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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17.又见面了 名字和伤口/ 搜寻笔……


    这问题显然出乎了女孩的预料, 她有点惊愕地望向山海,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她低下头,小声说道:“腿。”先前她说自己腿疼, 那的确不是假话。


    山海跟随着女孩的指引看去, 但对方穿着的长裤挡住了她的视线,目光下移后, 她又被女孩脚下踩着的皮鞋所吸引。那鞋子不仅不合脚, 还开着两个大口子。注意到山海的目光, 女孩的脸颊一下子红了,那涨红哪怕放在深色皮肤上也一样显眼。


    她不自在地收了收脚,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表情扭曲了一瞬。山海好似没看到女孩的窘态, 她得到了答案, 简单点点头, “该你问我了。”


    女孩犹豫片刻, “你是认识我的家人吗?”


    “不。”


    女孩立刻追问道:“那你认识罗宾斯太太吗?”


    “注意, 你连问了两次——我的答案还是‘不’。”


    得到两个否定答案后, 女孩显然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许多。她似乎完全未考虑山海可能欺骗她的情况,说来奇怪, 女孩对这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譬如刚刚——在□□瞄准的最后关头, 她将手臂下移了几分, 射击目标从致命的头部挪到了腹部。


    十余回合下来,女孩从山海处得知了“星辰远航”号的各种信息,山海则得知了她是肯尔新沃人, 家庭条件不算好,女孩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因为某个不肯透露的原因,她从家里跑出来,腿上的伤正是那时造成的。那时她满心都是逃跑,所以没能留意到外露的钢筋,被割了两个大口子。


    “星辰远航”号刚靠岸的那天,她就躲进了底舱。这里物资丰富,吃穿自然不成问题,至于其他方面,有一道通气用的隔栅松动得厉害,正好有容小孩子通过的空隙,女孩可以借此离开底舱,而多亏她机敏,再加上口技过人,这段时间以来始终未被船员发现,单单在山海这里翻了车。


    交谈过程中,山海神色始终如常,但女孩却越来越不自在。她本以为这人会问多么刁难的问题,谁成想全是围着自己打转。对比着山海的寥寥收获,她从山海身上获得的消息越多,就越觉得自己先前的种种行为是不是过分了些。


    终于,又回答了山海的一个问题后,女孩停顿了一瞬,接着说道:“还有,我叫乔·布罗德。”似乎为了掩饰尴尬,抛下这句话后,她没去观察山海的反应,只是把头撇到一边,向山海伸出了手,“名字已经告诉你了,可以把□□还给我了吧。”


    乔。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山海心中腾起一股说不清滋味的情绪。乔说的没错,她们又见面了,但对方的样子……


    回忆挣扎着想要跑出脑海,山海努力压下自己的思绪,但眼前女孩的脸庞还是逐渐和一张更加成熟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眨了眨眼,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好的,乔,但后半句驳回,你这是一个要求,不是一个问题。”


    山海说话时的语气很轻松,但回过头来的乔似乎看出了什么,只是她把疑问咽回了肚子,转而说道:“无所谓,来回问太傻了,而且我也没什么要问的了。你把□□给我,我可以回答你剩下的问题。”


    “听起来是我占便宜了呢,就这么说定了。”见女孩为自己“聪明”的提议难掩自得,山海忍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引来后者呲牙咧嘴乱抓了一通。实际上,就算女孩自己不提,山海最后也会把□□归还,毕竟对方身处的环境可谓危机四伏,如果没有□□,山海必然要替她寻个趁手的武器来。


    把□□还给乔时,山海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的纹路,在其末端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凹陷,“你没用过它的魔法回路吧?把那边箱子里的魔法石安进去,应该就能驱动了,遇到危险的时候,这能让你更好地保护自己。”


    “原来是这样……不用你教,我早就知道。等下次再见面,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面对乔这番凶巴巴的狠话,山海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笑得更开心了些:“小鬼,现在就开始想和我下次见面的事了?”


    “才不是!!”


    武器物归原主,女孩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无需山海询问,她主动告知□□是从一个箱子里找到的,这确实是最适合她的。箱子里面其实还有很多威力更强的武器,但一来女孩不会使用,二来对于一个孩子的身量而言,精巧的机械□□携带起来要方便得多,而且能够驱动魔法后,它的强度也提升了许多。


    其实山海的问题也问得差不多了,不过乔开辟的新方法给了她灵感,她继续问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可以吗?”


    这种讨巧的问题让乔瞪大了眼睛,她抓了抓头发,最后一咬牙,把右边裤腿拉到了膝盖处。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山海仔细观察了一番:乔的小腿上有道两指长的伤口,大概因为伤得极深,伤处尚未结痂,甚至有感染的症状。她又摸了下乔的额头,那温度确实比她高了不少,女孩在发烧。


    山海的想象力一向丰富,此时已能想出小女孩强忍痛苦、一瘸一拐地逃跑,还有一个人躲藏在底舱、强忍发烧不适的场景。类似的经历她也有过,所以虽然不知道乔执着于离开家的原因,山海还是揉了揉乔的发顶。


    这种无疑是安慰的举动让乔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就要把头往外套里缩去。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山海并不觉得自己被拒绝了,她的手自然下落,替乔理了下乱翘的发丝,而后平视她说道:“我要去拿些东西,用来给你处理伤口,你会在这乖乖等我的,对不对?”


    乔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把放在两人之间的煤油灯向山海处推了推,之后她望着山海,清亮的黑眼睛眨也不眨。


    数分钟后,除了说好的药物外,归来的山海还拿了不少糖果和饼干,这些是她在肯尔新沃港口买下的精品,比船上的供应品要优质得多;此外,她又拿了套剪刀和针线。乔脚上那双开口的鞋山海自然看在眼里,但在“星辰远航”号上显然找不到小孩子尺寸的船员鞋,她也只能对旧鞋加以改造了。


    不过山海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最后还是乔看不下去自己鞋子被二次破坏,从她那接手了过去。


    两人如今的关系有些尴尬,尽管山海对乔已有所了解,但于乔而言,她只是个还算好心的陌生人罢了,跟可以推心置腹交谈的关系还有很长的距离,更不用说山海的一些想法了。


    山海明白这点,也不急今日吃下热豆腐。等到旧鞋被改造完毕,她把东西留给了乔,简单告别后便离开了。


    而在这个夜晚,任务书上悄然出现了几行新的文字:


    【隐藏任务(新):走近乔,或者推开她?


    奖励:肯尔新沃的黄昏*1


    (她说,选择权在你手上)】


    第二日一早,山海被熟悉的铃声叫起,再次开始了身为船员的一天。


    草草解决掉早饭后,她来到格纳身边,和这位骷髅小哥一同擦起甲板。


    “斯普里亚群岛的形状是一串葡萄,葡萄柄是里纳瓦岛国……


    “死神保佑,不同时期的季风会对航行造成不同的影响……


    “如果引擎被长时间高负荷使用,死神保佑,它会处于过热状态,这种情况下最先损毁的是锅炉阀门……”


    工作时,山海注意到格纳一直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船员考核的内容吧?只不过里面好像混进了奇怪的东西。对方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倒是方便了她,不需要解释自己异常的小动作。


    昨晚睡觉前,山海就已想好自己今天要做些什么,她惦记着波莱特笔记失散的后续内容,工作时特意多分了些心思搜查干活点附近,特别是那些隐蔽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波莱特和山海一样是底层水手,他们的工作范围、能够接触到的人,以及被允许去往的区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如果想要藏匿那薄薄数页的纸张,一定就在两人的生活范围内。


    然而即使有了方向,搜寻仍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些纸不可能被波莱特简单隐藏起来,它们也许被叠成了小方块,也许被卷成了细管状,总之在以怀疑视角看世界的山海眼中,哪怕是过路的母鸡,或者蓬蓬头船员的发型也有成为纸张载体的可能。


    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山海始终一无所获。这结果多少会令人感到气馁,但她的心态很好,并未因此产生多少负面情绪。


    而在午饭前,山海那份对动物奇妙的热枕为她博得了一个特别的活计,她和另几人被派往了尾甲板的牲畜区,那里圈养着供全船人食用的陆地肉源,不仅有一批活蹦乱跳的牛羊,还有持续下蛋的母鸡们。


    鸡群状态不错,各个羽毛蓬松,咕咕声此起彼伏。附近地面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尽管有几处发黄的区域,但看得出已经在尽量保持洁净了。几个旧木箱改造的鸡窝和引擎靠得很近,机器运作带来的较高温度正适合它们生活。


    整片牲畜区都由一位名叫“胡德”的老海员负责,她是个身材健硕的女性精灵。在一次出航中,她的左臂被海兽咬断,失去作战能力的胡德幸运获得了后勤的工作,因此工作的劲头一直都很足。不过整片区域仅靠她一人操持多少会有些应顾不暇,眼下,山海他们几人正是前来帮她打扫鸡舍、收集鸡蛋的。


    “哎,哎,你,这边也得好好刷一刷。”一边嚼着烟草,老胡德一边灵活地用右手在墙上的木板写着些什么。以她远低于平均的身高,看大部分生物都需要仰视,但这丝毫不妨碍她对几人下达一个又一个命令。


    暖湿的空气中混杂着发酵饲料的酸味和禽类的腥气,那味道不算特别刺鼻,可若无意间猛吸一口气,也会让人眼前发黑。


    年轻人们还未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面对此等工作环境时,表情多少显出了几分嫌弃,这自然也没逃过老胡德锐利的视线。挥跑身边打转的蝇虫,她又是一阵絮叨:“怎么着,还嫌弃上了?你们可别瞧不起这的活计,要是没有这些鸡窝,上哪去吃煮鸡蛋、煎鸡蛋、鸡蛋汤?”


    她这话说得在理,却并不适用于面前这群底层船员。果不其然,老胡德话音刚落,便有一人以自认为足够小的声音抱怨了一句:“下的蛋再多,我们也吃不着。”


    毫无疑问,这人说的才是真实情况,现在摸出的鸡蛋大概率会端上高级船员们的餐桌。只是未曾想,老胡德虽然上了年纪,听觉却依旧灵敏,她眼睛一瞪,立刻捕捉了声音的源头,站到对方身前唾沫横飞地说教起来。


    身边的混乱完全没有影响到山海,她在收集鸡蛋时仍在留神观察着周围环境,只是在摸到其中一个时,她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这枚好像不是真的?”


    在训人的老胡德自然没有错过这个问句,她抽空瞥了山海一眼,一拍脑门,“诶呦,都怪你小子闹事情,让我忘了跟你们说了,每个窝我都放了几个假蛋。”


    快步走至山海身边,老胡德毫不客气地夺过她手中的鸡蛋,仔细端详起来,“对,这就是其中一个。假蛋我都做过标记,赶紧的,都检查一遍,看还有没有拿错的!”


    数秒后,女精灵满意地用指甲扣了扣蛋壳上颜料画成的红叉,顺手把假蛋抛回了鸡窝。而对于山海这个发现问题的人,老胡德颇为赞赏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挺细心嘛!”


    表扬的话语刚说出口,就听有人嗤笑一声,正是刚刚被老胡德教训了一顿的那名船员。尽管缩着脖子被骂了近两分钟,他的面色仍有不服,老胡德见此,干脆叉着腰又站了过去,大有要把他说到心服口服的意思。


    两人身后,山海面色淡淡,继续忙碌起手上的工作。


    不知是不是那名船员抱怨的话起了作用,午饭出乎意料地出现了黄油煎鸡蛋,搭配着洋葱炒肉沫和冷泡茶,让山海难得吃得还算满意。风卷残云般扫荡了自己的那份后,她扯了个借口没去参加船员们的午间活动,回到了最下层甲板的舱室中。


    利瓦伊并不在室内,这是个少见的情况。


    山海的目光在对方未收起的吊床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自己上午的收获上。背靠着隔舱板,她从挂在后腰处的布袋里摸出一物,随后掌间冒出汩汩清流,围绕着那枚假蛋搓洗了数十秒——


    作者有话说:


    耶,有榜啦!明日加更一章~[狗头叼玫瑰][烟花][烟花]


    第122章 18.你将不再是船员,而是人如其名的金币……


    通过魔力视野, 山海早已摸清了这枚假蛋的构造。待假蛋外层的泥沙污渍被洗净,光滑的表皮彻底显露,她利落地挑出底部封口的软蜡,小心翼翼地从不及小指粗细的孔洞中, 抽出了一块被油纸包裹的物品来。


    撕开油纸, 看清内容物后,山海终于松了口气。


    在老胡德开口解释前, 她便发觉了有几个鸡蛋有异, 其中又属她拿走的这枚最为特殊, 它的重量比起其他要轻出不少。就算山海涉猎再广,也没能涵盖养殖部分的知识,自然不知为了让母鸡在同一处下蛋,养鸡户会在鸡窝摆上几个假蛋做以引导, 不过在她发出疑问前, 便已将这枚最特殊的假蛋收到了布袋里, 被老胡德夺走的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假蛋而已。


    说回油纸包着的东西, 正是纸棒。这几张纸不知被折成了几折, 等到山海耐心将纸张复原, 已过去了数分钟。


    尽管表面布满褶皱,但所幸不影响阅读,山海只扫了一眼, 便确定这正是波莱特的字迹,而且看日期, 应该和她先前阅读的部分没间隔太久。


    开篇几段完全变成了记者的回忆录, 波莱特细数了对自己人生产生重要影响的十余位人物,其中包括五岁时在新型机械试行大会上遇到的吃手指小丫头——她是造成我啃手指习惯的元凶,波莱特说。略去那些不谈, 山海很快翻到了一页有意义的内容:


    [11/06/1894


    曾经我也有个梦想,那就是当水手来着——放屁!建议所有人都来实际体验一下真正的海上工作,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侏儒就是个子小,力气也不大,而且作为柯沙市麦金托什市长的次子,我从来没干过这样粗鲁的活计,那话怎么说来着?连我妈妈都没让我干过那些!


    脚疼,腿疼,屁股疼(考虑到这本子之后可能会作为证物呈报,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这绝对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作为一名洁身自好的侏儒,我用一颗石头般坚硬的心拒绝了所有人),而且可能因为海上的空气太潮湿了,我的机械左腿有点不对劲(当初制作的时候肯定没有在高湿度环境测试过),还好船上有个机械族女人帮助了我,她叫伊丽莎白,修理技术不错,长相也还算看得过去。


    哎呀,毕竟魅力是无法阻挡的,她爱上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要不是种族不同,我倒可以给她一张名片——从印着真名的那套里头拿。话头一开就忍不住说多了,本来不想透露我的隐私的,这段话以后为我写传记的时候记得删掉,谢谢。


    言归正传,这两天的确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买通了清扫船长食宿舱的船员,重金买下了他清理出的所有垃圾(我不在乎他是怎么看我的,真的),经过一番搜索后,我从里面得到了很重要的发现!


    第一是他修剪下的指甲——那虽然看着和类人生物没什么两样,但足以让锋利的刀卷刃,他的□□强度确实远超常人(细思极恐,我从没见过他携带什么武器);第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可不会把它草草归为灰尘一类,那明显是灼烧某物后的残留。


    好吧,我可以确认史宾杜船长的种族了,接下来每次见到他,最重要的就是要控制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


    那名船员还偷偷告诉我,史宾杜船长是杂食性的(据说饭量很大?),而且他其实是个很注重外表的人,食宿舱里有好几面镜子,从一人多高的落地镜到巴掌大小的补妆镜,各种尺寸应有尽有,简直像个镜子展会(这一听就知道是乡巴佬的发言,但凡他去过一次国际展览会,肯定不会把一个小小舱室说得那么夸张)。


    话又说回来,就算史宾杜一天修八百次胡子,也不至于用那么多镜子吧?我倒是听说过有种远距离沟通的魔法会用到水镜,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难道史宾杜通过这种方式下达什么命令?搞不懂,还是需要亲眼看一看。


    每周日,随船牧师会带领各自神明的信徒进行礼拜和祷告,没有在此类场所看到史宾杜的身影,信仰对象要打个问号。


    说回我的观察对象,利瓦伊,他真是一个无趣的人!而且从来不回应我的问题,好在我用金币撬开了他的嘴(一个金币一个问题,神明啊,他怎么不去抢?)。但很遗憾,关于船长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因为没到那个未知计划启动的时间?


    不过对自己的情况,他倒是吐露了一些给我:


    一个多月前(这点我比他自己还要清楚,确切的时间是:五月六日),他被人发现昏迷在海滩上,幸有碰巧路过(哈!)的史宾杜船长善意提供了他容身之所。


    医生对他作出了“健康”的诊断,不过利瓦伊的头脑始终昏昏沉沉的(脑部受损的后遗症?)。他经常做梦,不过醒来后梦中的内容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有时还会梦游,然后给自己弄出些伤口来。让我来猜猜,他是被下了什么精神类的药物,还是被魔法操控了……


    (我还打听到在我之前,他的室友们都不知所踪了。利瓦伊,还有这个床位,总有一个是邪门的)


    总之我的金币不多了,但是明天一早还要拿一枚出来,我必须用它来打点一下,尽快换房间住!]


    结尾处的感叹号几乎穿透了纸张,看得出波莱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山海正打算往下继续阅读,忽然发现这薄薄的小册已翻到了尽头。她有些不可置信地回看,确认笔迹真的到此戛然而止了,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了抓心挠肝的感觉。


    一页,哪怕再来一页也行啊!起码告诉她波莱特换房间成功了吗?


    祈祷显然没有奏效,山海失望之余,忽地想起刚刚阅读时忽略的地方,于是向前翻了一面。


    那页侧边贴了张史宾杜船长的小速写,可能是波莱特的作品,笔触很清晰,山海可以观察到他左眼的伤疤是从额头正中直直划至耳际。波莱特的绘画水平很是高超,哪怕只是一张画像,史宾杜那张紧绷的面孔依然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史宾杜,山海在心中念道。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男人做出那些事不是为了利禄抑或名誉,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更深层的目的。此次航行要猎杀的“深渊之喉”很可能只是个幌子,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奉某人之命要将失忆的人鱼带往海洋某处,那里有什么,又会发生什么?


    这样想着,山海再次翻回第一页,一目十行地略过前半截废话后,她仔细把波莱特后面的发现又读了几遍,认真思考起来。尽管波莱特没有明说史宾杜船长的种族,但有他的那些描述在前,加上山海掌握的各种族资料,她很快便想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猜测:龙族。


    这既解释了史宾杜并非兽人的种族,却可以转化为巨大兽形的能力,又解释了他过于强悍的身体素质,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很可能是他烧毁褪下的龙鳞时遗漏的。


    可这还有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她可没听说过龙族拥有影分身什么的,史宾杜拥有独立称号的影子又是怎么回事?“万象代行之容器”,“容器”这个词颇有些耐人寻味,还有船长室里的镜子……


    这些只能在找到余下日记后揭晓了。叹了口气,山海取出任务书,检查起任务的完成情况来。找齐波莱特日记的支线任务进度已达2/?,而【摸清史宾杜船长隐藏的秘密】的支线任务并没有完成,仍是(进行中)的状态。


    说起来,波莱特怎么还和伊丽莎白有来往?


    正当山海琢磨得正起劲的时候,帆布帘被掀开,利瓦伊迈步走入舱室内。见到山海,他简单颔首便算打了招呼,山海则是开口道:“中午好。”


    利瓦伊的到来打断了她逐渐走入僵局的思路,山海很快想好了自己要做的事。自然地将日记折叠收入衣袋,她旋即便准备离开舱室。


    然而走到一半,山海发现利瓦伊的视线始终盯着自己不放。尽管室友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山海莫名从中读出了几丝疑惑。


    这是在干什么,觉得自己见他进屋便避之不及打算离开?又或者觉得自己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利瓦伊无论想什么都不会说出口,山海只能靠自己琢磨,偏偏这人心思在奇怪的地方细腻得很。


    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左右她要做的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山海索性跟利瓦伊挑明了问道:“你认识波莱特·麦金托什吗?”


    利瓦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那是什么]。


    怎么回事,难不成利瓦伊的失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以至于他连自己不久前的前室友都不记得了?山海盯着那行字,无数个可能在她脑海中浮现,最后她突然福至心灵,向利瓦伊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我叫什么?”


    这次她抛出的问题简直掷地有声,两人对视良久,利瓦伊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眼神却忍不住挪向了天花板。


    这反应让山海的喉头一哽,果然没错,这条人鱼根本没有去记他历任室友叫什么,如此也就明白,为什么利瓦伊对“波莱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了。


    “你可以叫我黛娜,波莱特之前是你的室友,一个男性侏儒。他向你提出了金币换答案的交易。”山海简要概括了下,这次利瓦伊很快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金币,我知道他。]


    “很好,那‘金币’为什么现在不在这条船上,你清楚吗?”


    [他死了。]


    天空明朗,头顶上飘着片乳白色的棉花云,温暖的阳光洒下,空气也仿佛被涤清过般。这片海域水质极佳,偶尔能看到朵朵漂浮的巨大半透明水母,几位散步消食的船员靠在栏杆边,叼着烟草望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发呆。


    机械人的外观很是显眼,问过几人后,山海没一会儿便找到了伊丽莎白的所在地。


    作为“星辰远航”号的投资建造者,斯特雷奇公爵原型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翼手目,是位极度崇尚美学的蝙蝠类兽人,他的船只外观自然不会是笨重冷硬的钢铁机器,比如应他的要求,在露天甲板上竟有一片鸟语花香的玻璃花房。


    此刻花房的门大敞着,当山海迈入时,伊丽莎白正蹲在地上悠哉浇花,金属皮肤折射着荧荧光彩。若山海没有看错,她手里的小壶正是初次见面时用来保养她自己的油壶,不过被伊丽莎白浇的花看起来也是金属材质的,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你是……黛娜,我没记错,对吧?船上的人太多了,见一面可不容易。”注意到山海的到来,伊丽莎白分出了些许注意力给她,抬了下拿着油壶的手,“剩下的只够用一次,我就不问你要不要一起共饮了。说说看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人说起话来有够直接的,不过山海并不反感这样的性格。她也直截了当地应了下来:“是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停下动作,伊丽莎白用食指指尖轻点着壶柄,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而山海注意到,不再被油液浇灌的机械花竟缓缓收起花瓣,闭合成了一个不算坚密的花苞——


    作者有话说:


    利瓦伊眼中的世界:人人人人人金币人人人,众生平等,爆金币的等级高点[元宝](利瓦伊:面无表情+目移[哦哦哦])


    第123章 19.活章鱼从冰激凌机掉出来了 梦话……


    “就这么件小事?没问题, 不过先说好,虽然我负责登记工作,不过很多隐私信息是不能外传的,除非你有这个。”伊丽莎白搓捻着拇指和食指,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钱。


    “或者这个?”山海隔空点了点伊丽莎白的油壶, 也颇为放松地笑了笑,只是说话的同时, 她的目光锁定在伊丽莎白脸上, 没有放过一丝变化,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波莱特·麦金托什,你应该有印象吧?”


    听到这个名字, 伊丽莎白的表情顿时一僵, 只是她很快便调整回了平日状态。凭山海对机械族的了解, 无法知晓这种情况是否只是内部构件出现了卡顿的缘故。


    “你找他做什么?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山海:“这样吗?希望你不是想尽快结束和我的对话才这么回答的, 我就是有点在意, 听说他是利瓦伊的前任室友?”


    “你真会说话。利瓦伊, 嗯……怪不得我听着有些熟悉,你说的是伯耐德吧?他确实也做过利瓦伊的室友,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看来波莱特为自己的船员生活准备了一个新的身份, 不过他起的假名多少有些敷衍。山海忍住吐槽的欲望,为伊丽莎白的问题量身定制了一份回答。


    “这个嘛, ”她略有些犹豫地瞥了伊丽莎白一眼, 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出口,“利瓦伊晚上有时会说梦话,我听到他叫了好几次这个名字, 所以跟别人打听了一下。”


    利瓦伊?梦话?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别扭程度,堪比冰激凌机喷出只活章鱼落在甜筒上,章鱼还举起了一只触腕说了“你好”。


    也许是因为伊丽莎白的沉默让山海产生了误解,她立刻补充说道:“没关系,伊丽莎白,我明白你对利瓦伊的感情,如果之后他的梦话中出现你的名字,我也会跟你说的。”


    不用了不用了!伊丽莎白此刻的心情就好像生吞了那只活章鱼,她深呼吸了一次,简短回了句:“那真是太感谢了。”


    “没有关系,我们互帮互助嘛。”笑眯着眼,山海继续问道:“看来应该没错了,我们说的是一个人,我想向你询问的正是伯耐德,你对他了解得多吗?”


    “谈不上了不了解,就是在登记时说过两句话,和你我一样,他也是火焰与锻造之神的信徒。”


    “你好像对同信仰的信众会多关注一些?”


    “毕竟教义里写着呢,‘血脉皮肉,信仰筋骨,你们彼此相顾——’”,显然,伊丽莎白还没有说完,她偏头看着山海,用眼神示意对方接上余下的句子。但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女生数秒间已换了张虔诚的面皮,正连连点头,用崇敬又期待的眼神同样等待着她。


    卡在这也不是个办法,伊丽莎白只好自己念完了全部:“——‘信火便会照亮你们此世的路,及至终了,我将亲引你们归入烈烈荣光。’”


    说完,面对山海的连声赞叹,伊丽莎白叹了口气,用指节间弹出的小刀切下了机械花的花苞。随后她扯下一片花瓣,起身递向了山海,“吃吗?”


    山海刚蒙混过艰难一关,此时脑内警报还未彻底停歇。她将泛着金属光泽的花瓣接过,并未直接吃下,而是有些好奇地观察了一番。伊丽莎白则是又扯下一片塞入自己的嘴巴,从咀嚼声音听来,机械花口感是脆的。


    “放心好了,这种晶花是人类可食用的。”打消了山海表面上的顾虑后,伊丽莎白转而说道:“伯耐德,那家伙是个男性侏儒,而且出身肯定不俗——他以为换下自己的行装就算伪装成功,结果成了只落在彩色捕蝇纸上的枯叶蝶,无论是他的说话语气还是待人接物的态度,都把‘目中无人’这四个字表演得活灵活现,大概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发现了这点。”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吗?”在对方说话的功夫,山海已将花瓣送入口中,并成功凭借着人类牙齿的咬合能力把它嚼得粉碎。这花瓣就像一颗爆浆硬糖,内部是清新的植物汁液,甜甜的,整体味道倒也不错。


    伊丽莎白一口咬定:“当然。”


    “那他之后为什么没继续在船上工作?”


    “咳……船员的薪水很不错,但如果你知道他们的平均死亡年龄,会觉得那点‘补偿’实在是太微薄了。”伊丽莎白的表情又变化了几分,这次山海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总之,伯耐德成功把未来的统计数字又拉低了一点,他半夜巡逻的时候掉进海里,被发现的时候早就晚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山海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伊丽莎白。如果你真的相信伯耐德的死因,又为什么会提醒我小心室友呢?”


    在签订契约、成为船员的第一日,这位机械族明确告诫了山海:提防利瓦伊,这无疑说明伊丽莎白对真相有所了解,或者说有所猜测。流言和八卦虽说可能经过了艺术加工,但须有空穴方能来风,其大部分底层事实都是有依据的。


    明白自己栽进了语言陷阱,伊丽莎白沉默半晌,一双无机质的茶色玻璃眼珠望着山海眨也不眨,脑袋内部可视部分的齿轮转速也随之提高。而在那慑人目光的注视下,山海勾起一边嘴角,样子放松得很。


    在她们身下六七余米处,大块海浪拍打着船身,带来阵阵嘈杂的声响,几抹白色的身影在远方云层穿梭,不多时便已自星辰远航号上空掠过,那是两只信天翁,近四米的翼展在甲板上投下一块灰色的阴影。


    伊丽莎白突然说道:“看那里。”


    山海原以为她说的是那两只海鸟,但顺着伊丽莎白的手臂望去,她发现对方指的是不远处桅杆上的侧支索。海风吹起旗帜的一角,山海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凝神望向被绑于斜落粗索上的物体,或者说生物——那东西的出现实在突兀。


    “昨天中午发生的事,你没忘吧?”一旁的伊丽莎白收回手,双臂抱胸道:“那上面的人是迪福,也就是打了你室友一顿的人。不知道他混了什么爬类的血统,总之是眼神最不好的那种,活到现在纯靠爹妈给的那身硬得和龟壳一样的鳞甲……”


    话说到一半,伊丽莎白意味深长地望了山海一眼,不过后者没有给予她任何反应,“……他挨了几十鞭,然后被绑在了那。依我来看,凭长日之日的温度,再烤两天我们就可以吃肉干了,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把迪福绑上去之前给没给他洗澡。”


    时间才过去一天,山海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名为迪福的鳞片男和利瓦伊在午餐时起了冲突,而在事件的最后,迪福被盖文不知带往了何处。山海知道他会受到一定的惩戒,但未想到会如此严酷。


    “说起来,迪福和伯耐德有几个共同点,你知道是什么吗?”虽然伊丽莎白提出了问题,但她显然只是在设问,并没有想要得到山海的回答,“他们都很有活力、对自己有着不切实际的自信,同时和利瓦伊有着不同程度的牵扯,概括来说就是脑袋缺了点玩意。至于伯耐德的死因,我只能说,那是所有人都承认的‘事实’,无论你去问这船上的哪一人,他们都会告诉你相同的答案。”


    说到这,她突然提起了另一个人,“看样子,你和那个骷髅族男孩的关系不错,我记得,他是叫格纳来着吧?我不建议你继续探究下去,但如果你执意要如此,那比起在我这下功夫,不如你去找他聊聊,说不定能挖出什么猛料。据我所知,伯耐德生前正是和他一队的,就是你现在工作的位置。”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伊丽莎白的耳朵旋向发声处聆听了数秒,而后向山海发起了一个结束眼下话题的邀约:“听起来那边有人钓到了不小的东西,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山海知道,伊丽莎白必然没有讲出她所知的全部,她和格纳私下必然有过交流,但现在的山海并不打算戳破这点。除了那几页不能公之于众的日记以外,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她的想法,何况就算证据齐全,那也无法撬开伊丽莎白的嘴、让她说出不想说之事,如今能获知进一步获得信息的渠道已经足够。


    刚刚的喧闹来自船尾平台,一大一小两只形似海龟、四肢粗壮的海兽被固定在平台上,大的那只足有一米多长。在海兽四周围着五个船员,此刻他们正兴奋地和自己的战利品们合影留念——通过一个镶嵌着独眼和嘴巴(吐片处)的立方体机器。


    伊丽莎白和他们熟稔地打过招呼,又替山海和几人互相做了介绍。这五人都不是底层船员,其中有精灵炮手、人类魔法术士等,还有个绿藤充当头发的树人。


    由于伊丽莎白引荐的缘故,他们对山海的态度还算友好,但也仅限于礼貌性的交流而已。


    那两只海兽学名“礁骨龟”,船员们更习惯称它为老爬子。


    它的四肢肉质紧实,胸腹部则滑嫩得多,尤其是不算薄的脂肪层有着类似牛油的香气,整体的滋味都是极好的。山海二人来的正是时候,因为这五人不止带了钓具,还拿了烧烤架和各式配菜、调料,俨然是准备趁此机会来一顿加餐。


    受到礼节性的邀请后,山海主动承担起了一部分食材的处理工作,而对水敬谢不敏的伊丽莎白则是拿着一个扇形的金属物品走远了,似乎打算通过上面固定的小望远镜观察些什么。


    一只礁骨龟的肉量就足以犒赏在场的所有人,因此较小的那只得以逃脱成为食物的命运,成为了将要献给斯特雷奇公爵的神奇生物之一。


    几人中,魔法术士作为火源供应者,顺带担起了厨师一职。他大概是个厨艺爱好者,动作利落而熟练。先是干脆地了结礁骨龟的生命,而后他仅用一把厨刀便切掉了前鳍和后鳍,并将龟壳完好剥离,扯下龟壳上的胶质肉后,余下的龟肉就由山海接手。


    她的工作很简单,因为龟的骨骼框架主要就有两部分:龟壳和腹甲,留给她的只有后者。


    去除内脏时要注意不要弄破胆囊,简单剔骨后只需分两堆切成肉块——结实的红肉将被用来烧烤,而鲜嫩的白肉可以和切片的前后鳍、胶质肉一起做一道汤菜,锅具就是刚去除掉筋膜的龟壳。


    除了魔法术士外,其余几人又坐回铁索边,重新拿起长杆垂钓起来。其中一人嘴里哼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那韵律称不上多么悦耳,但出现在眼下惬意的环境中,不由让人心生愉悦。


    在魔法术士的指挥下,山海把盛满白肉和清水的龟壳放到临时搭就的铁架上,又加进了各式配料:海藻、洋葱、泡发的蘑菇和一包囊括着薄荷、罗勒、胡椒、盐等的混合香草调味料。见一切就绪,魔法术士停下自己手头的工作,他掏出一根形状奇怪的手杖,面对着龟壳念念有词起来。


    在此过程中,山海歪头看着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动作。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别人使用魔法呢!


    数秒后,魔法术士停止吟诵,一团拳头大的火球凭空出现在壳底,站立一旁的山海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扩散的热浪,不过她没有对这奇景发出赞叹,反而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作者有话说:


    利瓦伊:讲梦话?我吗?[问号]


    传说信天翁是死去水手尚未安息灵魂的化身~(《非官方修练手册海盗》p81)


    船上生活太苦了,今天吃顿好的[墨镜]


    海龟是保护动物,所以我们吃的是礁骨龟,是海兽,海兽[彩虹屁]


    第124章 20.龟肉两吃 滚沸的汤锅/ 眼疾/……


    太奇怪了, 不同于奥林曾展示的、或是山海自己使用的魔力火焰,当这位魔法术士发动魔法时,山海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粒子的波动,同时他召唤出的火焰也没有丝毫亲近山海的表现, 它真的只是一团火而已。


    可又该怎么解释它的来源呢?难道卡麦大陆拥有山海感受不到的能量, 或者是此地的魔法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汤水表面渐渐有小气泡浮起,与此同时, 向魔法石灌输魔力失败的记忆也在山海的脑海中浮现。一边琢磨着其中缘由, 她无意识地凝聚了周围稀薄的魔力, 包裹住了那团火球,橙色的火焰外层延出了红焰,霎时火光大盛,不仅半满的汤水不断向外溅出, 就连作为锅具的龟壳都开始震颤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


    望见炖菜的异常, 魔法术士惊呼一声, 差点把手里没串好的烤串掉到地上。不过当他赶过来的时候, 山海已挥散了魔力火焰, 滚沸的炖肉也平静了下来。


    “奇怪……”面对这一切, 魔法术士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疑惑的视线在山海身上一扫而过,并未有丝毫停留,大概在他眼里, 一个普通的底层船员是和魔法扯不上关系的。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魔法术士只好暂时搁下这一问题, 继续烤起肉来。也许是怕火焰再次出现异常, 他没有再让山海搭手,而是自己承包了所有的工作。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山海彻底变得无所事事。她蹲在烤架旁观察了一会儿肉类的烤制情况,又去龟壳边用铜勺搅拌了几圈,最后还是去到伊丽莎白旁边,和她聊了起来。


    交谈中,山海了解到伊丽莎白拿着的扇形仪器名为“六分仪”,是一种通过测量地平镜与指标镜的夹角,来推断太阳高度的精密物件。虽然是很宝贵的东西,但伊丽莎白用起来并没有多么小心,发现山海对六分仪感兴趣后,她大方地把它交给了山海观察。


    六分仪分量不轻,山海掂量了两下,将上面的望远镜抵至左眼处。看着山海的动作,一旁的伊丽莎白冷不丁问道:“黛娜,你的右眼有问题吧?”


    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上冒出了一片小疙瘩,但山海并未陷入慌乱,她调整着六分仪的指标镜,满不在意地答道:“为什么这么说?”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伊丽莎白抱臂靠在铁索上,眯起了眼睛,“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如果要观察什么,你会下意识地偏过头,让左眼对准目标;而且和别人并肩走的时候,你通常会走在右边,哪怕有时走在左侧,也会把握时机换到另一侧。”


    随着她的叙述,山海也展开了回忆,那些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一一显现,毫无疑问,伊丽莎白全都说对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眼睛确实有点问题。这算是隐瞒身体缺陷吗?还是说要扣工资?”


    “哦不,两只眼睛能看到的世界太复杂了,少一只刚刚好。”听到山海的反问,伊丽莎白耸了耸肩,“别误会,我不打算做什么,反正船员契约里没有关于这点的条例。不过,你不打算安个机械义眼吗?”


    机械义眼?山海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个世界的身体改造技术似乎已经很成熟,只要财力足够,大部分生物都乐于更换掉一部分躯干。这些事发生在旁人身上,山海不会有什么想法,不过若要作用到自身,她的顾虑就多多了。


    从无言的回应中知晓了山海的态度,伊丽莎白倒也没有强迫的意思,“如果以后有这个需要,可以来找我——”


    拉长的尾音还未在空气中消散,她突然补上了一句:“别太相信你的视力,‘黛娜’。只看到眼睛能看到的事物,你将无法找到真相。”


    在烹饪的过程中,海钓那边还有两次收获,加入炖龟肉的食材又丰富了几分。当伊丽莎白结束观测时,烤肉已大批量完成,浓缩的汤底也变成了乳白色,龟肉更是炖得软烂。


    作为最后的步骤,魔法术士撇去沸腾汤水中的浮沫,倒入了整整半瓶白葡萄酒,挤上柠檬汁,又撒上了辣椒粉和食盐。见此,未等他开口相邀,伊丽莎白便毫不客气地拉着山海前来大快朵颐起来。


    食材的新鲜度极佳,再加上魔法术士的手艺确实不错,龟肉两吃只消来上一口,便让人齿颊生香。烤串的口感介于牛肉和章鱼之间,富有嚼劲,洒满调料的表皮酥脆焦香,肉块间的芦笋段更是丰富了口感,配着清甜的肉汤,油脂的厚重滋味很快被中和为了意犹未尽的后调。


    山海正吃得入迷,忽见伊丽莎白用手帕裹着什么递到了她面前。塞满龟肉的脸颊还在一鼓一鼓,山海用眼神向机械人传达了自己的不解。


    “是一块龟骨,我刚刚从汤里捞出来的,”摊开手帕,伊丽莎白笑得很是神秘。手帕里面是节弯钩状骨片,大概有一根手指大小,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出海的船员多少都有些迷信,比如有人觉得把龟骨揣在口袋里,运气就会变得很好。”


    说完后,伊丽莎白重新包好骨片,直接塞到了山海口袋里。她的动作很快,而且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山海朝侧边躲了下,最终还是让伊丽莎白得逞了。


    咽下食物,山海微微皱眉,“如果是很宝贵的东西,那你还是自己保管比较好。”


    “不,不,我希望你足够幸运,”伊丽莎白又露出了山海看不懂的笑容,她晃着手指说道:“在某些时刻它会很有用的,我保证。”


    午休时间结束,山海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若有所思地摩挲起口袋里的龟骨。


    离开露天甲板前,她特意绕到侧支索附近,观察了一番迪福,也就是鳞片男的状况。他遭受了一顿鞭打,又被绑在此处暴晒了不知多久,现在哪怕见到了山海,迪福那双开裂的嘴唇也只是颤动了一下,便没了别的反应。


    山海自然不是来关怀他的,迪福的遭遇可以说是他自己和船上的规矩一手造就的,哪怕看着再凄惨,山海也不会滥施什么同情,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迪福手上的红宝石金戒不见了。


    那个受到利瓦伊注意、从而引发接下来所有事件的戒指不见了。


    是掉在了哪处?不,山海还记得那戒指牢牢卡在迪福短粗的手指上,将上下的皮肤排挤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那是鞭打的时候被拿走了吗?有可能,不过没办法证实这一点啊……


    “黛娜黛娜,死神保佑,我打听到了!”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兴奋的开朗声音从山海身后响起,她不必回头便知道来者是格纳。


    挤到山海身边后,这个时刻都活力满满的骷髅小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史宾杜船长信奉什么神明吗?我问了超级多的朋友,死神保佑,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得到了答案!”


    “知识与时间之神,对吧?”


    知识与时间之神是被龙族及虔信学者们信仰的神明,据说祂通晓古今、无所不知,被祂注视的信徒大脑会被灌输入所求的浩瀚信息,因而有着诗意的别名:永恒之眼。


    “诶——我还以为这是条很有价值的情报呢!”未说完的答案被山海抢先一步道出,格纳顿时泄了气,小声嘟囔起来:“毕竟除了龙族之外,只有那些古板的老学究才会崇尚学术,船长怎么看都不搭边吧……”


    因为你亲爱的船长不是兽人,就是龙啊。


    山海在脑海里默默回了一句,她的手指正灵活地用小刀刮下铁皮上的锈痕。他们下午要为船体的金属部件去盐锈,现在人手一把刮锈小刀、一小瓶酸洗液,还有盒防锈蜂蜡。和体力劳动相比,这工作做起来还蛮有趣的,如果不是有那么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山海觉得自己的干劲会更足一点。


    “我只是随口猜了一个,不过看你的反应,我说的大概是对的,总之还是谢谢你了,格纳。还有,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有点在意。”正了正神色,山海摆出一副谈要事的架势,“听说利瓦伊在我之前有过好几个室友,而且他们都因为事故或意外去世了?”


    她那不同于平常的认真态度也让格纳收起了玩笑的心情,他迟疑了两秒,小声回道:“对,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但所有船员都收到过‘不许过多讨论亡故同伴’的命令,毕竟那死亡频率实在太高了,死神保佑,而且都集中在他的室友身上。”


    山海无法从骷髅头上观察出细微的表情变化,可她听得出对方话语中的忐忑。说到底,她和格纳认识不过数日,若要格纳为她肝脑涂地就太异想天开了,也就是这个心思单纯的骷髅小哥会为此感到愧疚。


    不过这种情形正好适合山海询问信息,她拧紧眉毛,哀愁又添了几分,“所以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在弄清这点之前,我恐怕都睡不好觉了。”


    “黛、黛娜,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不安心,但是,但是……”格纳简直比当事人还要慌张,他吞吞吐吐半天,猛地想到了什么,一拍掌骨道:“对了,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去找大副吧!死神保佑,让她给你换一个房间,别和利瓦伊住在一起了,大家都说他可能在练习什么邪恶的魔法!”


    山海摇摇头,否决了格纳的提议:“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被招上船就是为了来当利瓦伊室友的,这条被写进了我的合同里。”后半句是编的,但前半句可无半分虚假。一个萝卜一个坑,不乖乖呆在坑里的萝卜下场不言而喻,尽管作为一个钢筋铁骨的萝卜,山海能崩掉咬上她的任何一口牙。


    格纳理解了她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叹道:“怎么会这样!”


    “所以格纳,告诉我吧,前几任室友都是因为什么过世的?我必须要规避掉所有的风险。”放下小刀,山海握住格纳冰凉的手骨,诚恳言道。方才那段对话里,她自然是在明知故问,眼下,山海真正的提问才刚刚开始。


    “没有问题,唉,死神保佑,我记得头一个和第三个都是患上了不明原因的传染病,被隔离没几天就死掉了;第二个听说本来精神就不太稳定,受不了长期航海的精神压力,自杀了;第四个是在半夜巡逻时失足落海了。”


    第四个自然就是波莱特,“伯耐德”,格纳和伊丽莎白的说法一致。


    山海点点头:“第四个人我也知道一些,他是叫伯耐德吗?登记处的伊丽莎白小姐跟我提过一嘴,他们的关系好像很不错,不过我没有问她详细的情况。”


    “对,他叫伯耐德,是一个很好的侏儒,之前我们是一个小队的。死神保佑,他落海具体的细节是别人告诉我的:和他一起巡逻的人当天一直闹肚子,根本出不来厕所,所以伯耐德是一个人巡逻的。那天晚上的风浪很大,甲板湿滑,很容易滑倒。伯耐德肯定也知道这点,他系了安全绳,但我们只找到了连在栏杆上的那半截。”


    说到最后,格纳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山海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调柔和,“抱歉,让你回忆了一遍这件事。你和伯耐德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死神保佑,我们是朋友,或者只有我这么想。”格纳点点头,勉强打起一些精神,但声音听起来更伤心了:“毕竟伯耐德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和伊丽莎白小姐关系很好。”——


    作者有话说:


    龟汤做法来自《大英图书馆里的秘密食谱》p123~[撒花]


    幸运龟骨的说法和前文的信天翁一样,也来自《非官方修炼手册:海盗》[墨镜]


    第125章 21.因为手癖很危险,所以师傅不让理完发……


    “我想伯耐德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也许他只是觉得还没到时机。你们经常呆在一起吗?在出事前,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格纳:“伯耐德喜欢独来独往,除了工作和吃饭,其他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至于奇怪的话, 他应该没说过吧?死神保佑, 大部分时候伯耐德都是在抱怨干活太累了,还有钱不够花了之类的。”


    唉。面上神色不变, 山海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格纳的回答无疑宣告着她的努力又白费了。尽管格纳已算是波莱特在这艘船上极为亲近的人, 但那位记者实在是谨慎到了极点,对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这样想着,山海突然又听到格纳的碎碎念:“不过他有一阵举止确实很奇怪,好像在害怕什么, 还说有人在监视他, 可能就是因为精神压力大, 最后才会发生那样的事吧……”


    山海顿时精神一振:“那是出事前多久开始的?”


    “我也记不太清楚, 前一周左右吧?但我没觉得有人在看伯耐德, 死神保佑, 谁会关注我们这种小角色嘛,当时我寻思忙起来就不会有时间想东想西了,还邀请他和我一起备考来着。”格纳挠了挠头骨, 沮丧地直跺脚:“我怎么什么也答不上来,直到你问我, 我才发现自己也不算很关心他……”


    这种时候安慰的话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山海只是又轻抚了下他的手背,“死亡船员都有留下些什么吧?上岸后,你可以把那些交给伯耐德的家人。”


    “这倒是一个好方法!”格纳猛猛点头, “我记得他的东西……死神保佑,它们就在底舱那放着,我一会儿就去找事务长!”


    见他恢复了活力,山海也适时换了个话题,问道:“格纳,你相信龟骨会带来好运的说法吗?”


    “诶?好像是这样的,不过随身带着骨头,死神保佑,感觉很奇怪啊。”


    的确,对骷髅而言,拿着块不属于自己的骨头到处走是不太对劲。话说,骷髅族可以用其他种族的骨骼来替换自己的骨架吗?


    因中午的加餐还未消化殆尽,晚饭时除了下肚一块熏鱼和一碗豆子汤,山海只拿了两个胡萝卜馅饼预备作为夜宵。


    这种质朴的主食可不是什么黑暗料理,事实上胡萝卜馅饼相当受船员欢迎。


    圆形馅饼略小于成人手掌,硬壳外皮表面整齐排布着叉子扎出的小孔,泛着焦黄的油亮。因为做工粗糙,有的馅料微微渗出,在收口处添了抹橘红,更显诱人。


    它的味道和胡萝卜蛋糕有些相似,甜甜的,只是主料是粗麦。一口咬下,酥脆饼皮下是绵软湿润的甜口内馅——炖透的胡萝卜和黄油、甜奶酪一同搅碎,再加上少许香草和坚果碎,咽下后口中仍会残留胡萝卜特有的甘甜气息,很是对山海的胃口。


    待她回到舱室,利瓦伊正交叉双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不大的物件。心中想着事情,和他打过招呼后,山海随意一瞥,差点把那东西看成鳞片男迪福的戒指。


    然而走出两步后,山海猛一回头,扑到了利瓦伊身侧,俯身仔细瞧了起来:她没有看错,红色的人造宝石,金制的底托,这无疑就是迪福丢失的那枚!


    被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利瓦伊也有些不自在,他将戒指握在手中,就要收回口袋——


    “等等!”山海不打算让他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她果断抓住利瓦伊的手腕,直视他问道:“这是昨天那人的戒指吧,怎么会在你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利瓦伊的眼神飘忽了一阵,最后索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用一双清澈到毫无杂质的眼睛望了回去。


    虽然没有任何反抗,但这种不配合的态度其实更难交流。经过几次谈话,山海勉强找到了和利瓦伊沟通的技巧,她首先松开手,拉过自己的椅子在旁坐下,摆明了态度:“我并不是来为他伸张什么的,也不打算把这枚戒指拿走,只是有些好奇,这是你自己‘拿’到的,还是别人给你的呢?”


    甩甩手腕,利瓦伊歪头思考了一阵,用笔在纸上写下:[别人]。


    接下来该问什么——是谁给你的呢?


    不太可行,太过直接的话,这条人鱼大概率会装傻充愣。那么……“你是用什么换到它的呢?”


    这一次,利瓦伊干脆地摇了摇头,山海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他什么都没付出。


    但世间的代价往往都是在无察觉的情况下收取的。山海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继续对着利瓦伊循循善诱:“你知道那人被绑在侧支索上了吗?”


    利瓦伊摇摇头,写道:[和我无关]。


    “嗯,我相信你。”


    得到这句回复后,利瓦伊弯了下眼,心情明显好了几分。山海也勾起了嘴角,“我听闻了一些事情,你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这几天头还在疼吗?”


    这种偏于私人、又夹带着些许关心的问题,大概没有多少人问过利瓦伊。一只手抚上额角,他蹙紧了眉,仿佛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利瓦伊的动作已揭晓答案,山海没再逼迫他,继续问道:“在你看来,史宾杜船长为人如何?”


    严肃、冷静、威严,甚至温柔、善良等听起来就和船长毫不搭边的词,山海都预想过,但她从没想到,利瓦伊给出了一个更为奇怪的答复:[不知道,他从没有出于自己的意愿做过什么事]。


    山海早已知道史宾杜在执行某人的任务,不过利瓦伊的回答进一步说明了,船长是个忠心耿耿的从者,恐怕不存在什么撬墙角的可能。


    至于任务对象嘛……山海转而看向利瓦伊,刚刚的问题好像加重了他的头疼感,墨绿长发的青年垂着头,浅色的唇紧抿着。


    见他这幅模样,山海想了想,起身打开自己的储物箱,从里面掏出十枚银币——这样她余下的还有九枚——放在了利瓦伊手中。


    拿到亮闪闪的钱币,利瓦伊先是一怔,随后抬头望向山海,露出了两人认识以来的第一个浅笑……


    怀揣着从利瓦伊处获知的信息,山海简单收拾了一下舱室,提前挂好了吊床。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星辰远航”号此次的航行大有文章了。躺入吊床时,山海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掏出后才想起那是伊丽莎白送给她的龟骨。


    把龟骨重新用手帕包好,山海的手指突然一顿,下一刻,她用近乎粗暴的动作扯开了包裹布,再次拿出了那块骨头。


    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细致地一寸寸抚过骨面,山海又将它凑至鼻底,格外认真地嗅了嗅。


    干净,太干净了,连一点残留的肉丝或筋膜都没有,那么光滑,又那么洁净。


    山海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伊丽莎白是在她眼下捞出的龟骨,而后没有进行任何清洗,直接用手帕包了起来。这样一来,骨头一定少不了沾上几分肉汤的味道,可现在的情况显然违背了山海的常识。


    这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在过程中调了包?可伊丽莎白这么折腾一通是为了什么,这块龟骨到底有什么作用?


    山海把龟骨翻来覆去检查了个彻底,除了过于干净外,始终没能发现其他的疑点,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将龟骨收到了储物箱内,不再带在身上。


    傍晚时分,久违的黄昏降临,长日之日终于结束了。


    有了先前的经验,山海隐藏行踪的能力又提升了几分,她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再次来到了底舱。


    这里的环境一如既往的黑暗,点燃蜡烛后,山海屈指敲上木桶,“咚咚,咚——咚咚”,这是她和乔约定的暗号。过了几秒,一道粗犷的男声响起,语气不悦:“是谁?”


    对于眼前的突发状况,山海摸摸下巴,简单回以二字:“你猜?”


    似乎被她的回答堵得说不出话,对方没再接茬,山海也未在原地等待,她略过储存食品的区域,直接在另一边的木箱处翻找起来。


    大概半分钟后,小女孩的童声冷不丁从山海身侧响起:“你在干什么?”


    山海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要找一些东西,它应该被放在底舱里面了。另外,我拿了胡萝卜馅饼过来,你去尝一块吧。”


    她的回复实在过于流畅,乔瘪瘪嘴,背着双手用脚在地上画圈,“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刚刚听到不是我的声音,难道不会害怕吗?”


    “嗯,你模拟出来的声音很逼真,吓到我了。”一边踮脚探看摞放木箱里盛装的东西,山海一边抽空瞥了小女孩一眼,给出了个宽慰对方的解释:“只是我正在想别的事情,所以反应慢了点。”


    “哦——就知道是这样!我跟你说,我模仿什么都特别像,可以一个人演完整个故事!之前有人过来,他们只是听到一些声音就吓得不行,都不敢继续在这呆着。”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听了山海的话后,乔的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尽管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扬得太厉害,但美滋滋的表情是掩饰不了的。


    “你不吃吗?那个胡萝卜馅饼很好吃的。”见小女孩在自己周围晃来晃去,完全没有走开的意思,山海又指了指放在蜡烛旁的几样事物,说道:“我给你带了两套衣服,还有一双小孩穿的鞋,你去换上吧。”


    衣服倒好说,搜寻这双鞋是真费了山海不少功夫。好在有格纳帮忙搭线,她成功在一名船员手里用两枚银币的价格,买下了这双孩童尺码的凉鞋。


    犹豫片刻后,乔哒哒哒跑了过去,从旧丝绸口袋里捧出了那双崭新的鞋子。粗细不一的米白色皮革条被编织在一起,鞋面上还有粉色的缎带蝴蝶结,这鞋子看起来漂亮极了。


    “怎么样,穿起来合脚吗?”等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停止后,山海暂停了搜寻的动作,转身向乔问道。


    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银发女孩轻轻点了下头。


    山海笑笑:“那就穿着吧,然后去尝尝馅饼,我这还需要一点时间。”


    “等……等等!你要找什么,我帮你吧,这里东西摆放的规律我肯定比你更清楚。”就在山海欲要回身时,乔忽地开口喊住了她。两秒后,她慢半拍补充道:“如果不能告诉我,那就算了。我只是想……谢谢你。”


    对于她的提议,山海并未多加思考便同意了,波莱特的事本来就是要告诉乔的,并没有什么要瞒着她的地方。


    有了原住民的帮忙,山海需要找寻的范围被缩小了不少,没过多久,她就翻到了一个粗糙的帆布袋子,它的抽带上挂着块写有“伯耐德·托尼”字样的薄木片——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长标题!话说胡萝卜馅饼真的好吃吗[问号]胡萝卜食品中,我只能接受胡萝卜汁,里面还加了苹果汁的那种[奶茶]


    很好,山海已经把握了利瓦伊的奖励机制[墨镜]


    波莱特:??为什么轮到我要的是金币??


    第126章 22.盛夏·舍友·上衣 高筒靴/ 能……


    找到了!山海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解开绳结,将里面的物品一样样仔细看过去:一份盖有船长印章的死亡证明、一个装着几枚钱币的小钱袋,还有——一双靴子?


    这倒也可以解释,因为除了极具意义的个别物品, 遇难船员留下的事物通常会在船上拍卖, 而船友们通常会抬出高于市价的价格,所换得的钱币会加在抚恤金中一起交予家属。不过为什么要留这双靴子呢?若有所思地咬住嘴唇, 山海拿起靴子观察起来。


    很快, 山海便知晓了其中缘由:这是一双黑色的中高筒防水靴, 鞋帮处用白线缝着伯耐德的全名,靴口串着一颗粘着模糊面孔照片的小贝壳,甚至鞋舌内侧还绣着一句祝福的话,“一定要平安归来!”。它显然承载着不同寻常的情意, 因而最终作为波莱特的遗物保留了下来。


    她慎重的态度引起了乔的好奇, 女孩也探头看了一阵, 点评道:“这双看起来不是高级货, 你想穿靴子的话, 我可以给你找两双更好的。”


    ——不是高级货?山海咀嚼着这个形容, 心下生出一股违和感来。她可不觉得波莱特会用低价的物品作为情感证明物,更何况用的还是假名。那家伙说的很清楚,“他拒绝了所有人”, 因而这靴子更可能是波莱特伪造出来的。


    “不用,我是在找类似的几张纸。”山海掏出内袋里的波莱特日记残页, 把它递给乔, “你识字吗?”


    “我只上过几天学校,没学过什么。”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只将日记纸张的尺寸和质地记了下来, 随后就又把它还给了山海。


    嘴巴张了又合,山海最后拧着眉毛,没有把话说出口。不过乔显然看出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道:“其实没什么,我也不喜欢认字。”


    可能因为心情不甚愉悦,山海半天没找到靴子的门道,于是干脆把它拆解开来。


    鞋跟……正常。


    鞋底……好脏。


    鞋尖……磨损得厉害。


    等等!忍住皮革臭气的侵袭,山海小心翼翼地从毛皮衬里和鞋面之间的夹层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找到了!


    果断将靴子的其余部件抛到一边,山海展开纸张,快速扫视起来:


    [21/06/1894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无论是在吃饭、干活,还是洗衣服,可当我转头去寻找视线的源头时,却什么都发现不了。那不可能是我的幻觉,但我谁也不能倾诉,没关系,潜伏敌营的记者工作就是这样……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波莱特,你别骗自己了!去他的记者,去他的船长!这样下去,恐怕在被人鱼吃掉前,我就要疯了。昨天咬指甲的时候,我突然舔到了股铁锈味,手指已经要被我咬烂了。


    那些监视我的人一定会搜查我的所有物品,我只能在厕所里偷偷写日记。也许我得把这个本子作为最后的希望。


    希望,真的有希望吗?x的,一船疯子!


    这两天我彻底魂不守舍,连说话的欲望都快丧失了,这也有好处(真的好吗?),我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很多时候人们根本没有发现我就在他们身边。结果就是今天中午,当我说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如果写成报道,能让我名扬四海的对话。


    不如来猜猜看,她们都讲了什么?——真是滑稽,我已经开始和自己对话了吗?


    “祭/品”,没错,我亲耳听到大副是这么说的,全船人都是祭/品!!!!真是xxx,他们真的明白“祭/品”的意思吗?还是我已经精神错乱到产生幻听了?


    每当我以为事情已经糟糕透顶的时候,总会有更坏的情况出现,我已经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只要碰到别的船,只要那不是海盗船,神明啊,我会立刻投奔过去!(这行字被几笔黑线划掉了)


    我还是想弄清他们的谋划,管他呢!让波莱特大爷看看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在密谋些什么吧!


    伊丽莎白帮我用剩下的所有钱买了一次清扫船长舱室的机会,她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帮助我,我知道自己利用了一个好姑娘,我不该把她牵扯进来的,但我没有办法了,神啊,请您庇佑我!明日一早,我就会“病倒”,然后接手那位仁兄的活。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了,行动前,我会把笔记拆成好几份,如果你看到的只是部分,那意味着我应该回归神明的国度了。


    可以的话,好心人,给我的家人捎个口信吧(或者告知任何一个矮人或侏儒都行),告诉他们麦金托什主教的次子,波莱特·麦金托什将自己奉献给了神圣的记者事业,顺带让他们帮我建一个等比例纯金雕像,腿长一点。


    还有,你最好烧掉这份笔记,然后忘记除了口信以外所有看到的内容。


    神明在上,愿火焰与锻造之神保佑你我。]


    全部读完后,山海缓缓吐出一口气。支线任务“找齐波莱特的日记”进度达到了3/?,明明有了新发现,但她心中的不安却更多了。


    这次获得的日记和前几篇没有连在一起,从时间和内容上看,它恐怕是波莱特的最后一篇日记。


    波莱特究竟进没进到船长舱室内,又可能发现了什么呢?那一定是足够重要的情报,甚至比“祭/品”更胜一筹,以致于波莱特为此失去了生命。


    这些不清楚的事暂且不提,回归到“祭品”这个词。它在此横空出世,立刻力压所有疑问,成为山海思考的重点。


    那可不是猎杀深渊之喉需要的东西,山海从未听说过海洋中有哪个喜爱人牲的邪神;还是说史宾杜是打算把船员们当成诱饵,从而猎杀深渊之喉,只是表述错误?


    数个猜测在山海脑中浮现,她又叹了口气,突然捕捉到乔望向她的好奇眼神。


    烛火的微弱光线下,那双小豹子一般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山海。先前走动时的气流带起了沉积的灰尘,此时,仍有絮状浮灰在雾蒙蒙的光线下缓缓沉落。


    无端地,山海又回想起昨晚银发女孩坐在煤油灯旁,娴熟地穿针引线的场景,那时乔那全神贯注的稚嫩脸庞简直像虔信的修女。在山海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不过乔显然不是这样。


    哪怕只有七岁,她的双手却已经布满了茧子,针线活也练得出神入化。女孩从不安稳的过去中逃离,满怀希望地坐上这艘航船,却不知它将会驶向更加黑暗的深渊。


    半晌后,山海收起日记纸,向乔抛出了一个问题:“不回家的话,你想去哪里?”


    “唔,”乔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老气横秋地说道:“大陆中心吧,到没有大海的地方。”


    她的展望有着孩子独有的幻想味道,但山海点明了一项事实:“如果就这样跟着船走,你是不会有离开大海的机会的。”


    “我知道,”一边肩膀垮了下来,乔强忍着失落,故作洒脱道:“乘船离开只是我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嗯……我会,嗯,下船,然后……”


    越往后讲,女孩卡壳的频率也越高。虽然没有明说,但山海知道这应是乔第一次离开肯尔新沃,哪怕提前做好了规划,哪怕她和同龄人相比已足够成熟机敏,但当她真正面对外面的世界时,本来打好的腹稿大概率会变成废纸一堆。


    这和才智无关,要靠阅历来积累,哪怕是曾经的山海,也无法做出周密无一漏的计划。不过现在的她已经对世事有了更深的了解,更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金钱。


    “接下来,如果有商船一类的船只路过,我替你交旅费,尽快离开吧。”这是山海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星辰远航”号即将面对的危险,绝不是小女孩能参与的。


    不过,就像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孩子一样,乔立刻反驳道:“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和他们不一样,已经是个大人了,很清楚我要做什么!我不用你的钱,也不会中途下船的,我会在肯尔新沃以外的码头离开,之后的事我都想好了!”


    山海:“不要着急反对,我其实也没敲定具体的事,不过你有想过今后要如何生活吗?要求回家之类的话我是不会说的,但你一个人的话——”


    “我可以干各种活,锡匠、瓦匠,我都跟她们当过学徒,还有,我会剪蜡烛灯花,还很会捉老鼠!听说很多贵族喜欢看狗咬老鼠的比赛,需求量特别大呢!”


    “那些行业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而你,唉……”自我意识过强的小孩真是难搞。并未有不久前自己也被归于这一类型的自觉,山海无奈地发现,和乔对话起来相当困难,她忍不住重重叹出一口气。


    “而且我不认为你离开了肯尔新沃,只是为了当童工,做这些事情。”收起和善的笑容,山海认真地望着乔,一字一顿地说:“乔,你需要去上学,掌握足够的知识,之后再规划你的人生。”


    “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否定,乔忍不住跺起脚,她低声吼道:“讲了这么多道理,可你不还是只能做一个海员吗!你说的那些教育,难道你都接受过吗?”


    山海自然不会被这种挑衅的话语激恼,只是乔的反应令山海忽地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的行事作风竟带上了几分林特的影子。明明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辞了,明明想着绝对不要像他……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山海用余光瞥见乔在哭,小女孩抽噎着,不时用宽大的袖口擦去眼角的泪水。明明是她吼了自己,但现在却比任何人都委屈,这就是小孩子吗?


    收敛了思绪,山海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底舱。她没哄过这么小的孩子,眼下能想到的解决方式就是任乔发泄完毕、让她自己冷静下来,而若自己在场,只会让对方的情绪更加激动吧?


    可乔显然误会了山海的动作,她下意识拉住山海的衬衫,吓得哭声都断了,“山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真的很对不起,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在衣服被扯住的时候,山海已停下脚步,此时她只是在纠结要不要现在转身,而乔的道歉还在继续:“我只是不敢离开这里,好可怕,大人都好可怕!可这里也很黑,也没有人可以和我说话,呜……而且,如果离开,我就见不到你了,对,我把鞋子还给你好不好?我不想要你不再来找我了……”


    可你不知道,如果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可能会发生什么。


    听到这,山海已彻底了解了乔的想法,她蹲至乔身前,定定看了女孩数秒。那次和奥林的谈话突然浮现在山海的脑海——重要的人生节点,要自己来选择吗?


    “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打断了乔颠三倒四的自我剖析,山海将她颤抖不停的小手握在一起,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孩子,能够在底舱生活这么多天,还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我们的乔是最棒的。”


    扁着嘴,乔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的泪水留下来,她怯生生地问道:“那你能原谅我吗?”


    “当然,我本来就没有生气。还有,我不是要赶你离开,但这里会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你和我都可能丧命。就算这样,你也要继续呆在这里吗?”


    回答山海的,是点头如捣蒜的乔。


    “好,那我们一起留在船上,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有任何危险,都要去找我——我住在最下层甲板的28号,如果来不及,你就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叫什么?”


    “……我答应你,山海姐姐。”心愿达成,乔抿着嘴,破涕为笑。看着女孩甜甜的笑容,山海揉了揉她乱蓬蓬的银发。


    冲突终于告一段落,山海拿起备受冷落的胡萝卜馅饼,和乔一人一个吃了起来。当然,在那之前她凝出的用来洗手的水球引得乔一阵惊叹,回答过女孩对于“会使用魔法怎么不是魔法术士呢”的疑问后,山海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舱室,终于沉沉睡去。


    这次睡眠连接,先醒来的是奥林,山海则是被他从吊床上晃醒的。


    那时,山海的瞌睡虫还没被彻底赶跑,她第一反应以为利瓦伊又变身了,晃了晃脑袋才辨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理解眼下情况后,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盘腿冲着奥林笑眯眯说道:“晚上好呀~”


    “晚上好。”奥林撇过脸,把自己的外套抛给了她,“虽然梦境里应该不会感冒,但还是要多穿一点。”


    山海观察了下自己的着装,身上是清凉的吊带背心,配上无装饰的牛仔短裤,事实上就算是这身打扮,山海还总觉得自己热到烦躁,“太热了,我室友都是不穿上衣的。”


    “什么?”奥林大为震惊。


    自己前一句说得是有些语焉不详,山海补充道:“是男室友。”


    “男室友?!”


    奥林的反应怎么好像更激烈了?山海有些疑惑:自己上次确实忘了跟他说合住的事,但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她本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之前她不也和奥林一起住吗?更何况利瓦伊还有一半是鱼,在山海看来,她现在就像和一朵食人花住在一起,而且是装饰性大于攻击性的那种。


    森林的夜晚确实有点凉,套外套的同时,山海简单地将利瓦伊和船长的具体情况告知了奥林,而听完她的讲述后,对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仍是——“你们船怎么可以男女混住?”


    奥林抓重点的能力一向是跑偏的,哪怕告诉他船上男女一视同仁,通通当作牲口来用也讲不通。


    “是啊,船上分配房间只会考虑职位。”山海索性没有去解释,直接点了点头,继续说起自己这两天的经历来:“……总之,波莱特发现这艘船是个盛装祭品的碗,然后他就变成了餐前的开胃酒。大家为什么都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的同族会是神明最想要的东西?换位思考一下,神明拿这些尸体又有什么用?”


    她连着向奥林提出了两个问题,但这次,山海半天也没有等到奥林的回应。


    凑至对方身前,山海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好一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会吧,你生气了?”


    奥林面无表情:“没、有。”


    但你的表现可不是你说的样子。将记忆倒退回奥林沉默的伊始,山海差点笑出声来,她是真没想到奥林会为自己的室友不是他而感到不满,这举动并不成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却莫名让山海心情愉悦。


    用手拍拍奥林的肩膀,山海安慰似的说道:“我和利瓦伊只是暂时的室友关系啦,如果要我选,还是和你住在一起更好。”——


    作者有话说:


    (山海解释室友性别前)


    奥林:(瞳孔地震)(大脑飞速运转)(毕竟是不一样的地方也许那边风俗就是这样)(等等再怎么说也有些太开放了吧)[害怕]


    (解释后)


    奥林:(不爽)(发现只有自己在意更不是滋味)(想到自己甚至没有理由吃醋)(独自生闷气)[托腮]


    后半段脑子里一直是那张鸽子探头.jpg的表情包


    山海:你生气啦?真生气了啊?[撒花](好玩爱玩,下次还敢)


    查资料的时候,在《历史的针脚》里面发现了一个蛮有趣的冷知识:19世纪设计左右不同的鞋楦前,所有鞋都是直筒造型,不分左右脚,纯靠穿着过程中顶出弧度(感觉像现在穿袜子一样[狗头]),所以在鞋子成形前,要自己标注“L”或“R”~


    第127章 23.小狗的护食是本能 红烧鱼/ 神……


    “……真的?”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奥林还是忍不住接了话。


    自从清楚自己的心意后,奥林便忍不住关注起心上人的人际交往来。山海一向很受欢迎,从尔尔亚镇那群成天跟在她屁股后转、满嘴“牧师姐姐”的小屁孩身上就能看出来,好在来到卡麦大陆后, 留胡子的臭屁男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这也意味着山海将会接触到新人,比如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利瓦伊。


    从山海的描述中, 奥林能听出她对那条人鱼没有任何想法, 可别人是怎么想的呢?这人的迟钝奥林可是见识过的, 如今自己又不在她身边,要是有人趁虚而入……


    而且那个利瓦伊还有条尾巴!这是奥林所没有的,他总不能给自己接上一条机械尾巴吧?虽然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来说,做到这点似乎也不是很难?


    就当奥林的思路即将走入危险的岔路时, 山海的奇怪动作打断了他。


    这人刚刚就探头探脑地找着什么, 这会儿她翕动鼻翼, 从奥林的外衣袖口一路嗅到了肩膀,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进行什么严谨的研究。奥林本打算装作没有发现, 但见山海还有要继续探索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在干什么?这个样子很变态啊。”


    听到他的评价,山海一甩头发,颇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刚刚我就觉得有什么很熟悉的气味, 终于在你这闻出来了,是奥林的味道!”


    “什, 什么乱七八糟的!”奥林如同被烫到般后退了两步, 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衣物上有什么味道,就算有大概也是……“你闻到的是洗衣香氛吧。”


    “不不,我能分辨出来的哦。”伸出一根手指在奥林眼前晃了晃, 山海忽地狡黠一笑,又闪到他身边问道:“你不生气啦?”


    话题扯了回来,奥林的脸却没法绷得像先前一样紧了,他哼了一声,同样的话说起来不再那么坚定:“我才没有生气。”


    这话自然又引得山海乐不可支,望着她没有半分阴霾的笑容,奥林咬着牙嘟囔了句:“你是笨蛋。”


    山海的耳朵尖得很,她立刻回击道:“你才是笨蛋。”


    结束了第一轮交锋,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同样的战意——


    奥林:“笨蛋笨蛋笨蛋!”


    山海:“反弹反弹反弹!”


    闹着闹着,奥林的笑容终于显露了出来,周身气压也恢复了常态,他和山海并肩走出舱室,口中问起另一个问题:“山海,你喜欢鱼吗?”


    “还好吧,我喜欢刺少的种类,红烧口味最好。”说罢,山海暗示性地冲奥林眨了眨眼,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奥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心不对口地把对方刚才的话记了下来:“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你喜欢养鱼吗?”


    趁着山海迷惑思考的空档,他趁热打铁地补充起来:“不管是海鱼还是河鱼,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腥臭味是除不掉的;鱼身上还有滑溜溜的黏液,粘到手上很难洗掉;他们的牙齿也很锋利,而且鳞片的边缘容易割伤手,还是不养比较好吧?”


    是这样的吗?根据奥林的话想象了一番,山海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倒不是她轻易接受了奥林的想法,不过山海本身就没什么养鱼的念头,见奥林似乎对鱼反感得很,她索性顺着对方的意思说了下来:“的确,那就不养吧——我还是更喜欢狗,叶子那种的。”


    话一出口,山海顿见奥林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不过看来自己的回答让他很高兴?


    上一次连接时,山海的提前下线也让“星辰远航”号烟消云散,奥林和纳荷森林则一直留到了梦境结束,而他也由此推断出,梦境的时间流逝速度和现实基本等同,如果没有突发情况,两人这晚应该可以相处相当长的时间。


    虽然因梦境世界没有魔力而无法练习魔法,不过这个由奥林本人的白日记忆构筑的世界真实度极高,许多清醒时分并未在意的细节会在此处一一呈现,失去了幽闭肉身的束缚,舒展的精神往往会触及人迹罕至的角落。此外,不再被精灵们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注视后,奥林在梦境森林的探索进度比现实要快了数倍。


    而且梦境也确实是个锻炼身手的好地方,尽管肌肉不会在梦境后凭空产生,但战斗技巧和反应思维是会继承至现实的,倘若每日入睡后都会到达此处,那就等同于延出等量的生命长度。


    跳下星辰远航号后,山海意识到整片梦境的范围扩大了许多,例如属于她这边的大船已变为完整体,而非只有一层的平面,船身附近还有海水在沉浮;奥林那侧的森林则更是夸张,跨过海水和草地的模糊边缘极目远眺,甚至可以遥遥看到层叠山峰的雪顶,只是更远处的景色仍被薄雾遮蔽着。


    茂盛的绿草上绣着簇簇蓝色或红色的小花,织就了一条丰盈的绿毯,两人并肩而行,奥林先开了口。


    “我用图书馆里的差分机查了历史,起码在卡麦大陆近数百年记录中,没有尔尔亚镇、美赫斯王国或西威克郡的词条,可以肯定了,眼下我们在一个和过去分离开的世界里。


    “此外我还调查了一下查林——那位精灵们信奉的自然与美学之神,他是个好神,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查林没有多少侵略的野心,比起自己疆土的大小,他似乎更关注信众们的内心世界。近几年出现过两次神显事件,一次是在1879年的里维格堡战役结束后,伴着镇魂曲的乐声,祂降下疗愈之雨,平息了交战双方的怒火。


    “第二次就发生在半年前精灵族的圣灵节,查林降临在纳荷森林中心广场的神像上,指引信众将悲伤、痛苦等负面情绪注入飘落至手中的母树圣叶里,不同的感情会为圣叶染上不同的颜色,最终,成千上万的树叶会在空中汇作七彩的河流,重新回归母树的树冠。”


    那场面想来会相当震撼,足以被刻入神典了,而且……山海若有所思地咬了咬嘴唇:“听起来,查林为信众们提供了一个情感宣泄出口,像是理想主义者会做出的事。”


    奥林点点头:“据参与者亲述,参加过神显圣灵节之后的数日,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和平和。”


    这些事迹会和查林的陨落有关吗?山海和奥林尝试推理了一番,但最终没有得出确定的答案。


    漫步在森林中,待奥林简单交代完自己获知的情报后,两人聊回山海的发现。乔的出现自然也给奥林带来了不小的震惊,感叹一番竟然是这么点的小鬼后,对于山海和乔最后达成的留船共识,他虽然蹙紧了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承认这是眼下比较正确的决定。


    “差点忘了,”说到这,山海拍了下手,“还记得吗,乔的预言!”


    那其实就是世界石的预言,大概率是未来的山海交给乔,乔又交给过去的山海的。


    奥林思索片刻,也忆起了预言的内容,“我想起来了,你是想听从预言的指示吗?”


    “试一试未尝不可,比如‘创世之戟插入海底’这句,如果我跟着星辰远航号航行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潜水的机会?”


    “嗯……恐怕过程中会遭遇危险,如果我能和你汇合就好了。”明白对方已下定决心,奥林无奈表示了同意,“不要玩得太过火。”


    “知道啦~”


    见奥林的表情没有放松的意思,山海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侧,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奥林差点崴了脚,他忙拉开自己与山海的距离,紧张地直咽口水:“你干嘛,很痒的!”


    这倒是没见过的反应呢。微微眯起眼,山海的兴致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而对如今无比熟悉她的奥林来说,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


    “——对了山海,你曾说过,各地都有失忆的人出现,所以我也查找了一下德拉提王国境内的情况。”


    尽管是匆忙扯出的新话题,但涉及到波莱特的重要日记内容,奥林很快恢复了正经的模样,认真分析起来:“官方的档案里有记录几个失忆者的存在,但我看了她们的详细情况,失忆应该都是正常的器官性或功能性原因造成的。


    “那些人中,目前定居在纳荷森林的有个半精灵女生,她是在别国游学时摔伤了头部,导致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但她没有被别人带走,她的父亲把她领回了纳荷森林,好像希望用熟悉的景色激活女儿的记忆。”


    遗憾地将未做成的事纳入未来计划,山海接过话头:“你和她接触了吗?”


    “见了一面,我们住的地方挺近的。那位半精灵不太爱说话,她的基本情况我都是和她父亲交流的,不过除了情绪波动较小外,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能正常饮水进食,睡眠也很规律,更没有什么攻击性行为。”


    奥林一项一项列数着,山海的嘴唇却越抿越紧。


    “我不愿意往坏的方向猜测,不过奥林,”在奥林说完自己的发现后,山海深呼吸了下,深浅不一的蓝色眼眸无比严肃,“你有没有想过,可能那位父亲就是‘要带走半精灵的人’?他没有让自己的孩子就医,而且选择带女儿住到了母树附近……”——


    作者有话说:


    奥林:危险的苗头?掐灭!掐灭![墨镜]


    第128章 24.十万个为什么 地标/ 不定的归……


    按奥林的说法, 那对父女的住址和他相隔不远,而奥林就住在内围区域,这意味着她们离母树的距离也很近吧?


    山海继续分析着:“史宾杜船长被要求将利瓦伊带至深渊之喉的出没区域,这是一个要求明确的指令, 尽管我们不清楚其中原因。相比之下, 前往母树的半精灵这边就好解释多了:母树是精灵繁衍的起点,倘若这真的是个游戏, 那这种地标一定是重要的节点, 一旦被破坏, 恐怕会引发不小的灾难。”


    阒寂。


    虚无的空气忽然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粘稠得像隔夜的米粥。在这突如其来的静谧中,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对上冷清的月光,惊慌振翅飞越丰裕的树冠, 抖落了几粒看不真切的细小鳞粉。


    “但如果真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该怎么做呢?”率先打破了这沉默的一定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不过看起来, 奥林并没有对此感到自豪, 他只是客观地分析道:“让她离开纳荷森林, 或者杀了她?两项都不是能轻易做到的,但如果你希望我那样做,我会做的。”


    这话要是被那帮精灵族的狂热信徒们听到, 下一秒奥林恐怕就会被摘除神格送上火架吧?山海摇了摇头:“先不用做什么,就像我对待利瓦伊一样, 观察一阵吧, 看看她是否也会失去神智。此外,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我能够‘看见’魔力的流动,比如当你召唤出火焰或水流时, 我会看到魔力从你的身体中溢出,组成了那团元素。但这个世界的生物,他们使用魔法并不耗费魔力。那些魔法确实是凭空出现的,这大概才是真正‘超自然’的现象吧。”


    对于山海的这项能力,奥林并没有多少诧异,应该说他已习惯发生在两人身上的异常情况了,就算有一天山海突然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一棵树,他也只会针对性地变更晚餐为植物营养液罢了。


    奥林:“因为这里并不是现实吧?梦境或者游戏,都可以解释这点。不过那些魔法造成的效果倒十分真实,我抱过别人召唤出来的羊羔,它的重量、温度、手感都没有任何虚假可言,除了到时限后会消失以外。”


    “抱小羊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山海有些好奇,她还没近距离接触这种会咩咩叫的生物过。


    “羊毛蛮蓬松的,就像抱着一团会呼吸的毛线球。还有,它的体温很高,夏天抱着非常热。其他应该没什么特殊的?哦对,它很干净,毛都是白的,而且不用担心它在身上产出巧克力豆。”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感受,奥林用尽可能丰富的语言描述道。


    “那是为什么?”


    十万个为什么又上线了,好在奥林知道问题的答案:“毕竟是召唤出来的生物嘛,虽然会跑、会跳、会叫,但其实只是个被具象化的概念罢了,它的生理状态固定在一定的数值上,而不是把某个真实生活在某处的羊羔转移到了这里。”


    他解释得很清楚,山海自然也听明白了,不过她的思维被其中的某几个字眼触动,不由发散开来……


    “原来是这样。”闭上眼,山海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某物的轮廓,几秒后,她捧起那块骨头递向奥林,“你看这个。”


    接过龟骨,奥林有些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一种名叫礁骨龟的海龟的骨头,你能看出什么来吗?”


    “嗯……这是乌喙骨吧?你收集它做什么?”知道物种后,骨骼的辨认就变得简单多了,但奥林依旧不明白山海构想它的用意。


    “我今天喝到了礁骨龟汤,这块骨头是别人捞出来给我的。”见奥林似要开口,山海比出让对方等待的手势,继续说道:“这块龟骨经历了炖煮、被捞出、手帕擦拭这三道程序后,送到了我的手上,那时它就是这种可以直接收入博物馆的干净程度。”


    随着山海的讲述,奥林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捏着龟骨观察起来,“比经过虫蚀法处理的标本还要干净。你是觉得,这块骨头可能是被那个人召唤出来的?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山海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召唤,她是机械族,没听说过这个种族能够掌握魔法,而且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念动过什么咒语。”她把伊丽莎白的信息再次和奥林梳理了一遍,包括对方和波莱特之间的微妙关系。


    “这个女人有问题,我不是指单在波莱特这件事上。”听完所有内容后,奥林无比肯定地得出了结论:“从你的描述来看,她和我们很像。”


    “是指哪一点?”


    “隔阂感。虽然她尽力贴近了船员的生活,但一些习惯和既定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比如说,就算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们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卡麦大陆,自然不会对这里的人或物产生多少归属感,伊丽莎白也是一样。”


    闻言,山海沉思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有时我觉得伊丽莎白似乎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任务书似乎也在暗示我……”


    “是吧?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伊丽莎白是类似真主,还有林特那样的存在,而且她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你的异常之处。不过从目前依旧风平浪静来看,伊丽莎白应该没有将这一情报告知那些针对你的人,甚至还隐隐有些帮助你的倾向。”


    尽管奥林将这段话定义为“猜测”,但他不是仅靠有限证据得出结论,并不断歪曲线索以证实自己的人。包括他的后半句,那绝不是要安慰山海,而是他经过缜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暂且算作是这样,”拿回龟骨,山海将它上下抛了两次,放进裤袋里,“那这块骨头的作用会是什么?它的大小倒不是不能随身携带。”


    对此,奥林也无法找到答案,他伸了个懒腰,提议道:“这只有之后再探究了,把它带在身上吧,但别贴身放置。说起来,走了这么久,去我住的地方歇一下脚?我也很想知道礁骨龟汤会是什么味道。”


    大门关合的刹那,外界的虫鸣蛙叫被有效阻隔。和奥林一人一碗,再次品尝了龟肉汤的醇厚滋味后,山海端着盛有面包布丁的水晶盏,再次来到了树屋书房。


    里面的布置和她几天前到来时可谓大相径庭,打眼就能发现墙上新增了几副壁画。不过这些并不是最大的改变,吸引她目光的是各种颜色的石头,它们大小形状各异,有些清澈透亮,还有些内含漂浮的絮状物,现在将这里称作矿石博物馆也不为过。


    “这些东西……我向他们问了有关世界石的事,但说之前的铺垫可能太长了,以至于他们误以为我对矿石很感兴趣。”跟随着山海的视线,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摆设上一扫而过,奥林示意山海坐至桌前,自己则拿出了一卷厚实的地图。


    巨幅地图绘制在光滑的皮革面上,摊开后,它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


    “我现在位于德拉提王国境内,也就是这里,”说着,奥林拨开一旁绿藤上的花苞,随手从里面拔出根钢笔,用笔盖在地图中心某处画了个圈,而后向右上方移动了些许,“刚刚说到的果瓦罗联邦在它的东北方向,被圣坎图山脉隔开了……”


    果瓦罗联邦是矮人、侏儒和大部分机械族人的聚居地,矗立在它和德拉提王国接壤处的是圣坎图山脉,它应该就是今日山海所见的,那片顶着奶盖的山峦了。想必是因为奥林仔细观察过此处,所以梦境也如实地呈现了他记忆中的细节。


    伴着他的讲述,山海认真辨别起那些弯曲的海岸线和标注抽象的城市符号。这张地图采用了先进的彩墨印刷技术,山峰、岛屿,还有重点地名都用金线勾勒过,要比她离开肯尔新沃港前买的那几份精致得多,整体华丽耀眼得如同一副艺术品。


    况且作为呈给上宾的事物,它的准确度应该是有所保障的。


    “你刚刚说,偷走矮人族圣物‘世界石’的家伙是朝这个方向跑的?”视线落在圣坎图山脉上,山海向奥林发问道。


    方才在餐厅,奥林告诉了她世界石的最新情况——就在昨日的神火节上,果瓦罗联邦政府所在的曙光城遭受了一起有预谋的袭击,同时世界石失窃。


    作为矮人族举邦欢庆的节日,神火节自然是火爆异常。


    万众瞩目下,枢机主教之一,矮人圣者“玛法”托着摆在流苏软垫上的世界石,正待将其嵌入神火时,忽见风沙大作,灰烟障目,身处中心的圣者及随侍的身影彻底在众人视线中消失了。


    而在魔法唤来的狂风冲散一切后,现场的欢悦和虔诚荡然无存,矮人们惊愕地发现,圣者的胸膛被掏出了碗口大小的血洞,她本人当场死亡,而世界石不知所踪!


    秩序霎时间崩溃,尖叫、哭嚎、疯狂地祈祷,不论种族,生命面对此等惨状的反应总是类似的。


    安保警报霎时响彻整座曙光城,可当卫队开始追捕时,城中数处神殿供奉的不灭神火接连失控爆炸,可能的逃脱路线经临的城区建筑也在同一时间坍塌,现场死伤惨重。救援的优先级排在追捕之前,联邦就这样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当时听到这里,山海小声念了句:“‘血脉皮肉,信仰筋骨,你们彼此相顾,信火便会照亮你们此世的路,及至终了,我将亲引你们归入烈烈荣光。’”


    这是今日伊丽莎白解释自己对同信仰信徒的重视时所引用的教义,山海本以为这种相互扶持是个例,但从“为了救援放弃追捕”来看,火焰与锻造之神旗下信众的思想觉悟确实已达超人境地——才怪。


    对于山海的感慨,奥林表示,真正的原因并不那么理想:果瓦罗是神权联邦,统治结构由上至下,每一环皆有第二重神职身份,譬如拥有最终决策权的教宗同时是神选联邦元首,州长同时担任大主教之职,卫队自然也不例外。


    而从教义演变来的法律简单粗暴地规定:灾变来临时不救援同胞=渎职=撤职=需受神罚,因而这场救援更像是一场强制的表演。


    回归正题,前日的神火节袭击,若非最后“火焰与锻造之神”亲降,复活了圣者“玛法”,用神迹安抚了众人,恐怕悚惧的情绪会顺着果瓦罗联邦庞大的地下管道网络迅速蔓延开来。


    可安心的同时,疑问也就此产生:为什么神明任由世界石被窃取?


    能够与神沟通的圣物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不过世界石对矮人族的意义非同小可——


    作者有话说:


    其实列完章纲之后,我也不知道这些待讨论事项该怎么串在一起[害羞]好在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顺过去的哦吼吼吼~


    第129章 25.布丁!布丁!布丁! 偷盗者/ ……


    尽管它并不像宝石般璀璨夺目, 只是一块其貌不扬、布满熔岩脉络的深灰色矿石,但它是诸神创世的原初余料,被伟大的火焰与锻造之神亲自交予了矮人先祖;而在特定仪式下,教宗和主教还能从世界石中解读出神谕, 那些预兆帮助矮人们在数个关键时间点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可以说是这个庞大种族得以兴旺的精神支柱之一。


    正因如此,有自然与美学之神陨落在前, 除了怀疑他国阴谋——特指一向“亲密无间”的德拉提王国——外, 果瓦罗联邦内部还有一道隐秘的不安:这是否代表着神明身陷囹圄自顾不暇, 或者祂对联邦感到失望,因此收回祝福,抛弃了他们?


    今早,果瓦罗联邦各处都有上街游行的队伍, 他们感恩神明, 赞美神迹, 在集体进行忏悔和祈祷的同时, 顺带砸抢异信徒们的商铺和住处。


    此外, 抨击圣者“玛法”渎职和现场安保漏洞的书信通过地下气动管道系统, 正雪花般飞向神圣枢机会。他们要求启动最高级别的调查计划,要求驱逐联邦内所有非火焰与锻造之神信徒的存在,要求在下一次天明前见到丢失的世界石回归原位……


    可以这么说, 如果枢机主教们脑袋里也像机械族一样安了块压力表,恐怕黄铜指针所指的读数早已爆表了。


    对于山海的疑问, 奥林表示了肯定:“嗯, 偷盗者就是逃入了圣坎图山脉。还有件未公开的隐秘情报:世界石上有定位符文,盗取者跑了几分钟才发现这点,之后才断开了符文连接。从那人事发后的行动路线来看, 世界石应该会被带往此处。”


    现如今,身前精灵族的德拉提王国正严格执行全国封锁,身后矮人族的追捕想来也不会让人吃得消,而位于二者之间,圣坎图山脉的归属定位一向很模糊,虽然自然与美学之神已陨落,不过火焰与锻造之神还未将它纳入自己的版图。


    因此盗取者很有可能会沿圣坎图的山脊前进,直至他国,比如尽头处属于骷髅族的海昂科湖。


    山海吃了口布丁,偏头看向奥林问道:“你觉得盗取者的目的是什么?”


    奥林:“也许是个狂热的矿石收藏家?目的虽然不清楚,但这人背后必定有某位神明作为后盾,这大概也是火焰与锻造之神未能及时找回世界石的原因。”


    “我们想的一样,能在神明亲身降临的情况下全身而退,而且肉身逃跑的速度堪比飞艇,这种本事实在超出了人类的能力范畴。”


    说着,山海又挖了一勺布丁放入嘴中,两颊变得鼓鼓的。她本就嗜甜,这小甜点的味道简直合极了她的胃口。


    面包布丁最底层是用奶油和红糖煎至金黄的软糯苹果块,上面等距叠放着烘烤过的面包丁,待后加入的布丁液凝固后,还在表面撒了浸泡过果酒的葡萄干。


    初尝第一口时,山海真切体会到了“好吃到流泪”是什么样的感觉,经历过尔尔亚镇不同款式的布丁地狱后,她终于吃到了符合自己标准的布丁!


    ——她咀嚼的样子好像仓鼠啊。这种感慨奥林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他按耐住蠢蠢欲动、想要戳上山海脸颊的手指,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我会继续关注这件事的。对了,你之前说的任务书,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完成了几个简单的任务,获得了凭空出现的奖励,还有几根胡萝卜在我眼前吊着。”山海一根根掰着手指,简单概括道。


    比如见到乔后,她先前的“批注是乔写的”想法迅速被排除了,和这有关的疑窦仍未被解开,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是靠讨论能够解决的。


    没有了要交流的资料,见山海含着勺子,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奥林突然想起自己准备了什么,他看向对方,提议道:“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是什么!”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山海咬住吃布丁的勺子,好奇反问道。


    ——————


    “哎呀~”


    “嗯嗯……”


    “不错不错!”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保持着生无可恋的死鱼眼,奥林木僵在原地。


    正在床边踱步的少女自然不会在意奥林没说出口的抗议,她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用一根手指挑起蕾丝胸衣的带子,挑眉向奥林问道:“所以说这个,是你这两天的新收获?”


    胡搅蛮缠要求奥林带自己一同上楼后,一进衣帽间,山海便在一边的木质矮柜上发现了一套白色的女性飘逸服饰。整套服装相当齐备,从头到脚,由内及外,全部码得整整齐齐。


    “啊啊啊,你,你在干什么啊!”看到她的动作和被拿起的事物,奥林已是满脸通红,如果用漫画的夸张手法来表现,他的头顶大概已经炸开十个烧开水壶的蒸汽了。


    “上一次你不是好奇这边女性的服装什么样子吗?我第二天就朝他们要了一套,谁知道今天才又和你联络上,再拖下去我就要被当成变态了!”


    迅速背过身,奥林用双手捂住眼睛,声音变得细不可闻:“今晚我是怕衣服一直叠放会有褶皱,所以打算把它挂上来着……”


    谁知拆开外包装后,放于最上层的衣物就成功清空了少年的血条,晕头转向倒头就睡的后果就是这样啊!奥林内心的小人崩溃捶地。


    这答案自然在山海的意料之内,不过想象了下奥林当时强撑着的羞耻模样,她还是笑眯眼睛,戳了下金发少年的后背,“要衣服的时候,你也是用这副可爱的表情吗?”


    “才没有!我是很平静地说出要求!还有,‘可爱表情’是什么鬼东西啊,不要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听到奥林的回答后,山海“噢——”了一声,不知为何,当她知晓对方这副情态只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时候,心里有种莫名的愉悦。是因为满足了独占欲吗?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嗜好?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山海止住话头,半晌后伸手戳了戳奥林。因为是梦境的缘故,换衣过程比山海想的要简易得多,她只是专注表达了“穿上这套衣服”的念头,身上的船员制服就被替换了,想必再次更换回来的方法也是同理。


    此时的奥林还在哼哼:“干嘛。”


    山海又戳,“转身,看。”


    脚下就像扎了根,奥林坚决不肯服从:“你想干什么,女流氓!”


    继续戳戳戳,“不逗你了,回头。”


    听出山海语气中轻松的笑意,奥林略有些迟疑地转身,捂住双眼的手指只敢露出一点缝隙,直到看到山海的模样才敢彻底放手。


    精灵们喜好飘逸的宽松面料,山海身上这套也不例外。


    无袖帕拉衣腰部系着藤蔓腰带,下摆直接垂到了脚面,外罩用饰针固定在肩部的褶皱长袍,在舒适的前提下不减大方的美感,再配上编入发丝的简洁花环,将少女修长的身形修饰得更为出众。


    目光悄悄上移,一路描摹过桃色的唇,略微上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垂落的睫毛上。没有谁比奥林更清楚掩于下方的是一对怎样耀眼的宝石,那片深蓝与浅蓝交织的海洋波光粼粼,若它倒映出你的身影,那个瞬间,你思想中的任何隐秘和黑暗都会被洗涤,统统在温暖的阳光下变得透明。


    真美啊,像一幅画。


    奥林知道自己没有艺术的天赋,他也不愿将这幅画面分享给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眼下,他只想用眼睛专注地描摹下每一滴细节——发丝垂落的位置,睫毛颤动的频率,唇珠饱满的弧度……


    这一切,就像用沙沙作响的铅笔速写下一现的昙花,他不知何为终结,只是怔怔地、不知疲倦地、如痴如醉地凝望着,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四目相对,奥林发现山海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游刃有余,似有飞鸟掠过蔚蓝海面,惊起阵阵涟漪。她看起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个只有两人存在的角落中,湿润的星光吸收了呼吸和心跳,胸腔中震动的声响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反射到梦境时只余柔软的潮浪,一时微波荡漾。


    “怎么样?是有些奇怪吗?”奥林视线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被他这么盯着,本来自然的山海也生出了些别扭的感觉。


    扯扯外袍,她忽然失去了穿上新衣的新奇感,“已经尝试过了,果然还是换回去比较……”


    “不要!”山海话未说完,奥林忙出言打断了她。从出神的状态中恢复后,他看看天看看地,视线就是没有落在山海身上,只是语气笃定地说道:“很适合你。”


    “真的?那你怎么连看都不肯看?”


    “因为和平时不太一样,现在的你格外……”


    这个回答其实已经让山海的心情重新好转起来了,不过她假装没有听清的样子,又问了句:“什么?”


    强忍着愈发强烈的羞耻感,奥林脸颊发烫,决定只最后说一遍:“我说,因为太好看了——唔喂!你,你,你这样——”


    飞扑向奥林,山海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肢,脑袋埋在对方胸前蹭了蹭。被她的举动惊到,奥林的双手举在半空,好半天后才想起自己似乎应该回抱回去?


    未等他纠结出结论,山海却已撒开了手,她退后两步在原地转了半圈,裙摆随之飞扬起来,轻快的步伐让她像一尾游曳在清泉中的白鱼。


    欣赏完波浪般舒展开的半月尾鳍,山海的声音欢快极了:“我说,这是礼物对吧,礼物!”


    “是,是吧……”奥林显然不能同她般对刚才的事件保持泰然,虽说僵硬的手臂已收回原位,但他的眼神还有些呆愣。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在尔尔亚镇时泽维尔赠予山海的那枚蓝宝石金戒。相比之下,他所送的只是一套带不出梦境的普通衣物罢了,嘴里的话顿时拐了个弯:“是礼物的一部分。”


    “一部分?”


    “嗯,见面后,我会给你更好的。”


    虽然不清楚奥林为何突然燃起了一股斗志,但作为收到礼物的对象,山海又愉悦了几分。其实无所谓礼物的价值,单单是“收礼物”这件事在她看来,便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登登,奇迹山海出场![彩虹屁]服装参考《穿在身上的历史》古希腊篇~


    直球小狗赛高![墨镜]


    第130章 26.鱼肉土豆和啫喱苹果酱 炊事员/……


    是因为想要让关系更加亲密, 才会送出礼物吧?


    是因为试图创造一份独特的回忆,才会送出礼物吧?


    是因为希望看到对方欢喜的笑颜,才会送出礼物吧?


    不管出于任何动机,它们都可以被归为最核心的一点:爱与温暖, 那大概就是被在乎的标志吧。


    ——————


    正午时分, 中甲板的厨房内。


    一边悠闲观察着表针的转动,山海一边把醋滴在煮熟的卷心菜丝上。几米外的炉灶烤箱正在持续工作, 里面塞满了山海的得意之作——也许是自封的——鱼肉土豆。


    今天, 终于轮到山海来担任伙食团的炊事员, 她因此能够提前结束上午的工作,来中甲板的厨房为同伴们准备中午的饭食。


    说实话,这还是山海第一次担起如此重任,想到饥肠辘辘的船员们都期待着她的手艺, 山海自己自然也做了准备, 她特意借来菜谱书认真学习了一番, 并做好了创新菜式的准备。


    船上储备最多的便是根茎类蔬菜, 每日捕捉的活鱼也不少, 拿些自然不成问题, 轻松要来土豆和卷心菜后,就是山海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活鱼去鳞、去腮,开膛拿出内脏, 洗净后切成一指长的鱼段,用少许盐和酒腌制;之后在削好皮的土豆中间挖出一个长度能放下鱼段的洞, 将两段鱼身塞入洞中, 鱼肉土豆便只待烤制了。


    余下的土豆蒸熟捣泥,切些熏肉碎、黄瓜片、洋葱丁,再加入罐头装的熟玉米粒、胡萝卜丁和豌豆, 过程中山海还突发奇想切了个苹果进去,然后倒点油,加点盐和胡椒粉,大力搅拌!


    叮,土豆沙拉完成~


    厨房是公共区域,自然少不了熟人间的插科打诨,其中两人的对话内容成功吸引住了山海——


    “你知道不,迪福现在可老实了,老实到我都有点瘆得慌!”


    “哈,那当然了,被绑在大太阳下晒了整整两天,要不是还能讨两口水喝,估计都要死了。”


    “在理,在理,他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今早我出门正好被他撞上,好家伙,他完全没发火就走了,虽然也没道歉就是了。”


    “我要是迪福,肯定也端不起架子了,哈,本来想装个x,结果闹成这样——我x,水开了,赶紧的,盐罐递我一下!”


    “着急忙慌的干啥?拿去。希望他以后能学聪明点吧。”


    “哈,你当时在不在现场?那个女人唰地甩出两个餐刀,简直帅呆了!我要能学到这一手就好了,话说她叫什——”


    “——嘘,她好像就在你身后,快别说了!我当然看到了,那时候就站你左边呢。咱唠点别的,所以那个利瓦伊……”


    后半截听下去就没意思了,正巧铃声响起,船员们上午的工作结束了。作为被讨论的对象,山海对那两人的对话恍若未闻,专注地将烤熟的鱼肉土豆逐个放在铺着卷心菜丝的盘子里,又舀出一勺饱满的土豆沙拉配在边上。


    午餐准备完毕,她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在每份鱼肉土豆上浇上了几勺啫喱状的苹果酱作结。


    山海对自己的作品是相当满意,只是从她这里领到食物的人表情都有些奇怪,也许是不喜欢吃土豆吧?只可惜她没有能拍摄照片的工具,山海略带遗憾地想着,毕竟半张着嘴、双目不屈地直视上空的鱼头所代表的高尚精神,实在配得上最好的花冠和丝带勋章。


    “死神保佑,黛娜,我们先把餐盘放下,然后去喝咖啡呀!”刚下工的格纳走在山海身边,语气轻快地提议道。


    咖啡不是每日都有的,所以几乎没有人会不选择去打一杯,浑水摸鱼试图多喝两杯的船员也大有人在。点点头,山海迅速和格纳达成了共识,说起咖啡,她手头正好有个想尝试的新点子。


    厨师已经煮好了供全船人饮用的咖啡,煮过三开的咖啡液被盛装在大锅里,想喝咖啡的船员需要排队领取。


    这活计厨师已做了成百上千遍,他的动作娴熟得很,绝不会搅起底部的咖啡渣。


    船员们依次经过,厨师甩动着长柄勺,从锅中舀出一勺勺滚烫的黝黑液体,倒入她们各自的杯中。空口喝浓苦的咖啡液实在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少人提前在杯底放好了粗糖块或炼乳,厨师对此也见怪不怪。


    不过当他灌满山海的锡杯时,蒸腾热气扩散开的奇异气味让他抽了下鼻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里面放了什么?”


    “芦笋和糖。”山海回答得无比自然,好似这两样东西的组合就像一般的咖啡伴侣般随处可见。


    “哦……等等,什么芦笋?”


    对于没有恶意的提问,山海的耐心还是很充裕的:“就是把芦笋干磨成粉,听说这样冲出来的咖啡会有种焦糖的味道。”


    见厨师瞠目结舌,似有要小发雷霆的征兆,排在山海身后的格纳忙上前半步,举起自己的空马克杯恭敬说道:“死神保佑,麻烦您了。”


    “一个个都只会糟蹋好东西,哼——”鼻孔重重喘着粗气,厨师不甚高兴地给格纳也浇了一勺,下一秒,他抽动着鼻子,向骷髅问道:“你加了酒进去?”


    “嘿嘿,是,嘿嘿~”


    “通通喝光,听到没!不要让我看到你们把咖啡倒掉!”


    中年厨师本快燃尽的职业激情被彻底激活了,直到一人一骷髅溜远,仍能听见身后长柄勺“铛铛铛”敲击锅边的声音。


    味道好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要是没加苹果酱就好了。


    入座就餐后,虽说腹诽不断,但对于自己的作品,山海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好在土豆沙拉和芦笋咖啡的滋味都符合了预期,让她不至于有多少挫败感。在和格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山海解决掉自己的午饭,掏手帕时又碰到了熟悉的那个东西,这种不期而遇的感觉她始终没能适应。


    昨日清晨,当她从前一天的梦境中苏醒,意外地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不该存在于那处的物品——龟骨。


    山海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她记得相当清楚:睡前,她把这东西收进了自己的储物箱里,此后没再拿出过。变化只出现在梦境,那时她为了向奥林展示这块骨头,集中精神“具象化”出了它,讨论完毕后随手放入了裤袋。


    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梦境中的事影响到了现实世界,这种奇异感就像打开了一个充满秘密的魔盒,上一次山海产生相同的想法,还是在奥林向她解释为什么阵法会把她们带离西威克郡时。


    和格纳告别后,山海起身汇入离开餐厅的人流。大多数船员在讨论午休时要进行的娱乐活动,另一部分人打算回舱室睡觉,不过山海不属于二者中的任何一个。


    在脑海中温习了一遍星辰远航号各层甲板的布局,山海正考虑着计划的可行性,忽见一人迎面向她走来。待看清来人长相,山海皱了皱鼻子。


    光头发型,紫色皮肤,再加上那几乎覆盖了全身的鳞片,这人是迪福无疑了。


    厨房那二人没说错,他消瘦了一圈,前进时几乎是拖着脚在走,不过是短短两天时间,这具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就算说他明日就要入土,山海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是被绑在侧支索上,打击太大了?


    和迪福擦肩而过时,山海忽然回过头,冲他的背影问道:“迪福?”


    声音想钻进这人的耳朵里,好像需要一点时间。


    足足过了三秒后,僵直的躯干突兀停在原地,三、二、一,最顶端的圆球向后扭过它能达到的极限角度,沉默地上下颠动了一下。


    这绝不是山海预想的效果,眼前的画面实在过于惊悚,那简直像个木架支撑的提线木偶,套着名为迪福的人形外皮。哦,还有他的反应,山海试问,若是她遇到推动自己落入如此下场的人,一定做不到如此镇定自若。


    一时间,山海竟不知作何反应,只是同他也点了下头。


    友好问候结束,迪福的脑袋再次直视前方,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去。看样子,他是要……吃饭?


    无论如何,这人的模样绝称不上正常,尤其是某个只有山海能看到的变化——此刻,迪福头顶的称号不属于任何可以识别的文字,而是一串诡异的乱码。


    要知道,“称号”这项功能绝对算得上神通广大,就连史宾杜船长脚下的影子都能享受到私人定制的待遇,而且山海曾和迪福打过交道,她深知上一次见到对方时,他的称号还是正常状态,再加上山海不久前才听到的对话……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但是现在的山海没有时间去探究内情,她有另一项需要抓紧完成的任务。于是,山海甩甩头,将这件小插曲暂且抛在脑后,继续校对起计划的细节来。


    为了能及时对舵手下达命令,船长的办公舱和食宿舱都接近舵轮,位于船尾最上层的艉甲板上。山海已经摸准了史宾杜船长的日程安排,他的午饭到得比普通船员早一刻钟,在固定的半小时就餐时间后,他还会午睡半小时。


    眼下,史宾杜应该是刚吃完饭,正要休息吧?这也恰是山海行动的最佳时间。作为普通船员,在没有要事的情况下,她自然不能随意接近船长的舱室,而有波莱特的先例在,买通清洁工的路子大概率走不通了,况且山海的钱包也远远达不到贿赂的要求。


    不过,她有一项可以解决眼下难题的能力——瞬移。


    顺利出现在办公舱时,山海没有为自己的成功庆贺,只是警惕地拉紧了面罩。因无法确定意识修改的能力能否成功起效,此时的她用乔从底舱找到的布料笼罩全身,遮掩住了面容和身形。


    确定伪装没有松动后,她迅速环视了一周:


    并未推广自己食宿舱对镜子的嗜好,史宾杜船长的办公舱看起来简洁肃穆,飘浮着淡淡的油墨气息。


    正对舱门的墙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黄铜仪表盘,包括气压计、温度计、风速风向仪等,是一般船长会用到的玩意;左侧墙壁上挂着一排传声筒,它们应该连接着船上大大小小的关键地点,以便及时下令;墙角立着个一人高的文件柜,每层抽屉都上了锁,唯独最底侧的那栏微微抽出了半截。


    此外,舱室正中固定着一面桃花心木桌,桌面上除了常见的笔纸书册,还摊开着张巨大的防水纸海图,桌后是把高背扶手椅,书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并不打算踏上这舱室内的任何一处地面,山海操控着魔力承托自己,谨慎地靠向文件柜。令她有些失望的是,除了一面巴掌大的梳妆镜外,半开的那格里面并未存放任何物品。


    凭山海目前对史宾杜的了解来看,这是个做事周密,几乎滴水不漏的男人,若说他没有设下任何防范措施,那是不可能的。小心起见,山海决定不触碰那面小镜子,转而落到木桌前。


    海图是彩色的,看起来和奥林展示给她看的有些许不同。海图上的内陆城市被一笔带过,重点勾画的是海滨城市,萸紫色的陆地,宝蓝色的海洋,米白色的海浪,精致而华美。山海观察到,海洋中心某处被红色油笔画上了一个显眼的红叉,她迅速反应过来,那就是此次航行的明面目的地——碎星海海域。


    看起来史宾杜的确要去往那里,也许是受到契约力量的限制,他告知船员们的是正确的航线。


    收回目光,山海操纵着最上方的书册飞至面前,看清封面字样后,她果断翻阅起来。


    【《航海日志》】


    【船只:星辰远航号


    船长:史宾杜·索恩】


    【日期:06/05/1894


    坐标:S 23°1027", E 154°3529"


    航向:东北偏北


    ……


    备注:启航,沿预定航迹航行,船员状况良好,燃料消耗正常,淡水和食物储备充足。


    签名:史宾杜·索恩】


    这应该是史宾杜在出航的第一天写下的,他的字迹和本人的长相一样端正标准。略过风速海况等数据,山海直接看向备注处,可其中的描述都再正常不过了,想来也是,正经人谁会把计划写在明面上呢?


    眼看翻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山海正打算草草看过,忽地想起自己曾见过这个日期,在波莱特的日记中——


    作者有话说:


    当当,可爱健康又能冒出鱼眼睛的土豆来自《大英图书馆里的秘密食谱》p177,芦笋咖啡在p172~[狗头叼玫瑰]无论男女,打饭员好像总是对饭有种占有欲(?


    这周有榜啦[哈哈大笑]!明日加更~~[烟花][烟花]


    ps:坐标是随便在澳大利亚附近选了个点[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