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油灯的熄灭, 我的生命之火也随之灭了。
当视界里再也抠不出一丝光源,沉沉的黑暗几乎将我吞没的时候,我爆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并立刻化作八爪鱼紧紧地扒住了伊莲恩, 活像是抓住了生命里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怜小露,相当无助。
忍无可忍之下, 伊莲恩终于爆粗了。
“给我滚开!!你这样我怎么划火柴?!”
所幸我的理智和听力还有一丢丢的残留,我战战兢兢地放开了伊莲恩的手臂, 转而锁住了她的腰。
我听到她闷哼了一声, 让我不禁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把她的腰掐断了。
我怕得要死, 只觉得黑暗中冒出了无数个面貌狰狞的死人脑袋, 它们阴阴森森地盯着我,还有无数双染血的青白色鬼手伸向我。
我怕得都快要断气了, 火柴却一直点不起来。
而我,脆弱的我,便只能就着不断在希望和绝望中徘徊、忽明忽灭的一丁点火星子活命。
火起——呼, 安全了。
火灭——啊啊啊啊啊啊!!
火起——人间真美好……
火灭——怎么又回到阴间了!!!
可冥冥中,我有一种预感。
假如我再这么来回折腾几次, 先死掉的人, 可能不是我, 而是崩溃的伊莲恩。
所幸, 至高无上的神还眷顾着她。
也许是我的间连不断的惨叫实在过于凄厉, 居然把一名路过的女仆吸引了过来!
她为我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自己却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标。
当油灯的光照到了我的脸、把我和刚才那些惨叫声联系在一起后, 她极为诧异地瞪着我,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倾塌、对我的所有幻想全部喂了狗。
“去把庄园里的所有油灯都拿过来。”伊莲恩让女仆留下了她带来的光源后,旋即摆了摆手, 让她回到地面去请求支援,“这个女人要不行了。”
……
当地下室被温馨的橘黄色填满,我终于回到了往日优雅从容的模样。
早就该这么做了!
伊莲恩实在不愧为我贴心得力的好搭档!
在前者鄙夷的视线下,我轻咳了一下缓解尴尬,把注意力专注于当下。
一如之前费特调查的那样,地下室到处堆满了一件件的箱子。没有锁,简单轻易地开启后,看得出箱子里都是些有年月感的杂物,衣服、镜子、香皂、玩具……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
伊莲恩帮助我把靠外的箱子一个个地打开。
“你到底想要找什么?”她不是太能理解我放着坏事不去做,反而大清早来地下室‘寻宝’,“这里可没有你喜欢珠宝和金币。”
“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蒙丽娜只说让我来这里找线索。”
伊莲恩看起来想拿刚刚寻获的发簪扎死我。
“行了,暂时先这样,别开了。”见被开启的箱子已在我们的脚边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什么站立的空间了,我连忙叫停了她。
双手抱胸,我努力观察,并希望借助和伊莲恩之间产生的对话而探知暂未得知的真相。
“这些东西都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是的。”
“是谁用过呢?”
“你丈夫的孩子们?”伊莲恩举起了一个小玩具,反问我。
“但这个呢?”我也蹲下了身,食指挑起了一件束腰,“这个是只有像我一样的性感成熟的女人才会使用的束腰?”
“曼雅的?”
我浑身一颤,并立刻朝提出这个想法的伊莲恩甩去了唾弃的目光,坚决捍卫我宝贝女儿的清白:“我很确信我的守护天使不会使用大红色的束腰。”
“那就是庄园里仆人的杂物?”
“噢。”
我觉得她的想法也算合理。漫不经心地拎起不同的衣物和鞋子又放下,我补充道:“那应该是不同仆人的。毕竟风格和尺码都有差距。”
可若说全是仆人们的衣物也不尽然。我能在其它的几个箱子里找到一些还算高档的衣物,起码,这可不是猫眼石庄园内的仆人们能消费得起的物质水平。
另一方面,既然地下室的存在能让蒙丽娜迟疑许久,想来她也不会是让我来找佣人们的杂物。
难道,线索会是在剩余的、还没有被开启的箱子里?
抬首,当一个搭着一个又搭着一个的木箱撞入视界,我乍然觉得有点儿脑壳疼。
恩,脑壳儿疼的事情就交给伊莲恩去做好了!
正当我准备起身,让伊莲恩命人把箱子全搬到地面上,一个一个检查的时候,一块污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刹那间,我像是被铁钉钉在了原地。
拔不动腿了,唯有手下意识地提起了沾上了污迹的底裙。
我的指腹在污迹上摩挲。
我想,这应该是血迹。
当这个想法蹦出,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就沸腾了,它带着惊恐的情绪在身体里四处乱串,让四肢都不受我控制了。我的心脏形如被一双手给捏住,它挣扎、乱撞,却陷入欲逃无门般的绝望。
我想,我可能知道一开始油灯熄灭的原因了。
霎时,形如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我失去了理智地惨叫:“伊莲恩!快!快过来啊——!!”
“怎么了?!”
“我要上去!扶一扶我,我腿软了。”
以为我遭遇危险而匆匆赶过来的伊莲恩看起来很想直接把我双腿剁烂。
到底,她还是非常无语地搀扶——准确来说是拽起了仿佛是一滩烂泥的我,并在我的尖叫和催促声中,飞快地逃回了地面,活像是后头有鬼在追。
我和她都气喘吁吁。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去叫那个、那个女仆过来,就是她的亲姐姐被劳莱伯爵带走后行踪不明的那个,让她仔细找找……地下室里有没有她姐姐的遗物。”
伊莲恩的气息陡然一断。
但极快,她反应了过来,也明白了我的暗示。
她抿了抿嘴唇,眼圈微有泛红,似有不忍。
理了理被我拽得乱七八糟的衣裙,她低声应了声好,声线沙哑。
我们没有向外声张,甚至严令所有人不得靠近通往地下室的这片区域。
伊莲恩找来了我说的那名女仆和充当苦力的骑士萨雷,他们在地下室里一件一件地把箱子打开又合上,反复确认。
而伊莲恩则和不敢回到地下室的我在地面候着。
没有过太久,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仆回来了。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项链。
——和她脖子上挂着的款式一模一样。
我和伊莲恩都沉默了。
我们无法也不能安慰她。因为这实在不是以区区安慰便能抚平的伤痛。
萨雷则带了一个木箱上来。
“按照您的描述,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最像是您要找的东西了。”说话时,萨雷的神色十分古怪,脸颊青青的,看上去是想要吐出来了。
不忍心再折磨他,我亲自——突然想了一想这个箱子是可怕的地下室的产物后,我马上后悔了,并转而指挥伊莲恩帮我打开它。
几件按小女孩身材裁制的衣物出现在我们眼前。
当伊莲恩把那勉强能算得上是‘衣物’的布料撑开,不止萨雷,我们所有人都快要吐了。
色情又暴露。
不堪入目。
“这个……畜生。”
伊莲恩忍不住骂道。
我则在内心乞求眼前的箱子不是属于曼雅的。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她的。
我的直觉很准,它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甚至帮我避开过许多的危险。
可在这个瞬间,我却不由地想——如果我的直觉能够失灵那么一次,就好了。
良久的沉默后,余光掠过一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萎靡不振的女仆,我低声朝伊莲恩道:“帮她安排几天假期。”
而在伊莲恩回应之前,是女仆的婉拒:“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找到。”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她姐姐的遗体。
地下室里的箱子只有遗物,又或者被劳莱伯爵和老伯爵视为战利品的收藏或纪念品。
往年来那一个一个失踪的女孩、少女、女人,甚至于男孩、少年、男人,他们的下落,依旧一无所知。
“希望您能容许我搜查整座庄园。”
我不仅没有拒绝,反而给了她最大的支持,我向伊莲恩吩咐道:“安排两个人给她。带上铲子和锄头,她想挖哪、拆哪,不用过问我。”
“好。”伊莲恩颔首,又马上陷入了犹疑:“不过……地下室里的东西怎么处理?”
为了避免地下室冤魂们的怨气转嫁到我的身上,难得的,我决定善良一回。
“挑一个孩子们都不在庄园的日子,把箱子全部搬到大厅,让所有人前来辨认,看看有没有能认出物主的。能找到物主的,则秘密送还给家人。如果找不到的话……就直接烧掉。把灰烬收集起来,在远郊的公坟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埋了。”我的视线又落到了跟前的小箱子上,“这个马上烧掉,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没有人反对我的打算。
毕竟这是最好的安排。劳莱伯爵和他的父亲已死,死无对证。即使有人能证明地下室的陈年杂物是失踪者的东西,但这又能怎么样呢?连遗体也寻不见,根本无从翻案。那倒不如让逝者安息,不要再挑起所有人的伤痛。
但一想到那些箱子还要在地下室摆上一段时日,我就瘆得发慌,总觉得猫眼石庄园正在走向鬼宅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不!快停下!
不能再想了!
再继续想下去我就要卖房子搬家了!
一边在嘴边碎碎念着圣书的内容,我一边让伊莲恩他们赶快收拾好地下室。
而才刚刚解除这一片区的封禁,一道优雅的身影便来到了我的跟前。
她的嘴边挂着盈盈的浅笑,来到我的身旁时恍然把春天的美丽也捎来了。
“母亲。希拉公爵家的公子前来拜访您了。”
不同于往日,应了声好后,我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不敢再去看她。
只因当看见她的笑容,心脏它不知不觉便开始隐隐作疼,鼻头和眼睛也随即又酸又涩,感到很难过,却不能问不能说,只能生生怄着。
——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对你温柔微笑着的人们,内心是如何的千疮百孔,又受尽了多少的煎熬与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