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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27.唯一性错误 威胁/ 英雄/ 相……


    对于两人的关系, 奥林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因此面对林特煽动性的言语,他并没有气血上涌。


    而且这人所说的也不一定是实话,毕竟奥林知道自己的特殊性:人怎么能有变异的达湖后代呢?


    因此, 现在的他仍专心估算着距离和角度, 力求一击打落那高空中的人。


    林特:“这真不是什么父子相认的好时机,不过血浓于水, 奥林, 我也可以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站出来, 来我的身边,我们不该是对立的关系。”


    他自认自己已相当大度,将过去的冒犯和方才的攻击全部一笔勾销,然而回应他的还是沉默。


    几番话说下来, 林特的耐心已消耗殆尽, 他没心情继续装成慈父, 干脆冷冷说道:“奥林, 出来,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我以为你这个年纪, 应该更喜欢光明磊落的行动,而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你觉得自己能够利用这里的地形,所以把我带了过来, 如果我不做些什么,倒对不起你这番苦心了。”


    听到这, 奥林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正前方的这栋双层建筑已经很老了,就像里面住的人一样。我在这附近撒下了一些种子, 它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下一秒,只见林特手臂一扬,目标楼房周围的街道、排水口、墙根处、砖块缝隙等,积雪迅速隆起不自然的弧度,无数浅绿色的嫩芽生出。虽然外表清新无害,但见识过其他植物威力的奥林并不敢赌它们是表里如一的可爱家伙。


    暗暗驱动风刃向一株植物飞去,奥林很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那些植物仿佛长着钢筋铁骨,一定是强化过的品类,绝非寻常手段能破坏掉的。


    林特:“这些人和你现在就摆在天平的两端,之后会发生什么,就取决于你了。提前说好,我下手可能不是很干脆,无法保证她们不会感到痛苦,你可要看得仔细点。”


    这个疯子,他要对普通人下手!奥林皱起了眉。


    另一边,林特已经开始计时了:“最后三个数的时间——三。”


    不过几息间,那些植物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生长、膨大,褪去嫩绿的深褐色枝条向楼体绞去。


    该怎么做?奥林知道,自己不该犹豫的。他是靠游击战术方才和林特平分秋色,倘若正面对抗,主动走入杀局,将自己暴露在那些奇异植物的攻击范围内,后果可想而知。


    “二。”


    粗壮的枝条已牢牢缠住建筑外壁,很快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同时,伴随着强酸腐蚀的可怕声响,就像开水浇上了冰面,枝条表面渗出的酸液迅速在墙壁上蚀出一个个骇人的孔洞。


    楼房即将坍塌,空气中白雾弥漫,但房内的人却神情呆滞,一动不动,毫无面对危机的紧迫感,这无疑也是林特的手笔。


    如果没有人出手阻止的话,估计几秒后,他们就会被砖块掩埋,或者被酸液腐蚀掉身体,死无全尸吧?奥林默默想着。


    事实上,那些陌生人的安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这里不是现实,死亡并不一定代表生命的结束,没必要为了他们放弃有利局面。


    但——如果是山海呢?如果站在自己位置上的是山海,她会如何选择?


    “一……”


    “等等!”喊声在空气中回荡,林特向下方望去,只见那肖似自己的少年几次跳跃后,出现在了那栋被缠绕的建筑前。


    “很好。”林特点了点头。


    胆量倒是不错,就是蠢了点。


    漠然看着奥林,林特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能拯救世界的英雄吗?现实不是过家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


    隆起的积雪爆裂开来,几株蓄势待发的酸液植物一齐瞄准,对着奥林喷出了绿色的酸雾,同时夺灵们一拥而上,堵死了他后方的所有逃跑路线。


    在嗤响声中,风沙骤起,林特下意识闭眼侧让,再度睁眼时,原本站在街道上的人已瘫倒在地。


    ……真的死了?


    降落至地面,林特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潜入这副身躯的夺灵被强制断联,乖顺地蹲踞在他脚边。强酸让奥林小半的皮肉都融化了,黑褐色的焦痂可怖无比。


    看样子,奥林撑起了护盾,不过没有防住所有的酸水,所以死得相当彻底。然而林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那个小子会在这种威力的攻击下死去吗?


    还有……达湖在哪?


    定定注视了尸体两秒,林特环视四周,对着无人的空气说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奥林。”


    他本想故技重施,但这一次,哪怕他真的摧毁了数座楼房,奥林依旧没有现身。


    “说实话,就算没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们也不会成为一对关系融洽的父子。”同样的手段是行不通了,林特更加警惕地观察起四周来,不放过任何异动。


    为无意识的老人撑出一处稳固的空间,奥林悄然离开了废墟。他可不是什么看重她人生命胜过自己的人,刚刚的出手只是因为他有把握从中存活下来罢了。


    奥林本打算利用假死让林特放下戒心,从而提高偷袭的成功率,只是现在不知为何,对方似乎笃定自己没有死,防备反而更周密了。


    方才在受袭的瞬间,他断开了和尸体的连接,回归达湖的形态,离开了原地。


    达湖是由魔力构成的魔法生物,除了蛋型休眠状态外,它还可以分散构成躯体的魔力,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世界”。


    所以达湖能选择碰到饼干等物品,也能够在墙壁之类的物质里随意穿梭。而在达湖不配合的情况下,只有身负魔力之人才能触碰到它们,因此对奥林而言,此刻夺灵的危险已降为零,此刻能威胁到他的只有林特,和他的魔法。


    林特:“不,这样的表述不太严谨,毕竟我是你生命的源头,而你是我成功的作品。”


    啧,控制欲强的父母都是这一套言论,就没有新花样吗?奥林正想着,却被林特的下一段话惊得瞪大了眼睛。


    “奥林,你的生命远比你想象得可悲,不过是我的一团血肉和达湖的结合罢了。”展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林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嘲讽,“你从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你是我的复制品,我的影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衍生品。你大可以批判或者辱骂我,因为那些话也同样是对你,奥林的评价。”


    ……什么?


    在奥林的猜想中,自己大概是林特和某个女人的孩子,之后意外或人为地和达湖融合,但此刻林特的陈述完全推翻了这个结论。


    冷静,不要听信这个人的话,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复制体什么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但是无法否认,自己对这个人的厌恶一半来源于他的所作所为,另一半来自两人的相似性。他们是两只披着人皮的野兽,只是林特选择让自己被欲望吞噬,而他没有。


    ……真的没有吗?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动摇,林特的笑意更胜:“正是因为你来源于我,所以才像巴特族人一样,拥有巫师的能力。我们的本质是相同的,当然,这些并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它意味着你没有现实中的身体。如果阳光谷被摧毁,你也会迎来自己的死亡。”


    不远处的灌木突然小幅度地抖动了下,林特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手中法阵悄然成型。


    在他无声下令后,一排排小臂长的黑棕木刺破雪而出,狰狞的尖端闪着寒芒,将那处灌木破坏得彻彻底底,但也仅此而已,它们并未捕获到猎物。


    不在那里?见此,林特于心底暗暗皱眉。若不是达湖的存在很特殊,他不会使用魔法。林特一向不喜这项能力,但无论更换多少次身体,它始终存在,就像烙印在他灵魂中、生生世世摆脱不掉的一个标签。


    十几米外,奥林收回刚刚释放魔法的前爪。方才的响动是他故意干扰林特的,通过这一次尝试,他分辨出,林特不再使用那种类似游戏技能的攻击,而是释放了如他和山海一般魔力引发的魔法。


    是的,奥林并不像林特所想那般心神动摇,在短暂的失神后,他已开始一边聆听林特的话语,一边思考着自己的这层特殊身份会让局势产生怎样的变化。


    阳光谷是一款全息模拟游戏,只需一个念头,游戏里的人物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同时,哪怕在轮回中匹配上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身体,这种对应仍没有出错,那么大可由此推断,阳光谷扫描的是每个人独有的意识或神经回路。


    当然了,就算是DNA相同的双胞胎,两者的意识波动也不会尽数相同,但林特强调自己和他“完全一致”,那么在自己出世的时代,在不了解DNA或基因等概念的前提下,这个对权利和力量无比痴迷的男人很可能失了智,真的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


    现在暂且将林特称为“本体”,而奥林自身称作“复制体”吧——不要否定了,奥林,你们的本质是相同的。


    就算后天因素让他们的意识流有所差别,但本质上也并无差异。这就像在不同表演中,被不同乐手演奏的同一乐器,尽管旋律节奏有所差别,但乐器本身的基础音色和音质是无法改变的。


    当然了,“两个自己”终究是海量数据流中的极小部分,不至于引发阳光谷的崩溃,只要像奥林至今做的那样,始终安分守己,不试图达到系统的层次,那么两人也会平安无事。但是,如果两个意识同时使用需要确认身份的高级权限,系统检测到重复登陆,绝对会察觉到异常吧?它不一定能想到复制体的存在,不过无论原因是有人冒用身份或系统出现错误,都会让它重视起这个问题。


    尽管不知道这种冲突会导致怎样的后果,但奥林想,这个方法有一试的价值。


    林特也已对这场捉迷藏失去了兴趣。这座城镇这么大,地毯式搜索也没有意义,也许奥林已经逃走了呢?还是先回到琼老板那边……


    调出光屏,林特正欲给夺灵下达新的指令,忽觉自己虚按的手指旁,似乎有什么也在同一时刻按了下去。


    它的动作并不笃定,但林特能够感到,对方结结实实地触上了那本该绝对私密,无法被旁人一观的光屏。


    【!!警告:检测到唯一性错误!】


    【意识频率比对中……】


    【……分析完毕,已冻结双方全部权限,需最高管理者解封。】


    “什么?!”


    红色警告接连跳出,这起意料之外的变故让林特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很快想到了奥林的存在,但是,别开玩笑了!系统竟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不同??


    无论林特如何恼火,权限图标全部都灰暗了下去,这代表着他失去了所有凌驾于此界生物的能力,甚至连他调整过的战斗数据也回归了原数值。


    系统做出判决的刹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场景降临,但林特却感觉一根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正缓缓收紧……他明白强行尝试解除异常状态只是白费力气,但唯一的可行方法:向上反馈却得到了【管理者繁忙,请稍后重试】的提示。


    是啊,最高管理者正在海上打得如火如荼,又怎么能抽身专门为他处理工作呢?


    “你……真是好样的。”林特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他脸上再次挂上公式般的微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过奖过奖。重新聚合的奥林动了动前肢,他看不到林特触碰的那片空气中有什么,好在他只需要跟随林特的动作,轻轻一点~看起来效果不错?


    毕竟“我”,就是“你”。


    表面从容不迫地避开融化的雪水,林特使用各系魔法的同时,也在心中比对着两人的实力。


    而就在这时,忽听屋顶平台处传来一道轻微的破空声。


    也许是因为林特的全部心神都在近处的奥林身上,也许他认为沉睡的区域不会出现清醒的异类,又或许他太久没有使用过这种不具备任何权限的普通身体,总而言之,林特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偷袭者的存在,等到他的眼角余光瞥到箭矢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


    在最后关头,林特勉强将身体偏转了一寸,那支本该命中他心脏的弩/箭最终落在了左胸靠肩处——


    作者有话说:


    没错,这就是我说卡住的情节,之前一直想不出来奥林打败林特的方法,所以在写林特那些话的时候,我和奥林一起在绞尽脑汁想想想[化了][化了]


    奥林的身世决定他一定要有“弑父”这一情节,因为……呜呜呜不行,我写不完了,回头再来思考这里[爆哭]


    第212章 28.亚米是个乖孩子 是同伴/ 掌控……


    尽管受到的不是致命伤, 但在这一瞬间,林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失去权限的他无法清除伤口,血肉组成的精灵不是不死之躯,他已无法胜过有人暗中相助的奥林。


    思考间, 又一支箭矢扎入林特的膝弯, 迫使他单膝跪地。


    还是登出阳光谷比较好……心中做出决断,林特快速展开光屏, 却在灰暗的按钮前怔了下。


    是啊, 登出阳光谷也是被锁定的权限之一, 他怎会没想到这点呢?


    锁定偷袭者的位置后,奥林抛下林特,迅速穿梭至其身边。动手的果然是他想到的那人,齐腰高的银发小女孩刚搭上第三支箭, 还没给手/弩上弦。


    到此为止还是正常的画面, 但如果视线下移……


    望着自己被强酸毁容大半的身体和破破烂烂的衣物, 奥林沉默了一秒, 才选择与之继续融合。虽然损伤面积不小, 不过他倒没感受到疼痛, 说到底,这已经是具尸体了。


    只是,如果没有记错, 他“死亡”的地点离这有几十米的距离。把一具成年人的尸体从那搬到楼上,真是难为乔了——对方一定是出于好意, 为他省了些功夫也是实话。话虽如此, 奥林还是一阵头疼,重获说话能力后,他叹了口气, 随后才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过来吗?”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小丫头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了令奥林嘴角抽搐的回答,随后她勉强解释了下:“姐姐跟我说过的,你很容易死掉,所以要保护起来。”


    是山海。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奥林紧绷的眉眼便忍不住舒展开来,而一边的乔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你的表情好恶心。”


    她没说错,此时奥林的容貌已算得上丑陋,笑起来后更显狰狞。


    咚!在小女孩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后,奥林留下一句叮嘱:“等我处理好,不·要·乱·跑。”


    之后他翻身跃下屋顶,走至林特身前不远处。


    “动手的……是你……的同伙?”


    出乎奥林的预料,林特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呆在了原地。男人金发散乱,嘴角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明,在此刻,他终于表现出了几分挫败与疲惫。


    “是同伴。”奥林纠正了对方的用词。


    似乎为了响应他的话,又一支弩箭稳稳钉在林特脚边。


    林特:“你的这名同伴,脾气很爆啊。”


    奥林耸了耸肩:“还好吧,毕竟她才八岁。”


    哈,那一瞬间,林特几乎笑出了声。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他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孩子手里。


    “动手吧。”


    收起笑容,林特平静说道。


    奥林眯眼打量着对方,他清楚,这个男人不会有“后悔”的情绪,同样的,在多年的俯首帖耳下,林特仅剩的尊严绝不会允许自己向复制体摇尾乞怜。


    真是……自傲且自卑。奥林眼中晦暗不明,如果自己同样生长在林特儿时的环境下,他也会成为他这样的人吗?


    沉默数秒后,奥林开口道:“我不会杀你,如何处置你要由山海决定。”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为何诞生吗?”


    “没有那个必要。”说完,奥林没再逗留,几次跳跃离开了原地。


    他不是林特的儿子,也不是林特本身,应该说他是被创造的“可能”。他源于林特,但比对方更完整,继承了林特的一切,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的思想是独立的,他的情感是真实的,他的灵魂是自由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本体”和“复制体”,实际上是旧种与新芽……


    目送奥林身形远去,林特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抬起尚能动作的右臂,手中数把风刃正在不甚稳定地摇摆。


    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如果奥林真的打算动手,林特会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绝不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引颈受戮。


    不过奥林没有动手——他为什么放弃了?林特不知道原因,但那肯定不是源于父子亲情。当然,深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因为现在,他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真的要等下去吗?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等待那两人中的一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俯视自己?


    啊,带着荒谬的平静感,林特想到,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受命运摆布。什么逆天而行,什么恩怨情仇,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往都在燃烧,林特只觉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面对忍受火刑的母亲无能为力的他。


    是的,他毕生奋斗,只为不再回到那一时刻。那就是他一切的起点:痛苦源于失控,要避免痛苦,就必须成为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回想起来,他一直做得很好:背叛种族,他重塑了自己的身份;追逐名利,他重新定义了自己的未来;脱离游戏,他超脱了自己的层次。


    如果“生”的意义已经逝去,那么至少,“死”的姿态必须完全属于他——他的言行只有自己才能审判,他的生命只有自己才能掌控!


    所以此刻,他最大的敌人,就是他自己。只要他尚能呼吸,敌人亦不会消亡。


    远处传来震耳隆响时,林特的风刃割开了他的喉管。


    缓缓放下手臂,林特最后扯了下嘴角。他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但血液喷涌得太快,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好痛啊。他无声说道,不知在和谁对话。真的很痛,不仅是伤口,甚至多年前刻于背部的契约图案都在灼烧。


    这就是生命的尽头,所有人的归宿。他走的路是正确的吗?林特拒绝知晓答案。


    他确实失去过很多——说是“失去”好像并不恰当,毕竟他因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其他东西。那是亚摩斯的选择,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从未生出过怅然或悔恨的情绪。


    母亲死后,父亲闷头干活,那个人本就内敛,从此更是和儿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而世界——世界撕开了伪善的面皮,亚摩斯的认知被打碎了,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人的灵魂生而平等,但肉身却被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人不过是因为有显赫的家世,便每天声色犬马,诸多行径实在令人唾弃。


    但更让亚摩斯唾弃的是自己。


    当他劈砍柴火时,当他挑灯夜读时,当他为了最基础的生活拼尽全力时,有几刻,他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不知为何,明明在品行上已经将那些人踩在脚底,他却对那不堪的优渥心生向往,亚摩斯感到了迷茫。


    羡慕发展到了极致,就成了怨恨。他怨恨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颠倒的世界。


    为什么财富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为什么凭外貌的差异给人划分了阶级?


    被神学院退学后,他浑浑噩噩沉寂了一段时间,最后赤足踩着碎片,摇摇晃晃走上了新的道路。


    他要继续去讨要那些本该属于他,却又不属于他的事物。


    只是他的演技并不完美,有些人看穿了他,比如雪莉的母亲,那位维拉太太。尽管被当众羞辱,他仍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是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又招来了一番冷嘲热讽。


    要微笑,亚摩斯。


    你要保持微笑,然后笑着把她们踩到脚下,碾碎成泥。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亚摩斯的人生并不短,甚至可以说比大部分的人都要长。不知不觉,他的年纪超过了母亲,超过了父亲,超过了姨妈,超过了形形色色死在他手上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时间停滞了,但并没有选择离去,她们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向着地狱越坠越深。


    后来,“亚摩斯”变成了“林特”。他想摆脱自己的过去,但那附骨之疽从未消失。


    ……哪怕是此刻。


    那是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路的尽头处有一座矮矮的石头房。没来由的,林特突然想起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不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雨水浇透了屋顶,但漏水处都被父亲补好了。赶集回来的母亲手里拎着为节日准备的布匹,还有答应他的饼干。


    饼干有两块,是两种不同的口味,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哪块是给我的呢?


    亚摩斯抱着母亲的腿,仰头问她。


    都是你的,母亲笑着回道,因为亚米是个乖孩子。


    哪块我都不要,林特说。


    因为它们是假的,母亲也是,曾经构成他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数据而已。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柠檬黄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烤得背后暖洋洋的。


    睡一觉吧……路上的荆条没有绊住林特,朦胧间,他离房子越来越近,林特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门口坐在矮板凳上的女人看到了他,笑着放下手中织到一半的针线,起身向他张开双臂,那是最熟悉的怀抱——亚摩斯终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丝晶莹闪过。


    当一个哭泣的人从高空中坠落,他的泪水将逆流至口中,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能够品尝;当一个哭泣的人坠入海洋,他的泪水将无法辨认,它们会汇入海洋,无影无踪……


    林特也许隐瞒了一些事情,不过他有一点是正确的:奥林并不是如其他人那般,肉身处于现实、意识上传至阳光谷,作为无实体的意识数据,他确实只能存在于阳光谷内。


    琼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要令阳光谷永远持续下去,而山海始终没有对人提起过,她得到阳光谷后会做些什么。


    在赶往海边的路上,奥林浅浅思考了下自己的现况,不过他的这些思绪,都在看到山海的瞬间消失了。


    本已化冻的海面再次冻结,他和乔从运河冰面行至海边,此刻正藏在一艘帆船后。这是她们不被发现的最近距离,已足够奥林看清倒在石块废墟上的山海,和她身下洇开的深色痕迹——那些血液正在消失,仿佛被吸收掉一般。


    而在山海身前两三米的半空中,悬浮着方才刚见过的女人——她叫“琼”,对吧?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注视着山海的挣扎,看着她逐渐被半透明的夺灵所吞噬。


    从远处看去,对二者不熟悉的人很可能会因之相似的身形而认错她们的身份,但奥林绝不会在这方面出错:现在落在下风的,绝对是山海。


    她还能动,显然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失控的迹象,但却任由半透明的物质包裹住了自己,始终没有使用魔法破局。


    就在此刻,奥林眼中的山海突然消失了一瞬!一秒后,她再次显现,但奥林已经无法忽视她身体边缘的模糊,这种无法用常识解释的异常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明明山海已经融合了世界石,完整的她应该趋于稳定,实力也该跃升到了新的层次……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奥林尚可以进行简单的思考,乔的表现则直接得多,被愤怒攫住的她几乎忘却了恐惧,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只是奥林的动作比乔快了一步,“别动!”他低声喝道,死死按住了女孩。


    奥林确实心焦如焚,但有更加慌乱的乔在身边,他反而变得镇定了些。乔挣扎了两下,终是抑制住了自己,只是忍着哭声流出了泪来。


    从琼手下救出山海是不现实的,对方实力是绝对的碾压级别,奥林心知,就算加上乔,两人也只会在几个照面后被就地正法;而且就算营救成功,之后逃向何处也是个问题。因此,只能从山海本身入手了,只要能改善她眼下的情况,让她恢复以往的实力……


    “奥林,”在奥林思考时,乔似乎想到了什么,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以一种不符年龄的慎重表情说道:“山海姐姐曾和我说,‘我不需要你回到那所谓的‘过去’解救我。’”


    奥林知道山海说的是什么事件,那是自己初次参加本南丹蒂集会的夜晚,偷偷跟踪上来的山海经历了第一次魔力失控。


    那时,是“成年”乔替两人解决了危机。山海的拒绝,大概是不想把乔再牵扯进尔尔亚镇的事件里吧,毕竟如果一切按已发生的进程展开,乔会为了她们献出生命,开启传送阵法。


    ……等等,他曾和山海讨论过乔的时间线,她应该在肯尔新沃因“水”与山海结缘,而后利用阳光谷多层空间交错的时间线回到尔尔亚镇,在那里与二人“第一次”相遇。


    现在,这件事只完成了一半。


    仿佛有闪电劈开了奥林混乱的思绪,他确认般问道:“山海只和你说过这句话吗?”


    闻言,乔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山海任何可能带有暗示的语句,但显而易见的是,山海没有告诉她任何尔尔亚镇的事。


    如果她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将不会参与她们过去的人生,也不会付出生命。但相对的,山海那一晚的命运将会改写,而落到主祭手中的下场……


    视线从山海模糊不定的身影转向乔,奥林做出了决定。


    利用这样一个孩子,让她早早定下人生的终点,自己真是个糟糕的大人。但是奥林知道,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山海将无法停止消亡。


    奥林:“为了山海姐姐,你什么都能做吗?”


    这个早熟的孩子大概已经猜到了自己要说的事,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我接下来说的内容很重要,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预言诗,达湖,过去,未来,尔尔亚镇,法阵,还有,她们会在过去、在命运的吸引下相遇……


    奥林尽数说明了自己知晓的全部内容,又在对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好一阵;乔则听得眼也不眨,生怕落下什么关键性的词句。末了,她又坚定地点了点头,“只要能让山海姐姐活下去!”


    交代完毕,两人再次噤声,急迫地观察着远处的战局。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一分钟……山海的境况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受制于琼,无法摆脱夺灵,甚至身体的频闪有增无减。


    乔的保证不似作假,过去理应万无一失,可为什么?为什么山海更加虚弱了!


    蓦然间,奥林想到了另一件更久远的事情。


    他和山海是因一只达湖相遇的,也是在达湖的促成下,两人开启了法阵,传送至尔尔亚镇。奥林曾认为,是山海富含魔力的血液激活了法阵,但乔用自己的牺牲向他证明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作者有话说:


    倒数第三章![墨镜]


    这两天我的猫出了各种问题,连带着我忙得晕头转向,好在挤出时间码字了!!顺利的话最后两章能一起发出来,我努力!!


    第213章 29.已死之人 回到过去/ 可怜/ ……


    阵法需要刺激到阳光谷构建的空间, 而生命的消失——换句话说,人类意识数据的传输可以做到这点。


    激活阵法时,在场有两人一达湖,事后, 奥林和山海都存活了下来, 那么牺牲的只可能是达湖了。


    可达湖为什么会丧命?而且那种看起来构造很简单的生物真的能有足以影响空间的意识数据吗?嗯……现在想来,那只达湖的出现实在很突兀, 而且如果不是它主动跳到眼前挑衅, 奥林也不会一直追赶它, 直到打破山海卧室的玻璃,闯入其中。


    等等。


    奥林后知后觉地抬起了手臂。


    他不就是吗?


    ——达湖,愿意为山海献出生命,拥有和林特完全一致的底层意识数据, 还能够推进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呢?


    山海那句话不仅是对乔说的, 她同样也在隔空和奥林对话。


    作为魔法生物, 奥林无法在镜中看到自己, 也就无从知晓他达湖的外观了, 但山海能看得真切。就算魔力生物和肉眼所见有些差异,不过奥林不觉得,山海会迟钝到记不清那改变两人命运的达湖的模样。


    只是她不希望过去重演罢了。


    奥林能理解山海的出发点, 但就像山海能为了他隐瞒至今一样,他也做好了奉献一切的觉悟。


    曾经想不通的地方被逐一击破, 但放在奥林眼前的还有一个问题:他该如何回到“过去”?


    既然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应该”回到过去, 那自己理应拥有相应的道具,或掌握了那项能力。


    在奥林皱眉思索间,琼似乎也欣赏够了挣扎的景色, 她落到已被夺灵包裹住的山海身边,声音冰冷:“你的坚持毫无意义。”


    山海回应了琼什么吗?奥林不清楚答案,只见那包裹着山海的夺灵缓缓退下,而琼用手杖指向了山海。不知她刺向了何处,山海的身体顿时弓起一个近乎折断的角度,又重重砸在碎石中。


    这次,奥林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一声变了调的短促气音。


    可琼并没有就此收手,那人动作越来越干脆利落,令山海再凝不起挣扎的力气。


    在令人牙酸的碎裂闷响中,焦躁的鼓点声越来越急——咚!


    鼓面被敲破了!奥林猛地握住了拳。


    山海认为,她通过连接达湖,能够看到达湖记录的过去,但如果这个想法是错的呢?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呢?


    因为那是真实的世界,所以无论山海做出怎样的表现,周围的人物都会有相应的反应;因为是既定的“过去”,所以当山海的选择会影响事件走向时,世界会主动干涉她的行动。


    难题迎刃而解,奥林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匆忙叮嘱乔两句后,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破烂不堪的尸体,重归达湖形态。


    山海,一定坚持住……他已经找到方法了,所以不要放弃,不要!


    他会成功的,他会回到过去,找到曾经的自己;他会见到那时的山海,跳进她的怀里;他会……


    因为那玄妙的状态,夺灵无法从内部攻破山海,它进而选择从外部包裹住了她——如此一来,就算山海消失,再次出现时还会处在它的束缚之中。


    不过,因为山海的呼吸已不再依靠这具人类的身体,因此夺灵的窒息战术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而最让琼焦躁的是,哪怕过了很久,山海的意识仍没有要消散的迹象,她甚至在这一过程中把伤势养得七七八八了!


    琼猛一挥手,收到指令的夺灵不多时便撤下了山海的身体。


    砰,砰……


    琼手握暗银色手杖,在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上拍打着,力道时重时轻。走至山海身前,她止住了动作,然后将手杖高高举起——刺下!


    噗嗤!


    “很好。”琼猛地抽出手杖,带出一股鲜红的血液。她盯着暗银色杖端上的那片猩红看了两秒,又望向一只眼睛血肉模糊的山海,声音逐渐癫狂:“我们来试一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刚开始,考虑到山海的身体需要“活着”,琼控制着攻击的力道,避开了可能致命的部位,只侧重于精神的折磨,但不久,在发现山海的痊愈能力甚至能重生肢体后,琼便不满足于刺或捅的攻击方式。


    她的攻击方式逐渐变得大开大合,也更加富有“创造性”。因存在感减弱,琼有的攻击落了空,但大部分还是落在了山海身上。


    砸烂的头颅会复原,砍断的手臂会重新长出,上一秒手指在身下碎石中无意识地抠挖着,下一秒半只手掌便脱离了身体,这具能够复原的身体就像一团可以随意塑形的泥团,被迫重复着变形-凹陷,断裂-生长的步骤。


    任谁来看都会明白,这已是一场单方面的宣泄。


    在无尽的循环中,山海有些失神地想,这是无力的感觉吗?又或者是绝望?类似的感受,在她目睹琼献祭时也出现过,从那一刻起,她决心要获得力量,只是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失败了。


    为什么呢,让她找到了目标和存在的意义,又告诉她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心中存有困惑的不止她一人,拧转手杖的同时,琼也发出了疑问:“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山海?我只是想让你死掉啊!”


    咆哮中隐藏着隐隐的挫败,琼能感受到,山海已达到了极限,但那最后拉住她的丝线,尽管在狂风中飘摇,却没有崩断。她到底在坚持什么?期待什么?难道她还没有看清现实吗!


    疼痛越来越剧烈,身体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可山海也变得越来越麻木。那些强烈的、能让人感到自己“活着”的信号正在离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空洞。


    知觉在飘升,她只觉自己离□□越来越远,甚至开始听到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声音:单调枯燥的祈祷,语调轻柔的摇篮曲,悲伤而凄厉的喊叫……这些声音并不来自附近,也不是山海的幻听,在山海存在感降低后,它们就漂浮在她身周,像触手可及的脆弱泡沫。


    维度的知识忽然浮现在山海脑海中,眼下的情况与其说是她一人的存在危机,不如说是整条时间线即将溃散的征兆,只不过最先体现在她一人身上罢了。


    腹部又受到了一次狠厉的攻击,明明腹中空空如也,但奄奄一息的身体却还是干呕了一声。终于是承受不住了吗?


    本该被封存的深层记忆突然涌现,就像胃袋里未消化的食物和酸水一起上涌,万花筒般迷乱的碎片霎时便充斥了山海的脑海……


    “你的舌头长出来了吧?说话啊!哭泣、求饶,这才是你应该表现出来的,而不是只会用那双恶心的眼睛看着我!”


    琼的声音越发高亢,为了防止自己的大脑修正感知,以至于忘记山海的存在,她眼也不眨地注视着对方,从不移开分毫。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她不想控制。


    此时,山海身体的复原速度相较先前已有所减缓,这让琼意识到,这幕戏剧快结束了。


    她愉悦地拍了下手,似乎有了什么好主意,那张被溅射着大片血迹的面孔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啊,你的眼睛,我再把它们挖掉一次吧。”


    在琼话音落下的瞬间,忽有大颗泪珠从山海眼眶滚落。这不是出于对琼话语的恐惧,山海想,大概是因为她感到自己“活”过来了吧。


    浩瀚魔力正向体内汇聚,无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承认了山海,她再次找回自己的存在。


    但,代价是什么呢?


    第一次看到奥林的达湖形态时,山海就把它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了上。


    那只打碎玻璃,冲入自己怀中的达湖,和奥林有着相同的外观。


    达湖并不是长相相似的种族,它们千奇百怪,绝没有完全相同的存在。


    她没有把发现告诉奥林,但看来,对方还是想到了。


    “真可怜。”泪水停止流淌,山海轻声说道。


    “哈?”琼似乎有些讶异,她用手中覆着血衣的手杖戳进山海的心脏,反问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是的,失去了重要的人,她也很可怜。但最可怜的人……似乎感受不到心脏被洞穿的痛苦,山海的眼球一点点转动,捕捉到了琼近在咫尺的扭曲面孔:“是你啊,多琳,试图证明自己是人类的是你啊。”


    阳光谷内的种族多种多样,人类的□□在其中绝对排在末流。既然如此,为什么琼始终只用人类的形态和自己对战呢?


    山海:“你很想扮演好人类吧?但是人该怎么表现呢?”


    大概是在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吧?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一定要有一具人类外观的躯体——但那何尝又不是一种刻板印象呢?抛去那些后天雕刻修饰的部分,每个人真正的“自我”只有一拳之多。


    不过对于山海来说,这也是人类有趣的地方。她人的意志,她人的目标,能够不借助任何实物,扎根于其余人心中。这其实就是一种“永生”吧?


    琼大概把山海的问题按字面意思来理解了,她嘲讽地一扯嘴角:“怎么,如果想成为人,你就该选择去死啊。”


    嗯,这大概就是琼的答案,只是她也没能践行这一理念。


    “琼,我该如何称呼你?多琳,还是……另一个我?”被手杖指着的人面色平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冷冷哼了一声,琼索性不再和这满嘴疯话的人交流,握住手杖,对准山海的左眼用力刺了下去——


    杖尖在距离眼球一指前停下了。仿佛有一股隐形的力量抵抗住了它。


    这一定是山海的手笔,她是怎么做到的!琼没有说话,也没有要和山海对视的意思,她只是竭尽全力,甚至再次动用了管理者的权限,试图把手杖再下探一寸。


    与琼相比,山海的表现要淡然得多,她还在继续说着:“你选择忘记了那一切,但疑点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多琳,你还记得71年前的事故吗?”


    七十一……年前?尽管不打算回应山海,但琼下意识还是回忆起了那年所经历的所有事情。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那其中好像有一小段低调而模糊。琼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手杖在她手中颤抖起来。


    不要说了!琼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她隐隐意识到,山海接下来说的话绝不是自己希望听到的。


    琼相信自己的预感,她闭上眼,决定不再考虑留山海作为能量源,全力抹除掉她。


    但在时间的流逝中,琼的努力都落了空,阳光谷没有回应她。一只手轻飘飘拉过她握紧手杖的手腕,掰断了它。


    “你不该忘记的,它发生在六月,”山海语气平静,却丝毫不容置疑,“你们很像,你本就模仿着琼生活,所以扮演她对你而言毫无难度。”


    细细看去,琼那被掰断的手腕似有要连接回身体的趋势,却又被强行压回了原处。


    遍淋鲜血的面孔无论做何种表情都显得有些狰狞,琼已无暇感受身体的疼痛,对她来说,此刻大脑传来的刺痛才是更加无法忍受的。


    “琼已经死了。”


    咚!!!


    短短的几个音节,却将琼——不,多琳的脊梁折断了。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撑住头,下身却已跪倒在地。


    如果她现在回身向上望去,将目睹无比惊悚的一幕:镶满天空的发光巨眼都翻了白,在失控般抽搐数秒后,它们恢复了正常,但不知为何,那些眼珠却齐刷刷地望向了多琳。


    山海也在注视着她。


    她想起的这段往事,正是不久前伊丽莎白口中,让琼老板减少出现人前频率的钉塔事件。


    琼出席了那次剪彩仪式。


    人类的□□实在太过脆弱,在合并的裂谷中,多琳找到的只有破烂不堪的肉泥。


    她不能接受,她无法接受!这摊扭曲的混合物怎么可能是琼?!!


    快出来,琼,我已经来了!快出来,快出来,快起来,起来啊!


    没有回应。


    双手颤抖地捧着挚友,多琳将她贴到自己的胸口,就像紧紧拥抱住她一般。


    不要,琼,不要死,不要抛下我!!


    不,她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她绝不接受!


    多琳从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是在那一刻,她成为了最虔诚的信徒。她跪坐在地,向众神祈愿,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在极端的痛苦中,多琳得到了“神”的指示,生出了一个骇人的念头。


    她停止流泪,冷静地剖开肚皮,割开胃袋,将那些混着黑发的红白血肉送入自己体内。


    然后,“琼”诞生了。


    “……你对阳光谷做了什么?”十余秒的寂静后,多琳突然抬起了头,她眼中不见失神或崩溃,只有无从动摇的坚定,“你编造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我真是小看了你……也许该为你鼓掌吗?”


    脑中刺痛消失,在湿润的海风中,琼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她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而后声音陡然拔高:“让我猜猜,你接下来还会说,我们之间存在如此多的相似之处,是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人,对吗?真是省心啊!你以为只要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否定我的存在,否定我不是‘她’,就可以抹掉我所有的过去,还有了足以说服自己的完美借口——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嗤笑一声,多琳想要撑起身体,展现自己绝未被撼动的姿态,却摸了个空。


    就在她说话间,她的手指前端已变得透明,异变不止发生在这一处,她的发梢、双脚,都已化作风中沙。


    太阳出现,小美人鱼逐渐变成泡沫。那正是几分钟前在山海身上出现的现象,现在经历这一切的对象却变了人。


    多琳再一次连接后台,但所有指令都如泥牛入海,给予不了她任何希望。自己经营的一切都离开了她,归到对面之人的掌控下,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山海了。


    面对多琳这份不愿承认的执拗,山海摇了摇头:“无论你认为自己的情感多么真实,你终究不是琼。你只是泪水捏造的幻影,无法扮演完整的她,只能尽可能模仿。”


    当多琳放弃一切,选择成为琼的时候,她就不再拥有自由。她将舍弃过去、无视真理,只为“扮演好琼”这一目标奉献全部。


    说到底,多琳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选择保全人类只是因为这是琼的愿望。假如琼最初的愿望是想要毁灭世界,只怕多琳也会双手赞成。


    只是可惜,多琳似乎不打算听她说这些。


    没有人比山海更清楚自己所言的真实性了,譬如现在,她已能感受到,只要自己吸收了面前之人,她将趋于最终的“完整”。山海对阳光谷的掌控已在琼之上,这对她而言并非难事,不过山海行事从不是急躁的风格,她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这么多年里,多琳应该也发现过端倪才是,但她的惊慌表现不似作假。那么这该如何解释呢?


    哦,【阻止琼】。突然想起这条不明所以的任务,山海恍然明白了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