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87.你会有新朋友的 太阳雨/ 大圆……
这些小机灵们跑起来无所顾忌, 绅士淑女们只得惊呼着侧身避让,不少货架被撞歪了底座,瓷器商人忙弯腰护住摇晃的摊位,送瘟神一样挥手呵斥道:“嘿!嘿!走远点, 去那边唱!”
作为对他的回应, 孩子们摆出各式鬼脸,直接改动了曲子下段的歌词:
“踏踏踏, 快快跑,
小毛马儿跳又跳,
瓷瓶碎,玻璃破,
追不上我们嘿嘿嘿!”
“这些小混蛋!”在他们身后,瓷器商人挥舞着拳头, 愤愤地吼道。
不过眼珠一转, 他发现刚刚的小插曲成功为自己的摊子吸引到了不少人的目光, 忙又招呼起来:“大人们, 赏脸瞧一瞧, 这是源自古老东方的白瓷盘, 请看这纹理多么细腻!”
商贩一边口沫横飞地介绍,一边用指节“叮”地敲了下圆盘,“它可不是那些脆弱的软瓷可以媲美的, 这釉面的光泽,啧啧啧, 不是我自夸, 您在其他地方肯定找不到如此精美的瓷器!”
这一番话说下来,的确有客人在他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客人伸出手,想拿过瓷盘端详一下, 却被商贩灵敏躲开了,他小声说道:“易碎,大人!”
不耐地撇了下嘴,客人又把头凑近了些,却仍没看出什么门道。
只是一旁的商人将这东西吹得简直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客人不想表现出没听懂的模样,索性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踹了身边的仆从一脚:“拿钱。”
说完,他又往嘴里扔了粒云莓。
商贩乐呵呵地借过钱,打包好盘子,又点头哈腰地递了过去。直起身子时,他却突然觉得面上一凉。
伸手抹了一下,他发现那是一滴水。就抹的这一下功夫,又有几滴落在了身上。
这是……雨?
好端端的,大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怎么就突然下起雨了?商贩咂咂嘴,晴日下雨,这是不祥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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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雪莉分辨不出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前一刻,她还一手牵着妹妹梅,一手牵着弟弟赛门,三人一起在树林嬉戏,流动的风吹起了雪莉繁复的裙摆,还吹飞了一旁维拉妈妈的帽子。
裹了口烟卷,布朗法官的五官在烟雾后晕成一片。他挺了挺自己的大肚子,冲着三个孩子喊道:“别跑太远!”
雪莉笑着应下,却被小妹妹拉着向一个方向冲去,几秒后,世界倏然摇晃起来,树木、山石、还有爸爸妈妈,都像脆弱的积木一样散落成一块一块,消失不见。
她向手边看去,梅也消失了。
“姐姐,”小妹妹细声细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你陪我玩了这么长时间,快回去吧。”
“回去?我要去哪里?”雪莉有些心慌,一些记忆挣扎着想要浮现,但都被她死死压制住了,“梅,你在哪?”
“姐姐,我一直在这里,在你的身旁……”
太阳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车外固定的燃烧火把被浇了个彻底,不知等夜晚来临时还能否点燃。两头骏马喷吐着白色的鼻息,它们鬃毛微湿,稳步踩过泥泞的路面。
安东尼坐在车夫座上,雨点顺着他的窄檐帽滑落,流入衣领。他缩着脖子,低声骂了句什么,忙将缰绳绕在手臂上固定好,弯腰在身下的储物箱内摸索起来。半晌后,他扯出一块厚实的油布披肩,略带嫌弃地披在身上。
这辆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安东尼身后的车厢处,顶部油篷被滴落的雨点打得噼啪作响,车厢内,悬挂的灯罩中,跳跃的火焰微弱而温暖。
雪莉猛地从软垫座椅上坐起身,她大口喘着气,眼神尚未聚焦。她的弟弟小赛门爬坐到她腿边,替姐姐拉了拉肩上的披风,紧紧靠着她窝下。
“……赛门?”望着弟弟稚嫩的脸,红发女孩不确定地问道。
她的弟弟轻声“嗯”了一声,抱着她的两根小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雪莉有些恍惚:“我怎么在马车上,我们要去干什么?”
此刻她的头脑一片混沌,思考起来如同在搅动冷硬的麦芽糖浆。她分辨不出现在的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姐姐,我不知道,”赛门摇了摇头,“安东尼哥哥在外面赶车,他说要先带我们离开这里。”
托尼?眼前浮现出那位红发青年的面容,雪莉的视线从弟弟脸上挪开,却在对面座位上的物品上凝滞了。
那是一盘厚实的圆形糕饼,约有成人的两个手掌大小,表面微微隆起,在粗糙的边缘处能看见果仁的碎片,金黄的饼皮上是美丽的焦糖色纹路。
一整块芜菁果仁大圆糕饼。
“它,这盘饼,你是从哪里拿到它的!”雪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扶住弟弟的双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小男孩被姐姐失控的情绪吓了一跳,他怯生生地答道:“那不、不是我拿的。今早睡醒,我发现它在我怀里,姐姐,是不是妈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做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妈妈,安东尼哥哥也说妈妈没有来。然后哥哥问我,要和姐姐一起离开,还是留在镇子上。我说想和你在一起,他就把我接走了。”
“哦,赛门,哦。”力道逐渐减弱,雪莉的双手从弟弟身上无力地垂落。不知何时,她的眼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她觉得生活已经糟糕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时,绝处逢生,几近窒息的生命力竟开始复苏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雪莉跪倒在盛装糕饼的木盘旁,用颤抖的手指掰下一大块,用手掌抵着,用力塞进了嘴里。
外层的饼壳酥脆,内里却柔软而湿润,经过炙烤的芜菁多了丝泥土的清香,肉桂和姜粉的混合赋予了其温暖的香气。这并不全是她熟悉的滋味,但雪莉的喉咙还是哽住了。
过去的那些时日,那些情感和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击垮了女孩最后一层强装的坚强假象。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她大口咀嚼着,仿佛要将那一切都彻底嚼碎、吞咽入食道。
滚烫的泪水流过脸颊,无声滴落在衣襟。口中的糕饼咸咸的,不知是它本身的味道,还是眼泪的滋味。
雨水撞击着车篷,风在呼啸,沙沙的树叶摩擦声吞没了女孩的啜泣。狼狈地用袖子擦拭了下脸颊,雪莉将弟弟暖融融的身体揽入怀中,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赛门,家里只有我们了。”
“爸爸呢?”
“爸爸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见不到他了。”
“那地方很远吗?和妈妈一样远吗?我们不可以去看他吗?”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后,赛门有些急切地掰起手指,一一列数道:“我可以不要玩具,也不吃糖果,我会省下来钱的,真的不可以吗?”
“……”
从姐姐的沉默中明白了一些事情,赛门安静了下来。半分钟后,他闷闷说道:“姐姐,我其实有点想艾娃。我们约好了,下次她要当女王,我是她的侍从,可以站在最近的地方帮她捧裙摆呢。”
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头发,雪莉亲了他的额头一口:“你会有新朋友的。”
说罢,她一把拉开了手边车篷的窗帘,冰冷的空气得了空,立刻呼啸着涌入。
路旁稠密的墨绿色树林倒退着离开视野,隐约可见后方朦胧在蒙蒙细雨中的青灰色山影。远方,稀疏点缀着几处农舍,不见炊烟,这不是在尔尔亚镇能看到的景色。她曾决心离开那里,但当这件事实现时,却有种复杂到品不出滋味的情绪染上心头。
雪莉沉沉舒了口气。
“雪莉,你醒了?”注意到她的动作,前方驾车的安东尼甩了下马鞭,冲着身后喊道:“坐回车厢里,别淋到雨!”
没有回答,马蹄踏踏,他的声音被辘辘转动的车轮声碾碎了。
红发浸透了雨水,变为暗红色,雪莉的刘海一缕缕贴在额头上。金色阳光映照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的目光随着不断变换的风景流转,似乎听到了雨声中渐渐远去的欢笑。
驶到一个隐蔽的泥坑时,车辆前轮猛地一沉陷入其中,车身轻轻一晃,就这样停了下来。
安东尼皱起眉毛,沉声吆喝了一句,同时他高高扬起马鞭,在空气中猛抽了一记。马匹随之发出一声长嘶,强壮的后腿踏入泥浆,奋力向前一登——
泥水飞溅,一阵嘎吱声后,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脱,沉重的车身轻晃了下,重新恢复了平衡。
缰绳抖了抖,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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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言,审判之日将至,善者得安息,恶者归尘土。
连绵的雨丝多少浇灭了些人们的热情,好在抱怨声传开前,一位身着金红制服的少年已灵巧地攀上屋顶。站在屋脊上,他抬起手中的巨大牛角,脸颊用力鼓起,对着天空吹出了悠长的号声。
那号角乌黑光滑,发出的声音浑厚低沉,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声波穿过街道,越过树林,回荡在空气中,迅速抓到了附近人们的目光。在众人的注视下,少年高举牛角指向西方,示意道:“奔牛即将开始,请大家退至围栏后!”——
作者有话说:
晴日下雨的预兆是我瞎说的,我很喜欢太阳雨,暖和和~
没想到吧,大圆糕饼还有出场的镜头![墨镜]
雪莉支线结束,之后正文不会出场啦~关于她的结局,其实大纲里原定死亡来着,但是写着写着,感觉她身上有一种求生的渴望……好吧,反正现在这个结局也不赖。至于为什么决定离开而不是留下来继续抗衡嘛,其实做出放弃的决定更需要勇气,总之希望她往后皆坦途!
ps:雪莉和安东尼应该不算cp,写到他是因为我缺一个车夫(dbq)不过雪莉经历了之前的事,想必不会再相信好看的坏男人了,哎呀,写到这我也开始好奇她之后会经历什么事了~[摸头]
还有个很纠结,紧张的时候应该瞳孔放大,但是为了烘托气氛,大家都喜欢写瞳孔紧缩……(快来看,这个人又在揪细节了[闭嘴]
第92章 88.意外 奔牛/ 狼蛛/ 混乱
说罢, 他又吹了两声号角,下方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纷纷撤向两旁,空出中部的道路。
奔牛是美特斯王国的特色活动, 也是神降日的重头戏, 参与活动的人将和牛一起在封闭的街道上奔跑半英里。当然,为保证安全, 整条路线的两侧都竖立着木质围栏, 它们既可以避免牛群偏离方向, 也可有效规避人群踩踏事件。
“咚”——“咚”——
指针拨向十二的那一刻,教堂钟楼、市政厅钟楼、审判所的落地钟、富人家中的座钟……各处钟表齐齐报时。铁门迅速开启,几头壮硕的公牛从围栏中冲出,它们弯曲的双角锐利胜过镰刀, 发达的肌肉块块隆起, 眼神充满桀骜与野性。
奔牛正式开始了!
铁蹄砸在石板路上, 和几十双鞋底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这是一场民众的盛会, 人们哪怕没有下注, 也在大声为自己看好的参与者加油,各个面红耳赤。
此时,阶级、性别、年龄, 一切阻碍人们交往的理由都消失了,在逐渐变大的雨势中, 镇民们撩起打湿的头发, 毫不在意地踮起脚尖,抻长脖子,由衷赞美着敢在牛群中心奔跑的勇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而已, 不断有人加入奔跑的行列,也不断有人退出。雨幕里,他们与这些狂奔的凶兽并肩而行,展开了一场刺激的命运较量。浩浩荡荡的大军气势恢宏地行进着,蒙蒙雨雾间,牛蹄后扬起的暗黄色尘土化作点点泥浆,飞溅在附近人们的身上。
马上就要到终点了!广场上的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亚摩斯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教堂的正门大敞,伴着庄重的管风琴乐章,游行的队伍缓缓步出教堂,踏上了铺满石子的街道。这是一队身穿华丽长袍的虔诚信徒,包括卡米拉镇长和山羊胡书记在内,囊括了本镇大半的乡绅和官员,他们端着仪态,默默祈祷着,不断在胸口画下倒三角的符号。
队伍最前方,荣升教堂第一人的亚摩斯身披蓝白相间的十字褡法衣,一手持着侍祭的华美青铜烛台,一手托起圣墓的古朴石块,步伐沉稳而庄重。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金黄的鬓发,也污湿了法衣的下摆,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亚摩斯缓步向前。抬起脸庞,他双唇轻动,似乎在同身后的信众一同祷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马上就要到了。他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呼吸逐渐急促,握住烛台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广场并不是奔牛的尽头,这支队伍应继续向前冲刺,直至到达设立好的牛棚终点处,所有人都知道。
但就在这时,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大片乌云笼罩在城镇之上,太阳的橙色光晕只勉强闪烁了两下,便迅速退了场,天地中的一切都暗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颤动,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地动山摇。一瞬间,街道被数道巨大的裂缝贯穿了,几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是巨型狼蛛!
它们震开了身上的碎石,八条长腿一蹬,那庞大的灰褐色躯体砸落地面,使得周围的建筑物随之颤了两颤。
高频的嘶鸣在空气中飞速传播,随着狼蛛们环视四周的动作,腐蚀性的毒液从它们闪着寒光的獠牙中滴落,滋滋腐蚀着地面。
在短暂的静默后,镇民们的尖叫齐齐爆发开来,拥挤的围观区域瞬间崩散成沙。
面对这幅场景,若说人类还能有一丝理智尚存,动物却是惊慌地毫无半分镇静了。在刚才的冲击中街道旁的围栏倒塌了,受惊的牛群四散奔逃,又将阻挡其前路的人们践踏在地。
“那是什么?”
蹲伏于市政钟楼的顶端,山海望着巨型狼蛛的身影,皱眉问向身旁的奥林。她新获得的视力可不是为了看见这种长相的生物。
“是英格丽德主祭在沼泽里饲养的东西,我遇到过一次,它们的弱点是火。”奥林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它们一定是受到那人的驱使,才会出现在这。”
他还有一个并不确定的发现,眼下这些狼蛛们的状态有点奇怪。它们那四双原本全黑的眼珠,此刻皆泛着猩红的血芒,攻击时完全没有集体协作的意识,看起来格外暴虐,如同失去了理智般。
未等山海回话,两人蹲踞的钟楼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一只狼蛛注意到了他们,正用硕大的身体撞击着楼身,血红的眼珠死死锁定了猎物。
“分头走!”
石砌钟楼怎遭得住狼蛛这种暴行,山海当机立断,和奥林同步跳至不远处的建筑群中。
下一秒,钟楼从中部轰然断裂,砖瓦四溅。眼看着沉重的尖端就要砸向自己,处在目标方位的人们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可那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只见上半截楼身似乎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在滞留半空两秒后,它向着另一方向飞去——
咚!
石料撞击的巨响从广场中部传来,那段钟楼笔直地砸向庄严肃穆的真主像,毫不留情地破坏了那刚完成不久的雕塑。
这该如何解释?他们诚挚信奉的神明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尽管有狂信者高呼“真主替我们承受了危难!”,但亲眼目睹真主像损毁一幕的信众们,心中似乎有什么垮塌了。
接连发生的意外已经快到人们接受的阈值临界,可严酷的现实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在这混乱的时刻,数十道人影悄然出现在街道的各个角落。绚丽的光彩几乎在同时爆裂,这些身披斗篷、脸覆面具的人将酝酿已久的魔法尽数施展了出来,目标却不是那巨型狼蛛,而是人!
是的,霎时间,皮肉烧焦的气味扩散开来,成串的血珠泼洒着,那些拥挤推搡的人中,忽有数位身体一软栽倒在地,随后再也没能站起。
前有魔法,后有狼蛛,如今的情形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不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逐渐有人发现了端倪:这些斗篷人攻击对象的选择是有标准的,那就是不同人种迥异的肤色。
深色皮肤的,视若无睹;浅色皮肤的,痛下杀手,这不是一场无差别杀戮,而是一场针对美特斯人的暴行!
在意识到这点后,不少巴特人竟也加入了这波人的队伍中。他们的武器和防具更加随意,就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物品——街边房屋的门窗被砸开后,简直成了巴特人的后备军火库。
门板和木桶盖若作为盾牌使用,显然不够坚固,因而厚实的铁锅盖更受青睐;镰刀、锄头、火钳都派上了用场,毕竟武器总是不嫌多的。更有甚者,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向美特斯人砸了过去。
虽然这些举动的攻击力并不算高,但他们的数量足有美特斯人的数倍,攻击和雨水一起落下,惊呼和惨叫没有停歇过一刻,直到高头大马之上,骑士们手中的根根长矛狠狠刺穿了那些攻击者的胸膛……
在传令兵策马离开后,米歇尔执行官拽紧手中的缰绳,抿唇看向深邃的天空。
今早的云层高且薄,完全不具备下雨的条件,这让眼下的这场暴雨降临得更显突然。这种恶劣天气,无疑对火绳枪的使用造成了极大影响——雨水和潮湿的空气使得这种新型武器彻底哑火了,要知道这可是八年前镇压此地暴乱的关键。
如此一来,人们将不得不依赖回冷兵器进行战斗,而泥泞的地形又将为重甲士兵和马匹的移动增加阻碍,再加上昏暗环境造成的恐惧心理……这样看来,那些暴民的准备还真是全面啊。
想法越来越深入,米歇尔眉心的皱纹更深了些。她身后数步远处,几名扈从和十余位护卫在女骑士萨妮的带领下骑马侍立,和远处的喧哗比起来,此刻这里格外安静。
出于一定的私心,米歇尔将萨妮与自己安排在了一起,现在除了萨妮以外,剩余的骑士都已领命带队前往了交战处。娃娃脸的扎克利走前还拍了拍萨妮的肩,挑衅般说,等这次动乱结束,要来比较两人的盔甲哪个受损更厉害呢。
战斗时留下的疤痕是无上的荣耀,待一切平息,存活之人中装备破损最严重的骑士将是最受拥戴的勇士。米歇尔自身虽然不是骑士,但她深知作为长官必然要身先士卒,如龟缩在阵地后方,可是会遗臭万年的。
轻呼了一口气,她戴好头盔,走至众人面前最后交代了一番:“刀剑都装备好了吗?火器兵带好其它武器,长矛方阵前的盾墙一定要牢固。”
闻言,萨妮下压身体,带动身下的马匹前腿微曲,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遵命。”
当暗淡的乌云遮蔽天日,雨水倾泻而下时,亚摩斯身后的众人顿时惊呼起来,队伍的阵型变得无比混乱。部分陪同的侍从迅速脱下自己的长披风,为主人遮挡雨水,但还有不少平时有头有脸的人被淋成了狼狈的落汤鸡。
也正因如此,在遇袭的伊始,痛苦的哀嚎和尖叫一起被忽略了——
作者有话说:
标题这么短,意不意外?[墨镜]
奔牛是西班牙的节日活动,这里引用的时候改动了一些。写到这想出一个地狱笑话,那时候的人鞋底主材料是皮革,尤其是牛皮,所以奔牛的时候……牛:我好像和我二舅一起在跑[狗头]
哦吼吼,混乱时刻终于到来[彩虹屁],第一卷的终末正式展开!
but群像转视角真的好难,看着应该不算乱吧?[可怜]
第93章 89.为什么?为什么! 侍祭/ 真主……
数秒后, 终于有人发现了那群斗篷人的出现,一名妇人扶住身旁同伴软绵倒下的身躯,惊怒地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她身前的斗篷人并未回话,只是沉默地将长剑捅入妇人的胸口, 又快速抽离开来。这一切发生地太快, 妇人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伤处,后知后觉地试图堵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却已是来不及了。
斗篷人的同伴们替他回答了妇人的提问:“圣母的光辉照耀一切, 我们是本南丹蒂。”
“没错, 我们是圣母的孩子!”
“今日巴特人的力量,必将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听到攻击者的宣言,不少知情人都立刻联想到了八年前的那次清洗。
一位乡绅试探性地说道:“你们想要得到什么,金钱?权利?”
眼下的境况攸关性命, 他的话也因此说得又快又急:“你们对王国的统治有所不满, 可那与我们无关, 杀掉我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恰恰相反, 我可以将你们的诉求上报, 一切都是可以协商的!我可以送出我的两处房产,还有珠宝,”话到一半, 他的目光扫到自己周身佩戴的闪亮饰品,忙用力扯断链条, 放在他摊开的双手中, “这些也都是你们的,只要能放我离开!”
在他说完后,不少人也忙不迭地点着头, 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一时间,在七横八竖的尸体旁,两队人马陷入了阒寂。乡绅的话无疑使一些本南丹蒂的态度出现了软化,但在他们犹豫不决时,那名乡绅却忽地面色大变,如同窒息般用双手握住自己的喉咙,不断发出破裂的气音。
直到他气息全无倒地不起,在缓缓渗出的温热血液中,周围人才终于看见,原是一块石制箭头插入了他的喉咙。当然,在那等肉眼不可见的高速下,石子也能达到金属弹头的冲击力。
与此同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从斗篷人中走出了一名女性本南丹蒂,她身材高挑,周身有着出众的气度,“这些狡诈的美特斯人是如何侵占我们的土地、亵渎我们的信仰,难道你们忘记了吗?拿起武器,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如果山海或奥林是在场众人中的一员,他们必会听出这人的身份——她是一直陪伴于主祭身侧的两名侍祭之一。
在侍祭的鼓动下,本南丹蒂们再次握紧长矛板斧,各色魔法也开始了酝酿。游行队伍中,少量配有武器的美特斯人也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不知是谁先开始了动作,双方人再次兵刃相接,厮杀成了一团。见此,亚摩斯略一松了口气,倘若两拨人顺利达成协议,他的计划就要启动预案了。至于现在嘛……
闪身挡至一人身前,亚摩斯举起手中圣墓的石块,下一秒,那平平无奇的黑褐色石头散发出幽蓝的色泽,那呼啸而至的数道风刃接触到它时,竟悄然溃散了。这奇异的一幕落在了不少人眼中,游行众人大多表现出了欣喜与震撼,本南丹蒂侍祭则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这位俊美的金发青年。
幽蓝的光芒在亚摩斯眼底跳跃着,他伸手拭去眉眼间的雨水,肃然说道:“诸位不必慌乱,真主已降下神迹庇佑我等,祂的恩典将指引我们度过一切险境!”
说罢,他将青铜烛台递入一位年长老人的手中,又侧身对着一旁瘦削的女镇长轻轻颔首,似乎并未看出对方警惕的眼神,“卡米拉镇长,请您站在我身后。”
望着亚摩斯正义凛然的神情,卡米拉镇长没有动,她紧抿嘴唇,选择和青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没有人比这位中年女性更清楚眼前之人的所作所为了,作为交出本南丹蒂秘密名单的报酬,亚摩斯向她讨要的是牧师的职务。但在那份情报发挥作用前,他的贡献看不出其重大程度,又因布朗先生的带头提议,那一职位最终落在了黛娜·肖身上。
想想看那些人的遭遇吧!
有些事情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人胆寒,在卡米拉镇长眼中,亚摩斯的脸逐渐扭曲成了一团黑暗的杂乱线条,它们歪歪扭扭地组合在一起,化作一双笑弯的眼和一张嘴角上翘的唇。
不过她的想法并没有传递进周围人脑中,待亚摩斯言毕,游行众人已迅速簇拥在他身周,力求距离真主神迹近些、再近些,而那圣墓之石竟也真真切切护住了这些信众。
高挺的身姿使得亚摩斯未被淹没在涌动的人头中,或者说,在那些平凡面孔的衬托下,金发青年立体的五官显得更为优越了。
一手高擎散发幽芒的石块,亚摩斯遥遥望向侍祭,那名明显是领导者的本南丹蒂,朗声说道:“你有两个选择:带着你的同伴投降,从此皈依真主;或是作为异教徒接受真主的裁决。”
目光真挚,亚摩斯说出这些话语时语气没有半分虚伪,似乎连他自己也笃信着其内容的真实。在等待对方答复的时间里,他已开始轻声背诵起霍普教的教义。
“你在胡说些什么?”侍祭冷声回道,她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着,无法理解对方此时说这话的用意。哪怕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那真相过于骇人,她不愿意去相信。
明明,他也是……
那一瞬间的迟疑让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动针对亚摩斯的攻击,这种严重的判断失误,可不会是聪明人应该犯下的。
听到侍祭的答案,亚摩斯叹了口气,他轻轻说道:“以真主的名义,尔等终将堕入地狱。”
随后,他口中吟诵祷词的速度也更为快速了。
那些平凡的语句被亚摩斯吐出后摇身一变,似乎拥有了神奇的魔力,在场本南丹蒂们背后的契约阵法同时开始灼烧,这突如其来的痛感直接令近半的人跪倒在地。
侍祭也不例外,而和其它不了解现状的本南丹蒂相比,她知道的事情要更多些——比如亚摩斯被主祭选为继承人的决定,比如在计划中,他应与她们里应外合完成袭击,又比如亚摩斯刚刚所做的祈祷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事实上牵动的是他们与主祭立下的誓约……
可亚摩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们是家人,而家人之间应是彼此守望、相互扶持的!主祭是这么说的,本南丹蒂们是这么说的,她也是这么相信的。
除了这名侍祭,余下的人本就是本南丹蒂中不擅魔法的那部分,不然也不会大部分时间倚仗着冷兵器了。此时,也只有侍祭仍有余力抗衡契约带来的痛楚。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着白,她艰难地伸出手,指向亚摩斯站立的位置。那绷紧的手臂如同一张满弦的弓,一条条凸显的筋络似蜿蜒的盘结树根,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愤怒地抽动着、鼓胀着——“亚摩斯,你行使的又是谁赐予的权利?”
在侍祭质问的同时,亚摩斯脚下的泥土剧烈震动起来,本就被雨水冲得湿润的土地被赋予了流水的质地,此刻翻腾起一圈圈泥浪,而后从四面八方耸起,形状如同一双巨兽的利爪,瞬间构筑成一道坚固的牢笼,将他笼罩在了其中。
泥土紧密而严实,那是侍祭强行使出的大半魔力,她有信心将这人囚在这坚不可摧的土牢里,再利用地刺或石弹进行攻击——
轰!
幽蓝光芒大涨,散落的泥雾间,那道身着蓝白法衣的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侍祭身前,将她的脖颈掐在了手中。
把侍祭高举到半空后,亚摩斯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摔落在地,这一举动应该让侍祭摔断了几根肋骨,她的呼吸一滞,手臂虚弱地撑在地上,却再也无法凝神控制法术的施展了。
“我熟悉你们每一人的能力,你觉得我会毫无准备地前来吗?”撩开法衣下摆,亚摩斯俯下身来,他的指尖在侍祭的面具边缘滑动着,最后移向下方,捏住了她的下颌。
从二人身后人群的视角来看,便是金发青年仁慈地宽恕了敌人,屈尊为其进行临终祷告。侍祭对于这些人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在她脱离“本南丹蒂”这一身份时,他们瞥到她也像被垃圾碍到了眼。
无论她戴着面具,还是摘下面具,都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视线转回到亚摩斯脸上,侍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蔑视和怜悯。可能因为失血过多,侍祭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张俊美的面孔,带着深深的怨恨控诉道:“为什么?”
她已经认清了现状,凭借自己和余下本南丹蒂的力量,是奈何不了亚摩斯的,如今的她只能祈祷镇中的同伴前来支援,或者主祭本人来到此处。面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侍祭的希冀、她畅想的未来,以一种从未预料的方式被泯灭了。
如此想着,她梗着脖子,执着地向亚摩斯重复起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开始写文:要严谨!(查字典),现在:随口诌点词[狗头]
第94章 90.一面旗帜 愤怒/ 陈年恩怨
为什么你能如此冷血?
为什么你的誓言如此轻贱?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们?
为什么你背叛了我们, 却又如此平静!
“够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和我很像,但你终究不是我,我比你们所有人看得都要透彻!”
侍祭接连不断的提问令亚摩斯烦躁无比, 他低声吼道:“这场斗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没有悬念的, 所有的牺牲都无异于飞蛾扑火!即便你们侥幸成功,重新拿回了镇子的控制权, 那又能改变什么?你们只会招来更难以承受的毁灭!”
而他不想成为所谓的“英雄”, 更不愿在无谓的抗争中被毁灭, 他有更远大的抱负,也值得更通达的前程!
说罢,似乎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亚摩斯避开侍祭面具下猛然瞪大的双眼, 指尖凝起寒冷的冰霜。一柄尖锐的透明冰锥在他手中凝聚成型, 随后被他紧握着, 狠狠刺入对方的腹腔, 甚至还用力搅动了一番。
随着他的动作, 侍祭虚弱的反驳卡在了喉间:“不, 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你们对抗的从不是一个人、一座城,而是无处不在的教会、根深蒂固的王权,它们是组成这个社会的秩序, 想要去撼动如此牢不可破的事物,该是多么荒谬的痴梦?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受伤、流血、死亡!你……我需要生存的机会, 需要更高的未来, 可那只有美特斯能够给予我,这才是现实!”
对方皮下的血管抽搐般跳动着,温热的血液流满了亚摩斯的手掌, 那滑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脏跳动节奏乱了一拍。尽管没有抬头,亚摩斯也能感受到,侍祭那双愤怒而哀伤的眼睛仍正在注视着自己。
羞恼和负罪感混杂在一起,竟发酵成了扭曲的愤怒。那愤怒针对着亚摩斯自身,但更多倾泄向他人——侍祭、主祭、镇民们、神学院的种族歧视者,还有,还有他的母亲……
这些人将道德与信仰强加于他,又用严酷的社会将那部分消磨,一次次的失望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些无人教导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底层基调根本就不是公平的,神明的祝福从不会赐予最虔诚的信徒,成功的果实也只属于站于规则之上的人,而弱者的反抗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
是的,既然是他们造就了现在的他,那么现在,自己不过是选择不再等待,不再祈求,来主动讨要一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权利、地位、尊重,那些他曾为之忍耐、为之努力的事物,这又有什么错呢?
何况他曾给了这些人机会不是吗?只是他们还是执迷不悟地决定走向毁灭罢了。
我不后悔。亚摩斯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脑海中翻涌的情绪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一圈荡开的、平静的余波。他拔出手中的冰锥,对准侍祭的左胸口猛然一刺!
“异端必将灭亡!”
鲜红的血液喷流而出。
又一刺。
“真理必将永存!”
温热的血液暴露在冷空气中,洇出一片白雾。
再一刺。
“叛——”徒!侍祭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音节,便与在场的本南丹蒂一起□□脆利落地抹了脖子,她尖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出手的金发男子保持着悲悯的神情,仿佛刚刚放出那片风刃的人不是自己般。
沉默了两秒后,亚摩斯抬手揭开她的面具,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周身瞬时笼上了一层脆弱的哀伤气质。“怎么会……”他有些虚脱地站起身,面向游行队伍的众人喃喃道。
带着半身血迹,亚摩斯纤长的睫毛垂落,棕色眼眸漾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他们都是尔尔亚的镇民,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镇中心的广场上,那座巍峨的真主像已然垮塌了大半,此时,英格丽德主祭就踏于真主那滚落的破裂头颅上。明明头顶毫无遮蔽,雨水却没能淋湿她的衣物。她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选择停留在此处,主祭自是有自己的思量在。
那面本南丹蒂夜游时高擎的旗帜,现在正被握于她之手,于空中昂扬飘荡着,毫无被淋湿的颓势。
那其中凝结的海量魔力不仅可以使英格丽德本人实力高涨数倍,凭借着契约,其余本南丹蒂只要不处于过远的方位,也都可从中获得支援的魔力,如此避免了魔力衰竭。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英格丽德的表情却并不放松。八年前的失败仍历历在目,她清楚,未到最后的时刻,胜利花落谁家并无定论。握住旗帜,她令暴雨的势头又增强了几分。
就在那几乎盖过兵戈相接声响的雨声环绕下,英格丽德主祭的耳朵却突然一动。下一秒,她手中的银白旗帜轻微震颤起来,带动着她升至尔尔亚镇上空。
高空上,主祭将八方情形尽收眼底,很快便发现了自己要寻的对象。几乎未做什么犹豫,英格丽德主祭猛地俯身冲去。那人距离她不过数十米,她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正与萨妮协力围攻巨型狼蛛的米歇尔心头倏地一紧,似乎有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从后方袭来,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右脚一蹬马镫,腰部发力向侧翻滚,利落地从马鞍上滚落。
这举动让米歇尔不仅重重摔在地上,还跌了一身褐色的泥水,不可谓不狼狈。可与她躲过的攻击比起来,这代价简直不值一提。
下一秒,米歇尔的坐骑黛米,那匹纯白的普尔威利母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只见一道炽白的雷电准确劈中了它,灼热而狂暴的能量瞬间炸裂开来。
白马悲鸣着腾跃而起,但蔓延的电流很快将它的身躯定格在了扭曲的姿态,伴着鬃毛焦糊的刺鼻气息,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倒下了。
米歇尔适时抬眼,正好捕捉到黛米倒地痛苦抽搐、继而沉寂的画面。她来不及为爱马哀悼,目光迅速扫向敌人的方向:雷雨交加的天空中,一个身着暗红色斗篷的矮小身影漂浮在空中,随着她挥舞旗帜的动作,又有数道炫目的电光刺破雨幕,奔米歇尔而来。
一发未中,这有些出乎了英格丽德主祭的预料。
这女人的感知倒是敏锐,但她的好运到此为止了,她不带感情地想。看着对方毫不犹豫地蜷身于战马尸体之下,试图将那横陈地面的身躯当成屏障的狼狈模样,一股快意涌至英格丽德的心头,让她控制不住勾起了嘴角。
雷霆重重击中马尸,瞬间将其击穿,而后它余势未减,正当那残余的电流要劈中米歇尔时,一缕柔和的光芒突然从她手上的戒指中迸发,形成了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她的身体笼罩其中。
屏障上炸裂出朵朵璀璨的火花,它挡住了致命的攻击,却无法完全消除冲击的力量,所以米歇尔仍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她放缓呼吸节奏,意识到自己怕是折断了两根肋骨。
“那是贺拉斯的戒指,把它还给我!”
高空中,英格丽德主祭用沙砾般刺耳的嗓音吼出了这句话。她见过那戒指无数次,对它再熟悉不过,也正因如此,在看清它被佩戴在米歇尔指上时,英格丽德几乎目眦欲裂。
她记得,她记得!处刑那日,这个女人砍下了贺拉斯的头,轻描淡写地摘下了他的戒指——
“大人!”
另一头,萨妮则陷入了和狼蛛的焦灼战斗中。雨水冲刷下,狼蛛铁甲般的外壳泛着冷光,八足在泥水中划出道道沟壑。
几秒前,它弓起庞大的身躯冲女骑士袭来,萨妮不躲不避,稳住坐骑后,她握紧长矛横于胸前,与狼蛛两柄锐利的口器相撞,死死挡住它碾压而来的巨力。狼蛛喉间兴奋的低吼不停,它甩着头,试图咬断矛柄,腥臭的口涎落在萨妮盔甲上,浇出坑洼点点。
听到萨妮的呼喊,米歇尔急声喝道:“别过来!”
她隐约明白了斗篷人在说什么,但即便意识到了这点,也改变不了当下的局势,就算萨妮前来支援也是一样。
斗篷人的攻击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那些魔法的威力比马奇伯爵的火炮还要强劲,这一刻,米歇尔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绝望的念头。
没有追查到当年谋害父亲的幕后主使,没有找到所处世界的隐秘真相,她一路走来,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血染红了,它们既来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也来自通俗眼光下的坏人——她付出了那么多,甚至把自己打磨成了陌生的形状,却要在今日此时死去吗?
戒指散发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屏障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米歇尔在街边建筑的掩护下吃力地闪躲,她的身手虽敏捷,但若和魔法相比,还是慢了几分,因而身上很快便又挂了彩,但此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环境和经历会组成一个人的基核,若要重塑自己,也相当于打碎过往,否定自己过去承认的一切。
过程中付出的代价很沉重,这种应该叫做“沉没成本”吗?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能及时止损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会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且说不上来清醒和沉沦,哪种更痛苦一些?[无奈]
第95章 91.因为前途无限光明,所以偶尔休息一下……
刚刚萨妮没有回应她, 这是很不寻常的。萨妮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会应下无法遵守的要求。没有应答米歇尔的指令,代表着她要行之事必然与之相悖。
无声的答复,有时比话语更为有力, 萨妮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骨子里有种犟劲。儿时, 父亲曾摸着她粗硬的头发,担忧女儿的桀骜冲撞到贵人, 但萨妮觉得, 这是种好事。
正因如此, 自己才会不拘泥于性别的限制,选择出现在那场供贵族们取乐的武斗会上。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哪怕知道自己获胜的机率近乎于零,她仍紧紧缠抱着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 只为不主动说出“认输”二字。
当然, 最后她还是输了, 却也同时在另一场战斗中赢了。年轻的米歇尔弯下腰, 温柔地抬起木讷孩子的脸颊, 问道:“好孩子, 你要跟我走吗?”
她是伯爵的情妇,是因多次流产而不能生育的狠毒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那是萨妮第一次尝到桀骜脾性带来的甜头——美貌女人从一众孩童仆役中挑中了她, 从那日起,她不必再日夜劳作, 而是与贵族子弟们一同受训, 受伤也不再是痛苦的事,因为有一双手会为她涂抹伤药。时至今日,萨妮仍记得滴落在自己脊背上泪珠的滚烫温度。
现在, 萨妮相信,她此刻的选择也是正确的。
眼看米歇尔陷入困境,而狼蛛也在步步相逼,萨妮紧咬牙关,猛然改变了自己的战术。
借助巨蛛冲撞的惯性使出巧劲,她顺势将精钢制成的矛杆斜推,再用力一扭——被迫翻转口器,狼蛛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巨大的躯体踉跄了半步。
抓住这个机会,萨妮鼓起全身的肌肉,同时战马转身猛踏泥地,借力将狼蛛摔至自己的侧后方。
然而,狼蛛的反击也在瞬间袭来,它挥来一只如斧般的前肢,在沉闷的撞击声后,萨妮的头盔被撕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巨大裂口,其内部的护垫被撕裂,她的额角和颧骨也在同时被砍伤了。
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自接缝处溢出,雨水从变形的凹裂处流入,萨妮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如今的她心急如焚,果断丢弃了受损的长矛,选择从腰间抽出长剑,向狼蛛猛地刺去,逼退了对方纠缠的动作。
随后,萨妮无暇喘息,立刻催动战马,一夹马腹,以最快的速度向着米歇尔冲去。就在她策马奔驰时,狼蛛也飞跃至半空,锲而不舍地再度追击起来。
黑影掠过,又一记致命的攻击击中了女骑士,让她头盔的金属外壳塌陷了拳头大小,这使得萨妮头晕目眩,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消散……
不,现在不能停下!虽然不知道大人方才是如何在那等攻击下安然无恙的,但她显然仍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我需要,我需要带她离开……
碎石的冲击将米歇尔掀翻在地,她的护膝和胸甲都被砸出了道道裂痕,但更糟糕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碎响后,戒指上的蓝宝石破灭为细密的粉尘,那层庇护着她的屏障彻底消失了。
见她失去了最后的倚仗,空中的斗篷人快意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尖锐又高昂,如同世间最可怖的魔音,给米歇尔带来的精神冲击几乎要盖过身体上的连绵痛感。
笑声渐息后,斗篷人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而米歇尔抓紧在这空隙中找到了新的掩体,于一片断墙后望向敌人——在那惨白面具下,是一张紫红的烧伤脸孔,虬结的疤痕盖过了所有皮肤,绝对会让见识过的人印象深刻。
米歇尔对她毫无印象,但对方显然认识她。
正在此时,一匹疾驰的战马冲入两人的战圈,萨妮略有些失真的嘶哑喊声从上方传来:“快上马!”
米歇尔的嘴唇动了动,在马匹经过自己时,她借助萨妮的拉扯,翻身坐在了萨妮身前。连天的雨幕加上两套沉重的铠甲,几乎让马匹难以负荷,但在眼下,这是无可奈何的。
跑,跑得再快些!
成功的汇合让萨妮松了口气,也是在这时她才意识到,狼蛛的最后一击还刺伤了她的左眼球。那处伤口已变得肿胀,她的视力因此下降了许多,若要看清,只得眯起伤眼,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注视。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可萨妮锐利的视线仍如燃烧的烈焰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强大气势。
眼见她们想要逃离,被一而再、再而三妨碍的英格丽德主祭再也遏制不住怒火,磅礴大雨中,银白旗帜竖立在天地间,悄然将部分雨水改变了形态——冰冷寒气中,大片雨水凝成的冰锥擦出残影,袭向了二人一马的方向。
听到了呼啸的破空声,萨妮脸色一凝,微微调整了马匹奔跑的角度。下一刻,数道冰锥撕裂了她的板甲,它们甚至穿过锁子甲和装填垫料的布衣,深深刺入了血肉。闷哼一声,萨妮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脑袋却一点一点地,垂落在了米歇尔肩头。
“萨妮!”
米歇尔一直紧贴着萨妮的身体,又怎会感受不到对方的颤动?她亦明白,萨妮这是在以肉身为盾,试图用宽阔的身体挡下所有的攻击,“与她有恩怨的是我,你……你放下我吧,一个人的话,还有可能幸免……”
只有米歇尔自己清楚,她是多么艰涩地说完了这句话。
奇怪,明明挣扎着坚持了那么久,明明她还是那样渴望延续生命,但说出让对方放弃自己的决定后,米歇尔竟感到了一份释然和平静。
然后,米歇尔便看到自己的双手被一对银灰色的钢铁护手所覆盖,萨妮带着她一起,坚定地、紧紧地扣住了缰绳。做完这个动作后,萨妮声音中的虚弱已经无法掩饰,她轻轻吐出了一个词语:“握紧。”
当从自己背部传来一阵剧痛时,米歇尔已经无法想象萨妮的遭遇了。那是几支冰冻长矛,它们扎入了萨妮的后心,极大的冲击力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甚至连米歇尔的护甲也被刺破了。
血水不断从萨妮的身躯流下,染红了马背。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头部的伤口叠加,哪怕她勉力支撑,恐怕也挺不过多久了,或者说,能坚持到现在,萨妮已经是超人的意志了。
眼见对方的气息越发飘忽,手指也渐渐失去了力道,米歇尔咬了咬牙,反手握住那对护手,再度握在缰绳上。
“坚持住!”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是在和萨妮对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大人,很抱歉,我要稍微休息一会,”在她身后,萨妮喃喃说着,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很久很久以前,我和大人就已经被连接在一起了……”
说完这句话后,女骑士用最后的力气夹了下马腹,身体向后仰去。她是那么坚决,以至于米歇尔握不住雨水中湿滑的金属护手,只能感受到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后,马匹的步伐倏然轻快起来,它奋力扬蹄,向着远方奔去。
“萨妮!”
从执行官的喉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悲怆恸哭。
远处,英格丽德正想继续攻击,却忽地脸色一沉。犹豫片刻后,她狠狠唾骂了一句“混蛋”,最终只是朝马匹奔逃的背影发出了数道冰锥,而后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向着中心广场奔去了。
仿若来自地底的幽灵,全副武装的士兵接连在镇外现身,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和大部分装备原始、仅以镶铁木盾防御的本南丹蒂们不同,他们身着布甲和钢甲,手持加铅的铁锤、战斧,红白条纹帽子和同颜色的号衣使他们的身份昭然若揭——史都华德·马奇伯爵的部下们!
先锋部队中的士兵,大部分都是长矛兵,其数量远远超过了尔尔亚镇内的美特斯人总数。军队的弓箭手被部署在最前方,轻骑兵则分散于侧翼,他们与剑盾兵同是步兵主力,将由伯爵本人亲自率领。
旌旗猎猎,在中军靠后的位置,三面旗帜在血腥气中升腾,似乎每一阵风都为它们注入了不屈的灵魂。
其中第一面是耀眼的祖母绿色,底布承托着一幅壮丽的图案:翻滚的云雾间,一只深棕色的长尾熊立于中央,四周环绕着辉煌的日月和点点繁星。它是马奇伯爵的家族旗帜,象征着伯爵超然的身份、权利和领地;
第二面旗帜上的图案是一朵热烈盛放的鸢尾花,蓝白色的底布绣满了简洁肃穆的倒立三角形——这是教会的圣旗,它的存在意味着伯爵的此次行军获得了教会的支持;
最后一面是尖端分叉的双尾旗,旗杆顶端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鹰鸟,它是美特斯王国的王国旗帜,那幽邃的深紫色代表了王国绝对的主权和无上的荣耀,中央盘踞的蛇身鹰头生物更是给予人绝对的压迫感。
这三面旗帜共同编织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它们都不仅仅具有装饰或象征意义,荣耀、信仰、王权,三者任一都可以令人为之牺牲,合一后则可以勾起士兵内心最深处的狂热,也足够令敌人滋生使身体凝固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喜欢所有富于精神,挣扎迎风生长的生命[抱抱]
第96章 92.神圣之战 石屋躲藏/ 改变战局……
没错, 这是一场神圣之战,一场正义之战,鲜血将染红你们的荣誉之刃,举起武器吧, 战士们!跟随旗帜的引领, 赫赫战功就散落在这片小镇的土地上——冲锋吧!
高坐骏马之上的中年男人扶正了钢盔,他高举的手臂下压时, 似乎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以全能真主的名义, 向前进发, 统统格杀!”
狂风呼啸,铜质号角发出一声长鸣,在轰隆的战鼓擂响中,进攻, 开始了。
尔尔亚镇并没有牢固的防御措施, 至于那条不过数米宽的护镇小河, 就不要奢求它承担如此重要的职责了, 因此, 本应最为困难的攻镇阶段直接被跳过, 漫野的人马长驱直入,转眼间便遍布了这座不大的小镇。
石头小房里,奈哲尔用双手抵住妻子希拉的身体, 努力将她送入了壁炉后方的狭小夹层。那里原被屋子的主人堆放着柴火和一些杂物,清理开后, 勉强可以容纳一两人。
面对那末日一样恐怖的场景, 这对小夫妻本打算躲回自家房屋避难,但还没跑到一半距离,奈哲尔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于是他拉着妻子的手, 直接躲进了街边一间住宅里。
尽管时机不对,但进入那栋房屋时,两人还是失神了几秒。
这房子真漂亮啊,石砌的墙壁结实又牢固,缝隙被砂浆填得满满当当,呼啸的风吹不入,寒冷的雨刮不进,桌面上的粗陶罐里插着一束鲜花,火炉上的铁钩挂着一只熬煮浓汤的铁锅,鲜香的气味勾得两人喉头一动。
他努力奋斗,就是为了给希拉这样的生活,奈哲尔想。属于他们的房间不一定奢华,但是每一个角落都会充盈着爱的痕迹,他们将在那温馨的避风港中依偎、亲吻,也许很快就会有一个孩子……
夹层内,希拉拼命扯着奈哲尔的手,想让他同自己藏在一处,但奈哲尔已经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喊杀声。他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将她可爱的圆脸、肉肉的鼻子、皮肤上的小雀斑通通烙在眼底。随后,他用力挣脱了妻子的手,将钱袋和那最后一罐云莓酱塞给她,又用木柴与干草遮蔽了入口。
在放上最后一丛干草前,奈哲尔和希拉从缝隙对上了视线。她已经明白了丈夫的意图,此刻死死捂着嘴,抱着奈哲尔递给她的物品蜷缩在灰暗的夹层中,眼泪流得像断了线的珍珠。
奈哲尔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称不上英勇,因为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被冷汗湿透了,嘴唇更是白得吓人。
“亲爱的,”他咧开一个比哭还糟糕的笑,无声用口型说道:“别害怕。”
最后一丝光线被堵住了,希拉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胸膛剧烈起伏着。夹层里的空气并不流通,夹杂着石灰和烟灰的味道,她的世界忽然被压缩了,缩成了这个逼仄的角落。
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希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仿佛踏在她心头的沉重脚步声。没有破门的声响,正门是敞开的吗?还好,没有听到奈哲尔的声音,他应该是逃出去了吧?
云莓酱无声散发着酸甜的气味,可过去那美好的一切,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快想一想奈哲尔,想一想高兴的事!希拉努力催眠着自己,不断祈祷着……
时间紧迫,外面那群人没办法一寸寸搜寻过去,他们选择翻箱倒柜,倾倒出所有的物品,再从中挑选些值钱的物什。
粗鲁的咒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交杂,有人走近壁炉,拨弄了两下未燃的柴火,而后一脚踢散了碍事的杂物。这一举动扬起了大片灰烬,其中有不少从壁炉缝隙飘入了夹层,落在希拉的头上、身上,但她屏住了呼吸,沉寂得如同一尊石像。
遮蔽希拉的木柴和干草散落了大半,她已经能看见面前走动的那几双腿了。这些人只需探头一瞧,就能发现她的存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更糟糕了,只要用锋利的剑刃向里侧深入几寸,她就会失去生命。
但好运眷顾了她。
又一人走入屋内,他被烟尘呛到,重重咳了两声,骂道:“这味道,你们在搞什么!”在这人发话后,还在四处翻找的几人立刻停止了动作,迅速集合在他身前。
“快点,伯爵说过,等到胜利后,会给我们搜罗战利品的时间!”话虽如此,这长官模样的人眼底也有些遗憾。他比这些人更希望他们收获颇丰,毕竟其中的三分之一都将归于他呢!
“现在都跟我走,小心点,这里的平民也很难缠!”
说罢,那人用衣摆拭去长剑上还在不断滴落的血液,带头离开了。而顺着他走过的道路看去,那串血点足足绵延了十余米,最后在一具尸体上戛然而止了。
那尸体穿着简朴的农装,看起来并不强壮,在他手边,锄头和斧头被遗弃在原地。雨水不断滴入他大睁的眼中,他将保持着这一动作,注视着那栋房屋,直到世界毁灭……
伯爵军这批突如其来的后援,并未成功将巴特人的队伍打个落花流水。虽然援军到来的速度有些过快了,但眼下的发展还算在他们的预计之中,只是那基于理论的作战计划还是有点过于理想了,现实中的作战难度远比想象要困难得多。
对一个出色的弓箭手而言,他的精密射程足有200步之远,而在场能做到这般程度的弓箭手,足足高达百人。放箭时,他们无需任何瞄准辅助,优秀的动态视力和毫不迟疑的判断能力便已足够。
“放!”
拉满的紫珊长弓弓弦弹起,离弦的箭矢带起数道刺耳的破空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穿过雨幕,割裂了并不晴朗的天空。
一时间,在镇内巴特人和美特斯人共同的惊愕仰望下,漫天箭雨喷发。就在锐利的箭矢即将掠过泥泞大地之际,山海胡乱用衣袖擦去眉眼间混杂的雨水与血水,努力平定着自己急促的喘息。
方才,她与奥林携手消灭了大半的狼蛛,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那些生物一定是进入了狂暴状态,每一次撕咬都带着与敌人不死不休的气势,且丝毫不顾及自身的伤势。
至于山海这么做的原因……
不远处的平房地下室里,躲藏着两对夫妻,他们的孩子山海曾见过,经常出现在教堂偷窥她的小分队里,其中的女孩还喜欢用粗布条在花束上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此外,在这片街区瑟瑟发抖的平民中,可能还有苦恼于青春恋爱问题的少年,向往着外界大城市的有志女孩,烧得一手好菜的教堂志愿者,哦,还有经她主持洗礼,教名为“斯凯勒”的女婴。
山海并没有担任太长时间的牧师工作,但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告解、他们的信赖、他们的点点滴滴,似乎都渗入了她的生活。哪怕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去思考,山海还是会觉得,让这些人笑着活下来,会比成为冷冰冰的尸体好得多,比起化作战争牺牲人数一部分的命运,他们值得更光明的未来。
和两步外同样狼狈的奥林对视了一眼,她轻轻点了下头。无需言语,两人相背而立,高举起双手,纯净的魔力于指尖流转绽放,街道天空中倏然出现一层透明的薄膜,雨水击打其上,却无法进入这片被封锁的空间,而紧随其后的密集箭矢也纷纷折断,只激起层层光辉涟漪,金属箭头撞击时的叮铃声响不绝于耳。
抵御住了这波攻击后,奥林随手夺过身后士兵刺向自己后背的长刀,用手刀在他后颈处一砍,那人便无声无息地昏厥倒地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的数量太多了,我们的体力恐怕支撑不到最后。”奥林匆匆说道。
而且战局实在过于混乱,仅凭他和山海两人,不可能兼顾保护所有地点。当下改变战局的另一方法,便是——
“擒住,或者杀死其中一方的精神领袖,从而达到停战,或者签署和平协议的目的。”山海领会到了他的意思。这个对象可以是主祭,也可以是马奇伯爵,当然不要忘记他们的旗帜,如果能折断它们,同样等于给予了一次沉重的打击。
但倘若他们真的做出了类似的行为,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地,逃离尔尔亚镇就能结束的。
为了做出最后的决定,山海沉默了良久。这和玩战争游戏时随便挑选阵营不同,失败了可无法重开。
“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她突然跟奥林说道,视线则落到几位正在努力保护身后平民的巡逻队队员身上。“你留在市政厅吧,把这里当做安全据点,和他们一起,用屏障为这些人提供庇佑。”
“你想好了吗?马奇伯爵还是主祭?”
山海的眸光幽深:“见机行事吧,在我看来……他们并无区别。”——
作者有话说:
写到山海和奥林背靠背举手,总感觉下一秒要变身[狗头]
提前写一下吧,接下来背景的战斗场面资料来源:《阿金库尔战役》,作为资料书非常好用,不过也因此士兵身上都带了点某国的影子[捂脸笑哭]在看之前我对这种战争的印象就是一群人喊着“呀呀呀”冲刺,然后两边就开始混战……呃呃这样写的话感觉像原始人,还好去看了资料(
另外就是看了《斯巴达300勇士》,是电影,就算着装啥的有差异,感受一下战斗的氛围也挺好,总之推荐,吸溜(不行,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有个影评,吐槽里面勇士们穿的铠甲就是该露不该露的都露了,嗯嗯,说到这个程度大家一定明白的[捂脸偷看])
需要说明一下,尔尔亚镇的原时间设定是十五世纪左右,那时候火枪和火炮还是相当新奇恐怖的玩意(虽然之后因为资料不足,把时间段扩至15-17世纪了,但如果把武器也升级,整个逻辑就圆不上了……因为原定八年前魔法反抗失败就是被火力镇压)
第97章 93.荣耀必降临忠诚信徒之首 为了巴……
防御魔法并不是所有人都熟练掌握了的, 面对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大部分本南丹蒂们不得不蹲踞在地,将盾牌护于身前。
可即便他们已确保大部分身躯处于防具的保护之下,受伤惨叫声仍此起彼伏——对方弓箭手发射的锥形箭“波金”, 正是为洞穿铠甲而设计的, 那锋利的箭头也足以打破劣质盾牌和并不牢固的防御结界。
对双方而言,这场战争都是前所未有的——士兵们从未抗衡过如此攻击手段的平民, 而巴特人也未面对过数量如此众多的精锐部队。
而在箭雨过后, 重骑兵终于等到了决定性的冲锋时刻——打磨光亮的盔甲将骑兵们从头到脚防护了起来, 他们高坐身披战甲的马匹之上,夹在手臂和身体间的长矛银光闪闪。
无愧于那身重金打造的装备,在首波攻势后,他们不仅接连洞穿了那些深色的身躯, 还破坏了巴特人本就不甚严密的阵型。
面对这种程度的袭击, 最好的反击战术是回以同样猛烈的火力, 但遗憾的是, 巴特人似乎做不到这点, 他们没有如此数量的弓箭与箭手, 也没有足够精良的盔甲和武器。
见势不妙,一些混杂在人群中的巴特族人逐渐起了退意,他们不属于本南丹蒂, 自然也不怕受到契约符文的驱使。那几个突兀的逃窜身影落入英格丽德主祭视线内,她的眼中燃起了滔天怒火。甚至可以说, 这些怯懦的行为要比己方族人惨烈的现状更令她不快。
英格丽德猛地一振袖袍, 数处平整的土地突地升出无数尖锐的土刺,一小片美特斯人士兵,连同那几个逃跑的巴特人一起被穿透, 固定在了一人多高的泥土尖刺上。
与此同时,主祭刺耳的嗓音在尔尔亚镇上空响起:“巴特族的勇士们,你们在做什么?难道你们要背弃自己的族人,让他们被敌人的铁蹄践踏吗?这里不是美特斯的尔尔亚镇,是巴特的兰贝达都!挺起你们的胸膛!握紧你们的武器!我们为圣母而战,为自由而战,为所有死去的族人而战!站起来,告诉这些卑鄙的侵略者们,巴特族的怒火只有美特斯人的鲜血才能浇灭,我们绝不屈服!”
她环视身周,仿佛与每一双动摇的眼睛都对视了片刻。最后,英格丽德主祭交握双手置于胸前,她猛然拔高声音,将号角般激昂的话语刺入了他们心中:“为了巴特族!为了家园!为了圣母!”
尽管看不见这人面具下的真容,但同频的强烈情感让战场上的巴特族人们,毫不迟疑地信赖起了对方。在高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刺激下,他们面上的恐惧逐渐被怒火和兴奋取代,震天的呼喊响彻天地:“为了巴特族!为了家园!为了圣母!”
士气重新被点燃,但英格丽德并未彻底放松。她清楚,言语的激励作用只是一时的,她还需要用一次胜利来维持族人们高涨的斗志……
雨水中,魔法的使用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电系魔法无法控制作用范围,火系魔法则是难以维持,但此失彼得,有的魔法也得到了增强,比如风。
主祭手中的烫金莹白旗帜滑出道道残影,两秒后,远处弓箭手伏击处忽地狂风骤起,生出数道风旋,那风越来越大,吹垮了石围栏,吹飞了鸡狗牛羊,直直吹得那些弓箭手们晕头转向地迷失在风旋中。
他们被吹上了高空,又在那股风力骤然消失后径自摔在了地上。哀嚎和呻吟声再度响起,却已经无法分辨那些声音出自哪一方,因为整个城镇的各个角落里都充斥着它们的回响。
镇外的支援试图冲入城镇,但他们都无一例外地撞在了一层透明结界上——同林中小屋封锁奥林的那处结界一样,只是这次的屏障更大、更广,它囊括了整个尔尔亚镇,将它变为了一个不进不出的坚实堡垒。
同一时刻,在主祭所在的广场中心处,表面爬满裂缝的石砖再次开裂,一根粗壮的蔓藤从中窜出,瞬息之间膨胀起来。它变得巨大无比,笔直的主干高耸入云,远远高出了它周围的所有建筑物,甚至超过了山峰教堂的钟楼高度。
螺旋状的藤蔓在主干上缠绕蜿蜒,其体表长满尖锐的棘刺,看上去骇人无比。在英格丽德主祭的吟唱下,藤蔓剧烈抽动起来,而后仿佛拥有了自主的意识,开始在空中飞舞、盘旋、绞杀。
它们穿过士兵们的胸甲,卷飞了他们的武器,根系则向外继续蔓延,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如波浪般起伏,任凭这些人如何惊恐地后退,也逃不出藤蔓们的掌控。
敌方阵型大乱之际,己方士气登时大涨,本南丹蒂们齐齐精神一振,在欢呼数声后,他们再次几人结成一组,开始了反击。
雨越下越大,雷霆在其中闪烁,夺目的电光不时照亮整片天空。石板间的泥土被大雨冲到了道路中,如今泥泞的地面简直可以和柯尔特森林的沼泽地媲美,这种松弛湿软的土地拉慢了战马们行进的速度,磕磕绊绊的步伐也让骑兵们无力再发起下一轮冲锋,威胁力骤减。
在刚刚的混乱中,马奇伯爵军队中的弓箭手们有一大部分丢失了自己的弓箭,就算是被牢牢紧握住的长弓,也因护套的移位导致弓弦被雨水浇淋,弓箭受潮意味着失去了准度,无法再被使用。
但他们也未就此一蹶不振,弓箭手并不只有长弓这一种武器,他们的腰间也装备着长剑和战斧,而那些能够拉开长弓的人,并不比任何的近战士兵孱弱。
接连失利后,远处军队的投石器被启用了。石弹雨点般砸下,一时间,恐怖的声响齐发:落石与金属相击的清脆声响、木制防具的破裂断裂声、石墙轰然倒塌的巨大响动……
不过,反抗军并非没有应对之策,那棵被英格丽德主祭操纵的冲天蔓藤便是他们的倚仗,同时,在热血上头后,所有的巴特人都变为了骁勇善战的勇士。
他们的努力好像得到了回报,这一次的攻击取得了喜人的成果。
见此,那些普通巴特镇民组成的队伍自然不肯放过这优势,他们下定了决心,今日必然是要给予这些外来者毁灭的打击。与之相对的,美特斯平民们也被迫拿起武器,捍卫起自己的家园。
不少马奇伯爵手下的士兵,被那些纷杂的魔法和藤蔓扰得焦头烂额,他们原本紧密的队列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因战斗对象们且战且撤,本南丹蒂们的队伍不知不觉间分散了。
他们未经严密的训练,行动本就无甚章法,亦不知“诱敌深入”这一计策,新增的那些巴特民众并不清楚他们的纪律章则,更有数人因追敌过于深入,已然处于考验魔法精确控制的狭窄小巷中。
就在英格丽德主祭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操纵藤蔓,对抗那些装备精良的重甲兵上时,又有数队士兵伺机从侧翼包抄上来。也是在这时,一些距离主祭过远的本南丹蒂们才发觉,自己的魔力在此处得不到及时的补充,顺畅的魔法攻击瞬间陷入了停滞。
而失去了那种超人能力的他们,也不过是些普通人罢了。
待巴特人被引至合适的距离时,他们早已成为了喷火器的瞄准对象。操纵喷火器的士兵们戴着厚重的头盔与面甲,双手紧握管道,蓄势待发。
在被装入发射器前,黑火便已被点燃,启动气泵后,在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中,黑火被强大的气压推出,长长的火舌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烈的弧线。
那是一团潮湿、浓稠的黑色火焰,喷射到目标身上后,将黏附在表面持续燃烧。巴特人原未将其放在眼中,要知道天空可还下着暴雨呢,使用烈火攻击可谓好笑至极。
但第一个被命中的倒霉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幸的事实——这种火焰竟是不可扑灭的!雨水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白蒙蒙的水汽蒸腾升起,可火势未见丝毫减弱。
烈火烧得噼啪作响,沥青般的燃料紧贴着布衣与皮革流动,滴落在地后,又迅速顺着雨水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片火焰泥潭。
“灭火!灭火!”绝望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人们试图用泥土掩埋火焰,但雨水把泥浆冲刷得四散,火苗在缝隙中窜动着,最终收效甚微。他们哀嚎着、翻滚着,渴望着同伴的援助,却发现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看到受伤者们痛苦的挣扎模样,那些士兵却未被激起一丝同情。战况是那么地激烈,以至于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他们的情感已经变得麻木,只有身体机械地杀戮、杀戮……
投降者遭到了和反抗者一样的待遇,只要有人的防守出现了疏忽,那么他就会在下一刻被杀死。
这无疑是只有地狱才会看到的景致,橘红的火焰,喷涌的血液,残缺的肢体,五光十色的魔法焰火般迸裂,兵器相接的金属铿锵声响彻云霄。
灼痛的热度化身失去理智的猛兽,撕扯着吉斯身上的皮甲,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肉。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他拼命拍打着燃烧的布料,喉咙中的呻吟声越来越痛苦。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时,周身温度突然开始急剧下降,一股透心的寒意从靴底传来,这感觉在火海的炽热中显得冰冷而诡异。
吉斯低头看去,透过跳跃的火光,他看到了脚下的地面已凝出一片奇异的冰霜,它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从脚边攀上他的腿甲,一直扩散至他胸口处灼烧的火焰。
乖张的黑火遇上寒冰,竟变得出奇乖巧,如同一群冻僵的飞蛾,很快便被冰霜所吞噬,就这样彻底熄灭为死寂。
尽管身上遍布烧伤,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吉斯的心脏狂跳,几乎忽略了身体的疼痛。环顾四周后,他发现不仅自己得到了帮助,身边原先沾染上黑火的同伴们,亦是一脸惊喜地幸存了下来。
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吉斯的目光越过沿着冰霜的轨迹,望向其来处————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好,这次没卡字数,主要因为我本来想第一卷凑一百章来着,但是现在发现最后一章实在捉襟见肘,所以一狠心匀到前面了(快看,这里有个强迫症破防了!)(如果最后我又扯到了一百章,当我没说哦吼吼)
黑火就是希腊火,但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架空世界无法解释希腊二字的来源,就改了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希腊火这东西很有意思,现在也没研究出它的原理,我是在《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里了解到的,里面是在海战中使用,希腊火可以漂浮在海面上,烧毁敌船,绝对的大杀器。
战争场面太难了,感觉在写战争论文,我对自己论文都没这么认真[爆哭]
我讨厌战争,因为只会是底层人民攻打底层人民,挥刀的时候丝毫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意义,而且牺牲又会得到什么回报呢?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猫爪]
第98章 94.我要—— 圣母/ 藤蔓与茧/ ……
燃烧战场的尽头, 山海缓缓收回按压在地的双手,起身站定,指尖还残留着几分凝结的寒气。
湿透的栗棕色短发贴在她白皙而冷漠的脸颊上,滑落的水珠都凝作破碎的冰晶, 反射出的冰蓝辉光照亮了女生那仿若雕琢出的精致五官, 平静的异色眼瞳如雪原上初生的寒星,映着战火残影, 其中似乎酝酿着一场残酷的风暴。
“这, 这是冰?怎么会……”本已胜券在握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 纷纷惊得瞪大了眼睛。这神乎其技的魔法和通天藤蔓相比,不知谁会更胜一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必然无法与之抗衡。
混沌的雨幕中,山海仰起头, 在她冷漠的目光中, 看不出多少拯救他人的喜悦。她伸出一只手掌, 手指在空气中虚握, 仿佛用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磅礴的力量。而后, 她抬脚向前迈去。
随着山海的动作, 冰霜自她周身汹涌向外蔓延,她每走出一步,脚下便生出新的银蛇, 它们盘绕着凝固成一片银白色的镜面,所过之处尽数冻结。
眼神一凛, 一名长官咆哮起来:“阻止她!快!”
但所有的行动都只是徒劳, 冰晶顺着士兵们的身体攀爬上了喷射器的管道,寒意布满金属表面,雨水瞬间结成冰层, 将之封冻成银白色的雕塑。在“咔擦”“咔擦”的碎响中,其内部的黑火也冻结膨胀了,冰与火的剧烈冲突下,压力在疯狂积聚着。
“砰——!”
几声巨响后,喷射器纷纷炸裂了。
寒冷和内压扯裂了钢铁管道,破碎的金属片四散飞溅。那一刻,山海身上的冰霜辉芒耀眼得如同新一轮旭日,刺破了阴沉的积云。
泪水与雨水混杂着滑落脸庞,吉斯的瞳孔骤然放大,过量的情感充斥在胸口,让他的大脑一阵嗡鸣。
前倾身体,吉斯匍匐在地。身为尔尔亚镇的镇民,女生的脸孔他并不陌生,她是尔尔亚镇前一任的牧师,却又似乎和他记忆的样子有所不同。从对方的身上,他隐约看到了生命之母的幻影,那由一代一代的人虚构出来的幻象拥有了真实的躯壳,竟比德兰教的教义描绘的更加圣洁高贵,令吉斯的眼眶盈满了热泪。
“圣母!”
吉斯哽咽着喘息,破碎的语句中充满狂热与敬畏,“是圣母,她来拯救我们了!”他颤抖的声音唤醒了周围其他人,望着那道身影,人们如潮水般纷纷跪倒,祈愿之声不绝于耳,眼中满是希冀与期盼。
淡淡扫了跪倒的信众一眼,山海没有承认,也未去反驳。解释没有用处,有时人们莫名的信念坚定得如同定海神针。
但倘若这些人因此将她视为救主,寄希望于她来迎接胜利,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只是遵从心意,破坏了那些毁灭性的武器罢了,帮助到了巴特人,只是因为武器恰好属于美特斯人一方。
她的下一步,是那株蔓藤……
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山海与绿色植物尖端的斗篷女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战争持续到现在,即便是一向精力旺盛的山海,此刻也感到了疲惫。这一天中,她先是与狼蛛搏斗,为保护平民而努力,而后还要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收缴双方的武器,加上最后的那场华丽冰雪秀,这一切着实已耗费了山海的大部分魔力。
而且要想精准控制冰霜的蔓延方向,使之无伤人类、破坏发射器,所需的精神力亦十分巨大,这种精力的短缺可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她此时就像一块被死死攥紧的潮湿海绵,只能勉力涌出最后的力量,山海不清楚如此状态下的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巴特人经山海获救的场面,都被英格丽德主祭看在了眼里,虽然她并无多少感激之情,但不得不承认,山海为她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让她有机会腾出手,做些先前无法完成的设想……
旗帜舒展间,粗壮的蔓藤主干生生撕裂开来,出现了容一人进入的黝黑入口。它似乎连接着无尽的黑暗深渊,但英格丽德主祭毫不犹豫便跳至其中。
在她身后,裂口猛然合拢,将她彻底吞噬进了枝干内部。层叠的绿色枝叶将那肿瘤一般的“茧”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从中传来的主祭咏唱声从未间断。
那嗓音粗粝得如同干涸的河床,带着嘶嘶作响的杂音,令藤蔓表面的青苔纹理有节奏地蛹动起来。
一伸一缩间,整株蔓藤仿佛化作了一颗蓬勃跳跃的心脏,可这座不详的绿色高塔输送的不是血液,而是毁灭的力量。
它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在即将到达极限时,“茧”的表面再次开裂,英格丽德主祭的身影从中脱出,此时的她未着寸缕,全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黏稠汁液。不过更为惊悚的是,英格丽德的腰部以下竟已和巨藤融为一体,她的双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壮的藤蔓!
那藤蔓青绿的表皮上布满锐利的倒钩,粗壮的尾部隐没在裂口深处,它此时听从主祭的意志,在空中如蛇般扭动着。
从主祭如今的高度看来,无论是士兵还是骑兵,都如同膝行匍伏的虫豸,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英格丽德双臂高举,一团耀眼的白色光球逐渐在其掌心汇聚。
这一攻击和那晚轰塌布朗府的光束类似,却更加凝实和可怕。闪电似的光弧在光球间穿梭,酝酿数秒后,那股狂暴的魔力尖啸着喷涌而出,它碾碎空气,划破天空,直直奔射向尔尔亚镇。
那个方向……是西区!一道念头闪过,山海的脑海中倍速回放起一幅画面:棕发青年平躺在床上,因为过于消瘦,脸颊两侧的颧骨显得有些突出。他的眼底青黑一片,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心依旧紧蹙着。
泽维在忧心什么?山海只有深入他的梦境才能知晓,但现在,有一个无需猜疑的事实已摆在了她的面前——
倘若放任主祭这一击沿原轨道行进,它必然会将那的房屋轰为废墟,甚至撕成碎片。而泽维,那位一直温柔对待她的绅士,会被压在碎石瓦砾间。
不,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陌生的强烈情绪在山海的心底油然而生。
她不想失去那抹微笑的温度,不想让近在咫尺的爱离开,不想再孤单地生活了……方才的思索不过是现实中的短暂片段,山海的意识深处,却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
我要更快一些——
我要阻止这一切——
我要出现在那里!
这一刻,她的祈愿如烈焰燃烧于灵魂之中,魔力的热流重新在干涸的血脉中奔腾,这片天地应和了她的心愿!耳边的喧嚣倏地远去,雨水和风声被拉长成彩虹般的波纹,光束的冲击停滞于半空,山海只觉新得来的深蓝左眼一热,似乎有什么隐形的桎梏被打破了。
世界的脉络化作清晰的蛛网图,那些相互交织的丝线纤细而脆弱,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恍惚间,山海察觉到,所有的交叉点都是一个切实存在的坐标,如今的她不再是空间的囚徒,脚下的土地已无法再束缚她的行动。
心念一动,瞬息间,山海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凭空出现在数十米外的石板屋顶上。她竟是打破了空间的法则,跨至了另一片领域,而这里,正是主祭攻击的终点!
世间万物再次开始运转,光束已咆哮至山海眼前,狂暴的空气乱流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这一击是所有本南丹蒂的全力,你凭什么来挡住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英格丽德主祭下半身根须猛然绷紧,将自己更牢固地嵌入藤蔓间。
双目暴突,她癫狂地挥舞着旗杆,已无暇去思考刚刚还在与自己对视的女孩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她只领悟到了一件事:对方是来阻止她的。而所有妨碍她的人或物,都要被彻底清除!
随着主祭的动作,雷霆大作,暴雨更加猛烈,落在身上简直和刀雨无异。
夺去视力的耀眼光线中,山海将双手迎向声势浩大的攻击,掌心抵住了灼热的边缘。能量震荡间,接触到的皮肤变得焦黑,随后迅速破碎,飘落在风中。
可疼痛才刚刚开始,她的每一寸神经都被刺穿了,不断推移的光束似乎要将这胆敢反抗的渺小人类碾为虚无。
轰鸣之声震天动地,光束不断迸发着,划伤了山海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她侧头躲过飞向左眼的气刃,却还是被割破了眼角。没有可以用来修复伤口的力量了,面对英格丽德主祭最后的癫狂,山海也已在天平的另一端押上了自己的全部。
不知过去了多久,光束的亮度开始维持不了稳定,忽明忽暗地变幻起来。可是这垂死挣扎的余波,冲击力还是过于巨大了,身下石板寸寸开裂,鞋后逐渐堆起了一小垒碎石,哪怕山海已使出了血肉中的最后一丝魔力,她的双脚仍不断被推向后方。
但她没有退让。
“放弃吧!难道你真的想要就这样死去?”主祭咒怨的话音回荡在山海的耳畔,但对方急躁的尾音里,已带上了一分不宜察觉的惊怒。
当破碎的骨骼哀鸣着,再也无法承受毁灭的洪流时,从山海的指尖开始,鲜红的血肉块块脱落,显出了惨白的骨骼,而失去了筋皮的牵拉,细小的骨头纷纷散落,这可怖的一幕持续进行着,缓慢而坚定地蚕食着她的躯体。
可能,她的行动就要到此为止了。
到这时,哪怕是山海,也已能看到结局——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泽维尔:zzz
第99章 95.自古对波左边输 真主降临/ 斩……
但有人和她一样, 不愿就这样甘心接受当下的结果——只见从山海怀中,一片又一片符纸自发飞出,全力冲向那精纯魔力凝成的光束。
那次奥林交予她的魔法符纸,山海全然未动, 完好地保存在纸包中, 而且遵循着她内心的想法,始终携带于身上, 就像泽维尔赠送她的蓝宝石金戒一样。此刻, 它们并未受到山海的驱使,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有另一人替她使用了。
虽然单个符纸的魔力对抗上光束,只能达到泥牛入海的效果,但这股力量不断叠加着,不断增长着, 竟也替山海承担了不少压力, 伤势蔓延的速度瞬间放慢了不少。
最终, 毁灭性的攻击在山海的小臂处堪堪停止了, 主祭发出的光束失去了最后一抹光亮。天地间只余下雨水冲刷的声响, 那束声势浩大的光芒, 终于熄灭了。
身形大幅摇晃了下,山海垂下双臂,艰难地抬起头, 仰望着天幕。此时,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无法凝起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已彻底化为了虚无, 破损的组织挣扎着试图缝补,却只能延缓血液流淌的速度。
在她身后,逃过一劫的镇民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们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或从倒塌的围墙后探出头,在缝隙中向外观望。
别人的想法如何,山海没兴趣,也没力气去理睬,她实在太累、太累了,上下眼皮打着架,只需稍一放纵合眼,她便能沉沉睡去。
主祭绝无可能再发动一次这样规模的攻击了。尽管胀痛的大脑想要停止思考,山海还是颇有些安心地想到。接下来,只需等待奥林他们平定混乱,战争就会结束了。
就在她半睡半醒间,耳边似有婉转歌声传来,倘若有人聆听过天使吹响的圣洁号角,定会觉得它被此刻的声乐享受衬托得黯淡无光。
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风拂开了,暴雨骤然停歇。日轮悬于穹顶,金光世界的最高处,在如梦的柔和光芒里,一道威严的身影逐渐浮现。那是一具男性的躯体,头戴法冠,身覆祭披,手持光华流转的长鞭。
威严、圣洁、不容亵渎,这便是这人现身时的唯一主题。他是那么高大,比教堂内的真主塑像还要伟岸,仿佛是璀璨流光凝聚而成,神秘的面容被神光所掩,只余一双日冕般燃烧的眼瞳。
仰望他的人无不屏息,心灵被不可思议的平静和敬畏填满,那种与至高力量接壤的震撼,让人无法生出任何冒犯的念头。
一切如同神降日的传说般,真主,真的降临了。
“真主在上!”
“是仁慈的真主!他来亲身驱赶邪恶的异教徒了!”
“求求您,救救我!”
此刻,在众多真主信徒激动的欢呼声中,山海的平静显得更加突兀了。她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真主”的身影,像是在思构对方光芒下的真容,既不敬畏,也不虔诚。
从“真主”出现开始,她已将这名男子划入了敌对阵营。是的,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山海朦胧间有了一种预感:这人是为自己而来。
没有让众人等候太长时间,那道人影环视一周后,很快便开口了:“毁序者,必受惩戒。”其声音如同天边的惊雷,响彻在所有人耳边。说罢,他缓缓抬起手臂,甩起那根金色长鞭,但对象却是已与藤蔓结合一体的主祭。
在“真主”发话的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山海倒是其中的例外。但她尝试去抬动自己的手臂时,肌肉的酸痛感如针扎般,她支起身体的动作才做到一半,便又再次摔倒在地。
带着神圣的威压与灼人的高温,长逾十丈的圣光金鞭灵活地飞跃过重重障碍,直直洞穿了那面招摇在主祭手中的旗帜。尽管距离尚远,山海仍看到了,在旗帜破损的那刻,里面余下的精纯魔力纠缠成一条闪亮的金色河流,飞快从洞口喷涌而出,挥散在了空气中。
英格丽德主祭神色大骇,可面对着神明的威力,她竟连一根小指都无法动弹。眼看着金鞭穿透旗帜后,又如闪电般飞向自己,主祭只能绝望地承受着——下一刻,绿色巨藤被拦腰斩断,失去支撑的上半截带着她一同,轰然向下坠落。
可这并不是结束,腐败的气息自断口扩散开来,整根藤蔓的绿色皮表迅速泛黄、枯萎,最后化为了毫无生机的枯木。
英格丽德主祭的身影重重砸在湿滑的石子路上,掺杂着血色的泥水自她身下流淌而出,她反射性抽搐了两下,忽觉与藤蔓相接的下半身传来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视线落至下方,英格丽德这才发现,尽管刚刚的一击令她与藤蔓主干相分离,可她下半边身体的变形却没有逆转。原本应是人类的双腿依旧保持着植物般的质地,它同样是失去生机的黄绿色,盘曲着、蜷缩着,无法再回应主人的任何意志。
“不……”不应该这样结束!
微不可闻的气音从英格丽德喉间冒出,顶着一脸脏污,她的瞳孔中泛起浓重的恐惧与绝望。
而对于“真主”而言,苟延残喘的英格丽德主祭失去了最后一丝值得他注意的价值,那些巴特人满含惊恐的目光让他知道,震慑心怀不轨者的效果已然达到,当然,如此神迹之后,“真主”的威名也将再次被在场信众所宣扬。
移开视线,他倨傲扬起的下巴对准山海所在的位置,似乎在将她的五官与自己的记忆相匹配。数秒后,“真主”得出了答案,他愠怒道:“是你——”
震耳的隆响盖不住他语气中的愤恼。这次,“真主”的金鞭直指山海面门而来。
眼看着无法躲避的攻击向自己逼近,是一种无可奈何,却又煎熬无比的感觉。
但山海和常人似乎还有一些不同,她并未认命般闭上眼,反而将双眼睁得更大了些,仿佛要把这一幕牢牢印刻在眼底。
金光映照着整个战场,时间似乎被抻长了,贯穿天地的光流烈火般爆裂开来,然而在它即将击中山海的前一刻,出人意料的转折出现了——一道身影闪过,带走了金鞭的目标。
来不及收力,长鞭狠狠抽打在原定的方位上。令人战栗的裂空声过后,地面被抽出一道半米深的沟壑,尘土飞溅。但很快,天巅的真主便注意到了这异常的变数,以及那正快速远离此地的背影。
尽管为那人自如活动的状态感到些许疑惑——要知道,作为这片区域的负责人,“真主”,不,羊六具有该地所有生命体的掌控权,若是他想,就是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也只会花费动动手指的力气。
可是当下,有人竟突破了他的封锁,打破了羊六“禁锢行动”的指令,这是极不寻常的——但羊六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能是出现了什么bug吧,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有过几次先例,羊六想,就算跑得再快,也绝无法逃出他的控制区域。
嗤笑了一声,他手下金鞭同蛇一样灵活扭动着身体,飞速追上前去。
预料内的疼痛并未如时到来,当山海发觉自己正被奥林抱在怀中,她先是一怔,旋即抗拒地挣扎起来,想要跳下。可她现在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以至于她的动作只让她像条搁浅在滩涂的鱼,徒劳地用尾巴抽打着大地。
“别动!”
制住怀中的身躯,金发男生吼道。
其实,当他发现山海与英格丽德主祭对峙时,便已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向她的所在,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过于遥远,奥林最终能做的只有驱动那些符纸,替山海挡下一部分冲击。
如今“真主”出现后,所有人都在那种无言的压迫下失去了动作的能力,可奥林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未受到任何影响,换言之,他成为了唯一一个仍可以自由行动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在山海即将被攻击的前一刻,奥林得以将她抱离原处。
方才匆匆一瞥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奄奄一息、遍身血污的人是山海。自从与她相识,奥林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尽管他对山海随时随地的戏瘾和恶趣味常备不懈,但在这一刻,奥林前所未有地祈求起来,希望这一切是山海表演出来的假象。
也许她只是想要装出虚弱的样子,以此来迷惑敌人罢了。对,一定是假的,不然她的伤势为什么惨烈至此,让自己就连收紧双臂都不敢,生怕使她的伤势又重上几分?
从山海的视角可以清楚看到,不断有汗珠从奥林额前凝出,她知道,对方能带着自己达到此时的速度,必然是在极速消耗着魔力。
诚然,这一举措确实能保证那长鞭无法触及两人,但他能坚持多久呢?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还是一分钟?
“放开!”山海的脸上退去了以往的笑意,她厉声说道:“这和你无关,他的目标是我,你这样做只会拖累你自己。更何况,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那份合作,”顿了顿,她干脆将血淋淋的真相揭开了,“根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家家酒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对波时的站位很重要啊[三花猫头]
今晚是魔女之夜哈哈哈,魔法少女们准备好了吗![墨镜]
第100章 96.擦眼泪的前提是没有失去双手 所……
这段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 虽然在此时说出显得有些冷漠,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人确实没有那么亲密,更别说为对方献出生命了。
毕竟他们的初见并不是那么美好, 而后相处的数日亦在相互提防, 这对于一段关系而言,可称不上是良好的开端。哪怕在关系有所缓和的现在, 这是横亘在她与奥林之间的裂谷, 就算没有这次危难的催化, 若是想要关系有进一步的进展,它也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起码对于山海来说是这样。
如何才能和一个人结交呢?在山海想来,这应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刚开始两人的相处可能是陌生的、拘谨的, 但一定充满善意;然后在交流和关心中走近彼此的心, 逐渐达到了“朋友”的标准;最后经公开认证, 确认了彼此的友谊, 成为交情甚笃的挚友。
倘若这段关系从最初就抱有恶意, 那么就算后期付出多少努力也是徒劳, 因为情感的地基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又怎能奢求构筑一座空中楼阁?就像她和林特先生一样,哪怕身影清楚映在那人眼中, 山海也清楚他的心中没有自己的位置。
尽管将山海刚刚那段狠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奥林仍不为所动, 他只是目视前方, 仿佛对他而言,人生只剩下了“奔跑”一事。
见此,山海咬紧牙关, 又一次开了口:“不要自我感动了,还是说……”还是说,你认为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我就会感激涕零了吗?
只听到开头,奥林便已知晓了她的意思。在山海吐露出更为伤人的字句前,他提着气打断了对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那些都无所谓!因为我全部知道!”
我知道你的顾虑,知道你想要独自面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知道你不想拖累任何人,可我也知道……你希望有人可以坚定地站在你身边。
“你可以为泽维尔,为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可你为什么不能考虑到自己呢?你已经找回了一只眼睛,我会陪你一起找到第二只!你也说过会陪我寻找母亲,所有的事我都记得!为什么这么干脆就要放弃,为什么不向我求救……”
他努力想压抑嗓音的颤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落下,“你有必做的事,我也一样有!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你答应过我,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从抱起山海那一刻起,奥林就没有看过山海血迹斑驳的双腕,可此时,山海突然意识到,他是在为自己伤心。
身后的光鞭又逼近了些许,奥林止住话头,可泪水仍未停止流淌。那些咸苦的液体都被凛冽的风抹去了,但山海觉得每一滴都滑落在自己心尖,它们好似银河滴落的星光,亦或是流淌着金色光辉的蜜酒,散发着山海从未嗅闻过的、浓郁的芬芳。
那温度过于滚烫,烫到山海的心跳乱了节拍,她灵魂深处的一朵欲望之火被奥林的话语点燃了,那火苗究竟是贪欲、食欲,还是爱欲?山海分不清,不过那些欲望也许生来就是交织在一起的。
也许抛开过去,重新认识一次也不错?这回从这人不管不顾地带她远离危险开始。那会是前所未有的相处模式,她会收起戒备,尝试去习惯并非独自一人的生活,也尝试给予奥林更多的信任,哪怕那意味着向对方递出了一柄可以伤害到自己的匕首。
山海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另一边,奥林虽然表现得很是沉稳坚定,但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在带着山海朝镇外奔跑,可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明明已经跑出那么远的距离,可“真主”仍高高挂在天上,似乎永远固定在他们头顶,那条受驱使追赶的金鞭亦丝毫不见颓势。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际,忽然听见了一道稍显稚嫩的童声:“这里!牧师姐姐,77,这里!”
奥林下意识看向了发声处。刚刚向他们呼喊的是一个不过5、6岁的小女孩,她同所有的本南丹蒂一样,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小斗篷,只是现在拉下了遮掩身份的兜帽,没戴面具,露出了她稚嫩的脸庞和两只羊角辫。
对于她的身份,奥林只是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在小女孩的身边,他看到了一只略有些眼熟的生物:那光滑不见一丝褶皱的短胖身体,头顶的红色派对帽,是一只达湖!它在沼泽外围左右弹跳着,看样子倒是像在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说到达湖,它们一直是受乔指挥来着?
奥林顿时想到了这一可能,抱着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奋力向女孩和达湖的位置跑去,只是那只魔法生物看到他的动作后,竟也开始奔向沼泽深处,几息弹跳间,它的身影就那样消失了。
来不及失望,下一秒,在二人的视野里,草丛边、芦苇间,外貌各异的达湖们纷纷从柯尔特森林里,任何可能藏匿的地点探出头来。放眼望去,其数量竟有数十之多。就像约好了一般,这些皮球大小的小东西潮水般向山海和奥林的位置涌来。
当所有人都在向一个方向奔去时,哪怕你只站在原地,也会被另类地凸显出来。而在众多达湖之中,一只长有翅膀的达湖在空中原地扑腾着,显得格格不入。
山海自然注意到了它,她简洁地跟奥林说道:“跟上那只鸟。”山海和那只圆滚滚的达湖曾在地牢中相处过半天时光,她还用饼干诱惑它打开了牢房门,此时它的出现必然代表着乔的下一步指引。
小女孩显然也能看见这些达湖,她兴奋地拍着手,看起来高兴极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让山海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并非不可理解,如果没有看见鲜血四溅的可怖场景,身后那舞动的光鞭可以称得上是华丽的表演秀,再配上可可爱爱的达湖们,完全就是一出精彩的儿童剧。
至于女孩是谁,山海已有了确切的答案,她迅速将之告知了奥林:“艾娃·托因比,她是戴维·托因比的妹妹。”
此外,她还应该有另一身份:本南丹蒂中的76号,集会时一直站在奥林的身边。也是她在奥林尾随主祭当晚,告知了山海这一紧急情况。
奥林应了一声,经过艾娃时他俯身一捞,就把小女孩夹到了腋下,带着她一起跑了起来。尽管对本南丹蒂那一团体无甚好感,但奥林很难将艾娃与主祭一类的人归位一谈,若要留她一人在金鞭的前进轨道上,奥林可不敢赌“真主”的善心有多广博。
想在沼泽地行进,奥林将不可避免地放慢一些速度,更别提他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不过没跑出两步,这一问题便迎刃而解了——伴随“呜隆”一声低鸣,一座如山的身影显现在几人面前。
见象牛低伏身体,奥林虽然心有忌惮,但在山海的示意下,他咬牙一跃而上,抓牢了它脊背上粗糙的鳞甲。象牛猛地伸展四肢,肌肉绷紧,巨大的身躯震开一层泥水,而后它跟随着那只鸟型达湖,驼着三人向沼泽深处奔去。
象牛的长鼻在前方左右摆动着,和笨重的外观不同,它的脚掌灵活地踩过柔软的地面,行动速度不可谓不快。当然,山海他们暂时也不需要担忧“真主”光鞭的追击了,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达湖聚集起来,它们一个又一个主动撞上了飞舞的金鞭,轻盈的身体如逆流而上的星雨,爆发出短暂而绚烂的光芒。
二者碰撞时,不知发生了何等神奇的化学转化,于达湖与金鞭的接触处荡出层层涟漪,那势不可挡的神鞭前进速度骤然减缓,好似被吞噬掉了前进的能量,而达湖付出的代价要更为惨重——璀璨的光粒四溅,它们娇小的身躯如烟花般绽放,最终泯作星光点点,消散于空气中。
这是一场无声的、壮烈的牺牲。
保持着被奥林夹在腋下的姿势,艾娃的眼瞳中映照着来路的绚烂光影,情绪逐渐低落。看着达湖们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的身体,她已感受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而那自然引发了她的担忧:“我哥哥也在对抗那种东西吗?”
“放心好了,”在象牛背上,奥林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时间,此时也能够回应艾娃了。
不过哪怕是安慰,他也习惯拐着弯去说:“因为你的牧师姐姐够强,才会有这种独一份的待遇,所以你哥一定享受不到。”他留了半句没说——是否有其他的遭遇,可就说不准了。
听到他的答复,艾娃气鼓鼓地瞪大了眼睛,虽然懂事地没有四腿乱蹬,但嘴里立刻反驳了起来:“我哥哥也很厉害的,比你厉害三,不,是五倍!而且还有亚摩斯哥哥陪着他,一定会特别、特别安全!”
亚摩斯?山海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半阖着眼,选择闭口不提。
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要短暂,不过一分多钟,象牛便抵达了终点——一处隐于藤丛后的石缝。在洞口边缘,铺着一层厚厚的水润苔藓,站在外面向内张望,深邃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尽管地貌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极具辨识度的蛛丝也不知所踪,但山海还是凭借着记忆,辨识出了这处地点:格罗佛曾带她一观的狼蛛巢。可此时乔指引着他们来到这里,目的一定不是再抄一遍狼蛛的老巢。
前路未卜,艾娃最终被留在了象牛背上。再次被奥林抱在臂间,山海藏住伤处,安抚般对艾娃笑了笑,又用脸颊蹭了下象牛伸来的长鼻。在如今紧迫的局势下,短暂的告别显得更加珍贵。
踏入洞穴的瞬间,空气中水汽含量再次升高,湿冷的黑暗笼罩了四周。那只鸟型达湖的身影在前方摇曳,最终停驻在半空中。
“下面……是河?”奥林略有犹豫地问道。他脚下的道路刚走出数米,便兀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渐宽的平缓河流,毫无疑问,这里没有任何可以下脚的地方。
该怎么做,造一艘冰船?还是借助风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人机的山海[摸头]人生如果能像游戏,可以查看好感度就好了XD
山海:有个瞬间,想把奥林吃掉
不过各种欲望本来就是共通的吧,比如想爆锤全世界的想法很可能转化为食欲[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