体力还特别充沛。妈呀!遭罪。”


    许从唯:“……”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我走了。”


    “哎哎哎!”霍鸿才一把拉住他的大衣尾摆,“用完我就扔?我酒都没喝完一杯呢!”


    许从唯又“Duang”一声坐下,感觉自己已经有点灵魂出窍了。


    坐下后霍鸿才又说了些什么许从唯已经记不清了,他就记得那盘烤串他就吃了几根,之后就哐哐喝酒了,喝得他有点儿晕。


    按着别人,霍鸿才早就趁人之危了。


    但这是舒景明的朋友,他还是规规矩矩地打了这个中间人的电话,让对方过来驮人。


    舒景明大半夜从老婆的被窝里被喊起来,到地方对着霍鸿才就是一顿骂。


    霍鸿才撇撇嘴:“还说能喝呢,哪儿能喝了?”


    “谁跟你喝那洋酒,”舒景明背起许从唯,“亏你有点良心。”


    从温暖的酒吧出去时,许从唯醒了一次。


    他的头有点疼,费劲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地下车库里一辆辆的汽车。


    有人背着他,不知道是谁。


    第二次醒是在自家电梯里,舒景明费劲地腾出一条手臂,以一个格外扭曲的角度掏他口袋找门禁卡。


    许从唯记得就在这个地方,李骁也背过他。


    那时候李骁考上大学,他一高兴就喝多了,李骁把他背回来的,他也这么迷糊,被情绪推着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才上个大学我就这么难受了,以后你要结婚了,我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呢。”


    ——“我不结婚。”


    ——“怎么能不结婚呢?”


    ——“能的,我就不结婚。”


    电梯上行,舒景明松了口气。


    许从唯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上摸索,顺着他的脖子摸到了脸。


    “小、小宝。”


    舒景明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像个老鹅一样往外抻着脖子:“喂!老许!你他妈看看我是谁!”


    ——“我不结婚,你也不结婚,行不行?”


    恍惚间,许从唯听到这么一句。


    他有点不清醒,在想李骁是不是回家了。


    “哎!哎哎哎老许!醒醒!”


    舒景明捏着许从唯的手指按了几次指纹都没解锁成功,他弓着身,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密码多少啊!快快快!我要倒了!”


    许从唯含糊着:“……小宝、小宝生日。”


    “几号,”舒景明龇牙咧嘴,“11多少?”


    得到回答,舒景明艰难地按下后两个数字。


    “吱”一声,门终于开了。


    舒景明坚持了一路,最后倒在了终点。


    许从唯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人给摔清醒了。


    舒景明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忍不住道:“你丫失恋了啊?喝这么大?!”


    “我……”许从唯双手撑着地,“我没恋。”


    他前段时间才和余凝思讲明白。


    “不是想结婚吗?怎么又没恋了?”


    许从唯茫然地抬起头:“你知道啊?”


    他和余凝思的事除了那两个碰巧遇见的同事,许从唯没跟任何人说。


    “知道什么?”舒景明架起许从唯的一条胳膊往卧室里走,“不是说过李骁上大学谈恋爱了,你也要成家吗?”


    许从唯皱着眉,过去的记忆一点一点挤进他的大脑。


    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当初之所以和杨嘉接触,是因为怕李骁念大学谈恋爱,自己不想一个人。


    可后来知道了李骁的心思,为了逼走对方才急着找对象。


    这其实对李骁、对余凝思都不公平。


    倒果为因,不应该。


    “我做错事了。”许从唯倒在床上。


    舒景明累得瘫坐在床边:“啊?”


    许从唯闭上眼睛,喃喃着:“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李骁说不回来就不回来,眼见着放寒假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从唯好几次都想发条信息提醒提醒,怕李骁忘了自己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但想起霍鸿才说的那些,又冷静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孩子都这么能沉住气,他三十多岁了,着什么急?


    这么一想心里就好受一些。


    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快到除夕,李骁依旧安静。


    许从唯想着这人总不能卡着春晚开始回家来,听完难忘今宵就走吧?说是吃年夜饭就真吃年夜饭?连杯水都不喝的。


    他莫名其妙有点焦虑。


    等到二月初,下了场雪。


    世界银装素裹,但新年总要点缀。


    从某天开始,路灯上挂起了红灯笼。


    街边的商贩纷纷装扮起自家的店铺,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在每一个超市循环播放。


    许从唯对这首歌有阴影,他总能想到那辆奔波于南淮两城的绿皮火车。


    去年就没过好年,今年难不成又这么糊弄过去?


    大部分人这一辈子统共也过不到一百个年。


    许从唯打算还是找李骁问问。


    说来赶巧,就在他一只手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准备编辑信息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张口就是一声响亮的“舅舅”。


    许从唯抬头,是张明朗。


    张明朗扫了眼许从唯的购物车,都是些瓜子花生水果之类的,便笑着说道:“新年好,你也来买年货啊!”


    许从唯也扫了眼购物车,其实他就是出来闲逛,家里什么都没有,买点零食最起码半夜起来有的吃。


    “新年好,”他同样笑着回应,“是啊,你一个人?”


    “我和我爸妈一起,”张明朗侧身指指身后,“他们在挑鱼。”


    许从唯的视线跟过去,水鲜冷链那边围着挺多人。


    来买菜的大多都是一家几口带着孩子,像许从唯这种形单影只的,一眼扫过去没见着。


    “好久没见你了,”许从唯换了个话题,“有空常来舅舅家里玩。”


    “李骁回不来,我去了也没事干,”张明朗叹了口气,“这场雪下得太不凑巧了。”


    许从唯抓住关键词:“他怎么回不来?”


    张明朗老实回答:“下雪了啊,高铁停运了两天,之后就抢不到票了。我刚放寒假就联系骁哥了,他说要留校做项目,哼,不听我话早点回来。”


    许从唯已经在低头翻车票了。


    从今天开始到除夕前夕,江城到南城那么多的票竟然都没了。


    怪不得李骁没动静,其实是不得已。


    “我让他包个车,他说贵,我让舅舅你去接,他说舅舅没时间。唉,我说你买辆车自己开回来吧,他就说不聊了要干活……”


    张明朗那张小碎嘴嘚吧嘚吧说了一堆,许从唯心里很清楚,李骁压根就没跟他提去江城接人的事。


    “眼见着都要过年了,舅舅你不也挺闲的?两点多还在这逛超市。”


    是闲,他们单位都放假了。


    许从唯心想自己也不能对张明朗说李骁在骗他吧。


    “我一会儿就去。”


    许从唯这话是认真的,他本来就打算给李骁发信息了,听完张明朗这番话,那不仅要发信息,发完还得直接去江城接人。


    “带着我呗,”张明朗笑着说,“别告诉他,咱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吓他一大跳!”


    张明朗就喜欢干这种缺德事,他早就跃跃欲试了。


    今天碰着个行动力极强的许从唯,两人一拍即合,从超市出来后直接开车出发去江城。


    路上,张明朗坐在副驾叽叽喳喳个不停。


    自从几年前许从唯和李骁闹僵后,他的副驾就空了,开车也没这么热闹过。


    不过张明朗说的都是大学之后和李骁之间的事,一开始还挺乐呵。


    两人大学虽然不在一起,但一直都没断过联系,平时该损的一句没少,凑一起也互相讨嫌。


    但是慢慢的,画风就不对了。


    “之前参加比赛的时候,骁哥还挺喜欢笑的,后来话也少了,也不跟我闹了,十月的时候竟然来我学校找我喝酒,问只说心情不好,具体为什么不好又死活不说。”


    许从唯的嘴角一点一点落了回去。


    “不过舅舅你也不用担心,他睡完一觉好像也没什么大事。我想可能是失恋了吧,但是又觉得谁能让骁哥失恋啊?仙女吗?”


    许·仙女·从唯:“……”


    他想沉默着敷衍过去,结果好死不死,张明朗还非要许从唯给个回应。


    “是吧舅舅,只有仙女才能让骁哥吃爱情的苦。”


    许从唯连连点点头:“是是,这里摄像头多,我先开车。”


    南城到江城的高速很近,直达不绕路,等到了江大校门口的时候天将黑未黑,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


    李骁自然不知道这事儿,他只是在去食堂吃饭时意外看见路边缓缓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有点眼熟。


    不确定,甚至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但他还是过去了,从车前走过去的,看到南城的车牌号。


    车子只开了示廓灯,前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路边的灯光,看不清里面。


    李骁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点飘,他右转走去驾驶座,屏住呼吸,指节叩了叩车窗。


    随着轻微的声响,车窗缓缓下移。


    车内的暖气拂面而来,李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堆积半年的想念漫上咽喉,推着那声“舅舅”就要脱口而出——


    “Surprise!”


    张明朗灿烂的笑脸赫然出现在车窗之后,伴随着高昂的笑声,以及从车窗里伸出来的两条手臂,李骁呼吸一滞,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片刻的僵硬,反应过来后咬肌紧绷,硬生生咽下一口气。


    喉结滚动,呼吸粗沉,李骁闭上眼睛:“张、明、朗。”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嗯?”张明朗扒着车窗,满脸兴奋,“吓到了?不会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爱不爱我?”


    李骁重新睁开眼睛,人也冷静了许多:“给你三秒钟,立刻从车上滚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评论,我的评论,每天就靠评论维持码字热情这个样子,评论多多更新多多,好想在过年之前把这个故事写完,让我们一起进入良性循环好不好[爆哭]


    第74章


    许从唯开了俩小时有点累, 下了高速之后张明朗积极主动要求换他来开,所以驾驶座上坐的是不是许从唯。


    许从唯人在副驾,看着李骁从车头转去右边就已经觉得不对了, 想降窗提醒,却被张明朗给叫停了。


    “嘘, 舅舅别, 看我吓他。”


    许从唯的心悬在嗓子眼, 生怕李骁脑子抽风,隔着车窗胡言乱语。


    好在除了张明朗他俩脑子都挺正常,李骁没干什么出格的事,甚至被吓到的反应有点可爱, 许从唯看到了也有点想笑。


    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李骁抬眼,隔着车顶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舌头和牙齿突然开始打架, 他是真没想到许从唯竟然还能来江城找他。


    有点儿不敢置信了。


    “哑巴了?”许从唯笑着说, “也不喊人。”


    虽然暑假时两人爆发过很大的争吵,导致最后不欢而散。


    但眼下是许从唯先低的头, 板着张臭脸没必要。


    就像之前说的,他和李骁谁也离不开谁,这一辈子少说也得好几十年, 不可能真一句话不说当陌生人。


    没那么大气性。


    李骁完全无视下了车的张明朗,快步绕过车头走到许从唯的面前, 确定了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这才犹豫着喊了一声“舅舅”。


    半年没见, 许从唯并没有什么改变,就是头发短了点,露出了眉骨和额头, 显得人更加成熟。


    许从唯“嗯”一声,抬手将李骁停在锁骨处的拉链往上提了提:“穿这么点不冷啊?”


    拉完拉链,他顺势把指尖探进李骁的衣领,捏了一下里面的毛衣。


    这是李骁小时候许从唯早上常有的动作,主要是感受一下衣料的厚度,方便他根据今天的温度加衣脱衣。


    不过自从上了高中之后,李骁自己就会根据温度决定自己要穿的衣服,许从唯的工作也忙了起来,就很少再干涉他的穿衣问题。


    以前毫不在意的碰触,现在求之不得。


    “不冷。”李骁垂下视线,在许从唯白皙的手背上停留片刻,又抬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几分钟前翻涌的情绪又重新沸腾起来,他的手指蜷缩进掌心,压着声音问,“舅舅冷吗?”


    “冷啊!”张明朗直接抢答,就这么揣着双手,强行凑到两人之间,“我们一定要在外面说话吗?旁边就是食堂。”


    许从唯把手收回:“走吧。”


    此时正值寒假,又快到年期,江大里的学生并不多。


    食堂就开了这一个,好在里面的窗口不少,种类还算丰富。


    李骁最常去的就是第一个窗口,大锅菜随便挑两个,凑合吃完就算把这顿应付过去了。


    许从唯也跟着打了一份,他无所谓吃什么。


    张明朗就比较挑,把饭卡要过来自己去后面的窗口选妃去了。


    没眼力劲的史蒂夫终于消失了一会儿,李骁和许从唯刚找了位置坐下,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拍:“嘿,李骁。”


    他抬头一看,是院里的学长。


    食堂就开这一个,在饭点遇到同门实在太容易了。


    很明显,这种巧遇在之前有过很多次,因为学长打完招呼就这么直接端着饭坐在了李骁的身边,甚至颇为自来熟地看向他对面的许从唯:“你朋友?”


    这种误会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舅舅。”李骁互相做了介绍,“这是我同院的学长。”


    “舅舅?”学长惊讶道,“舅舅好,您看着真年轻。”


    许从唯笑了笑:“三十多了。”


    “那也年轻,”学长低头吃了口饭,调侃道,“前段时间我还纳闷李骁怎么一直不回家,原来得家里人来接啊。”


    许从唯勾起唇角,说话时带着礼貌又得体的微笑:“之前听李骁说院里的学长带他涨了不少见识,他年纪小不懂事,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没有,”学长连连摆手,“李骁很优秀的,我们导师都看好他。”


    许从唯轻轻笑了声。


    他的笑更多的是叹,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笑意顺着叹息自然地留露出来。


    李骁觉得这声笑很好听,带着许从唯身上的温和。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好像所有东西沾上许从唯,都会染上他身上的味道,变得美好起来。


    三人没聊一会儿,张明朗端着碗砂锅回来了。


    热腾腾地往哪儿一坐,和学长聊天的人换了一个。


    李骁和许从唯吃着一样的菜,今天的土豆烧肉的肉有点儿肥了,他觉得许从唯应该吃不惯,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不好意思直接盯着人,就看看餐盘里的米饭,看看拿着筷子的手,看看压在桌边的深灰色衣袖,他有点太想许从唯了,视线一会儿都离不开。


    被这样的目光锁着,许从唯自然有所察觉。


    但不知道是看开了,还是麻木了,他也就让李骁这么看着,反正身上也不少块肉。


    晚饭后的当晚,李骁就回宿舍收拾了行李,飞速把自己打包完毕,坐上了许从唯的车。


    夜间的路不好开,许从唯没让李骁搭手。


    张明朗被赶去了后排,但嘴也没闲着,双手扒拉着靠背噼里啪啦说了一路,等到上高速了,安全带把他往座椅上一绑,距离太远了,说话都没劲,他一会儿就没电了,跟霜打的白菜似的往后面一瘫,玩玩手机睡着了。


    李骁的耳朵清净了,心又乱起来。


    视线一直往许从唯那边扫,但又怕耽误对方开车,短暂地斜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搅在一起的十指,不知道现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等张明朗离开后又该说什么。


    “买不到票怎么也不说?”


    许从唯的突然开口让李骁有片刻的愣怔,他的目光追过去,脑子才开始反应内容是什么。


    “我在抢。”李骁说。


    偶尔会有灯光从许从唯的脸上一晃而过,许从唯端坐着,目视前方。


    “抢不到怎么办?”


    李骁又收回视线,看着座位前的空调页:“包车吧,还有大巴之类的。”


    总之办法很多,无论怎么回来都不会通知许从唯。


    许从唯微微叹了口气:“哪那么大气性?”


    “我?”李骁诧异地抬头,“我是怕舅舅不想见我。”


    许从唯侧了下目光,视线落在李骁脸上,很快就重新移开了。


    前方没什么车,他又抬眸看了眼后视镜,张明朗正在后座睡得鼻孔朝天。


    “想多了,”许从唯无奈道,“我跟你生什么气?”


    他的话带着轻轻的叹,声音温和,也是无可奈何。


    李骁的心蓦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总觉得再看一眼许从唯自己就会不受控地靠近。


    可那不被允许。


    离开许从唯实在太难受了,这半年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好守着距离,最起码以后还能见着人,说两句话,像现在这样,也就够了。


    回到南城已经快十点了,许从唯先把张明朗送回去,再开车回家。


    随着目的地越来越接近,李骁逐渐不安起来。


    他还没想好回家后要如何跟许从唯相处,怎么才算是保持好了距离。


    还有那个最大的顾虑,许从唯和他那个同事,在这半年里又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到了家,开门的是个女人带着她的孩子,自己又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报以什么样的态度?


    李骁都没想好。


    他被见到许从唯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一路上完全没有想这些事。


    这些问题在此时一齐压了过来,他像只被海浪打湿的鸟,身上满是沉重的水滴,快要淹没在汹涌而来的惊恐之中。


    可门打开了,屋里漆黑一片。


    许从唯打开客厅的灯,玄关里放着李骁的棉拖鞋。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等到许从唯换好鞋转身,这才慢吞吞地低头脱下脚上的鞋子。


    “被子都晒过了,还没来得及套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次卧里走,“正好,来搭把手。”


    许从唯给李骁新买了床蚕丝被,被子轻,盖着暖和。


    床单套好了,许从唯俯身拍了拍。


    李骁站在他的身边,说了句“谢谢舅舅”。


    许从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直起身,侧过脸看向李骁:“以前你也不跟我说谢谢。”


    李骁动了动唇,视线垂在床沿,不知道说什么。


    时间可以让情绪变淡,但永远不能让问题消失。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变成了玻璃的,即便努力忽视,却依旧存在。


    许从唯转身,面向李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握了握拳,继而松开,抬手按在在李骁的肩上。


    “小宝,我说过,这永远都是你的家。”


    李骁鼻根蓦然一酸。


    接着,许从唯放在他肩上的手再次抬起,揉了下他的头发:“早点睡,别想太多。”


    在处理自己情绪的能力上,许从唯是强于李骁的。


    他能冷静地说完这几句话,努力把两人的关系拉到正确的轨道上去。


    只要李骁想通了,顺着许从唯的意思来,他们就可以慢慢回到曾经的相处模式。


    表明归属,接受触碰。


    然而克制的行为下是暗藏着的汹涌情绪。


    怎么说都是许从唯一点点带大的孩子,李骁眼底的不安和委屈他都看得见。


    但能怎么办呢?


    直到过年的这几天,他又该怎么和李骁相处?


    当晚,许从唯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身心俱疲睡不着觉。


    几乎熬了个通宵,他在熹微的晨光中眯了一小会儿,外面传来李骁的声音:“舅舅,吃饭了。”


    许从唯一骨碌下了床。


    油烟机嗡嗡的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西红柿味道的咸香。


    餐桌上的疙瘩面已经盛好了两碗,还有水煮蛋和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速食包。


    许从唯问:“那包子还能吃?”


    李骁把筷子横放在碗上:“还有一个月过期。”


    也是挺危险的。


    许从唯打了个哈欠,去卫生间洗漱。


    他还有点不清醒,睡眠不足导致脑袋晕晕的。


    俯身抄了几捧冷水洗脸,时间耽搁的久了,李骁在门外催:“舅舅,你还来得及吃饭吗?”


    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回他:“早放假了。”


    李骁剥鸡蛋的手一顿,轻轻“唔”了一声。


    放假了,意味着许从唯一整天都在家——他会和许从唯一起在家。


    许从唯会在书房处理文件吗?


    他们好久没坐在一起各干各的事了。


    李骁将剥好的白煮蛋放在靠近许从唯的盘子边。


    同样的问题,一门之隔的许从唯也在想。


    两个人一直待在屋子里挺难受的,要不带李骁出去买点年货比较好,外面热闹,看见什么都能扯两句,也不至于没话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两人吃饱喝足捯饬完自己,全副武装准备出门逛街时,许从唯接到了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淮城。


    电梯在此时到达,许从唯冲李骁摆摆手,没急着上。


    他走到相对而言信号较好的窗边,接通电话。


    “喂?我是淮城派出所的,你是许从唯吧?”


    “我是,”许从唯道,“怎么了?”


    “李伟兆昨天晚上去世了,他儿子李骁是跟你一起生活的吧?”


    许从唯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半晌才“嗯”了一声。


    “他在淮城也没家属了,回来处理一下后事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过年了。


    ps:我是想年前写完,只是想啊也不一定的[捂脸笑哭]


    第75章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当初许从唯跟李伟兆杠上的时候,都做好了十几二十年长期战的打算了。


    结果这才第十一年,李伟兆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没了。


    没了的原因也挺简单, 说是喝醉了往路边上一躺,第二天早上被路人发现时都凉透了。


    三九天的晚上, 也算是走得安详。


    许从唯说不好是什么心情, 高兴谈不上, 伤心就更没有了。


    他更在意的是李骁,不过对方似乎比他还要无所谓,听到消息后就“哦”了一声,问今天还逛街吗?


    逛逛逛, 你老子还躺在殡仪馆呢。


    “好歹是你爸。”许从唯说。


    李骁没出声反驳,但脸上鄙夷的表情已经足够明显。


    许从唯给整无语了,回家把证件拿上, 直接去了淮城。


    江风雪的墓在这, 许从唯和李骁每年都会来祭拜。


    不过他们基本都是直接通往墓园,看完了就走, 不随便乱逛。


    所以当许从唯回到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街道时,心底还是会生出“物是人非”的感叹。


    不过也没感叹多久,他得带着李骁去派出所认领尸体, 接着还要去医院开证明,再去社区报备, 办理注销手续。


    李骁全程没什么表情,甚至在殡仪馆压根没看李伟兆一眼。


    尸体在办完死亡证明后就火化了, 骨灰盒一装,放在了江风雪之前的墓里。


    葬礼没办,墓碑也没来得及刻。


    李骁看着光秃秃的那一块公墓, 像是从整齐的墓群里抠出来扔掉的一小块方格。


    许从唯买了一束花,填补进了那一小块格子里,他只觉得碍眼。


    “我曾经……真想杀了他。”


    “嘘——”许从唯打断他的话,“别说那些。”


    李骁偏过脸,目光有些发直:“舅舅都知道?”


    “不知道,”许从唯垂眸盯着那束鲜花,“只是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我们论迹不论心。”


    “舅舅有阴暗面吗?”李骁问。


    许从唯想想:“有。”


    李骁:“是什么?”


    许从唯:“我肯定不告诉你。”


    两人安置完李伟兆,又去了江风雪的墓前。


    李骁蹲下身将墓碑前的落叶用手扫掉,然后收回手,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洒了吧,我不想一直留在一个地方。”


    许从唯皱眉:“别说胡话。”


    “真的,”李骁说,“我不想被关在小盒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许从唯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棵银杏树上,“你要比我活得久。”


    “舅舅要比我先走吗……”李骁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我该怎么办啊?”


    许从唯心里堵得难受,深深吸了一口气,仍不见有所纾解。


    “人到了年纪都是要走的,当你真的活到了那个岁数,也就不觉得怕了。”


    李骁依旧盯着墓碑:“舅舅,我不怕死。”


    许从唯嗓音微哑:“你怕什么?”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九天的正午依旧冷得让人心惊,说话间呼出朵朵白雾,像凝在半空中转瞬即逝的霜花。


    李骁垂下眸,没有回答。


    隔天,李骁把李伟兆的户口注销后,进行房产过户。


    个人财产问题,许从唯为了避嫌,让李骁一人去办。


    他回了趟家——金彩凤昨天就找上许从唯了,让他回家吃饭。


    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服软,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从唯能感受到金彩凤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这要放在十年前,他或许还会感动。


    但现在的许从唯已经不是那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他能看清驱使金彩凤发出这种行为的根本原因,他也知道在对方身上根本索取不到任何亲情。


    但他还是去了。


    许从唯有个心软的毛病。


    这份“心软”还参杂着点其他的奢求。


    他想或许呢?


    或许在这十年里,他们发现了教育的问题,知道了亲情的可贵。


    或许不仅仅只有他在改变,人生允许犯错,也应该给予补救的机会。


    但现实总是那么不尽人意,许从唯在短暂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明白了有些人烂在了骨子里,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烂,并且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过是想让你给你弟弟找个工作,又不是伸手找你要钱。你看看其他人家的兄弟哪个不是互相帮忙?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对个外姓的人——”


    “当”的一声,许从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金彩凤的抱怨戛然而止,全桌的人都愣在原地。


    他爸反应过来,半张着嘴刚想发作,下一秒对上许从唯的目光,又硬生生把嘴重新闭上。


    他们老了,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跟三十岁的儿子吵不起来。


    “我不想从你们嘴里听见李骁的任何代指,现在闭嘴,还能把这顿饭吃完。”


    桌上的两□□了一下眼神,金彩凤一改刚才的强势,酸溜溜道:“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看不上你兄弟了。知道享福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苦的,忘了是谁供你出来的。”


    许从唯深吸一口气,横了筷子。


    这顿饭他是吃不下去了,真他妈后悔,他就不该过来。


    “我没忘,就因为我以前那么辛苦,所以现在都我应得的。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给谁花给谁花。我扔河里听一声响,没人能说个不字。就像我这个月断了你们的生活费,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哥,”那个大一些的弟弟低声下气道,“爸妈也是为我好……”


    “你也知道是为你好!”许从唯的音量陡然提高,语气也变得格外严厉,“中考中考不行,高考高考失利,大专好好念也不至于毕业找不到工作!爸妈真为你好就应该早几年一巴掌把你扇清醒,不然也养不出这么个好吃懒做的废物!”


    弟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许从唯他爸像是突然隐形了,完全游离于这场对话意外,自顾自地闷头干饭。


    金彩凤也有点呆住了,她看着许从唯,像是完全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们这些年想法设法找我要钱,有时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是不想计较,不是蠢。你们安分点,这日子就这么过吧。给我找不痛快,你们只会更不痛快。”


    许从唯一顿饭就吃了两口,吃出一肚子气。


    好在撒了一半,没像以前那样窝火。


    他烦躁地下了楼,破旧的单元门大敞着,正对着一处狭窄的绿化带。


    这边的绿化做得很差,里面没几块活着的草皮,靠近路边有一个窄窄的石凳,此刻李骁正坐在上面,看见许从唯出来了,立刻站直了身。


    许从唯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这么快就办好了?”


    “没,”李骁把书包拎到身前,拿出里面的房产证,“这上面有我外婆的名字,要本人到场。”


    许从唯把证件接过来,指尖擦到了李骁的,触感冰凉。


    他没急着打开,而是把手追过去,在李骁的手指上轻轻攥了一下,立刻就松开了。


    “在这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没多久……”李骁背书包的动作都放缓了许多,将那根许从唯攥过的手指蜷进掌心里,“没事。”


    “把事儿办完吧,”许从唯呼了口气,“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来这一趟。”


    李骁的外婆就在淮城乡下,四年前被许从唯安排在了一家养老院。


    他会在清明前后单独来淮城给江风雪扫墓,顺便来看望一下这位老人家。


    经过调养,对方的身体还算健康,只是这两年精神有点不对劲,护工说应该有点老年痴呆。


    “去看看吧,”许从唯劝道,“原不原谅另说。”


    时隔四年,许从唯再次提及这位老人,李骁觉得自己看待对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没什么可原谅的,她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心怀怨怼,到底还是渴望被爱。


    李骁也曾想过,外婆既然在世,为什么不来救我?


    可现在,他只觉得麻木。


    江风雪死了,他和这位老人不过萍水相逢,就像无数条平行线中的其中两条,没什么外婆外孙,不过就是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谁也没有照顾谁的义务。


    “这个房子本来就是她的,物归原主,我也不想要。”


    许从唯迟疑道:“那不去了?”


    李骁还是犹豫了:“去吧,我亲自给她。”


    许从唯中途吃了顿饭,到养老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在附近的商店里买了牛奶和一些生活用品,在保安室登记后被护工领了进去。


    养老院是个类似四合院的自建房,房间围成一圈,中间的小院搭了阳光房,冬天没风、暖和,可以出来遛遛弯,晒晒太阳。


    李骁的外婆正在晒太阳。


    护工老远就开始喊她:“王姨,看看谁来啦!”


    王秀英睁开眼睛看过来,见着许从唯了,也不说话,就只顾着笑。


    “老太太现在傻乎乎的,整天也不说话,就坐着,坐累了靠会儿,起来走走,然后继续坐着。”


    许从唯心里发酸:“麻烦你们了。”


    “这不麻烦,”护工摆摆手,“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才叫麻烦呢。”


    两人搁下手里的东西,许从唯端了个小凳,坐在了王秀英的身边:“王姨,还记得我吗?”


    王秀英笑盈盈地看着许从唯,点头。


    但许从唯问她自己是谁,她又说不上来。


    “我叫许从唯,”许从唯不耐其烦地重复,“是你女儿的朋友。”


    “女儿,”王秀英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点头,“女儿。”


    许从唯问她:“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她想了想,估计是没想出来,又笑了。


    然而这个笑容没在她脸上过多停留,下一秒,王秀英愣在原地,视线直直地钉在许从唯的身后。


    李骁就站在那儿。


    时间把那份稀薄的血缘彻底冲散,他的目光微垂,平静地与这位老人对视。


    王秀英颤巍巍地指着李骁:“小、小雪。”


    李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看来自己真的很像江风雪。


    王秀英忙不迭地站起来,走到李骁面前拉过他的手,眼底透露出些许的欣喜:“你怎么长这么高呀?”


    许从唯也跟着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李骁顺着王秀英的话来。


    “嗯,”他应和着,“长高了。”


    片刻的停顿后,王秀英突然皱起眉,没头没脑地接了句:“打掉了吗?”


    李骁不明所以:“什么打掉了?”


    “小孩,”王秀英看向他的小腹,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稀疏平常的语气问他,“小孩打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李:小孩说没有(冷漠脸


    第76章


    李骁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从唯的震惊没比李骁少,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从王秀英的手里劈手抢过李骁,握着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后拉。


    “您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前这个羸弱的老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能对李骁产生丝毫的威胁,但许从唯还是下意识挡在李骁的身前, 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将两者隔离开。


    他的动作有点粗鲁,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 许从唯又下意识地去扶,但手还是抓着李骁没松开。


    这一系列动作连着发生,时间很短,许从唯像胳膊被开水浇了, 手忙脚乱。


    “舅舅,”李骁的语气比他平静,“我没事。”


    许从唯掏出车钥匙给他:“你去车里。”


    李骁真的没事, 他只是在刚听到这话时有点震惊, 震惊完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


    这么多年,他从未对自己的父母有过什么期待, 即便许从唯每次提及江风雪都要洗脑似的给他过一遍白月光滤镜,但在李骁看来江风雪也就比李伟兆死得早,不然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现在只不过又确定了一点, 在他还没成人型时就经历过了一劫。


    没钱做手术?


    还是怕疼不敢去?


    随随便便就把一个生命带来这个世界,这些人真是该死。


    “小宝?”


    他的脸被捧起来了。


    思绪回笼, 漂浮在外的焦距重新定格在许从唯的脸上。


    许从唯的睫毛长而密,眼瞳深邃, 映着他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李骁的心跳慢了半拍。


    好近。


    “走吧,”许从唯跟他抵抵额头, “舅舅跟你一起。”-


    李骁看着挺冷静的,但是情绪已经开始不对了。


    许从唯当机立断把人带了出去,他有点后悔这么贸然带李骁过来。


    “我真的没事。”


    他们出了养老院,大门前的停车位上只停了一辆车。


    李骁站在车边,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怀孕的时候刚成年,本来就应该——”


    “李骁,”许从唯轻喝道,“没有什么应不应该。”


    李骁偏过脸,太阳要落山了。


    火烧云扑了半边天,红彤彤的一片,血一样。


    “小宝。”许从唯又喊他,“不要那么想。”


    李骁把头转回来,轻笑着:“舅舅,你在担心什么?”


    该失望的他早就失望过了,该失去的也失去的差不多了,他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也不会随随便便地离开。


    许从唯的眉头拧成一座小山:“你外婆那么说,你妈妈不见得就照着做,你不要往心里去。”


    “无所谓,”李骁扯了扯嘴角,“舅舅,只有你往心里去。”


    许从唯抿了下唇。


    没有阳光,气温就直直地往下降。


    许从唯连着两天跑高速,有点吃不消,晚上今晚就暂时住在了淮城。


    订房时,许从唯选了个双人标间。


    他将房卡分给李骁一个,李骁接过来看了会儿房间号,犹豫着开口:“开一间吗?”


    许从唯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疑问,李骁就已经飞快地改了口:“我不该这么问。”


    他早早地洗了澡,早早地上了床,身体侧躺着,背对着许从唯的方向。


    李骁睡觉时把脸埋起来,从背面看像一朵歪倒的蘑菇。


    许从唯坐在床边,隔着被褥抚上他的后背。


    被子不厚,能感受到李骁绷起的身体,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想说些什么,许从唯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在思考这么说合不合适、会不会产生误解。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那一堵玻璃墙,就算许从唯再怎么说“和以前一样”,他们都清楚不可能再像几年前那样搂搂抱抱了。


    许从唯会介意,李骁也会注意。


    按理来说那些行为都是不正常的,是需要矫正的。


    可眼下许从唯却觉得只有那些才能最准确地表达出他的情感,也只有那些才能让李骁得到有效的安慰。


    他们明明一直都是这样,这样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那时是开心的,是安稳的。


    可现在却充满了不安于忐忑。


    许从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你是成年人,你应该选择对你们都有益的正确的选择。


    可这个“正确的选择”到底对谁有益?


    许从唯沉默着,搁在李骁身上的手久久不愿拿开。


    李骁感觉自己脊背那块儿都麻了,他受不了许从唯这么碰他。


    “舅舅,我真的没事。”


    许从唯恍如梦醒,轻轻“唔”了一声。


    说的是“没事”,可听在他耳朵里就是“有事”,是“我难受”,是“舅舅救救我”。


    许从唯当然可以装聋作哑,认为没事就是没事。


    但要就这么顺着李骁的意思躺下了,他就不是许从唯了。


    “小宝……”


    手机突然响起铃声,在这个年假的晚上,许从唯实在想不出是谁有事找他。


    他收回手,起身去桌边拿起手机。


    是养老院的电话,许从唯皱了下眉,走去阳台接听。


    没什么大事,就是王秀英老太太在他们走之后有点情绪失控不愿意睡觉,一直念叨着女儿,所以想让许从唯回来安慰安慰。


    许从唯立刻应下。


    李骁已经睡下了,他原本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对方。


    但就在许从唯洗了把脸,出门准备换衣服的时候,胳膊那根歪蘑菇突然就坐起来了。


    许从唯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大衣:“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骁置若罔闻,直接掀被子下了床:“我和你一起。”


    酒店到养老院大概十几分钟的车程,还没进房间就听见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哭声。


    “小雪,我的闺女,我可怜的孩子……”


    许从唯微微抬手,拦下身侧的李骁:“你先在外面等着。”


    李骁没进去,罚站似的等在门边。


    他能听见许从唯的安慰并没有什么用,老太太还是在哭——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哭泣,这种哭声更像是痛苦的呻吟。那份绝望与悲伤早就被岁月磨平尖锐,剩下的只是漫长而又迟钝的折磨,凌迟一般一刀一刀让人麻木,力竭到无法宣泄,只能这样凭着本能发出声音,嗯嗯啊啊的,哭都不让人痛快。


    李骁浅浅呼了口气,转身走进房间。


    许从唯诧异地回头,还没来得及阻止,李骁已经停在王秀英的面前。


    “我来了,怎么了?”


    他倒是想听听还有什么扎心窝子的话。


    王秀英看着李骁,哭不出声了,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都随你,都随你,妈不逼你了,妈都给你留着呢……”


    许从唯连忙搀扶着安慰,李骁就在一边看着,看那个老太太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又从纸箱里拎出一个破旧的深蓝色布袋搁在了床上。


    她费劲地解开系带,里面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像天女散花似的滚落了出来,其中有一只橘色的球状物滚到了李骁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毛线勾成的虎头鞋。


    王秀英拿着一件皱巴巴的粉色婴儿衫过来给李骁看:“没扔,都没扔。”


    李骁微微愣怔,另一只手把那件巴掌大点的小衣服接过来。


    “还有呢,还有,”王秀英又折回去,在那一包东西里翻翻找找,“你的小金锁,我都留着,都留着。”


    那东西被好几层布包裹着,老太太跟拆快递似的拆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拆出个红色的抽绳布袋,颤颤巍巍地递给李骁:“你买的,妈没扔,没扔。”


    许从唯替他把手里的东西拿走了,李骁空出两只手,又接过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金锁,但不知是放久了还是做工问题,一些边缘已经很明显的氧化发黑。


    即便是李骁这个对黄金没有一点概念的二十岁男大,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个粗制滥造的义乌金属小商品。


    是有多蠢才会上当?


    李骁忍不住想。


    这应该是江风雪买给他的。


    他妈怎么是这么个蠢女人?


    可鼻根忍不住发酸,眼底雾气弥漫。


    他盯着这把廉价的金锁,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王秀英像蚂蚁搬家,不停地把每一件东西都送到李骁的手里。


    许从唯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把脸偏到另一边,努力消化着胸腔里翻腾着的情绪。


    最后那堆东西只剩下一本印着粉色爱心的密码本。


    A5的大小,卡纸封皮,上面用彩笔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大字:怀孕日记。


    本子的右侧有塑料的密码锁,上面有0-9十个数字按键。


    很有时代气息的东西,李骁见都没见在文具店见过这种本子。


    但许从唯知道,他上高中那会儿还挺流行的。


    没人知道密码,王秀英也打不开。


    她拿着那个本子,想像之前那些物件一样介绍一下,可左思右想,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江风雪自己的日记本,王秀英对着她本人自然是没什么可介绍的。


    “收着吧。”许从唯说。


    李骁把最后一件物品接过来时,王秀英手上一空。


    但她依旧维持着递交物品时的动作,两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骁,眼底满是温热的泪。


    “都这么高了,”王秀英喃喃着,小声地重复,“都这么高了……”


    老太太折腾一通,大概是累了,回去睡觉了。


    李骁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回到了车上,有片刻的呆愣,都忘了扣上安全带。


    许从唯提醒他,车子缓缓起步。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直直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路口超长红灯,许从唯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到李骁的眼下,用食指指背轻轻刮了一下。


    湿润的睫毛覆下来,像被打湿了的雀羽,沾了许从唯一指潮湿。


    李骁没有躲避,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他垂眸看着最上方的那个日记本,哑着声问:“舅舅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许从唯说,“试试你妈妈的生日?”


    “不对,”李骁说,“我试过了。”


    江风雪买这个本子的时候刚怀孕,也不可能是李骁的生日。


    许从唯猜测道:“1314,或者520这种呢?”


    “密码是四位数,”李骁按下1314,开启失败,“不对。”


    “你爸爸的生日呢?”


    许从唯皱了下眉,他是真不想提李伟兆。


    一想到江风雪会用这个人渣的生日做密码就犯恶心。


    他们刚给李伟兆刻了碑,所以生日李骁是记着的。


    李骁试了试:“不对。”


    红灯转绿,许从唯一边开车一边想。


    十八岁的姑娘能设置什么密码呢?总得是有个意义的。


    四位数的密码,除了生日他还真想不出其他。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或者什么时候结婚的吗?”李骁突然问道。


    许从唯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哦,知道。”


    爱情嘛。


    江风雪的爱情。


    “哒”一声,塑料密码锁弹开了。


    密码是江风雪和李伟兆的结婚纪念日。


    路灯的光不那么明亮,李骁低着头,翻开第一页,认真看着上面的字。


    【xxxx年2月3日:


    我竟然怀孕了!分明按着网上的方法,但还是怀孕了。】


    真是个蠢女人,李骁想。


    【可能是宝宝太想来这个世界了,太想见爸爸妈妈了。】


    不可能,李骁又想。


    【妈妈也好想见宝宝啊,亲亲宝宝!】


    ……


    【不管别人怎么说,妈妈一定会保护宝宝的!妈妈可以为了宝宝与全世界为敌!你是最勇敢的宝宝!我是最伟大的妈妈!我们一起加油加油!】


    李骁把日记本合上。


    “写了什么?”许从唯开着车,没法时时刻刻关注李骁。


    李骁视线平直,嗓音沙哑:“好蠢的女人。”


    许从唯:“……”


    然而下一刻,李骁垂下视线。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日记本的封面,动作中带着本人都未察觉的温柔。


    “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第77章


    江风雪的确不是个聪明女人, 不然她也不会看上李伟兆这样的男人。


    她就是心态好,即便天塌下来了,她都能睁着她那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 新奇地说:“是云哎!”


    有人看着可笑,有人看着可爱。


    李骁说许从唯喜欢江风雪, 许从唯也就默认下来了。


    那样复杂的感情解释起来太麻烦, 这个“喜欢”也不单单就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江风雪像根小草, 身上有股压不灭的韧劲。


    也就是喜欢。


    有时候人会在一瞬间想通事情,比如现在的许从唯,觉得喜欢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谁没喜欢过人呢?他都三十多岁了, 就算真谈两个也正常。


    他脸上带着点笑,看向李骁,觉得自己在意的点不应该是江风雪, 而是李骁。


    毕竟谁都有喜欢的人, 但能跟喜欢的人的儿子一起讨论他妈妈的,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


    “你以前就喜欢钻牛角尖, 总想把自己和你妈妈分开,但是你是她的孩子啊,不仅仅是我, 认识她的人都会通过你去想念她。但时间久了也会反过来,我来淮城祭奠时也会在她的墓前想你,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骁垂着睫, “你对我和对她,永远都是不一样的。”


    许从唯没有说话。


    “不过我接受这种区别对待,我已经接受了。”


    因为不想让许从唯难过, 因为离不开。


    突然,路边升起一束烟火。


    离得很近,即便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火星窜上天空那一声尖锐的声响。


    “砰——”


    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色彩,李骁扭头看去。


    “舅舅,”他的目光平直,“我妈喜欢看烟火吗?”


    许从唯的视线追过去一秒,迟疑片刻:“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还有你不知道的呢?”李骁说。


    许从唯也有点无奈:“我跟你妈妈其实没那么熟。”


    “不过你说她喜欢,就应该喜欢吧,”李骁的视线随着车子往前而逐渐向后,音量也跟着低了下来,“就像你之前说的,我妈……对我的态度。”


    他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被欢迎的小孩,最起码他的母亲很爱他。


    在许从唯来到他的世界之前,还有一个人期盼着他的降临。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许从唯注意到李骁的留恋,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


    郊区路宽车少,那一束烟火还在继续。


    他们下了车,没走几步就是卖烟花爆竹的小摊。


    许从唯买了两箱八十发的烟花束,店家送了他们两盒手持仙女棒。


    许从唯先点一箱,引线燃后忙不迭地跑回李骁身边。


    李骁刚把仙女棒拆开,就着许从唯手里的打火机也给点亮了。


    银白色的火光像雪花一样灿烂,没一会儿远处的烟火冲上夜空,在深色的幕布上铺开绚烂的彩光,迎头直面而下,在消失前坠出点点。


    李骁抬头去看。


    许从唯似乎比他还兴奋:“你小时候我还带你放过这些,这几年南城禁烟,都不怎么玩了。”


    李骁仰着脸:“这两年也没让你过个好年。”


    许从唯:“……”


    他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笑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些可以算得上是惨烈的过去,现在被他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了出来。


    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话也不会追着人咬。


    烟火一发一发的冲上天,李骁手里的仙女棒灭了,许从唯把自己手上那根给他。


    “舅舅,”李骁低着头,声音也轻,“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亲生的舅甥也没几个能做到许从唯这样的,李骁从没觉得自己的心动无迹可寻。


    “但我对你没那么好。”


    许从唯重新点燃了一根仙女棒:“别这么说。”


    “我应该和你道歉,还有那个阿姨。”


    许从唯“嗯”了一声。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可能怕她把你抢走,怕你身边有了其他人,就不关心我了。”


    李骁在反思,在道歉。


    他在为自己曾经那些过界的行为向许从唯寻求原谅。


    可许从唯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疼。


    “我和你阿姨分开了,”许从唯说,“不合适。”


    李骁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转瞬即逝地,又很快舒展开。


    眨眼之间的动作,细微到极致的表情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世界真的没在整我吗?


    李骁忍不住想:我刚下定决心。


    烟火的最后几发格外灿烂,整片天空铺满了橙黄,像黄昏时的火烧云蔓延到了夜晚,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三两作伴,发出惊呼。


    小孩儿们此刻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候,在空地上奔跑欢笑。


    不过两天前,李骁还在江城。


    本科宿舍空空荡荡,走路的脚步都有回音。


    他觉得许从唯不想见自己,纠结着过年要不要回去。


    可许从唯来接他了,在车上颇为无奈地叹气,对他说“我跟你生什么气”。


    那一刻李骁想:算了。


    他收自己的心意,尽量不给许从唯增添负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时刻注意着与许从唯保持距离。


    可正常舅甥应该是什么样的,李骁不知道。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克制,把感受痛苦当成每日必修。


    算脱敏,也算提前适应。时刻准备着许从唯身边多出另一个人。


    反正他孑然一身,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他本就不该来,或许在哪天就突然又走了。


    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一个游荡四方的孤魂野鬼。


    然而不过一天时间,江风雪却告诉他:你是最勇敢的宝宝。


    原来他也是怀着期望出生的。


    他的那颗死半截的心脏又稍微活过来一点,刚没蹦跶两下呢,许从唯又告诉他:我和你阿姨不合适。


    搞什么?


    第一箱烟火结束了,许从唯又跑过去继续点第二箱。


    李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按耐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会有合适的。”


    未来还有这么多时间,总会有合适的。


    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许从唯还没洗澡。


    他飞快地过了遍水,怕吵着李骁睡觉,头发就用毛巾多擦了几遍。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了,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人特别容易疲惫。


    头发擦得半干,许从唯轻手轻脚从浴室出来,李骁果然已经睡着了。


    王秀英给他的拿一大包东西放在了床头,旁边压着江风雪的日记本。


    李骁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他睡得很熟,面朝着墙壁方向,把脸蒙在被子里。


    李骁有光睡不着,以前和许从唯一起睡单位的时候总会蒙着脑袋。


    后来虽然有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个习惯一直都保留了下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


    许从唯关了床头灯,借着一点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俯身把李骁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


    这样睡太闷,他每次看到都会把被子扒拉下来。


    然而指腹无意间扫过鼻尖,许从唯感受到了不正常的热度。


    他重新站直身体,垂眸将手指举止自己的眼前,拇指揉搓,才发现是湿润的泪。


    许从唯愣住了。


    有半分钟的沉默,许从唯把手放下。


    他坐在了李骁的身后,再次伸手过去,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眼角,往下能摸到鼻梁上细细的泪痕。


    许从唯的心都快疼碎了。


    李骁大概是醒了,把脸又往被子下缩了缩。


    躲避的动作太明显,许从唯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收回,还是继续替对方擦拭眼泪。


    心里偏向后者,可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我这样做合适吗”的疑问。


    作为舅舅,作为长辈,我这样合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从唯没逼着自己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


    他们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见谁说一声“不合适”。


    那时他们多难啊,许从唯也没这样难受过。


    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小宝,他再苦再累都没舍得委屈一点的宝贝,现在竟然蒙着被子偷偷掉眼泪。


    合不合适都得这样做,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塌了他都得这样做。


    许从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李骁的耳廓:“小宝?”


    离得近了,才听见微不可查的哽咽。


    李骁又往里缩了缩,像只蜗牛一样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被子是他的壳,壳外的一切都危险。


    包括许从唯。


    但许从唯不想这样划分,他觉得自己才应该是李骁的壳,是李骁遮在头上的伞、挡在身前的墙,他需要李骁依赖他,就像以前一样。


    许从唯隔着被子轻轻抱住李骁,那是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


    像危险来临时雌鸟展开翅膀,牢牢护住她的幼崽不被天敌袭击。


    “不是说像从前那样吗?”许从唯的嘴唇几乎贴在李骁的耳侧,声音有些沉,但依旧是温和的,“以前小宝难过了,可是在舅舅怀里哭的。”


    片刻的沉默后,李骁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能吗?”


    “能,”许从唯干脆道,“抱呗。”


    话音刚落,李骁手肘一撑,支起上身。


    他转身转得猝不及防,许从唯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条手臂紧紧搂住。


    “哎……”


    许从唯往下压了上身,脸也贴在了枕头上。


    怀里像是猛地扎进来个宝贝,他笑着给抱了个结实。


    心在这一刻落回了肚子里,在抱住李骁的那一刻冲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李骁的双臂绕在许从唯的颈脖上,抱得很紧。


    他把脸埋进许从唯的颈窝,脸上湿漉漉的,像小狗的鼻子。


    许从唯的手掌往后,擦过李骁侧脸:“看这哭的。”


    李骁吸吸鼻子,偏过脸不给他擦。


    许从唯又笑了,抬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里,轻轻揉了揉:“搞偷袭啊?”


    李骁深深吸了口气,呼吸着许从唯皮肤上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个拥抱什么时候结束,不想浪费哪怕一秒时间。


    “我这腿压着……”


    许从唯上半身保持不动,保证着李骁能顺利地抱着他,下半身左拧右拧,终于拧出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半坐半卧地靠在床边,轻声哄着。


    抱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李骁没松手,许从唯也不想松。


    于是干脆就把鞋子踢了,上床睡觉。


    被子拉开时,李骁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许从唯拍拍他的后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在单位宿舍的时候,李骁早早上床给许从唯捂被窝,把那一块捂得热乎乎的,等许从唯洗完澡掀被子上床,拍拍李骁的后背。


    “好暖和啊,你往这边来来,舅舅抱着你睡。”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某天,当许从唯被自己身上八十公斤的男人压醒时,尚且还没开机的大脑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当年那个暖烘烘软乎乎的小团子,怎么就长成现在这个要他命的样子……


    第78章


    李骁没有赖床的习惯, 许从唯一觉醒来怀里已经空了。


    他的脑子还没开机,翻了个身,躺着看天花板, 发呆。


    昨天他是抱着李骁睡了一觉吗?


    好像是的。


    睡的时候光顾着心疼了,抱着搂着怎么亲密怎么来, 也不觉得怎么。


    现在睡醒了——其实依旧没什么, 李骁高考那会儿他俩也是一块睡的, 他们——李骁流鼻血了。


    许从唯:“……”


    他“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原来!那时!是因为!


    “……”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某些状况,许从唯脑仁发麻,挺尸似的又倒回去。


    片刻后,传来开门的响声, 许从唯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跟做贼似的把被子一掀盖身上装睡。


    李骁应该是出去买早餐了,许从唯能听见细微的塑料袋的轻响。


    他闭着眼, 李骁也没喊他, 之后就没声音了,许从唯怀疑李骁是不是也睡觉去了。


    于是他又装模作样地起来, 看见李骁就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同时错开。


    许从唯掀开被子挠挠头:“起这么早?”


    李骁垂眸把小桌上的早餐打开:“嗯, 房本还没给。”


    他俩昨天忙来忙去,正事是一点没干。


    许从唯摸摸自己的脑门, “哦”一声:“那再回去一趟。”


    淮城的发展不行,房价十几二十年一直都那样。


    李骁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房本不给王秀英还得想办法卖了,挺麻烦,再说他们也不缺这点钱, 东西交老人家手上,想给对方留个家底。


    但护工劝他们还是拿走吧,老人家脑子不好,没人看着容易被骗。


    “我会时常来看她的。”李骁说。


    许从唯微微抬了目光。


    李骁语气依旧:“没关系,就放她这里吧。”


    临走时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李骁说去和她打个招呼。


    许从唯在几步远外看着,李骁俯下身似乎说了什么,老太太点点头,冲他们挥挥手。


    等到两人上了车,许从唯才忍不住问:“刚才说了什么?”


    李骁扣上安全带:“说我过完年会来看她。”


    “你一个人?”许从唯问。


    李骁看向他:“舅舅要跟我一起吗?”


    许从唯点头:“可以。”


    李骁笑了笑:“舅舅,我想再去看一看我妈。”


    时隔一天,再来到相同的地方,心境却是不一样了。


    李骁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沉默片刻,开口道:“舅舅昨天问我怕什么,当时我没说话。”


    许从唯侧过目光:“嗯?”


    “我怕人真的有灵魂,死后会变成鬼,怕所有鬼都有去处,我什么都没有。”


    许从唯心中酸涩不堪。


    “但现在没那么怕了,”李骁蹲下来,把手轻轻搁在江风雪的墓前,“我可以到这儿来,我妈在日记里说想要个女儿,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个儿子。”


    许从唯留李骁在墓前,自己先离开了。


    也不是刻意让他们母子独处,只是许从唯有点难受,他得动一动,不然情绪堵在胸口,在往上去鼻子就得酸。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骁也出来了。


    许从唯还没缓过劲,说话声音都带着点哑:“这么快?”


    “很快吗?”李骁问,“感觉过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李骁在车上看江风雪的日记。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皱着皱着还有点嫌弃。


    “她竟然真的信孕妇吃葡萄生出来的小孩眼睛会大。”


    许从唯“嗤”一声笑出来。


    李骁无语了:“她不是念过高中吗?”


    许从唯边开车边说:“不是什么好学校,不管学生的。”


    李骁叹了口气:“我妈很像那种又蠢又天真的傻白甜。”


    这话说得许从唯没法反驳,他承认了:“的确有点。”


    “十八岁就生孩子……”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着重复:“十八岁……”


    十八岁的年纪,刚高考完,李骁想想自己身边那帮高中同学,觉得江风雪在他们那个搞暗恋的年纪生了个孩子,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错误的事。


    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一味地自怨自艾总不是办法,江风雪的能力就体现在可以迅速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积极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那个时候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法保证,生个孩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如果我是她,我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许从唯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


    “都还没成型,不算。如果她不生下我,你也不用这么烦心了。”


    许从唯一愣,飞快否认:“我没这么想过。”


    “嗯,我知道舅舅不会这么想。”


    李骁重新睁开眼睛,浅浅呼了口气。


    “其实她对我这个态度,我还是挺高兴的,就算以后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想我还有我妈,其实也没什么了。”


    这话说的,许从唯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盒,酸甜苦涩什么味都尝到了。


    李骁有了别的依靠,虽然只是一个精神寄托,但许从唯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难过。


    他的嘴唇蠕动,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小宝,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没人会再陪我从二十岁走一遍。”


    就像许从唯一点一点看着李骁长大,同样的,李骁也一点一点看着许从唯成熟。


    他们一起走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回忆起来都觉得没那么苦了。


    短暂的沉默后,李骁轻轻摇了摇头:“舅舅你又心软。”


    这话太暧昧了,即便他知道许从唯话里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层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从中间抠出一小点糖出来。


    “我说的话不妥当吗?”许从唯皱着眉,反复回忆着,“可那些都是真的啊。”


    李骁笑了,又叹气:“好的舅舅,别说了,不然我费劲压制下去的贼心一会儿给你说活了。”


    这话是笑着说的,三分真七分假。


    想当笑话说,一耳朵过去了,不用继续说什么。


    但想认真了,也能从字词里揪出个错来。


    许从唯没觉得李骁说这话一点心思都不带,他没笑,却也没责备。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干脆顺着这个话说了下去,其实有些事也困扰许从唯很久了,比如这么年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李骁起了这种念头。


    “不知道,”李骁坦诚道,“舅舅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儿?”


    许从唯想到江风雪。


    他没说出来,但李骁猜到了。


    “以前听张明朗他们讨论女生,想的都是舅舅。”


    许从唯微微睁大眼睛,短暂地将视线分给了李骁一秒,又迅速移开目光。


    “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抱你?”


    李骁十岁的时候还跟他睡一被窝呢,那时候没办法。


    之后虽然分了床,但李骁一直都爱黏着他。


    “不是,”李骁摇头,“这是天生的。 ”


    “也是能变的。”许从唯尝试说服。


    李骁叹了口气:“这不是喜欢你吗,变不了。”


    这有点太直接了,就算前面铺垫了那么一堆,突然冒出个“喜欢”来,许从唯还是被吓一跳。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蓦地缩了下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李骁觉得挺可爱。


    “可能在你眼里这不正常,我也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非要怪就怪我爸的基因不好吧。”


    许从唯皱眉:“学都白上了,这玩意儿还带遗传吗?”


    李骁道:“让你接受这件事本来就挺勉强的,毕竟你把我当后辈。”


    许从唯在心里呐喊:是啊!你也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但是表面上还是挺淡定的,问李骁有没有考虑社会对这种性向的偏见。


    李骁又摇头:“没想那么多。”


    许从唯觉得李骁和江风雪真的很像。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妈?”李骁问,“只要你跟我说着说着突然沉默,或者突然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你在想她。”


    许从唯有点尴尬:“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觉得你其实也是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李骁有点嫌弃:“我跟她不一样,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行,”许从唯笑着点头,跟哄小孩似的应和,“深思熟虑。”


    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墙似乎没那么大的存在感了,许从唯尝试着触碰,发现没他想象中那么厚。


    什么事藏着掖着,暗戳戳的,欲盖弥彰,就让人觉得不是好事。


    一旦拿明面上说了,大大方方的,显得敞亮,不管好事坏事都能心平气和地说两句。


    李骁现在是无所谓了,摆烂了,连带着许从唯一起,他俩对着摆。


    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还不让说两句吗?


    但也就仅限于说两句。


    他们一起逛街买年货,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一起在新年第一天互道早安。


    可他们不会在小区的路上把手塞进对方的口袋,不会挤在沙发里分享一张毯子,更不会相拥而眠,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


    那道玻璃墙再薄,还是存在的。


    但他们摸索过了,确定了,是个可以接受的厚度,没人刻意远离,也没人轻易越界。


    这是他们最最亲密的距离,也仅此而已。


    三月初,李骁得离开了。


    许从唯照例开车送他去高铁站。


    “舅舅,我没给你留什么心理阴影吧?”


    许从唯刚把车停下,伸手扇他一脑瓜子。


    李骁笑了笑:“你想给我找个舅妈就去找吧,这回你找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舅妈”这个词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许从唯还在发愣,李骁已经麻溜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从后座拿走了自己的背包,再“砰”一声关上车门。


    “舅舅再见,”李骁后退半步,把包挂在单肩上,“我走了。”


    然后许从唯就看着李骁转过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站。


    作者有话说:


    小许:走得真快(撇嘴


    竟然都30w了,如果是短篇我都写完两篇了,啊啊啊长篇我恨你[爆哭]


    第79章


    小孩就是没心没肺, 上一秒还海枯石烂生死相许呢,下一秒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许从唯悻悻地把车开走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许从唯一回到单位, 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他和李骁闹得最僵, 到了见都不能见的地步。


    李骁去学校,他在单位,跟仇人似的躲着,谁也不搭理谁。


    那一年李骁只有暑假回来过, 除了把矛盾升级没干别的事。


    他俩又吵一架,吵得李骁也不敢回来了,得许从唯去接, 折腾了这么久, 还是得在一起过年。


    他们虽然没有亲缘关系,但却有着更强的纽带彼此绑定。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小孩不胡闹了,也答应有舅妈了,许从唯找个心善的姑娘, 能体谅他的,跟他一起把李骁当成自家孩子, 刚好让许从唯兑现自己的承诺: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他会一直留着李骁的房间, 随时欢迎李骁回家。


    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骁在他心里都是最重的占比。


    至于再往后,或许李骁那边同样会产生变量, 他们彼此都有了生活的重心,逢年过节聚一聚,在饭桌上提及过往,就只会觉得是年轻时犯的蠢,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应该是这样。


    许从唯安慰自己。


    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难受。


    他们吵得再凶,闹得再狠,哪怕半年不回家不见面,可在许从唯心里,他们总会有和好的一天。


    可现在,他能感受到自己与李骁之间的那堵玻璃墙在一点点的变厚,他们正在疏远,是不可逆的,好像这么分开了,就分开了。


    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血肉都像是黏在了一起。


    这么亲密的关系,甚至连剜心拆骨都没有,就这么被时间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好像那十年很轻。


    分明是他期望的结果、应该的走向,可是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态。


    这事儿没人知道,许从唯对着舒景明也说不出口。


    他的酒搭子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恨不得天天闷家里,哪有时间管他。


    许从唯想喝个闷酒都没地方,烦得狠了,像个饿了三天还找不到猪槽的猪。


    最后他无意间刷到了霍鸿才发了个朋友圈,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地方能去,进去没喝两杯把人老板喝出来了。


    霍鸿才把黄毛染黑了,许从唯第一眼没认出来,以为他是来搭讪的,没理。


    霍鸿才不敢置信:“我这么帅的脸你都记不住?”


    吧台的高脚凳可以旋转,许从唯不动声色地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要不你再看看?”霍鸿才脸皮有城墙厚,“我明天打算染成蓝的。”


    许从唯抿了口酒:“有事吗?”


    “没事啊!”霍鸿才说,“就是看你来了,找你说说话。怎么?还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


    许从唯不解地转过头:“嗯?”


    霍鸿才:“跟我谈试试。”


    许从唯脑袋上突突冒出来好几个问号。


    “那你为什么老往我这跑?”霍鸿才说。


    许从唯简直莫名其妙:“你这不是酒吧吗?”


    “是啊,你怎么不去别的酒吧?”


    许从唯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别的酒吧。”


    霍鸿才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三十多岁,除了这儿,没去酒吧玩过?”


    这语气有点瞧不起的意思,许从唯下意识想否认。


    他想说自己去过,之前李骁高考结束那天的晚上,舒景明曾短暂地把他骗去酒吧喝酒,虽然就喝了两口,可严格来说还是去过的。


    但很明显,霍鸿才的重点不是“去”,他的重点是“玩”,许从唯能听出来对方的意思,他的否认只是想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然而转念一想,这个“面子”有什么好维护的?甚至再一想,三十多岁没去酒吧玩过怎么就丢面子了?真丢面子的事他也不干。


    许从唯顿了顿:“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霍鸿才说,“你都不出来玩的吗?”


    许从唯抿了口酒,淡淡道:“消遣时间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去酒吧喝酒。”


    可能是这番话也有道理,让发出疑问的霍鸿才盯着许从唯愣了片刻,然后点头:“你说的对。”


    看吧,遮掩反倒狼狈。


    “我陪你喝,”霍鸿才找酒保要了杯酒,“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


    许从唯“嗯”一声,没说多。


    但他烦什么太容易猜了,霍鸿才直接问:“你那外甥?”


    许从唯盯着杯沿,微微叹了口气。


    “这有啥好烦的?跟他说再搞下去给你送戒同所。”


    许从唯偏头看向霍鸿才,表情严肃:“这个玩笑不好笑。”


    霍鸿才哈哈一笑:“我爸以前就这么对我说的。”


    许从唯:“……”


    真是邪了门了。


    “冒昧问一下,”许从唯迟疑着开口,“你去了吗?”


    “去了,”霍鸿才比了个大拇指,“你猜我怎么出来的?”


    许从唯十分配合地递话:“怎么出来的?”


    “我从三楼跳下来了,”霍鸿才嘚瑟道,“腿差点摔断,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我爸直接就不管我了。”


    短短几句话,许从唯却能听出其中的腥风血雨殊死抗争。


    “你怎么敢啊?”


    三楼,那最起码六米高。


    “其实也没直接跳,我往下爬的时候意外摔下去了,”霍鸿才无奈道,“主要当时我谈了个对象,那时候二十出头,真是死了都要爱啊,豁出命都得见他。”


    许从唯:“现在呢?”


    “分了啊,”霍鸿才一耸肩,“不然怎么追你?”


    又把许从唯给干沉默了。


    他其实挺想问问霍鸿才跟他那死了都要爱的对象是怎么分了的,但又怕提及对方的伤心事,毕竟他和霍鸿才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许从唯抬手抿了口酒,感受辛辣划过咽喉,又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想象出来。


    爱情嘛,岩浆似的,水珠溅上去噼里啪啦的炸。


    但慢慢地,水多了起来,岩浆沉了底,也就是块石头。


    “那时候太幼稚了。”霍鸿才感叹着,眸中似有些许悲伤。


    许从唯于心不忍,安慰他道:“谁都幼稚过。”


    霍鸿才话锋一转:“所以现在喜欢成熟的。”


    许从唯微微挑眉:“?”


    “我觉得许工你特别适合我,”霍鸿才图穷匕见,暴露嘴脸,“当然,我也适合你,你跟我假扮情侣,告诉他‘就算我喜欢男人也只喜欢帅的’,你外甥说不定就死心了。”


    许从唯皱了下眉,联想起这人的前科,开始掂量刚才的话里是几分真假。


    “怎么样?”霍鸿才冲许从唯一挑眉。


    许久,许从唯摇摇头:“不行?”


    霍鸿才:“怎么不行?”


    许从唯:“你没他帅。”-


    许从唯四月初去过一次酒吧,结果第二天李骁就回来了。


    他没喝太多,但也是有点醉的,一觉睡到快十点钟起来,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和里面正在搞卫生的李骁撞了个正着。


    家里多了个人,许从唯有点懵。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李骁立刻就闻到了。


    “喝酒了?”


    许从唯脚步有点飘,拧开水龙头,“嗯”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把洗干净的拖把挂在墙上:“周末放假。”


    真是好理由,大一的时候李骁周周都用,转眼间都大三下半学期了……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准备读研吗?”许从唯问。


    李骁说:“不准备。”


    这个回答让许从唯有点意外:“你那个学长不是说有导师很看好你吗?”


    “不太想读研,”李骁收拾完卫生间又去收拾客厅,“我想快点工作。”


    许从唯快速漱完口,随便抹了把脸,急急忙忙跟出去:“怎么想工作了?你不要考虑钱的事,如果能继续读还是要继续读的。”


    “不是钱的事,”李骁把沙发上的抱枕套都给拆下来,“我就算读研也不缺钱,我只是想工作。”


    “为什么?”许从唯不能理解,也有点气急败坏,“学历很重要的,你绩点那么高为什么不继续读?如果你是在跟我赌气那没必要,李骁,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舅舅,”李骁把抱枕压在腿上,叹了口气,“我考虑过读研,所以才答应提前参与院内课题组的邀请,但将近一年的体验下来我觉得我不适合那里。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大厂的实习,那边已经确定了我暑期实习的名额。我做这个决定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而定的,没有跟你赌气,以后也不会后悔。”


    许从唯:“……哦。”


    有点儿尴尬了。


    反应片刻,他又问:“你在哪个大厂实习?”


    李骁报出个公司,实习地点在江城。


    “那你暑假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李骁点头,“我在家也招你烦。”


    许从唯皱眉:“没有的事。”


    李骁眼睛一弯,笑道:“休假的话会回来的。”


    江大在大四的暑假寒假都有实习,学生根据自身规划可以选择参加或不参加。


    李骁的绩点优异,简历漂亮,这样的应届生放人才市场都是争着要的。


    七月份,他顺利的进入了心仪的部分,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牌。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


    之前对许从唯说的“休假会回来”的话算是言而无信了,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只要愿意忙,那就一刻也闲不下来。


    八月份,许从唯终于忍不住发了条信息,问李骁实习如何。


    李骁看着自己常年沉寂的置顶对话框弹出消息,在靠近屏幕的右边显出一个红点,标着数字1。


    他甚至舍不得点开。


    截了个图,还是回复过去:很顺利,月末有时间回家。


    许从唯回了个好。


    片刻后又加一句:给你做好吃的。


    李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一会儿,按息屏幕,没再回复。


    靠近许从唯有瘾,起了个头就能陷进去。


    他闭上眼睛,捏捏自己的睛明穴,浅浅呼了口气。


    再睁眼时情绪已经被收拾好了,他还有工作,没时间想东想西。


    终于,八月末。


    李骁赶在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回了南城,许从唯去车站接他。


    到了时间,出站口涌出一群人。


    许从唯微微抬着下巴,望眼欲穿。


    李骁个头高,好认,高考结束的时候,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


    然而这次,一批人都走完了,许从唯都没看见李骁。


    他诧异地掏出手机,确定了一下车票时间。


    低头滑动页面时突然有人于他面前站定,许从唯抬头看去,李骁歪了下头,摘掉自己脸上的黑色口罩:“舅舅。”


    许从唯一愣,又看了眼出站口,他竟然没认出来。


    李骁穿了件黑色的长t,牛仔裤、篮球鞋,头上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快看不见眼。


    但只从下半张脸来看,他瘦得很明显。


    “你……”许从唯把心疼给咽回嗓子里,“你穿一身黑不热吗?”


    “还好,”李骁笑了笑,“有点饿。”


    家里孩子说饿了,那可是大事,许从唯二话不说带李骁回家吃饭。


    他前几天就开始四处搜刮食材了,今天起了个大早,卡着点把菜认真做好。


    甚至特地买了恒温桌垫,李骁回来家菜和汤都还是热的。


    “尝尝,”许从唯兴奋地邀功,“我这段时间厨艺进步飞快。”


    李骁也真是饿了,没跟他客气,坐下先往嘴里塞两筷子:“嗯,好吃。”


    许从唯看着李骁大口吃饭,心里舒坦得不行。


    他也不吃了,就这么看着就饱了,这几个月实习看把孩子饿的,受大罪了。


    “那边吃的不好吗?”


    “有食堂。”


    “你瘦不少。”


    “还行。”


    许从唯做的菜分量不多,但种类多,李骁每盘都吃了个干净,对厨子致以最大的肯定。


    许从唯美滋滋地收拾了碗筷,李骁没让他一人洗碗。


    “实习的挺顺利,以后准备在江城发展了?”


    “这么打算的,”李骁说,“还得看毕业时的具体情况。”


    许从唯点点头:“也是。”


    江城虽然比比南城发展好一些,但南城也有不少好的单位,最重要的是许从唯这么多年的人脉都在这,李骁如果选择在南城发展,或许未来会更舒服一点。


    “不考虑回南城?”许从唯问,


    李骁笑笑:“我怕舅舅烦我。”


    许从唯“啧”一声:“没有的事。”


    “那我能回来?”李骁试探着问。


    “当然能,”许从唯擦干最后一个碟子,“不过你回来只能因为你自己。”


    李骁关掉水龙头,沙沙的水声没了,耳边突然变得很安静:“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许从唯动作一顿:“以前没见你这么听话。”


    李骁:“想通了。”


    许从唯:“想通了?”


    “嗯,你养了我十几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活不下去,所以我该听你的。”


    许从唯动了动唇,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之前是我弄混淆了,我其实对你一直都是亲情’。”


    许从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扣着餐盘,压在了料理台上。


    他垂着视线,不太敢与李骁对视,甚至不想听李骁把话说下去。


    但逃跑太狼狈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定在那儿,像一根树桩似的,告诉自己接下来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但是许从唯,我已经二十一岁了,分得清亲情和爱情。”


    李骁微微侧过身,面向许从唯。


    他的一只手按在水池边缘,语气严肃。


    “这半年多的时间,我除了规划了我的学业,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对你的感情。得出的结论是:我就是喜欢你,我爱你,是具有排他性的爱情。”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没办法如你所期待的那样随时叫停。以前喜欢你,觉得自己为了你伤心难过付出了那么多,你总得给我一点什么,什么都行。但后来想想,你其实已经给了我很多,是我太贪心,不懂得知足。这世界上爱而不得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的,我只是其中之一,这很正常。”


    “所以我会控制自己的行为。”


    “如果你结婚,我会祝福你,以外甥的身份,你是我舅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疼爱你的孩子、尊重你的妻子,会在任何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我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轻松一点,拥有你想拥有的家庭,过你想要的生活。”


    “而且就像你说的,我还年轻,见的世面太少,可能慢慢地我就没那么大执念了。我妈之于你,你之于我,人一辈子大几十年,也许我会和舅舅一样遇到一个更重要的人,谁知道呢。”


    “所以舅舅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勉强自己。遇到合适的人该接触就接触,该交往就交往,我真的不会犯浑了,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李:从三楼跳下去就可以了吗(望…


    小许:不可以!不可以!


    ps:有时候看评论大家都很能get到我的点,就挺开心的,嘿嘿[害羞]


    第80章


    李骁说得很真诚, 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从去年暑假开始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一直跟许从唯保持着距离,除了过年那一次许从唯主动的拥抱之外, 没有任何偏激过界的行为。


    那句“舅舅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似乎也只是说说。


    许从唯没提,他也就自动忽略了。


    李骁在家没待几天, 八月底回来的, 九月初就走了。


    许从唯又送人去车站。


    这个时间, 车站基本都是推着行李箱的大学生,许从唯其实很少自己来高铁站。


    以前要么是和李骁一起出去旅游,要么就是工作出差公司派车接送,他开车过来基本都是送李骁的。


    放了假接, 开学了送。


    一晃人都大四了,都在实习了,以后工作估计就在江城, 像这样接送也没几次了。


    “我走了, 舅舅再见。”


    李骁每次都走得挺干脆,许从唯在车里目送他走进车站, 都没见孩子回个头。


    不回头也挺好的,许从唯又想,也没什么可回的。


    他在单位一年又一年的, 不升职,日子每天一个样。


    李骁那边大四了, 一学期没几天课,周围的人考公的考研的实习的, 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干。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带他的前辈姓吴,李骁喊他吴哥。


    吴哥和李骁那个研二学长的师兄, 两人算是师出同门,工作生活方面都有来往。


    李骁能力强,学得快,人都还没毕业呢,就已经可以挂名参与项目了,他对这个新人十分看好。


    然而没多久,上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李骁分给另一个人去带,搞得吴哥一脸懵逼。


    职场上最忌讳打破沙锅问到底,换一个人他也就装聋作哑,但巧就巧在两人有共同好友。


    公司外碰面和公司里碰面那基本是两种概念,吴哥忍不住说李骁心太浮,李骁也是挺不明所以的,以为是吴哥把他踢出项目了。


    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两人几句话一合计,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出了问题。


    再一合计,出问题的另有其人。


    李骁给许从唯打了个电话。


    “舅舅,你是不是干涉我工作了?”


    许从唯有种被抓包的慌乱,虽然很不想直说但还是承认了。


    “为什么?”李骁质问道,“你没必要那么做。”


    “我也没做什么,刚好认识个朋友在你那实习单位,让他多照顾照顾你而已。这事没什么,咱又不是走后门进去的。”


    “我不需要。”李骁说。


    许从唯在电话那头久久无言。


    李骁还是个没出象牙塔的新兵蛋子,太天真也太理想化,有些事他不懂,也不屑。


    但许从唯不是。


    他工作十来年了,一点一点从实习生干起来,明白职场上选择大于努力,情商比智商重要,有背景虽然不能平步青云,但真的可以少受很多窝囊气。


    他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李骁在社会上走得轻松一点。


    “在你心里,我没人照顾就活不下去吗?”


    许从唯嘴唇蠕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就说明你知道我不会同意,但你还是去做了。”


    “小宝,”许从唯沉下声来,“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你身边不可能没有不走关系的新人,如果他走了你没走,你就差他一截。咱家里又不是没有条件,你愿意吃这样的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许从唯能感觉到李骁的声音有明显的沙哑:“所以你就要把我养成一个废物,再离开我。”


    许从唯一愣:“我没有离开——”


    “你在离开!”李骁哑声打断他的话,“你已经在离开了。”


    这回沉默的变成许从唯。


    “舅舅,我选择工作,就是想快点独立起来,我想在你离开后能生活的体面一点,靠我自己。”


    “我妈早死,我爸是个混蛋,舅舅把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足够了。就算身边真的有那种人,我跟人家差的也不是一截,那不算吃亏。”


    许从唯的心脏像是被只大手抓了一把,酸胀难耐。


    “怎么说这种话呢?你有舅舅啊……”


    “舅舅……”


    李骁颓败地蹲下,大岔着膝盖,用另一只没有拿手机的手抓自己的头发往外扯。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像在扎许从唯的心。


    但这种事不应该由他说出口,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许从唯不应该不知道。


    “别这样,”李骁只觉得痛苦,“求你了。”


    许从唯心里没比他好受到哪去:“我们以前都这样的。”


    李骁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生硬:“以前我们那样,是因为我不正常,难道舅舅也不正常吗?”


    电话看不到表情,所有情绪都隔着一层水膜,变得混乱而又不清晰。


    原来以前的亲密是不正常的,李骁怀着那样的心思接近,的确不会正常。


    他们在路上手牵手,回家后会拥抱,会在一起睡觉。


    那自己为什么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舅舅也不正常吗?”


    许从唯打了个激灵。


    慌乱中他误触了挂断键,随着“咔哒”一声,两个世界切割开了。


    没有交流的情感只能闷在心里,随着时间渐渐腐烂。


    许从唯到底没有勇气把那通电话回拨过去。


    十一小长假,李骁没有回南城。


    他甚至连个信息也没有,还是许从唯在放假前一天发过去信息,李骁才说最近有点忙,回去的话可能要等到十一月。


    许从唯说好,回来给你过生日。


    李骁说谢谢舅舅。


    之前那次争吵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揭过了,不好处理的事就交给时间去淡化。


    正常的交流,正常的语气,正常的内容。


    什么都交代清楚了,还挺有礼貌。


    这是许从唯心里属于成年人的沟通,他把聊天记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挑不出一点错。


    李骁的确是长大了,也稳重了很多,他不会突然出现,在许从唯的面前掉眼泪,也不会情绪上头出口伤人,不管不顾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错事。


    以前那只乱叫乱跳的小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与疏离。


    许从唯不想这样,他想回到和李骁最亲密的时候。


    可李骁却告诉他:那不正常。


    原来那不正常。


    十一月,李骁食言了。


    他提前两天告诉许从唯自己不一定回得去。


    许从唯问他有那么忙吗?


    李骁说嗯,走不掉。


    同为牛马的许从唯知道工作上经常会有无可奈何,但李骁一个实习生——他当年实习的时候除了倒腾文档和打印机之外什么事都没有,重本毕业的难道就比他牛一点?


    许从唯想去江城了。


    但又觉得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江大,和当初突然出现在自己单位门口的李骁有什么区别?


    二十出头干这种事也就算了,三十出头再干就叫蠢。


    但许从唯假都请好了,在家待不住,干脆去了趟淮城,往江风雪的墓前一坐,半晌不说话。


    李骁二十二岁了,江风雪也去世了二十二年。


    她死去的时间比活的时间久了,许从唯需要看着她的照片,记忆中的那些有关江风雪的片段才能清晰。


    “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许从唯轻轻叹了口气,“我快记不住你了。”


    “李骁现在也长大了,工作了,你儿子比你厉害,才实习呢,公司都离不开他了。”


    许从唯在江风雪面前没了最初的局促,更像是多年的老友,话里带着几分随意。


    “他说要来你这……”许从唯垂下眸,把手按在李骁曾经放过的地方,“你会怪我吧?”


    他定定地盯着那一处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好像把他教坏了……”


    “对不起……”-


    十一月李骁没回来,十二月就得回。


    他买了票,当天早上走,当天晚上回。


    许从唯一看,这不折腾人吗?不如不回来。


    李骁倒是懂事起来了,回复道:回来给舅舅过生日。


    过个毛线生日,零点都卡不了。


    许从唯:走不掉别走了,我过去。


    许从唯还是去了趟江城。


    他坐高铁去的,李骁开车过来接他。


    一款偏商务的老式沃尔沃,车型较大,难开,许从唯问谁的车。


    “吴哥的,”李骁随手拨下方向灯,在晚高峰的路上随意穿插,“公司里带我的师兄。”


    李骁很少跟许从唯说公司的事,许从唯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去干涉。


    不过这人他听过,之前就带李骁的,现在李骁又回他手里了。


    “车开得挺好。”


    许从唯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夸赞。


    李骁笑了笑:“开多了就行。”


    也挺对的,实习生有时候也充当司机。


    到了酒店,放下行李,两人先出去吃了顿饭。


    许从唯的生日在明天,回酒店的时候李骁从前台取了蛋糕。


    许从唯走向电梯的脚步一顿:“你还弄这个?”


    “仪式感,”李骁提着蛋糕追过来,“你喜欢卡零点。”


    许从唯垂眸看看蛋糕,又看看李骁,笑着说:“不是我喜欢,是你晚上睡不着非要等。”


    电梯门开了,他们并肩走进去。


    许从唯按下相应的楼层,从镜子里对上李骁的目光。


    “你瘦了不少。”李骁说。


    许从唯错开视线:“还好吧。”


    房卡在李骁手里,他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许从唯看着李骁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有点儿忐忑,心里嘀咕着这小子应该不会想跟自己睡一起吧,下一秒李骁就开口让他清醒了一点。


    “你要洗个澡吗?我就在隔壁。”


    许从唯顿了顿:“你开两间房?”


    李骁“嗯”一声:“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等一会儿我过来给你过生日?”


    啥时候了在这提工作,许从唯突然觉得自己这生日过不过其实都没什么意思了。


    “不用,”他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两下,“你先去忙你的吧。”


    话音刚落,李骁的手机进了通电话。


    他和许从唯打了个招呼:“我接一下。”


    许从唯看着李骁走去阳台,又低头关掉自己工作群的信息,自顾自地走去沙发边坐下,面前透明包装盒里装着水果蛋糕,上面放着他喜欢的草莓。


    没一会儿,李骁打完电话了。


    “舅舅你先洗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许从唯只应了一声,对方就已经出去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门锁比较灵敏,很轻易就关上了。


    李骁停在门外,一改刚才的脚步匆匆,垂下视线半天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先是动了动指尖,随后抬起手,掌心朝上,在下一秒用力握住。


    许从唯瘦了好多,李骁光是看一眼都忍不住想抚上他的侧脸。


    他们九月才分开吧?这两个月许从唯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气得跳脚,恨不得抱着许从唯冲回厨房,做一桌子好吃的全喂对方嘴里;而另一个人却告诉他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好好的约束自己,以后这样的情况多着呢,难不成你都要放任自我?


    李骁看着这两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还没打出个结果来,第二通电话又来了。


    手机调的震动,他回过神来,按下接听键。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屋内和屋外一样安静。


    作者有话说:


    睡也睡不着,爬起来又写了[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