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论南方山林里的村寨该如何生存》的这篇折子递交到了南若玉的案台上。
此乃秦何所写,也算是要务了,所以放得挺高层,南若玉开完小会之后,就直接翻开来看。
折子上详细说明南边蛮夷大都是在南岭山溪之间结庐而居,渔猎为生,向不与外界争。然而大雍朝廷的士族,重点强调北方往南迁的士族经常去掠夺他们的人口。有些住在山外,离得跟大雍士族近些的山蛮村寨更是遭了大罪。
不少世家在朝廷的默许下率兵突入,如有抗辩者,即刻被当场格杀,青壮缚之以索,如驱牛羊。
很多山蛮人都遁入深山,惶惶如丧家之犬。
南若玉觉着这些人挺惨,但是他越瞅越觉得秦何这个折子的格式很是眼熟——这不就是他写论文时的选题背景么?
那么接下来就该提出解决办法了吧,他翻开下一页来看,还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秦何在折子上指出,要是想解决山蛮如今的困境,最好就是先令他们自给自足,开始尝试精耕细作。有些山岭向阳坡地,土质尚可,就可以用梯田法种植粮食。
他们那儿地处南边,气候温暖湿润,加之各种堆肥之法,可以让水稻一年两熟。再圈养些牲畜,于填饱肚子一道上便不成问题了。
还有几个派往南方钻研瘴疠的大夫也会教那些个寨子里的山民们辨别药材,学会喝开水避免疫病,让这些寨子里的人更加信任他们,生活无虞。
一旦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村寨的山蛮自会知晓僻处深山终非长久之道,他们所种所产,仅足温饱,平日里所冶炼的器皿,也大都粗陋不堪。
从上到下的山民们绝不会甘心世代为野人,不识文字,不明天理。
南若玉合上这份条理清晰的折子,放现代差不多就是投标方案书了,然后递给方秉间看。
他托腮,懒洋洋地说:“秦管事可真是个人才,咱们这样做就和在南方插了一颗钉子进去有何分别?”
方秉间微微颦起眉,认认真真地看完折子,赞叹道:“秦管事确实水平高超,他平日常常往来于南北之间,却还是能学到北方的经验,属实叫人叹服。如此,咱们在将来对南方出手时,也就不用只依赖北边漫长的补给线了。”
他的眼光很长远,已经想到了几年后如何对南方动手了:“而且稳固的据点能成为渗透南方,建立情报网络的中心,可以侦察到地方的动向,培养一批熟悉南方的骨干人才,最好是能提前摸索出在南方治理的经验。将来在治理山蛮时,困难也会减少许多。”
只要南若玉今后的统治坚持汉夷平等,不轻易加赋税,让山蛮切身体会到成为他治下百姓生活会变得多么富足,那么他们又怎么会甘愿受到渠帅、首领、酋帅亦或者是蛮王的压迫?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的,这颗糖衣炮弹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吃下去。”
他已经想到了派去的人选——刘卓。
方秉间提议道:“咱们还要再多找几个这样的山蛮势力合作,最好是不要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之中,如果他们之间有竞争的话,其实也方便我们统治。”
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是去平等交易,又不是请求对方合作。如果有人非要闹脾气,说些什么你和我的一生之敌有勾结,如果想要合作的话就得跟对方一刀两断,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甩脸子走人。
就看对方眼睁睁望着自己死对头越过越好,而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后,还坐不坐得住了。
南若玉挠挠脸蛋:“你还是挺狡诈的。”
方秉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幽幽地看着他:“我倒是也想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如今这样,你当我都是为了谁?”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自家小伙伴不高兴,他赶紧哄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啦。你看,你狡诈我阴险,我们刚好凑成天生一对嘛。”
他随口说出这话,其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方秉间面色却好看了很多。
南若玉吃一堑长一智——人果然都是需要正面夸赞的!
……
荆州,渡陵。
州牧府,此前属于大雍的雕梁画栋府衙正堂却摇身一变成了胡人的办公之所,狻猊兽首铜炉里燃着昂贵的檀香,袅娜蜿蜒,压住了空气中的些许浮躁和烦闷。
骨利哲别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精巧的金叶子,眸光出神地凝着虚空。
打仗靡费所需甚大,他用俘虏的数十名大雍重臣,从急于赎回体面的世家宗族手里换来的巨额赎金的一部分,却在和容祐的一战之中花去了大半,甚至还输掉了半个洛州,真是气得他牙痒痒。
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招惹他璋王的人也不在对方的地盘惹是生非,却没想到容祐居然会主动找上门对他出手,真是欺人太甚!
骨利哲别将金叶子握在掌心之中,不自觉地将它一点点捏软捏扁,他询问谋士秦斌:“敢问军师,我们府库中堆积的那些银钱可否让荆州也能像幽州那样蒸腾有力?”
他眼神里满是希冀的光。只要一想到北方那些州郡现在的繁华和富饶,治政的成功,就觉得好像有一把把钩子,在挠着他那颗不甘只做一个普普通通劫掠者的心。
他是胡人,所以就算侥幸得到过某些士族的看重,读了几本书,识得两个字,那也肯定只是学到了最基础的学识,定然是比不过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南氏。
但是秦先生不同,对方也是士族出身,一定有什么法子和书本让荆州将来蒸蒸日上的吧。
常年征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好好发展的话,就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无缥缈,也容易沦落到和青州甘筅一个下场。
他喃喃道:“吾不曾去过幽州,只听往来的商队说过,那边有整齐划一的房屋和种满粮食的良田,还有产出无数精良器物的工厂,只要将幽州的商品从一个地方贩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可以赚得全家人都吃穿不愁的钱粮……”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从寻常百姓口中打探到,那是因为去了璋王治下的人,就都不会再离开了。
秦斌僵住,缓缓摇头:“难,而且做不到。”
骨利哲别锐利的眼神盯着秦斌,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这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闭了闭眼,抚着长髯,声音沉痛道:“主公,非是斌不诚心诚意帮您,而是要想做到如幽州那般,难于上青天啊。那璋王据传是神仙弟子,所以才得了点石成金的手段,此话听上去宛若戏言,可据斌所知,倒有七分真。”
“主公,在此之前你可见到过幽州那样细腻洁白的纸?甜得像蜜一样的白糖,没有任何苦味的精盐,还有雷霆一般的武器!若是有的话,杨氏皇族又为何会四分五裂,直到现在京城都还是由董昌所占!”
骨利哲别难道没得一点都没想到这个可能么?不,他其实有想过,只是心中尚且存在一丝侥幸而已。他希望秦斌能像是幽州那边传来的话本一样,在危急的紧要关头能有挽救的锦囊妙计罢了。
只是现在这抹希望也随着秦斌的话烟消云散,直让他痛心疾首。
秦斌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道:“主公,咱们也并非任何事都做不到。既然已经知晓了幽州的工坊皆是凭借着匠人和方士相助,那么就将荆州的匠人、方士给集中起来,以重金令他们仔细钻研各种武器和用具。听闻现在豫州分了南北,北边成了璋王的,南边倒还是世家统治,加之兖州、徐州和扬州以及南方可以抵抗璋王,咱们之间便能彼此交流,互换技术,共谋大业。”
骨利哲别冷冷道:“那些世家最擅长的正是敝帚自珍,而且还瞧不上我胡人的出身,又岂会愿意同我合谋?”
秦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幽州来势汹汹,要是不想合谋作战的话,他们也只会死路一条。”
他缓和了口吻,道:“主公,在幽州那小子面世之前,难道千百年就无人能治理个盛世出来了么?”
骨利哲别抬起眼,那双惯于在马背上睥睨、在刀光中决断的浅灰色眸子里逐渐印上了沉稳,他也温和了语气,眼神变得柔顺,恭敬道:“望先生教我。”
秦斌也不在意骨利哲别的反复无常,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互惠互利而已,又有多少真心实意,于是道:“纵观前朝是如何振兴,便可知为政之道,在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在于察举贤能,赏罚分明。在轻徭薄赋,蓄养民力。主公只需坐稳荆州,善待士民,修明内政,固守江防,自可成一方霸业。何苦效仿幽州的奇技淫巧,徒惹纷扰?”
“何况璋王那小儿不重世家,治下牝鸡司晨,徒造杀孽,还任用泥腿子当官,削减士族特权。有很多世家对其不满,纷纷逃离其治下,对其刺杀也接连不断。璋王所治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知最后是否真能得了这天下!”
南方那个皇帝,蜀中的成王,他主公治下就有许多能人志士不愿意去投奔璋王,反而辅佐其他人,便是不满璋王的待遇,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否则那厮早就一统天下了。
骨利哲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斌说得对,之后只需要他纳粮征税,蓄养军队,拉拢豪强,定然能维持他在荆州的统治,而且远比那些一心想着劳民伤财,征伐各方的势力要扎实许多。
他想做到幽州那个地步,很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要在乱世之中治理经营得比其他人强,那么这史书里定然会有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骨利哲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那便照先生说的,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秦斌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拱手称赞:“主公英明……”
“但是!”骨利哲别打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着巨幅荆州及周边水域舆图的屏风前,手指重重戳在蜿蜒的汉水、长江之上,“水军我们也要抓住不放,招募熟知水性的儿郎,搜集所有沿江船只,重金聘请南方船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样一支水师,咱们就能进可攻,退可守!”
秦斌激动,在兵法军事一道上,骨利哲别还是要比他强上几分,他震声道:“主公大善!”
*
霜白的月色里浸着深秋的寒意,泼在浩渺的微山湖上。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枯燥的飒响,一丛丛黑影蹲伏在水畔,像蛰伏的兽。
更远处,徐州一支水寨的轮廓在稀薄夜雾里显现,木栅刁斗,灯火零星,望楼上偶尔掠过几只巡哨人影。
杨憬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黝黑礁石上,湖水在脚下丈余处,舔着后牙槽,声音闷吞吞的。
他披着件玄色氅衣,里面是幽州军制式的软甲,年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映着水光和远处寨子里飘来的火,亮得有些惊人。
夜风挺硬,又凉如水,刮得脸颊生疼,也送来水寨那边隐约的嘈杂声。
上回杨憬准备收拾兖州,没想到刚调兵遣将完,都已经安营扎寨罗列在了兖州外,那董昌派出来镇守兖州的兄弟董罡就直接怂了,固守在兖州剩下的州郡死也不出去,还将手下的百姓看管得更加严密,不容许搬动界碑一事再发生。
如此境况,若要强攻的话,定然会害苦了兖州境内的所有百姓。
杨憬无法,只得先按兵不动,安心治理着青州,然后将苗头对准了毗连青州的徐州。
这里曾经是头一个称王的赵氏所占的地盘,之后贤王、端王和大将军董昌为了威慑天下人,便将赵氏叔侄斩于马下。
那会儿他们幽州还在和草原鲜卑对打,也多亏了徐州称王这柄大旗给掀起来,否则就以大雍朝廷对幽州的警惕,可能他们还会面临双线作战的威胁。
现在徐州仍旧在过去投靠贤王的某个士族手中,那人倒是没想着要割据一方,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向各方朝廷纳贡。
他原先是安安心心当京城那边正统皇帝的臣子,皇帝死了之后,他就寻找了新的靠山——南边的恭王。
徐州现在治理得不好,也不算太烂,属于矮个子里面拔高的话,可以说是勉强还能过得去。
自然,这种情况下就注定少不了如今时代的某个特色——土匪。
而在邻近扬州的某郡里,就有支水寨,规模还不小,都是匪徒。又因官兵们也都不是什么有水平的,压根没想过要去剿匪,所以发展得还如火如荼的。
这可不就让杨憬逮着机会了么,他可是剿匪出身的大将啊!当初在没有仗打的时候,最先干的活儿就是清理幽州的匪徒了,这种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忘记。
为了回忆一下自己的峥嵘岁月往昔,杨憬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徐州境内。
徐州州牧大抵是知晓此事的,却愣是装聋作哑,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他都没法剿匪,就更加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抵抗了。
反正他已经听说了,璋王手下的军队不会随便伤人。自己只要没有鱼肉百姓,哪怕徐州成了璋王的,他还是能完完整整地活着。
杨憬大摇大摆地行动,他视线所及之处,远处水寨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旌旗懒散,似乎毫无防备。
副将眼底燃着压抑的战意,压低声音跟杨憬道:“将军,一切就绪。”
杨憬下颌微点,喉间滚出两个字:“进攻。”
这次是他头一回进行水战,还是希望出师能够顺利些。
旗舰先破开水纹,手下的战船如离弦之箭,楔入敌方水域。说是水战,其实只不过是选了会洑水的一群人,依赖着手中的战船和敌方作战,和陆上作战差别不大,仍在处于尝试阶段。
水寨发出警戒的敲锣打鼓声,但是杨憬他们预料中的警哨与抵抗并未到来,水寨门楼竟在夜色的月光中缓缓敞开,数艘轻舟驶出。
为首船头立着一名虬髯大汉,未着甲胄,只一身粗布短打,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带任何的武器,他手下的其他人也大都是如此。
这幅姿态很明显不是迎战。
杨憬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副将有些牙疼:“他们难道是打算请降?”
兄弟们连手脚都没来得及活动开,这次轰轰烈烈的剿匪就要结束了不成?
杨憬眉峰骤拢,没有应下他的疑问。
那大汉已至旗舰之下,声如洪钟,穿透江风:“徐州微山湖水寨统领周鲲,率部众两千七百五十一人,战船二十六艘,请降幽州璋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助大王早日涤荡寰宇,一统山河!”
大王……什么鬼称呼,只怕是真让璋王殿下给听见了,人都得沉默好几息。
杨憬默默将此事给记下,回去就打算写信说与南若玉听。
江面一时寂然,只余水波轻拍船体的声响。铁鹰军众将士面面相觑,刀剑半出鞘,神情惊疑不定。
杨憬凝视下方,周鲲须发皆张,姿态卑恭,眼底却无仓皇,反有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与精明。
“哦?”杨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所有窃语,“我主公天威固然浩荡,尔等据险而守,何以未战先怯,突然来投?”
周鲲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话语间竟带了几分激昂:“将军明鉴!我周鲲绝非是怯战,实为知晓投靠璋王乃天下大势所趋!大王自起兵以来,励精图治,贤臣良将影从,百姓归心,此乃真龙之象。反观中原诸州,甚至是豫州、南方,皆是主君暗弱,豪强倾轧,民生凋敝。”
“我等虽是水上草莽,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咱们这些兄弟与其困守此地随波逐流,不若弃暗投明,追随大王,将来也好搏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他语速极快,就好似想要将肺腑之言倾泻而出:“更闻大王求才若渴,心胸似海。加之将军之前大破青州劲敌,我等水上讨生活的人听了,哪个不心折?与其将来在战场上成了大王霸业的绊脚石,被将军一刀斩了,不如现在投效,将这点微末本事和船只人马,全都献于大王麾下,也算为将来天下一统尽一份力!如今来投,是雪中送炭,他日大王龙飞九五,我等便是从龙之功!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后轻舟上,一众水寨头目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
大小头目皆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寨主,之前他们手下望风的人听说青州的铁鹰军要入徐州,众人皆是心中一个咯噔,就知晓要遭。
谁不晓得青州铁鹰军眼里容不得沙子,把那些匪徒、流民篦得干干净净,全都送去挖矿修路盖房子,当时他们远远一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
至于仗着水军厉害和人家打一架,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幽州出兵就没有输过,打仗一向厉害,各种鬼魅的武器和手段使出来,岂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他们寨主登时就破釜沉舟,言说直接投了璋王便是,随即又抓来一书生,让他写来这些锦绣话语,废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将其背得滚瓜烂熟,才能在这会儿毫无错漏地全部背出。
不过周鲲觉着殿下二字不够霸气,于是他灵机一动,把“殿下”换成了“大王”二字,说得豪情万丈,气势凌云。
而如今,众人心里像是有鼓槌不停地敲击,却还是耐心听候着杨憬发落。
铁鹰军很多将士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多数小统领都读过书,自然听得懂周鲲话里的咬文拽字。
他们一面信了对方的话,叹息这回恐怕真的没什么仗能打,一面又有些狐疑,认为周鲲不过诈降,这些话就是在蒙骗他们——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之前开题报告不过,就是因为灵机一动,把研究范围扩大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捂脸笑哭]
第132章
杨憬身后的副将就忍不住凑近,低语道:“将军,小心有诈。匪性难驯,恐怕这是缓兵之计。”
杨憬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他目光如刀,刮过周鲲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扫过那些虽跪伏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汉子,再眺望那门户大开、毫无战备的水寨。
江风更急,吹得“璋”字大旗哗啦作响,仿佛巨龙舒展筋骨。
半晌,杨憬紧按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弯刀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立于船舷边,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己方战船,也落入每一个投降者的耳中:“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周统领见识不凡,拳拳爱戴之意,本将军已悉数知晓。”
周鲲连带着手下所有部众眼睛都齐刷刷地亮起,神情激动。
杨憬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周鲲,不疾不徐地说:“周统领既是诚心归附,可敢即刻整顿部众船舰,编入我幽州水军序列,以此江为证,随我杨憬一同为主公建功立业?”
周鲲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旋即化为决然,嘶声应道:“有何不敢!周鲲愿意为大王和将军做那马……马、马前卒,誓死犹不悔!”
杨憬面露欣赏,大声称赞:“好!周统领有志向,那本将军便信你一回。”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将军这儿还有对诸位的考验,只有考验过了,本将军才能将你们举荐给我主公,为他效犬马之劳。”
众人在杨憬突然来了一个转折时,心里就在忐忑不安了,最后话音刚落下来,就有人情不自禁地问道:“敢问杨将军,是何考验?”
杨憬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诸位先起来说话吧。”
副将瞅他,他们将军在必要时还是挺会装出礼贤下士模样的。
水寨里的匪徒面面相觑,最后忐忑不安地站起了身,像是罪孽深重的犯人在等候着官老爷接下来的发落。
杨憬端正了神情,他面容肃穆,声音掷地有声,确保水寨前来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想入璋王麾下并非是靠嘴皮子都可以的。你们可知我们军中的待遇?”
众人摇摇头。
杨憬早有预料,平静道:“疏桂,你来说。”
副将陆疏桂站出来,一板一眼地将幽州当兵的待遇给这群匪寨的人讲清楚,就看着他们和很多人听闻幽州兵待遇的百姓一样,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甚至震惊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若不是这里乃严肃的战场,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现在也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以免笑出声来失态。
周鲲也垂头丧气了许多,他之前还觉着璋王手底下没有水军,自己投效说不定能受到重视呢。现在看来,人家只要在南边放出话招兵买马,将来手里头根本就不会缺兵,他凭什么得到大王青睐呢?
“凭你们听话懂事。”杨憬淡淡地说。
周鲲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给秃噜出来。
幸好他脸皮厚,半点都不尴尬,还挠着脑袋憨憨道:“是,小的们一定会听将军的,您说一我们绝不敢说二。”
一深聊,他就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本来就没怎么读过书,说的当然是大白话,搁那些士人眼中都要被嫌弃粗鄙直白的。
杨憬浑然不在意,就好像没有发现他有过代笔行为一般,道:“正是因为我们军中待遇好,所以要求才会高。而你们又是匪徒,才更应该在入伍之前洗洗你们一身的匪气——对了,你们没有干那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吧?”
周鲲忙不迭地摇头,把脑袋甩得就像是拨浪鼓:“回将军的话,小的们可绝不敢干这样的大恶事啊!我微山湖水寨虽说是一个规模大的盗匪寨子,收留了不少落草为寇的兄弟们,但是大奸大恶之辈是决计不收的。而且寨子之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在寨子里生存,我们哪里会当着他们的面干恶事呢。”
有个机灵的也赶紧凑上来解释:“是啊将军,我们寨子的人可老实了。平日里咱们也是以种植渔猎为生,说是匪寨,也只敢抢一抢那些个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的畜生,算是……算是劫富济贫了!其他时候我们都是自力更生啊杨将军!”
还有人一时嘴快,说自己都是良民,被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打量,到嘴边的说辞就又给咽了回去。
杨憬转身,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平静,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疏桂,现在就接收此地的所有船只,按我幽州军制整编。周鲲所部暂编为水军营,周鲲则领校尉职,直属于本将军麾下。只要他们这些人通过了劳动改造,一应待遇功过,便与我幽州将士同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字字千钧:“从此,江海之上,只有璋王殿下的水师,再无徐州微山湖水寨的匪徒。诸位之功,主公必不吝封赏,诸位之过,军法也绝不轻饶!可都听明白了?”
大家有心想问劳动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感觉现在的氛围并不适合细问,姑且闭上了嘴,先回答杨憬的问话:“明白!我等愿为璋王殿下效死!愿随将军建功立业!”
吼声震彻江面,惊起成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已经完全漆黑的天空。
副将陆疏桂领命而去,迅速安排接洽整编事宜。原本肃杀紧绷的战场上,气氛诡异地转变为一种火热的忙碌。
杨憬独自走回瞭望台最高处,夜幕下点燃的火把烧得正旺盛,将他身影拉长,覆在脚下的甲板上。
他极目远眺江水东流,浩荡不休,自己今日收编这支熟悉水性的力量,幽州水军实力比起从前定然会有所提升,南下通路也跟着豁然开朗。
不过杨憬也看得很清楚,匪徒归心,并非惧他手下刀利,其实是在崇慕主公的强大。周鲲等人今日能叛徐州,来日若遇更强势力,自然也会弃他们而去。
他指节轻轻敲击冰凉的栏杆。当然,恐怕在将来的战役之中,周鹏永远都不会遇上比幽州更强盛的势力了。
只是他要驾驭这股力量,还需要恩威并施,更需不断带领他们取得胜利,让他们看到追随璋王,前途确实比任何其他妄想都更加光明。
*
秋收过后,谢昭等人就该入学读书了。他们递上推荐信,经过繁琐却高效的登记流程进入菖蒲书院。
书院没有建在城内,而是坐落于一片缓坡之上。远远望去,灰白色与深红色相间的建筑群规模宏大,棱角分明,风格极其简洁硬朗,缺少飞檐斗拱的柔美,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里面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远远望去,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在南方,他们这些世家也已经买到了不少光可鉴人的玻璃,只是那一面面易碎的物品价钱昂贵,所以基本上只会在待客厅和书房以及家主的院子里使用,其他人是没有这个优待的。
但是在北方,仅仅一个书院就能用上这么多的玻璃,看上去似乎还是常态,让他们怎么可能心情不复杂。
谢昭等人靠近书院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着书院围墙高大,门口有身着统一深蓝制服、腰板笔直的护卫值守,查验文书一丝不苟。
而且进出之人无论师长还是学生大都行色匆匆,交谈声低而快,谈吐和言语皆是他们不怎么熟悉的内容。定睛一看,还有好些人手中抱着厚厚的线装书,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油墨味。
这种和他们宗族内的私塾截然不同的环境令他们肌肉都紧绷起来。
好在大家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也见过大场面,尚且能够稳得住。而一行人又是远道而来求学的新生,是以还有位助教专门前来给他们领路。
对方很年轻,姓陈,说自己是清北书院即将毕业的学子,今后也打算去担任书院里夫子教学,现在就来菖蒲书院实习,给各位夫子打打下手,偶尔代几堂课。
他说完了自己的来历后,便介绍起了菖蒲书院,语速快了些,带了点儿北方的口音,但大家还是听得懂:“咱们书院要学的内容那可就多了,要先学六艺,若是觉着你已通晓这些,便可自请升学,钻研经义、格致、工学、商律、农政、医科等科目,各科有基础通识,亦有专精深造……”
因为他们都不是蒙童,甚至所受到的教导还要比寻常孩童要好得多,识字习文等教学是用不着担心的。
众人耐心听着,将他所说的话都给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寻个自个儿感兴趣的科目入学。
“每日卯正二刻晨课,辰初早膳,辰正至午正是上午课,未初午膳,未正至酉初是下午课。酉正晚膳,戌初至亥正,晚自修。十日一休沐。考核频密,月考、季考、年考,要是有多项科目两次皆不合格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降等,第三次劝退。”
这一连串的时间表和规矩砸下来,不少南方子弟已然色变。在他们南方自家宗族私塾讲究的一向是品茗清谈、诗酒唱和,何曾有过这般严苛到刻板的安排?
而且动不动就警告威胁,还让拿着退学这种话当鸡毛令箭,这些人心里自然不舒坦。
然而他们是来人家这边求学问道的,非但不能翻脸走人,还得遵从这边的规矩。
“那是藏书阁。”陈助教不等他们在心里懊恼和烦躁,就伸手指向一栋最为宏大的五层建筑,一脸骄傲地说着,“里面藏书万卷,分类索引,凭学牌借阅,逾期、损毁皆有罚则。”
“万卷?!”有人低低地惊呼出声,眼神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好吧,其实也不算奇怪。璋王打下一个地盘,难道不会收集各地官府之中的藏书么,识趣的士族甚至还会主动将家中藏书捐赠给他们。
这样日积月累积攒下来后,书卷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尤其是他们北方现在有造纸术,印刷术,书本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印,甚至连他们这些世家都在嘴上谴责璋王这种不珍惜圣人书卷,怎么可以传播得人尽皆知之后,身体很诚实地采购了不少书本回来。
陈助教笑笑,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转过身,又指着几栋建筑楼说道:“那边是格物实验楼,那边是工学的工坊……注意,非本学科的学生或者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众人听着他的这话,眸光都微微动了动。
杨仪拱手:“冒昧问一句陈助教,我等要如何才能入格物治学?”
天下人只要入了菖蒲书院,就没有不教内容的,山长也说绝不藏私,连那种点石成金的手段都很大方地愿意让别人来学。因而他们也放心大胆地问出了口,满脸好奇地等待着陈助教的答案。
陈助教没让他们失望,温和地笑了下,说:“想学格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有这个天赋便能去学。”
担心自己这话太笼统,兴许杨仪等人听不大明白,他还温声解释了几句:“格物一道挺难的,要是没有这个天赋,很容易不及格。不过你们不用太害怕,在做出选择之前,还会专门教你们这些知识的基础。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届时你们擅长哪些就学哪些才是最相宜的。”
闻言,少年郎君们全都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参观了个大概,也废了大半天的时日,将书院的藏书阁、食堂、宿舍、教学楼等重要的地点全部位置全部都给摸清楚了之后,就按图索骥回到了宿舍。
独立的宿舍楼在书院的边缘位置,条件比简单的驿馆要好些,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外面的客栈。
二人一间,每人配一书桌一椅一柜,还有独立的盥洗间,只是热水供应有限,过时不候。
杨仪和其他世家子弟并不熟悉,也能察觉到他们对自己不热络,相处之间有些尴尬,于是他选择了和自己相性还算不错的谢昭住在一间。
临到分别前,他还能听见有个年少轻狂的小郎君对此地抱怨连连,嫌床板硬,嫌屋子小,嫌没有熏香,最后长吁短叹:“这哪里是读书之所?分明是苦役营!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江南,与友人吟风弄月,何等快活!”
杨仪脸上不由得带了点笑,想了下,道:“我们来之前不是见了教学的墙壁上张贴着的一句话叫‘学海无涯苦作舟’么,读书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不想吃苦耐劳就得到一切,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
抱怨的人面色一僵,也意识到了此处早就不是处处对世家优待的南方,而是以硬实力说话的北地。恭王在尚未成为皇帝前,甚至还会专门拨了一个州给南迁的士族。
而璋王呢?若是他有恭王这个心,也就没那么多南迁的世家了。
现在连皇室出身的杨仪都这样说,他们就更没有嫌弃的资格了。
*
郑州,毗邻京城的小县城。
深秋的城墙下,落叶卷着尘埃在空中打转。
胡大娘佝偻着背,将最后一筐晒干的野菜搬进屋里,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眼儿一斜,就瞥见了斜对面那家人门口挂起的白幡,晃晃悠悠,在风中无声飘摇,很是骇人。
那户人家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孩童时断时续的干咳。
几天前,赵家七岁的小孙子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块炭。赵大郎起初没太在意,秋寒料峭,孩子着凉发热是常事。他让媳妇熬了姜汤,又去药铺抓了副退热散。可药灌下去,热度非但没退,反是越烧越凶。
第二日清晨,孩子身上开始冒出红点,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颗,到午后便蔓延成片,红疹渐渐鼓起,变成透明的水泡。
后来逼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去请了郎中过来医治看病,居然被诊断出天花。
“天花”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赵家人心口,这可真真是撅了老赵家的根,比千言万语都还让他们惶恐。
他们本来以为就只是普普通通的热症,没想到居然是那样恐怖惊骇的病症,这不是在把他们家里人往绝路上给逼么。
京城附近的百姓相较于其他地方的百姓见识都要广些,很多人都听说过这病,据传十多年前燕王封国内就爆发过一次,十户去了八|九户,整村整村地绝了户。
消息像秋风卷落叶般传遍了整个小城,不到半日,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街上行人匆匆掩面而过,眼神里都带着惊恐。
往日热闹的市集冷清下来,卖菜的老汉蹲在空荡荡的摊子前,看着筐里渐渐打蔫的青菜发呆。
药铺门口倒是不像众人想象中那样人满为患,只零星一两个家中还算富裕的过来抓药,其他人根本抓不起这种防疫的药材。
几角银子掏出来喝了那几碗汤药,那他们这个冬天还活不活了,一家人的嚼用该怎么办?喝了这些药难道就能不染上病?两边都是绝路,让人如何取舍呢,百姓们不知道。
兖州那边遭难遭得更凶,初时,只不过几个村落偶有发热咳血的传言,地方官吏只当寻常寒病,草草上报。可不过半月,那星星点点的疫情便如野火燎原,沿着商道、河道,扑向人口稠密的城镇。
曾经隶属于兖州最繁华的城池现在都显得空寂,宛若死城。城门也是半掩着,守卫蔫头耷脑,往日车水马龙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辆盖着草席的板车,由那些蒙着口鼻、步履蹒跚的人拖拽着,往城外乱葬岗方向挪动。
风里边儿送来隐约的哀哭,还有焚烧艾草与某种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有些疫病严重的街道都被封锁,董罡听从族兄董昌的命令,派了兵守着,只准进不准出,听着里头的人嚎哭乞求,那些兵卒们都直接拿着锐利的长枪朝他们刺去,决不允许他们轻易逃出。
疫病无形,但它甚至比千军万马还要令众人恐惧。有些士兵在外守着都浑身不自在,好些官吏平日里都根本不敢靠近这些地方,生怕自己也跟着染了病。
京城,将军府里。
董昌面色铁青,眸光阴郁到了极致。
幕僚躬身站在下首,小心翼翼禀报疫情:“将军,郑州已报病者两百余人,兖州近五百。按这个蔓延之势,不出月余,恐怕这两州的百姓都会染上病症。”
董昌眉宇间笼罩的郁色更深,他没理会心腹谋士说的这事,询问道:“胡人骨利哲别那儿可有动静?”
说起这事儿他就一肚子火,那个混账玩意儿之前还同他相谈甚欢,二人本来还打算达成同盟共抗其他势力。
没想到在那个废物被南若玉小儿麾下的容祐给打败后,也不同他合伙了,竟然在滚回荆州后开始肖想起了郑州。
他还以为对方在荆州操|练水军已经是被打怕了,没想到在这儿给他等着。
幕僚一五一十地说:“据探子来报,骨利哲别王已停了对北境的用兵,目前在整顿内务。”
董昌捏碎了手中的梨花木扶手,眼中闪过寒光,咬牙切齿:“这个背信弃义的蛮子,倒是会挑时候。”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桂花,冰冷无情地说:“传令下去,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集中到城中旧营房。另外再调五百兵卒维持秩序,若有趁机作乱者,斩。”
幕僚欲言又止,还是劝道:“大将军,集中一处,恐怕会让一室之内相互染病,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并且引起民众恐慌骚动啊。”
董昌转过身,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反问道:“难道就让他们散在各处,传染更多人?”
他一甩衣袖,冷嗤一声:“本将军还要征兵征粮,没空管这些贱民的死活!不过置之不理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瘟疫难以控制,也容易传入军中,于手下兵卒不利。多去找几个大夫来,让他们早日寻摸出治疗瘟疫的汤剂。”
幕僚低头应是,不敢再言其他,躬身便退下。
第133章
冀州城墙上,守卫林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周围几个同袍齐刷刷退开两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我就是着凉而已!”林二急忙辩解,脸涨得通红,强调着,“真的!昨晚上值夜时风太大了,我被吹得有点不适。”
守卫队长张保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林二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热。不过为防万一,你今天别上哨了,快去医官那儿看看。”
林二还想争辩几句,张保已经挥手让人带他下去。
张保旋即给其他人解释:“你们不要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现在兖州和郑州的疫情你们也是听闻过一些的。那董昌将病人集中到旧营房,但是缺医少药,死者日众。”
“而且冀州和青州已经有几例发热的病人了,症状还与天花相似,故而不得不防。”
城墙上气氛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拉高了衣襟,掩住口鼻。远处官道上,从南边来的商队稀稀拉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蒙着布巾。
张保看这些年轻守卫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又不由得心里一软,安慰道:“你们也不必太过恐慌,上面说了,璋王殿下已经预备在各地设立隔离医坊,凡有发热出疹者,一律送入隔离区去治疗。”
“而且幽州那边的大夫们医术高超,已经从医署派遣到咱们这儿了,说不准很快就能钻研出治疗天花的法子。”
众人听他如此劝慰,面色没有此前那般难看。因为他们现在对璋王有着刻入骨髓的信任,认为殿下乃是神仙之徒,无所不能。
大家眼中都闪着希冀的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等着好消息传来。
在冀州的官员也没有闲着,早就下令让人改建废弃军营作为隔离医坊来用了。现在他们使用的水泥干得快,又方便,拿它砌成的围墙将整个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只留南北两门出入。
南门专收病人,北门是大夫和物资通道。围墙内,数十间隔离病房整齐排列,每间可容纳四到六人,所有房间都用石灰消毒过的过道隔开。
原本用来操练士兵的校场也搭起了成排的棚屋,放在里面的药炉日夜不休地熬煮着,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经久不散。
幽州、并州那边的制衣坊现在停了衣物的织就,全都改成了用棉布制面罩,将罩子两边的绳子挂在耳后,就可以挡住大半张脸的口鼻。
很多不知此举能否抵挡外邪入体,但至少聊胜于无吧,看到大夫们都戴着,他们纷纷大量采购。
被官吏们调集来的大夫们聚集在这些营地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冀州、青州该如何抵抗这次来势汹汹的瘟疫。
有些人行医制药已经几十载,并非没见过天花。此病一旦蔓延,多数时候十者寸其七已是侥幸。
璋王殿下,这位传闻中的神仙弟子又有什么法子来应对呢?
被无数人心心念念惦记的璋王南若玉觉得头大,他和方秉间再次来到医署,询问里头的大夫:“痘牛找到了么?”
立马就有值守大夫惊喜地告诉他:“殿下,找到了!已经找到了!痘牛也都已经运往了冀州和青州瘟疫多发地带,而且还有好几头呢。”
其实医署本来就在研究各种传说中有名有姓的瘟疫和病症,大家学到了新知识,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应用到实际当中。
此次天花来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南若玉又问:“接种之法可都准备周全了?”
大夫谨慎地回答:“皆已准备好,兴许现在已经正处于接种观察之中了。”
南若玉应了声,心情也比方才好多了,他道:“等瘟疫控制住之后,就可以开始从幽州推广到其他州郡,让百姓们都接种这个牛痘。”
大夫恭敬应声。
医署里多数大夫都已经去了冀州和青州,里头也就多了几分寂寥。南若玉便不再继续久留,转身和方秉间离开。
“孟大夫与华大夫都一并从南方回来,乘坐海船去了青州。”南若玉向方秉间提起这事儿。
先前孟百泉和华白敛等人听从他的命令去南方钻研那边的瘴疫,已经许多年未曾归来,这次倒是个不错的契机。
方秉间则是道:“这两位大夫医术高超,加之杜大夫也一并去了青州,倒是能让人安心不少。”
南若玉:“杜若?杜若是个外科大夫,做手术还是挺擅长的。”
这个杜若是他们广平郡碰上的人才,因着解剖尸体闹得被人告发,然后下了大狱,最后让南若玉给捞了出来。
他确实没有辜负南若玉的期待,不但自己钻研了解剖学等医术,还带出不少做得了外科手术的弟子。由于各处征战不休,他们这些人就作为随行军医一起上战场,给人做手术。
尽管说起来很地狱,但他们确实因为经常有伤患上手医治,碰上众多实例,医术节节高升。
方秉间:“他的内科其实也不算差。”
南若玉听着他的汇报,勉强松了口气,这段时日也算是被突如其来的瘟疫搞得焦头烂额。
看过文艺作品的人都知道,瘟疫在古代才是真正的人命收割机。古人的认知水平不高,动不动就说什么邪祟作怪,没有什么针对性的治疗办法。最多喝几包草药就算是万事大吉,剩下一切就听天由命。
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公共卫生医疗体系可言,对饮用水不做任何处理,人畜混居,还有垃圾和各种尸体也不及时掩埋……
太平时代若是碰上了瘟疫都还算好的了,至少还有个朝廷中央控制。而一旦碰上乱世,那就完了,全完了。
百姓们吃不饱,免疫力下降,容易感染疫病。而染了病之后,就更少人去开荒种地,大家一起逃荒,移动传播病毒,累加起来的debuff直接让一个王朝打出GG结局。
前朝末年就因为乱世的各种原因,人口从六千多万直接锐减不足两千万,活生生地砍了三分之二的人呢。
而他的治下倒算是井然有序,各州郡早已做好了公共卫生体系的排查和准备,甚至连街道和房屋的修建都尽可能做到有序搭建,地下污水的处理也有条例,时不时还要防治鼠患。
他们也不允许百姓们随地大小便和乱扔垃圾。前者现在可以说是杜绝了,因为他们知晓自己的五谷也是肥田的好东西,自然舍不得交代在路边。后者在官府的严厉管控下,也比之前好多了。
在官府不厌其烦的宣传下,很多人都尽量做到饮用煮沸的开水——从前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廉价的碳,官府并没有硬要管控山林之后,大家都能用上山里的柴火烧水饮用了。
只要之后再对症下药,这些病患们肯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不过……
南若玉恼火道:“郑州、兖州那边可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啊。”
他倒不是有心想要多管闲事,而是一想到将来这两州的百姓都会在成为他治下的百姓,现在却因为董家兄弟俩的心狠手辣,不管不顾而白白丧命,想想都痛心疾首。
方秉间眸色淡淡,从容道:“此事倒也不难。”
南若玉揉揉有些泛疼的额角,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看向他:“哦?存之有好主意了吧,教教我。”
跟对方撒娇已经融入骨髓了,所以这话他是信口拈来。
方秉间也不卖关子,轻笑出声:“让他们的幕僚献上祸水东引的计谋就可以了。”
*
冀州医坊。杜若预备亲自操刀给尚未得天花的人种痘。
得过天花又好全了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再次受到感染的,很多正在医坊里干点杂活的人便是如此。
不过让没有染病的人得牛痘,真的能好吗?此法闻所未闻,不少人心中还是惶惑。
哪怕这些大夫们说他们手下已经有些学徒已经接种过,现在都已经好全了,没出什么岔子,大家伙儿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对这种惊世骇俗的法子敬谢不敏。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医坊给钱,就会有好些个不要命的愿意来当小白鼠。
当然,光是有这些寻常百姓来种痘也不行,也有些当官的,军营里当校尉的,怀着不能让璋王殿下为百姓治疗的苦心作废这个想法,毅然决然地自愿报名参加。
他们是当众接种牛痘,百姓离得有一段距离,但也能众目睽睽地盯着,也无法作假。
“听说幽州、并州那边养牛的牧民都说他们那儿极少有人得天花,就算是患了病,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唉,其实说到底,璋王殿下也不会欺骗我们。你我有什么价值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哄骗呢,和郑州的董将军那样,把患病的人全都拉到一个地方关起来不就成了么。到时候得了病好不了的人,全都一把火烧了不就成了……”
郑州、兖州和冀州离得近,百姓们很多都听到了那边的消息,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现在都还心有戚戚。
那只奶牛被拉了过来,胆子有点儿小,被这么多人盯着,要轻轻抚摸安抚才肯走。它长得还挺好看,就连身上的痘疱都饱满透亮、无化脓发黑,而且精神状态还挺良好。
杜大夫马上就要出手接种了,大家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先是拿出经沸水蒸煮,又用酒精杀毒过后的银针刺破痘疱,再慢条斯理地收集清亮的痘浆,滴入煮沸冷却的蜂蜜中。
杜若老神在在地解释了一句:“现在还没法立马就接种,要让这些浆液静置半个时辰方可。”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地取了两次痘浆。
很多人看他动作精细,处理得这般有章法,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意动。
不过到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即便很多人已经跃跃欲试,怦然心动,却还是按捺住性子,等候着这一次实验成功了再次尝试。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杜若让那些人打上赤膊。快要入冬了,天气有些寒凉,那些人的手臂一伸出来,皮肤上就泛起了鸡皮疙瘩。
杂役们赶紧将火盆带过来,木炭放在炉子里烧着,热火上窜,寒意便没有那样深了。
杜若给头一个汉子的手臂外侧消毒,再拿一根银针在他们皮肤表面划一个米粒大小的浅痕,又用干净的棉线蘸取稀释后的痘浆,轻轻涂抹在划痕处,反复擦拭个两三次,确保痘浆渗入表皮,随即便用干净透气的桑皮纸覆盖伤口,用布条轻轻包扎好,如此便算成了。
就这般简单么?围观的众人看得出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过程。
明明听上去那么惊世骇俗,但是整个环节却并没让人觉着有什么毛骨悚然的。
有人便在杜大夫给其他的人,甚至还有官吏校尉们种痘时,询问一旁耐心等候的学徒:“小郎中,如果来日我们也想要种痘,需要给钱么?”
此话一出,就有不少百姓直勾勾地看过来。
是了,现在眼前还有如此多的官吏愿意亲身尝试种痘之法的好处,还不能说明此法无害吗?人家可是读过书的,可比他们见识广,既然他们都肯舍身去做,就说明绝对是不会出什么大岔子的。
要是花钱才能治病安心,也是个大问题啊,当试药人不仅不用拿钱买药,还可以得到金银……
不少人现在都有些后悔没有去当这个试药人了。
学徒摇摇头,道:“不用的,你们放心好了,接种牛痘是不需要给钱的,这是璋王殿下的命令。”
大家不由得喜上眉梢,心里也没那么慌张了,口呼多谢殿下的恩惠云云。
痘浆种下后,无论是百姓还是那些官吏都依旧照常生活,只是臂上接种处微微红肿。过了两三天,有些人开始出现低热症状,也有出现小红疹,随后变成小痘疱的,不过并不严重,他们反正都在医坊旁的一处小院居住,方便大夫们随时观察。
大夫们给他们种痘时,也没忘了救助那些已经得病,正在隔离期间的天花病人。
之前他们在幽州广平郡一起研究学问,自然也深入钻研过疫病的产生、传播。
病人咳嗽、打喷嚏时喷出的唾沫,还有病人衣物、用具,病人呼出的气息在密闭空间中停留久了,也会产生病毒。
因而在安排的隔离病房之中,必须通风良好,大夫需戴上面罩,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热水和烈酒洗手。病人用过的衣物、被褥都必须煮沸消毒。
再有一点就是不能引起民众的恐慌,尤其是那些得了病被迫隔离的病人家属,他们当然会担忧自己亲眷的安危,时不时就会前来打探一下消息。
医坊也不是什么无情冷酷的妖魔,可以接受让百姓和他们的亲人隔着栅栏老远地看上一眼,确保家人的周全。
他们在招收杂役时,还会先询问病人的家属有没有得过天花的,要是有,就可以直接来医坊帮忙干些打杂的工作,倒是让许多人的心都随之安定下来,纷纷感念起璋王和医坊的恩德。
今日的医坊也是平和的一天。
药童过来检查病房里的病人时,眼尖地看见一个不遵医嘱的,立马脆生生地道:“别挠,欸,就是说你呢,再痒也不能挠。你也不想日后留下难看的疤痕和坑洼吧?”
想动手挠挠自己身上皮疹的病人身体一僵,朝着药童讪讪一笑,不得不收回了手。
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大都是成人,很听从大夫们的叮嘱,要强忍身上的痒意也不是忍不住,现在都还憋着呢。
“今日你们也要喝些退烧的汤药,平日里需得多喝热水……”药童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恢复了不少,没有先前高烧时那样气息奄奄,看着倒觉得可怜的模样。
药童尚且还记得有个百姓不信任官府,非得高烧昏迷,全身布满脓疱的时候才不得已被人送过来,那些脓疱有的都已经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严重的病人,胃里一阵翻涌,也得忍着恶心帮忙治病。
医者仁心嘛,何况他是来学艺的,自然得听从师父的传授学习怎么治病救人。
许多病患在照料下慢慢被治愈,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被治好,大抵就是“大夫”两个字的重量,一条命可抵千金,也是千金方那位名医的教导,他现在是愈发受教了。
冀州、青州的医坊如此和谐,而郑州和兖州却是完全相反。
先前被董昌董罡俩兄弟划分出来的营房很快人满为患,原是驻军的地方,如今挤满了病人和哭嚎的家属。
这里不仅缺医少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供应不上。每天都有裹着草席的尸体被抬出来,堆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等到凑够一车才拉去城外乱葬岗焚烧。黑烟整日不断,焦臭味顺着风飘进城里,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赵家人的七岁小孙子就被粗暴地抢过来塞进去,任凭一家人怎么跪地哀求都没有。
现在赵家人就像是孤魂野鬼一样在营房外面游荡,眼神空洞,活似被人掏走了魂。
之前劝诫董昌的幕僚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心尖突突直跳,想到这些百姓们没了依靠,又看不到未来后将会做出的疯狂举动,后背霎时漫上一层冷汗。
要是他们真就不管不顾直接杀了胆敢反抗的百姓,也许现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什么,但这样草率粗暴的解决手段定然不是长久之计。
幕僚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地听见过来送水送柴的杂役们议论的声音。
“听说冀州那边已经又大夫研究出来怎么治天花呢。”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是我二叔的侄子的表兄打听来的,他那小姨子的丈夫是个行商,消息来源可多了。”
“我也听说过了,好像是种什么痘,把牛身上的天花转到人身上,若是病好了之后,那些百姓们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这,让一个没病的人特地染上天花,如何骇人听闻的治病法子,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妖邪手段,那些人莫不都是被诓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边的人应当没有那样愚蠢吧,我见他们都没有多么恐慌,想来是已经控制住了吧。”
“要是咱们这儿也能好好治病就好了,可惜啊……”
幕僚身边的护卫就要出手阻止他们的交谈,但是被他给抬手拦下了。
他转身离开,旋即又命人去打探冀州和青州的事。
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隐秘,而且冀州青州都好像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幕僚很快就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见这两州做出的迅速反应和解决之法,而且璋王还在瘟疫刚有苗头时就立刻派出了医术高超的大夫,幕僚心中是无比惊愕的。
璋王治下都是认真负责的好官,他本人也爱重百姓,能够有如此多的民心所向,倒也不算奇怪。
那么和那两州相比起来,郑州与兖州的做派简直就被比到了泥里。
然而幕僚身为董昌的心腹,不能说主公的不是,在他给大将军献上忠诚后,现在自然也要为其出谋划策,解决主公这边的困厄。
他本也不是什么心肠好的菩萨善人,深思熟虑之后,就给董昌出了一个计谋——祸水东引。
“将军,既然冀州和青州已经有了治疗的办法,不如就将郑州和兖州身患天花的人都给送过去。他璋王既然标榜自己爱护百姓,对各地流民来者不拒,咱们自然可以借用他的这个说辞来个借力打力。”幕僚侃侃而谈。
“何况他那里有了治疗法子,我们这里没有,将军您救人心切,这才把患者送过去,您是在为那些病人妥善考虑啊!璋王若是不收,他又怎么能义正词严说自己是真正爱民呢?”
董昌直呼此举大善,很快就让几个营房收拾收拾,板车上拉着一堆病患就往冀州和青州转移,迫切得很,一晚上都不带停留的。
第134章
七到十日后,之前那些种痘者身上的热度退了,臂上的红肿也消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疤痕。他们身上的痘疱也随之结痂脱落,已经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了。
杜若让这些百姓当众展示接种处以及身上的结痂,然后宣布:“牛痘接种是安全可行的。从今日起,医坊所有人员必须接种,之后逐步推广至全城百姓。”
百姓们听了之后都非常激动这就意味着将来兴许不会碰上天花这种疫病的困扰了,他们都热烈参与到接种牛痘的队伍之中。
不过头一批接种的还要是城中的守军和官吏,他们有的人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天花患者,所以得先让他们拥有抵抗力才可。
百姓们也只得按捺住内心的迫切和狂喜,温顺地等待着。
约摸半个月的时日,接种人数就高达上千人,这些人基本上就只有轻微的发热和不适,无一人出现严重反应。
冬青也跟着自家师父从南方回来了,他早已习惯了给自家师父和其他郎中们打下手干活,顺带再带带师弟师妹们。
现在他负责记录所有接种者的反应,记录册都安排了厚厚一叠,一个个名字后面紧跟着详细的观察记录。
而那些意外得了天花病症的百姓也在照料下慢慢恢复,一切稳中向好。
却在此时,冀州和青州的守军向他们汇报了一个叫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董昌竟然派人将他们郑州和扬州的病人全部给送往他们冀州和青州,还振振有词地说是为了这些身患重病的百姓着想。
冬青都震惊得话都说不出了,他其实也挺佩服这些政客的,论脸皮的厚度,他们这些寻常人望尘莫及。
初雪开始覆盖北方的大地,雪片晃晃悠悠地飘落,天地都是纯白无瑕的颜色,仿佛要淹没一切污秽与肮脏。
板车上,很多百姓都只穿着单薄破烂的衣衫,冻得浑身青紫,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们外露的皮肤上面不是红疹便是脓疱,又被迫挤在一起取暖,咳嗽声此起彼伏。
板车上的病患甚至还有年岁不大的孩子,懵懵懂懂地依偎在大人怀里,神色恹恹,不少还已经烧得说起了胡话。
稚童何辜?
冬青看着这一幕,本就柔软的心肠根本冷硬不下去,他算是知晓为何璋王殿下会放任那些百姓们入城求医了。
都是父老乡亲,也皆是娘生娘养的普通百姓,守军们看见他们,自然也想到了家中的爹娘妻儿,忍不住在心里骂起董昌这厮不当人,真是残酷冷血至极,无情无义的混账。
医者仁心,大夫们俱都没有多说什么,就像是照顾先前冀州青州的百姓那样对待这些病人。
这些病患刚出营地时,都以为大将军董昌狠辣无情,是打算将他们全都拉出城坑杀。一时之间哭嚎声震天,求饶之声接连不断。
然而被旁边的兵卒抽了几鞭子,厉声呵斥过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哭闹了,只是麻木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在赶路期间,他们忍受着饥饿、寒冷,如果中途有饿死冻死的人,残酷冷血的士兵们也不会惋惜,直接将他们从人群中拖出来焚烧。
本来兵卒们都是不乐意费这个闲工夫的,可是那些医官郎中们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如果不将病人身躯给烧干净,瘟疫就会传播得到处都是。
他们对疫病也畏惧,便十分听从命令。幸而如今是冬日,焚烧这些人的时候,还能借着火取取暖,不像烈烈夏日那么难熬。
然而对患有天花的病人们来说,在路上的遭遇简直是他们毕生的噩梦,也就对将来更加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了。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着他们的,他们竟然是被送到冀州和青州治病,而且璋王殿下竟还大度地接纳了他们,把送他们过来的这些士卒们都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眶中。
大家也都看明白了,那董昌压根就不是好心让他们治病,不过是想让他们这些带病之人祸害璋王殿下罢了。
有人惶恐,声音沙哑:“璋王殿下真的愿意救我们吗?”
旁边人木木地回答:“不知道,可若是不乐意救咱们,又为何放我们这些患有天花的人进去?”
大家不再深想,不过之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足以教他们慌乱飘荡的心给安定下来——
原来他们住的营房可以如此干净整洁,就连水也能喝到热的,还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浓稠米粥来填饱肚子。
不少人喝着喝着就痛哭流涕,泣不成声,便是他们在身子骨完好时,都未曾尝到过这样好吃的,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安宁。便是死,做个饱死鬼也值了,不枉他们这一生来此走了一遭。
还有人在喝粥时,仍旧眼神空洞,失了魂一般,泪水却夺眶而出。
药童见状,便好奇地问她身边的人:“他是怎么啦?”
听到这清脆明亮的小嗓儿,不少人身子都微微一震,终于有了活过来的真情实意。就仿佛有一束炽热耀眼的日光招进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尘埃。
默默流泪的姑娘的身旁人笑容显得有几分苦涩:“她这是在难过呢,我们听说在来的路上她阿母因为病重就先去了,要是能够再多撑一会儿,撑到来了你们冀州的医坊,不知道是否能有条活路。”
药童自知失言,呐呐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干巴巴地对众人说:“你们放心吧,璋王殿下派过来的大夫们医术高超,肯定会治好你们的。”
大家有的笑笑,并不在意能不能被治好,反正临死前能过上这样一次好日子,便已是三生有幸,死了也不亏。
有的人眼神里却闪动着希望的亮光,脸上也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容。
病患们大都是重症患者,也有轻症的,所以住的病房都不一样,但是他们都在大夫们的医治下一日一日地病愈。
朴实的百姓们十分感激璋王殿下慷慨解囊挽救他们,于是询问大夫和药童们他们有没有什么可以为殿下做的。
大夫们向他们转达了璋王殿下的话:“救治天花病患乃在上者之本分,岂敢以此为酬。诸君若心怀感激,不若安居此乡,为我治下之民。”
百姓们便顺势在这两州安定下来。
*
幽州,菖蒲城城东,第一幼稚园。
今日的晨光不算烈,它透过嵌着大块明净玻璃的窗棂,洒在宽敞得有些过分的教室内。
地面铺着浅棕色的漆木地板,光可鉴人,墙角堆着五彩缤纷的软布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木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还弥漫着甜丝丝的奶香。
室内摆放着一张张边缘打磨得圆润的低矮原木小桌,配着同样低矮的且铺着柔软棉垫的小椅。墙上张贴着各种色彩鲜艳、线条夸张的图画,有喷着白色气柱的大船,有珍兽园中豢养的大虫、孔雀,还有色彩斑斓的山河花鸟。
六七个年约三四岁的孩童正散落在教室各处,他们穿着学院发的统一园服,料子柔软吸汗,款式简单利落,毫无绣饰,只在左襟用彩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捧着书卷的小老虎。
靠窗的两个小姑娘头碰头地趴在一张大幅的厚纸前,小声争论着哪个娃娃的衣衫更好看。
角落里有几个小男娃,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堆涂了不同颜色的木块,正打算拼个城堡出来。
甚至还有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胖墩正在下棋,他们倒没有天才到能够下围棋和象棋的地步,只是玩着特别简单的五子棋。
林二娘瞧见这一幕早已是视若无睹,小孩坐不住很正常,他们才刚到启蒙的年岁,最多就背背书,听听故事,大道理是讲不通而且不愿意听的。
非得压着他们学出个一二三四五来更是不可能,又不是人人都是璋王殿下那样天资聪颖的神童。
况且这里头带着的小孩大都是官二代、将二代,他们真是不好管啊。一个个都是家中的宝贝疙瘩,磕了碰了都不好过,是以外面看守的仆从都有好几个,就怕出了什么事儿。
把这些小祖宗们养到六岁,统统送走进书院就皆大欢喜了。
她轻轻拍拍手,对着玩闹的孩童道:“上课了,咱们快坐好。”
小孩儿们乖乖巧巧地跑到板凳上坐好,小手儿很端正地放在了桌面上。
事实上,这些魔童们其实在一开始并没有这样听话懂事。他们很多人在家中都备受宠爱,家里的长辈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于是乎,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幼稚园的园长就是璋王殿下……心腹中的心腹,左右手中的左右手——方秉间。
大家都觉着人家将来是要封异姓王的,谁敢争锋?谁敢去抗议闹腾他?
上头办幼稚园又不是专门只为有钱人办的,好几个幼稚园,包括第一幼稚园其他班的学生还是寻常人家和官吏的孩子,家里人要忙碌不放心仆从管教,亦或是觉着自己教的不大好,就把人给送到幼稚园来。
一些高官家眷一合计,觉着早早去幼稚园读书启蒙也好,省得成日里在家招猫逗狗,而且在外面还能和其他同龄人互相交好,一些班级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操办起来了。
要是小娃娃不听老师的话,方秉间也不找他们的麻烦,直接去找家长的。养不教父之过,一来二去的,怎么也能懂点事。
南若玉和方秉间起先也没怎么管这种小事,幼稚园出现的雏形还是他们为了帮助某些工厂啊,杂役啊,小吏等人家中无人看护小孩,或者是妻子身体不好,又请不起仆从才想办法折腾出来的附加物。
后来官员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加上本来就有迹可循,就在幽州各地都弄出了幼稚园和福利院这种机构。
雇佣几个人,还能增加点岗位,再加之里头的小孩们不算太多,还有些善心的富商为了宣扬自己的名声亦或者为了减税这些事捐点钱在这上头,基本上能实现收支平衡。
菖蒲城的县令也紧跟时事弄了一个,本来是好心,没想到里头读书的孩子竟会出现名门贵族,他不大好管,为了里头的夫子们着想,所以就写折子朝南若玉哭诉。
这也是封建时代不可避免的事了,就算南若玉以后安排官员职位当然是要倚靠科举等考试,但只要是人情社会,那些人的优渥待遇就必定会存在。
即便是在现代,某些阶级现象也仍旧不可避免,政客的孩子多半也是政客,商人的孩子也会掌控着家里的财阀或是集团……
为了不让这些娃长大后祸祸百姓,那自然是要从根子上就得给人家掰正掰直的,争取做新时代好少年。
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俩人要想整顿幼稚园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从孩子再到家长,三两下就能把他们治理得服服帖帖。
所以林二娘入职后就没有受到多少为难,日子多少也说上一句逞心如意。
课间,姓朱的小姑娘举手问她:“林夫子,我们要何时才能接种牛痘呀?我看城中已经有不少人都要去了。”
小姑娘能得知这些消息并不奇怪,她父亲乃是朱绍朱将军,立下过赫赫战功,家里人往往会受到旁人的讨好和尊敬。
要拉关系肯定就得找话题,找话题就得漏点不重要的事说一说。
但她主动询问这事儿那可就有猫腻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儿了?”林二娘一懵,她才刚知晓居然有接种牛痘防治天花这个法子,还是前段日子从报纸上看来的,说是很有效,结果学生就已经晓得哪里可以接种了么。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最后诚实地说:“因为种了痘之后就要在家里好生休养,最好是不要接触到外人了,起码也要好好歇个十天半个月。”
“哇——”
她这句话一出,其他小孩们纷纷发出惊叹的语调,有十天半个月都不用上学的好事,他们也想要享受。
林二娘看懂了小孩们的心思,她哭笑不得地说:“我听闻种痘后可能会出现发热这些症状,你们还年幼,在冬日发热可要遭罪,最起码也要等来年开了春之后,才敢叫你们这些小孩子去试一试。”
她沉思片刻,道:“若是孩子都去种痘了,未免发生意外,恐怕夫子们也得跟着一块去。想来璋王殿下会将学院种痘定在春耕的节假日吧。”
小孩们全都唉声叹气,发出不可置信的沉痛声。
看来他们不仅不能多出一段假期,反而原本好好的节假日却要花个十几日在治病上,更得喝那些让人讨厌的苦药,简直令人悲伤。
小孩们愁眉苦脸,不理解为何现实会如此沉痛,更不可能知晓他们的殿下淋过雨,就桀桀桀地狂笑着要撕烂别人的伞!
*
腊月将尽,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高耸的灰砖院墙上。树枝簌簌摇摆的声音很沉闷,传不多远,就又被呼啸的风吞没了。
院内的正堂却暖意融融,四个角落摆着的黄铜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不见明火,只幽幽地吐着稳定的热力,将寒气牢牢挡在雕花木棂窗之外。
南延宁就坐在这片暖意的中心,处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他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边,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因久居室内而略显苍白的脸越发清隽,更显出几分沉静雍容之态。
书案上堆叠的文书卷宗高高低低,几乎要将他淹没。左手边是才送来的各方讯报与账目简册,右手边则是已经批阅过,且用不同颜色绸带系好分类的回复与指令。
他如今在专门负责外交的鸿胪寺之中任职,甚至还包罗了与其他势力行商总管的任务。交易之人不但包括了南方那些士族土人,北方苟延残喘的某些小势力,甚至还有西至楼兰的行商。
他那个混账弟弟在用人时可是从来不客气,一贯是将能人当牛马来使,就是为了让他自个能够喘口气。
幼弟想做的事很多,偏生他要做的事怎么也会得罪世家,培养的人才也还要时间,可不就得让一些年轻人多辛苦些了么。
好在现在年轻人都以他弟弟马首是瞻,不辞辛苦地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也好叫他能够松快点儿了。
南延宁低下头,书案正中间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来十分广袤甚至有些古怪的陆地块状与蜿蜒海岸。
假如有识得现代地理的人在此,怕要惊掉下巴——这竟是一幅涵盖欧亚大陆轮廓且标有粗略航线的世界地图。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轻唤:“大人。”
南延宁回过神,应了声“进”,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许岁,面容精干,穿着深青色低阶官服的男子,名叫廖百川,是鸿胪寺的主簿,也是南延宁为数不多可用的人才。
唉,创业不易,又是家庭作坊,显得草台班子了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廖百川手里捧着一册新的卷宗,步履轻快,显然外头的寒气未能侵染他分毫,边走还边道:“殿下,这是今日送达的几份文书摘要。”
南延宁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怀念起了自己还在报社时点卯上值的日子,那会儿可没这么疲惫,至少还有喘口气的功夫。
不过他想偷懒也是人之常情啊,以前是觉着他弟弟还这么年幼,他身为兄长当然也得头悬梁锥刺股地为弟弟干活,免得对方太过辛苦,对身子骨不好。
但是现在弟弟都已经长大了,再过个几年都可以加冠当成人了,竟然还把他这个想要陪陪娇妻稚儿的老哥当牛用,这合适吗?!
廖百川将卷宗放在书案一角,轻声道:“大人,高句丽那边朴氏商团的头领朴永递了帖子,想求见大人,说是有一批上好的陈年稻米急售给咱们,价格优惠。”
南延宁很快收拾好心情,在瞬息之间就转到工作状态。
他抬起眼,眸光清冷,落在徐恪脸上,询问:“查过了?真是陈米?”
廖百川一五一十地回答:“底下人设法探看过货样,确系存放了至少两年的陈米,有些已有霉味。他们泊在港口的船吃水不深,恐怕除了面上那层,底下怕是掺了沙土,或者更糟。”
南延宁轻轻“呵”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椅背上。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颌,带来柔软的触感。
“朴永……”他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似乎穿过了温暖的堂屋,看到了渤海湾对面那片土地,以及那些在夹缝中求存、惯于投机、时而谄媚时而桀骜的海商。
“若我们不收,他是不是就打算将米运往江南,或者对面的那些小岛国?”
南延宁眸光看向地图,高句丽和对面岛国离得还挺近,坐船就能轻易来往了,兴许彼此之间会有所勾结。
廖百川点头:“我看他们确实有这个想法,璋王殿下仁慈,只收他们关税,又不像其他势力那样,在这些人经商过关时会扒了他们一层皮。”
南延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到底也是南家人,在十几岁时就游走在各家宗族之中,哄骗那些小年轻们上自己南家的船,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区区一个高句丽的商人。
当他周身浮出凌厉的气势时,即便是廖百川这个在商海沉浮过的老人都不由得呼吸微微一窒。
“给他回话。”南延宁的声音平稳无波,“米,我们可以按市价七成收,但必须是足秤足色、未经掺假的当年新米。要是妄想用陈米交易或者是运往江南和岛国给我们添乱的话……日后他们朴家就休想再往南边经商了。”
廖百川颔首应是,躬身退下。
第135章
30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京城的桃花还瑟缩在枝头,胆怯地打着苞,风里虽然已经没了刺骨的寒意,却依旧带着股沉甸甸的潮气。
南茹的心情down地跌落谷底,不只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还因为院子的前厅又隐隐传来了她听了无数遍的“念经”声。
隔着一面薄薄的墙,母亲那刻意拔高又带着愁苦的语调能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老爷,您也劝劝茹娘吧,她老大不小了,总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若是她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给挑完了……”
南茹坐在自己院子的敞轩里,手里拿着一卷新书,看得津津有味。她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端了盏新沏的茶上来,觑着她的脸色。
侍女小声提醒:“娘子,前头姨娘又在为您的婚事操心了。”
南茹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道:“嗯,听见了。”
半响,她放下手中的书册,端起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热气氤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秀美沉静,又多了几分疏朗大气。
这份气度光是在闺阁绣花可养不出来,得去外头跟不少人周旋,见识过各种场面才能端得起这般的从容优雅。
可惜随着阿奚地位的水涨船高,她母亲想给她安排的规矩反倒多了起来,试图让她好好当个体面的贵族小姐。
可惜,晚了。
见识过风浪的人,很难再安心待在精致的花盆里供人观赏。
侍女试图缓和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娘子,老爷和姨娘也是为了您着想。”
“为我着想?”南茹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是为南家的脸面,为他们心里的规矩着想吧。阿奚在北方,说是璋王,跟皇帝也差不了多少。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需要用婚姻去给南家添砖加瓦?还是说,他们觉得我这个女儿不赶紧泼出去,会碍了谁的眼?”
语气平淡,却字字犀利。
侍女顿时不敢接话了。
南茹最开始面对家中长辈,尤其是她生母逼婚时,还会哭哭啼啼,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经过一番历练之后,却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梅谢得差不多了,新叶还未抽芽,显得有些寂寥。
她看向更远处,那是她的院墙之外,京城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
前厅的声音似乎告一段落,大约是暂时没吵出结果。
南茹理了理衣袖,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是她的手笔,但样式简洁利落,和从前自己在闺阁里绣着的繁复花样截然相反。
心态更改,手下的作品也会跟着大变样,人之常情。
南茹转过头,对侍女吩咐道:“好了,更衣。我要出门。”
侍女迟疑:“娘子,这会儿出去?老爷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简单,就说我去寺庙里为阿奚祈福嘛。”南茹语气随意,“多带几个人,马车就选宽敞的那辆。”
她打算去看看自己年前投了笔银子,托一个远房的落魄族人打理的郊外小田庄。
如今庄子里收容了几个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寡妇人,她让她们试着照着自己在菖蒲县里的试验田里看到的新奇法子种些新菜蔬,养点改良鸡种。
不成也没什么,就当积德了。若成了,或许能慢慢铺开,让更多无处可去的女子有个安身立命或者自己挣口饭吃的所在。
这不比待在府里听父母为她的婚事扯皮有意思得多?
南茹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上了一层披风,前院就有仆妇匆匆跑来传话,说老爷请大姑娘去书房一趟。
南茹长出一口气,还是找上门来了吗。不得已,她褪下了外头那件披风,递到侍女手中,径直去见了南元。
书房里,南元坐在大书案后,脸色不太好看,姨娘方氏坐在一旁,眼睛还有些红。
夫人虞丽修并不在场,家中庶女不乐意嫁人,小妾心里着急,她就懒得掺和这种事了,全推给南元这个老货。他自己的种,合该他自个儿操劳。
见南茹进来,南元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茹娘,坐。”
南茹依言坐下,姿态舒展,并不局促,同幼年时怯生生地进了南元书房的那个可怜巴巴小姑娘姿态大相径庭。
南元开门见山:“你的亲事,我与你姨娘商量了许久。依为父看来,琅琊李家的长子同你年岁相当,又是嫡出,尚未婚配,家风也清正。于你应当不算委屈,你看如何?”
南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家现任家主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嫡子听说文采不错,但体弱多病,常年闭门读书。
倘若她嫁过去,名声倒真是清正了,只不过以大家族的见地,自己将来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沉寂下去。
南茹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父亲为女儿筹谋,辛苦了。”
南元面色稍霁,以为有戏。
却听南茹继续道:“只是女儿近日翻阅古籍,见前朝有公主设府招贤,有郡君开馆授学,皆不依婚嫁而立身于世,反成一时美谈,泽被后人。女儿不才,不敢自比先贤,然窃以为,如今阿兄阿弟皆于外奔走,家中琐事,女儿或可分忧一二,未必非要急于出阁,为人妇、为人母方是归宿。”
方氏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公主郡君那是何等身份,你又……”
“母亲,”南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弟弟很快就不只是璋王了。到那时,我这个阿姊,是什么身份?”
一句话,堵得方氏哑口无言,南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女儿并非抗命,亦知父母之爱。”南茹放下茶盏,声音也温柔了些,口吻缓和,“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李家长子固然不差,却非女儿心中所愿。女儿愿为家中尽力,亦想做些自己觉得有意思、也有用的事情。城外庄子上的事儿,女儿心中已经有些想法,正想与阿弟商议商议,或可稍扩规模,安置些可怜人儿,试种些新苗,也算为弟弟稳固后方尽一份力,总好过在后宅消磨时光。”
她这是给了台阶,也摆明了条件——别逼我嫁我不乐意嫁的人,我可以给家里干实事,大家面子上不都好看么,何苦让干些让两边都不痛快的事儿。
南元盯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小就有主见的长女,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安排的对象。
她背后站着自己那即将君临天下的幼子,她手里有自己的财源和人手,尽管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她甚至有他不知道的来自长子或者其他方面的支持。
至于硬逼?还是算了吧,他这个老父亲现在可没有这般心力。
老了老了,本就要被幼子安排着干一堆的活儿,若非后宅的女人方氏成天跑他这儿来哭闹,说女儿年岁大了真嫁不出去是在留来留去留成仇,他这个当爹的怎能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也不想硬管……
书房里一时沉寂。
半晌,南元才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庄子上的事……你既有心,便试试看吧。只是莫要太过操劳,传出闲话。至于李家那边……罢了,为父再斟酌斟酌。”
这就是暂时把她的婚事给搁置了。
南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体谅。女儿告退。”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南茹轻轻舒了口气,对等候在外的侍女道:“去告诉门房,备车,去庄子。”
“娘子,您的婚事如何了?”
南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狡黠,她轻声道:“黄了呀,至少可以清静很长一阵子了。”
她母亲最后的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母亲以为的天也奈何不得她,不就只能任她作为了么。
自己再专心为阿弟打理福利院的事业,让女子能够读书,将来同样能如男子那般出人头地的一系列事情安安稳稳落地,便是她此生赠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
*
谷雨刚过,宅邸后园子里的牡丹颤巍巍地开足了。魏紫姚黄,赵粉豆绿,挨挨挤挤,热闹得满了整个春日的繁华。
今日璋王殿下的母亲在府里开赏花宴,帖子是早就撒出去的。菖蒲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家眷,还有些世家名门的闺秀们都前来赴宴。
花厅敞阔,四面开窗,将满园芳菲与恰到好处的春风一同迎入。
桌上摆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黄杨木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续水添香。
虞丽修今日穿了身赭色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里头衬着一件秋香色的竖领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既不显得过于奢华扎眼,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尊贵与底蕴。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珠翠。
“还是夫人您会打理,瞧这牡丹,开得可真有精神。”韩夫人先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两家是通家之好。
虞丽修微笑颔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过是年头久了,沾些地气罢了。”
另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衣衫的夫人忽然接话:“要我说,这花好,还得人旺。瞧瞧您府上,璋王殿下威震北方,大郎君现在又掌着南北的商路,连大娘子都是个有主意、能办事的,整个菖蒲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福气咯!”
“就是啊,有璋王殿下在,您更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虞丽修听见这些七嘴八舌恭维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足与无奈:“什么福气不福气,孩子们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母亲的如今也就看看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他们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问了,反倒招他们烦。”
这些人将话茬子突然就转到了自家几个孩子身上,打得什么算盘还真当她半点儿不清楚么?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也不真是在敷衍这些人,除了老大能受她管控,她确实万万不能将手伸到幼子的婚事上的。
“夫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位年纪更长些、气质端凝的夫人缓声道,她是南氏那边一位族老的夫人,辈分高,说的话也更有分量,“只是这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到底也是正经道理。茹丫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好帮着相看相看。”
这话就比方才直接了些,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璋王姐夫的位子,哪怕只是个可能,也足以让无数家族心热。
其实这些话急还暗含了对璋王殿下婚事的打探,暗示,但她们压根不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
因着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人家今后是要当皇帝的,结了亲后他们家的姑娘便是皇后,家族也跟着当外戚,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放下颜面和身段打探一二又有何不可?
虞丽修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枚荷花酥,细细端详着,仿佛那糕点上的纹路比儿女婚事更有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力感:“不瞒姑祖母,还有诸位,这事儿啊,我是当真做不了这个主。”
她抬眼,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早几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可茹娘那性子,你们多少也听说过,瞧着温和,心里最有成算。不合她眼的,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为这事没少跟家里人置气。唉,我也懒得操那份心了。再后来,阿奚在北边站稳了,这个小的可是把他姐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前些时日家里人重提婚事,都说不急不急,以茹娘心意为重,这我可就没得奈何。”
她摊了摊手,脸上是无奈又隐隐带着的纵容:“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能说些什么?硬逼着成婚,没得伤了母子、母女情分。索性不管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横竖……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形,茹娘便是这辈子不嫁,难道还愁没人奉养?她自己那点小打小闹也够她自在的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南茹婚事背后是璋王撑腰,又暗示了南茹自己也有产业有本事,不靠嫁人活,最后还点出了母子间的情分——谁要是乱打主意,挑得他们母子生分了,那后果可不好说。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无从下手的僵硬复杂神色。
硬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压人”之类的话,恐怕也只会被这位夫人毫不留情地给请出去。
谁叫现在可是璋王争夺天下的紧要关头,她这个生母自然不乐意在这阵子给他添任何麻烦。
话题很快被机灵的人引开。
“说到大郎君,如今南边的生意真是做得风生水起。”一位丈夫在户部任职的夫人笑道,“听说连极西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队,都要求着跟咱们打交道了?不知都有些什么新鲜货色流入?”
这是想探听商业动向,为自己家里人的生意铺个路。信息差的好处人尽皆知,从古至今为何那么多人想要当官,因为他们能知晓朝廷的政令,时刻调整自家的商业动向。
虞丽修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西边的商队?哎呀,这我可真是弄不明白。云厮那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了,成日里也都忙着呢,哪会特特地跑来同我这个无知妇人说些朝廷上的公务。”
“你们若是真好奇,下回他送信回来,我让底下人抄一份礼单给大家瞧瞧吧。那些西边的玩意儿我也用不惯,放着也是白放着。”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装成一个完全不懂儿子事业、甚至有点守旧的老太太模样。
礼单可以给,但想通过她影响南延宁的商业决策?门儿都没有。
又有夫人索性将话头引向南若玉那儿。
“璋王殿下雄才大略,平定整个北方,真是功在千秋。如今北地安稳,幽州道路平整,工坊林立,连田里的产出都翻了番。不知殿下身边可还缺些得力的人手辅佐?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在家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一心想为殿下效力。”
现如今南方好些世家放下都底线和身段,拼命想要汲汲营营进入璋王阵营,到处递消息找门路,很快就求到了虞丽修头上。
虞丽修闻言,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疏离:“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不过我记着幽州这边当官的渠道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要想做官,考试不就成了。他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儿岂能将他给阻拦在外头。”
这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怎能叫他们这些世家子跟泥腿子在一起考试和共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这个宅院里,可是有不少夫人娘子家急人都是从寒门泥腿子爬上来的,若是胆敢说出口,只怕是要得罪一大帮人。
后半程的赏花宴中,气氛真正“融洽”了起来。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打探消息,话题终于回到了风花雪月、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上。
虞丽修面上始终含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宴会的应酬之中透着一股看尽纷扰后的从容与淡定。
*
翻了几个月,便是初夏。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和日头渐升的燥意,懒洋洋地拂过璋王家中的府宅。
府内东南角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里倒是格外荫凉。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在里头,只在青石板地上漏下些摇晃的铜钱光斑。
南元就躺在这片荫凉底下,一张宽大的紫竹摇椅上。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细葛布长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啜一口,眼睛半眯着,望着头顶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蓝天空,神色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安逸。
这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身旁的小几上正摆着一碟盐水煮的毛豆,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盏清茶。廊檐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竹丝鸟笼,里头画眉和黄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声音清脆,却不聒噪。
院墙根下摆着十几盆兰花,侍弄得很有精神,叶片油绿,有几盆正抽着花箭。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盆叶尖有些焦黄,显然水浇得不是时候,或者太阳晒过了头——其实这是南元前几日亲自照料的结果。
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富贵闲散、不理世事的老太爷,正享受着儿子出息后带来的无比惬意的晚年。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南元也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自打幼子在北方站稳脚跟,渐渐显露出逐鹿中原、乃至问鼎天下的气象后,南元就非常自觉地退居二线了。
任何明争暗斗,军国大事的筹谋决策,他从不掺和。
要是有人一旦问起政事,他便说“儿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他管不着”,妻子虞丽修偶尔抱怨内宅烦扰或亲戚请托,他也多是“夫人看着办就好”。
他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毕竟上了年纪,可以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园子里溜溜弯,喂喂鸟,摆弄一下他那总也养不十分好的兰花,偶尔翻翻闲书,或者去城中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些江湖传奇、精怪诡事。
但他那混世魔头一样的幼子看他如今这般清闲,眼睛都羡慕红了,手起刀落很痛快地把他这个亲爹当韭菜嘎了。
他现在也必须处理一些不算太紧要的民间诉讼纠纷,或者菖蒲县、乃至整个幽州的一些势力范围内,不那么涉及核心利益的人事、财物纠葛。
那魔头还美其名曰:“总得给阿父您找点事做,活动活动脑筋,免得像铁锈一样腐蚀了脑子。”
南元:“……”——
作者有话说:66家里人,差点儿把玉的小名阿奚给忘了!
明天我要回学校参加为期一周的研习(摸下巴)
感觉学校领导有一种没有进入过社会遭到毒打的天真(贬义),逼着我们在这个学期非要找到工作,然后签合同上传就业系统,好多了找到工作了,又必须在学期末参加一周的研习。
一周时间(笑)……就算是别人有工作也得黄了吧。[捂脸笑哭]大概是已经上传就业系统应付过了,就可以不管其他人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