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什么叫贤王带着文武百官出逃,却意外碰上了骨利哲别,双方的大军在打了一仗之后,结果军队不敌胡军,文武百官皆被俘虏?”南若玉捧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当然,事情不是他说的这么夸张,而且贤王本人在这事上大概占个百分之六十的责任吧。


    方秉间也接过信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在鲜卑、匈奴和雍州打起来的时候,郑州这边也是半点都没闲着啊。


    贤王嫌弃京城易攻难守,而骨利哲别又一直咄咄逼人,于是率领甲士两万余人以及王公卿士等大批人员,离开京城往南走,然后进屯于丘城。这京城瞬间就空了一大半。


    身在兖州的大将军董昌紧跟着脱粉回踩,发檄文声讨贤王的桩桩件件罪状。他本就和对方有勾结,所以知道贤王干的大部分龌龊事,一经发出后,天下哗然。


    这可真是把他们杨家的颜面撕下来踩啊,即便是有忠于大雍的臣民看了都没办法闭着眼睛乱夸。


    皇帝那边更是恨贤王恨得牙痒痒,几乎要啖其血肉。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跑就跑吧,带着那么多人一起离开,但就是没带着他一块。


    贤王直接把他丢在京城,还没留一个能打的兵,就只剩下拱卫皇城的一千多个禁军,能顶什么用?


    敌人的大军来了,他们所有人都是迈着两条腿逃,肯定比不过那些四条腿的马!


    而且现在朝堂之上就剩几个忠君的老弱病残,他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帝当得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气,立马下诏书,要求所有的地方上的势力、宗室一起讨伐贤王,完全是不管不顾了。当然,他还是很在乎自己小命的,连忙也让大将军董昌等人前来勤王。


    董昌自然是屁颠屁颠地带兵跑过去,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是想乘势分一杯羹还是怎么的,也都纷纷来掺和一脚,就连身处南方的恭王也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拨了点兵跑到北方的泥潭之中。


    南若玉当时是知晓这件事的,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最大的造反头子了,但其实在明面的官方文书上,他们南氏仍旧是大雍的臣子,可从来没有自立为王过。


    他爹都还在使着幽州州牧的权柄呢,虽然如今幽州境内基本是他说了算。


    总之他也象征性地叫杨憬带兵前去支援,阿憬哥毕竟也是他们老杨家的一员嘛。


    骨利哲别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京城现在不是他能捏的软柿子,且不说听闻现在的京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有多么萧条,堂堂国都平白饿死了好多百姓,就是进去抢一波就走也抢不到什么。


    他一个敌国之将还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么?怕不是刚抓了皇帝,他们杨家的宗室就哭着说他骨利哲别心狠手辣,其实已经将皇帝给杀了,现在手中捏着的只不过是假的皇帝,然后欢欢喜喜地各自登基。


    再说了,万一他在过去的时候恰好碰上勤王的队伍怎么办,纠缠在其中,自己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他和谋士秦斌商议过后,决定也去丘城,先攻打贤王试试。


    贤王听到这些消息后,生生呕出一口老血。也是他没能见到骨利哲别,不然一定要揪着对方质问,为何一定要抓着他不放?


    但他现在问不到什么,还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骨利哲别虎视眈眈,勤王军队来势汹汹,他的王图霸业就仿佛春日的柳絮,顺着朔方的风飘飘荡荡地落在溪水里流走了。


    他手下的谋士和武将,还有自己带走的那些王公卿士都纷纷询问他该怎么办。


    这些人每问一句,贤王就感觉阎王爷在向自己步步逼近。他从前杀死的那些宗室子弟,包括端王在内的所有鬼魂都站在他的床头,阴恻恻地看向他。


    那些直勾勾的,只有黑色瞳仁的眼眸之中意味明确,他们都在说,我们在九泉之下等着你。


    一日连着一日的忧惧之中,贤王的身子骨再也撑不住了。


    他本就在长途奔波的路途之中感染了点风寒,按理来说他这个年纪哪怕是染了点小病也无妨,很快就能好全。


    只可惜他现在日日都活在惊恐之中,不得不强撑着病体来处理一众事宜。因而他最终落得和鲜卑可汗贺若佳挥一个结局,都是在三月病逝。


    在他死后,他手底下的人立马分成了几派,有的说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将其送回封地好好安葬。有的说现在回去,继续在皇帝手下当他们的大雍臣民。也有的人说就固守在丘城,哪里也不去。


    这些人争吵不休,一连闹了几日都没有个结论。


    幸亏现在是春天,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寒冷,不然贤王的尸体放在棺材里都快发臭了。


    但对贤王忠心耿耿的臣属们自然受不了他们这样争论喧闹不休,害得他们的主公无法下葬一事。


    此时就需要一个主事人,而他出现得也并不慢。


    此人名为楚峥,出身顶级门阀,同样位高权重,又和贤王有姻亲关系,最终被推选出来做领头的决议。


    他力排众议要扶着贤王的灵柩回封地,然而刚率兵走出没几里地,就听闻骨利哲别率领轻骑军队追了上来。


    楚峥不慌不忙地命令贤王手下的将军去迎战骨利哲别。


    他想的很天真,胡贼只有几千轻骑,而他们有上万的兵卒,此乃一胜。他们一胜之后,骨利哲别零胜,士气大跌,此乃二胜。几番胜利之后,胡贼不敌,当然会自行退去,至此大获全胜。


    然而他高估了手下的将领,对方不仅被骨利哲别给打败,而且还战死在沙场上,都没有给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之后骨利哲别仅凭着几千骑兵就将他们给包围,射箭如雨,齐刷刷地朝着兵卒而去,霎那间,兵卒的尸体就堆成山丘。


    王公士庶和他们的亲眷仆从、兵卒拢共加起来将近五万余人,全被骨利哲别给抓完了,他们就像是被狼群给驱赶的绵羊,竟然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就站着任由胡骑迫害。


    骨利哲别本来想将这些人全都杀死在这里,反正他们也没有办法反抗,但是手底下的斥候突然传报说幽州将领杨憬亲率他的铁鹰军正在靠近。


    骨利哲别顿时面色大变,不敢再继续杀人,手中的箭矢也得留着自保用。


    所以他只抓了重要的文武百官,打算之后同大雍皇帝和他们的家族谈条件,让他们拿钱拿资源来换人。


    杨憬随即就领着这些人回京,有想走的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冀州,分田分地,没有奴籍的奴仆也可以分。


    在战乱之中很多人连保全性命都难,更不要说捏着几张奴籍了,所以很多人就动了心,跟着杨憬一起跑了,留了不少对他破口大骂的士族,但他是一概不管的。


    哪怕这些人将来可能会在野史和话本里把他黑得体无完肤,他也半点儿不在意。


    方秉间笑了声,道:“幸好被抓走的人都是王公贵族,百姓们大都平安无事。”


    南若玉也觉得这勉强是件好事:“计谋应该是秦斌给他出的吧,这人真是狡诈啊。只要让骨利哲别捏着那些人的性命,也不是不能就此盘踞在大雍的某个州郡内。”


    二人就骨利哲别的事说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暂且不提。


    对方现在就相当于是在大雍境内的一方诸侯,而这种诸侯势力还挺多的,没必要每个都去特地在意。


    冯溢听着他们的交谈,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好歹也是当了这么多年大雍的臣子,所以对郑州的现状还挺好奇,免不了出声询问。


    南若玉想了想方才信上的内容,如实道:“勤王军队进京面见皇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封赏,或是宣扬了自己的名声,都十分满意。”


    其实包括幽州在内也得了好处,至少让天下人都知晓幽州虽然已经长成了噬人的猛兽,但也不会立即对所有人都出手,它仍旧会以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发展,依然还是奉大雍为君主,没有直接把桌子全部掀翻,无视所有的规则。


    所有人都因而狠狠松了口气,不怕土匪强,就怕又强又没文化,不然他们就彻底没了活路。


    南若玉继续说:“之后这些勤王军队就退出了郑州,但是仍然有两方人马留了下来。”


    冯溢琢磨了一下,道:“是恭王和大将军?”


    南若玉颔首:“猜得不错,正是这二人。”


    冯溢猜对了,也没高兴到哪儿去,因为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俩人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雍已经残缺破烂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还是不忘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要让有志之士失望多少次,恐怕现在已经没人愿意挽救朝廷了。


    南若玉察觉出了冯溢等人的想法,但他张了张嘴,也不知晓该如何安慰他们。


    好在冯溢自己就收拾好了心情,因为大自雍建立以来也才几十年,太|祖皇帝本就是年老时篡位,而太宗死得早,现在的皇帝是第三任,要说短短几十年内就能有多少忠君臣子,那不可能。


    百姓们更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更是漠然地等着上面的人改朝换代,反正都是差不多的烂。


    这位一心为民的冯先生道:“宋仲玄前几日送进来一份文书,上面讲的是主公治下各州的官职问题。他纵观咱们的官位,发现十分混乱,既沿袭了大雍的官职制度,又多出许多小吏和实习生。而且书院、工坊这些都是前朝所没有的,更应该细分好。”


    宋仲玄就是宋艾,仲玄是他的字。他跟南若玉见过面之后,就顺势留在了幽州为他干活。


    “像是方郎君和实习生,总不能没名没分地跟着您吧。”冯溢还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南若玉的脑海空白了一瞬,他在众人戏谑的眼神里捂住脑袋——真是痛苦啊。


    干活是劳累的,干实事更是累得不行。他这个当主公的更是天生的劳碌命。


    方秉间轻咳一声:“先拿出来一个章程再说吧。”


    南若玉收到了他的暗示,眼睛一亮,他矜持道:“光凭我一人还不足以想个周全的制度,不若集思广益,让熟悉官职的人提出合适的章程,我们再来探讨执行。”


    他现在可是领导啊,哪有领导把所有的事都干完的道理,就应该他嘚啵嘚啵动动嘴,底下人勤勤恳恳干活的觉悟啊!


    众人接到任务,表情都还算平静。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要是他们不干活,有的是人想要坐上他们的位置来干。


    *


    宋艾来到幽州已经有一个月了,在他投靠南若玉,认其为主公后,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得到重任。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他还未表现出自己的能耐,要是自己一过去就被赋予重任,恐怕他还要心里嘀咕背地里是不是有鬼。


    他就这样一边儿处理点不是机要的杂务,一边在闲暇时候逛了菖蒲县和邻近的县城。


    幽州是南若玉最先占据的一块地盘,所以早早就开始发展、修路。正所谓要想富先修路,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路给整平了之后,就能促进商品流通、降低运输成本,改善当地的经济条件。


    就连不怎么喜欢外出的人,发觉现在的路平整了许多,乘坐马车走在外面没有那么颠簸难受的时候,偶尔都愿意出行几次。


    宋艾发觉在这种情况下,商业繁荣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从早市开始,城镇里的商铺就开始灯火闪烁,五更报晓后,许多商贩拎着新鲜的鸡鸭鱼入城,说都是自己养的,绝对干净新鲜。


    有的还是什么跑山鸡,滋味一绝。更有那鱼是和稻谷一起养的,肥美就不说了,吃起来还有稻香……


    白日里有许多车马入城,他们遵守着秩序进城卖东西,上货卸货养活了城内一大批的帮闲。


    鳞次栉比的商铺更是热闹非凡,客似云来。尤其是在赶集的日子,宋艾走上街总是会轻易融进摩肩接踵的人潮。


    自从渤海港口那边和南方通商之后,南北的商人就开始互通有无,南方的茶叶也犹如百舸争流一般卖入北方,于是各地的茶坊仿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这茶饮子的种类还挺多,有清茶、奶茶还有消渴的凉茶,而且人家并不单单只是贩卖茶饮子,那这也太小看人家了。他们到了夏日时还会卖酥山和冰酪,偶尔也会卖些热粥供人果腹。


    在幽州这边,即便是贩夫走卒也会饮茶,可不只是他们这些上流名士的爱好了。


    当然,宋艾还是喝不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饮子,他只能喝得下清茶。最好是苦一苦才尝到回甘的那种最好,加了乱七八糟糖啊,奶啊的他还不喜欢。


    早膳喝了热粥之后,浑身都觉着热腾腾的了。


    宋艾背着手在菖蒲县转了一圈,他竟发现在某些商街里都有鲜花摊。


    他的表情是错愕的,神情是茫然的。这种割裂感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因为外面身处的乱世还有很多人饿死,填不饱肚子,然而就在菖蒲城里,竟然就有人能买得起鲜花了。


    这是在饱腹了之后才能拥有的精神享受,大都是高门士族才会拥有,但在菖蒲城,好像普通人也可以做到了……


    宋艾深吸一口气,不再去关注那些商铺,他站在十字街道口,脑海中闪过通商富国的一幕幕,这和他先前学过的,也是前朝经历过的重农抑商相违背了。


    如果人人都去经商,那么该由何人去种田?何人来保家卫国?何人去当官吏保卫国家呢?


    可是幽州仿佛没有这个困境,经商之人不胜枚举之后,却仍旧能够做到仓禀实、军械足且民陆丰。


    宋艾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他毕竟不是什么年轻的毛头小子,也是饱经风雨见识过世间百态的人,心神不会动摇得厉害。


    他以一种绝对冷酷的姿态抽离此地,旁观着幽州的种种,嘴里喃喃:“然商道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官商不分、贵贱失序,则富者倚权垄断、贫者无立锥之地,终将腐蚀国本。当立规矩以导其利,设屏障以阻其害,使商业活而不乱,官场清而不腐才可!”


    所以上位者想要拿起商业这柄双刃剑,就要防止官商勾结,并且防止垄断以祸害百姓,最重要的是建立监察商事的体系,就和监督官员是同样的。


    世人都言商人逐利,可谁人不逐利呢?当官的难道真是为了百姓谋福祉,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了,圣人总归是在少数。


    ……


    南若玉拿到了宋艾的这篇谏商令,文学素养逐渐升高的他很容易就能读出来这是一篇文笔措辞都十分优美的文章,而且宋艾的字写得相当好看,这篇文章足以流传后世令人赏析。


    他不知道后世的学子们会不会被迫背诵这篇文章,但肯定是要学习的。


    唉,连带着他也再一次入了后世人的法眼,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方秉间很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缓缓看完之后,说了句中肯的话:“确实写得很不错,你也应该管制好商业了。”


    说白了,还是不能让当官的经商,以及和商人勾结,他们拥有政治人脉与信息差,很容易就牟取暴利,贻害无穷。


    方秉间:“后世也提供了很多参考,可以借鉴。这些就不能光靠着别人出主意了,他们即便是再聪明,视野也没有那么广阔和有远见,这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弊端,无可奈何。”


    南若玉的脸蛋皱了起来:“哎呀我的头,怎么有点痛。”


    他中指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立刻开始无病呻吟起来。


    方秉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不熬夜,咱们就抽两个晚上的一点时间探讨。已经有经验可以借鉴了,再想办法本土化、本时代化,直击痛点。”


    南若玉磨牙:“你当初怎么不去考公!”


    方秉间矜持道:“继承了家族企业。但我如今不是端上了公家饭么,倒是没有浪费我的好觉悟。”


    南若玉丧失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宋艾宋仲玄,这人可真是有手腕啊,从来都是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才刚来幽州多久就给他找了这么多活儿来干,他真是谢谢对方了。


    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将领也收到了来自主公的任务——想官职制度,想行政区划,也纷纷咬牙切齿骂起了让主公想起这事儿的人才。


    宋艾这天夜里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家中老仆见状连忙给人披上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生怕他们郎主染上了风寒。


    郎主操劳颇多,就是为了让幽州之主能够安安稳稳地把持着这个新生的政权,最好是能够统领这个天下。


    他看幽州此地甚好,郎主就该健健康康地在这多干些活儿才是!


    *


    廖百川在幽州管理商业,而他的弟子云维以及同僚秦何都在南方做生意,还有个古家的家主古江现在去更西的地方和异族人打交道,都是估摸着要入了秋才回来。


    得知主公召见,他赶紧沐浴更衣,嗅了嗅身上的熏香,感觉不至于太过浓烈逼人,也没有任何异味之后,这才赶紧前去应招进州府衙邸。


    他也是看着主公从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如今少年郎模样的老人了,估摸着再过上几年,主公就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真是叫人感慨时光过隙,岁月如梭啊。


    这次见面让廖百川神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初见主公时,只是现在的少年温和中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坐吧。”南若玉轻声道。


    他要同人商议事,没有半个时辰说不完,当然得让对方坐下来好好交流——他并不会依赖让下属站着、跪着同自己说话的方式来给自己立威。


    廖百川被赐座,却很谨慎,屁股只挨了小半截板凳,方便他随时起身。


    南若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让他身边的小秘书给廖百川讲一下自己要他做什么。


    小秘书翻开自己之前记录主公和方郎君所交谈的内容,而最后一页则是他对对话的总结和精简,呈现给主公过目后,稍作修改,就可以直接说给其他人听了——


    作者有话说:担心有人跳章不知道我昨天说的事儿,我之后的时间可能会有点忙,所以营养液加更活动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摆手]


    说起来,小小的老子在初中,高中的时候看小说,总是看到很多作者因为身体原因请假,当时还在想作者身体怎么这么差,总是生病,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啊!


    现在人上了年纪了,大小病开始找上门,终于能够从身心开始理解当年的那些作者了[墨镜][爆哭][捂脸笑哭]


    第122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商?!”廖百川激动地站了起来,察觉到了南若玉等人讶然的神色,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都已经上了年纪的商人,此刻却觉得有些臊得慌,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一样坐不住呢。


    南若玉强调:“你们不是归顺于皇室,而是国家。赚的钱将来是要进国库造福百姓的,里头的管事们也是吃上公家饭了。”


    廖百川脑子活泛,立刻就听懂了南若玉的用意,他道:“国家专门经商,那寻常私人商贩该怎么办?他们敢在和朝廷做生意时给自己牟利吗?这样会不会导致商业不能做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而且很多产业一旦成了官营之后,不仅与民争利,还会效率低下,更容易滋生腐败。若是有些人想着反正大家只能在官府这儿买,也叫官府的人会陷入不思进取之中。”


    若是站在这儿的是某个只读四书五经的文臣,兴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么深、这么多,因为他们没有过经商的经验,也就不会如廖百川这样面面俱到。


    这本质上是政治权力与市场活力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南若玉他们就得想办法解决,而且说实话,这些问题已经在后世里经历过了,他们都用不着摸着石头过河。


    “廖大人所考虑的这些,主公他们都已经商议过了。”小秘书将手里的小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面,然后道,“就像前朝那样,有一部分的战略物资盐铁可以官营,但是盐虽暴利,却是家家户户都所需的,咱们官府现在不靠这个攫取利益,放宽私盐也未尝不可。”


    南若玉把盐价定得不高,所以百姓不可能放着物美价廉的官盐不买而去买私盐。


    “另外酒还是要控制的,毕竟酒大都是用粮食酿出来的。而且药物上还需要用到酒,所以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把控。”


    “茶,可以私营……”


    虽说一些产业都放宽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卖的。朝廷也要检查这些商人合不合格,有没有资格去经营。


    “而廖大人所言商人不敢和朝廷在商言商,那就可以设立一个市监局,由其统一管理物价、度量衡、商品质量与交易秩序。其职责是维护市场公平,不偏袒官营或私营,对欺诈、垄断等行为一律惩处。既可保护消费的百姓,也能为守法私商提供经营保障。”


    南若玉点了点手指,看廖百川迟疑犹豫的模样,道:“为了防止官官相护,所有人都可以监督举报市监局。我知晓你们可能会担忧踌躇,怕权柄滥用。可事实上,只要上位者是个有能力的,在他的治下明面上看着也会显得清廉些,不至于烂透。要是无能的上位者,朝廷便是再完善的法子也会有人钻漏洞。”


    他是普通人,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何况要求市监绝对公正、严厉地约束官员,在人情社会中执行难度极大,几乎做不到。


    就连后世那种律法完备,互联网发达的地方都不行,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廖百川的眉头微松,道:“主公大才,是百川多虑了。”


    南若玉抬手:“无碍,大家不过都是为了让一个政权变得更好。”


    另外关于商业一事,还有一个和前朝一样的做法便是不准商人及其亲眷经商,哪怕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奴仆、远亲经商,也不会特别猖獗,至少显得收敛。


    方秉间在一旁开口:“其实还有一个稍微能扼制贪腐的法子。”


    众人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时人看重名利。而我们不是有了报纸么,若是有人贪腐太多太过,就将其刊印上报纸,再点名其籍贯,最好是在他的家乡里多发售些,让乡里乡亲都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会儿百姓的消遣没有那么多,估计就只能靠别人读读报纸,看看戏打发一下时间,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怎么可能不去观赏呢。


    作用大不大现在暂且不知,威慑力恐怕还是有的的。


    没看小秘书和廖百川现在都用看魔鬼的眼神盯着他了么,也就只有南若玉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冲他说:“存之,你这个主意可真好啊。”


    方秉间谦虚地说:“这点现在还不能立马就执行,至少也得天下一统了之后再颁布。而且百姓们现在大都不认字,不明事理,便是将这些登报后,众多厚颜无耻之人也不会在意。教化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之后,它才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南若玉连连点头,还拉着方秉间议论此事的细节,浑然不在意小秘书和廖百川那副惊恐震撼的表情。


    *


    五六月份,渤海湾的春冰已经完全消融,海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咸涩的海风里混入了某种陌生的气味,这是燃烧煤炭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热铁与桐油的气息。


    “启!”工匠之首的声音穿透海风。


    岸边几百名工匠与兵士屏息凝神,还围着好几圈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骤然拔高的一声大吼之中渐渐减弱。


    他们面前的庞然巨船长十二丈,两座烟囱笔直刺向青灰色天空。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此刻静静停驻在港口码头。


    炉膛内,铲煤的工匠在听见发号施令后,立马赤膊挥汗。铁锹与煤块碰撞的铿锵声持续不断,炉火从暗红转为橙黄,最后化作灼目的青白。气压表的水银柱开始颤抖,缓慢地向上攀升着。


    “气压足矣!”


    随着这声呼喊,司炉转动黄铜阀门。巨大的嘶鸣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白汽从各处缝隙喷涌而出,整艘船瞬间被云雾包裹,岸边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不过这白汽很快就消散了,众人看得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毕竟这场面还真有点儿天宫那味了,也许神仙老儿就是用这种方式出行的也说不定呢!


    明轮动了,巨大的桨叶拍碎海面,船身缓缓挣脱缆绳的束缚。在没有使用帆,也没有使用橹的情况下,它就这样逆着北风向前驶去,在身后犁开一道翻滚的浪迹。


    烟囱拖出的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倾斜的轨迹,与寻常炊烟截然不同,这道烟更浓更直,带着强势的力量感,正如迅猛发展而且势不可挡的幽州一样。


    甲板上,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往下看,此时明轮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抬起脸,朝着人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负责记载旬报画面的画师看见了,他们这些用炭笔练习过速写的专业画师动作迅速,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幕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拿着的木板张贴的纸上。


    水手的家人们看见报纸了,还说这位画师肯定把他美化过,他的八颗大牙哪有这般齐整,而且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把牙豁子也一起露出来,哪像报纸上的这样矜持?


    水手定是不承认的,他觉着家里人都是在嫉妒他很有可能会名留青史。


    时间拉回现在,岸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兵士露出笑脸,工匠互相捶打肩膀。


    他们不是第一回实验蒸汽船了,明明有主公给的图纸,但还是失败了几次,直到发掘出符合当下最适宜生产力的汽船。


    人们站在港口看着它,最初比帆船慢,但越来越快,然后笔直地切开海湾的薄雾,将随行的几艘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最震撼的时刻出现在转向时,所有人都瞧出蒸汽船没有帆船那种缓慢的弧线,它几乎是在原地调转方向,明轮一侧正转一侧反转,船身在海上划出一个只有最老练的画师和匠人才能绘出的完美半圆。


    “这船不需要迎风,商船在今后往来定然会极为繁荣。”


    哪怕是再怎么无知的百姓,脑子稍微转一转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儿。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南边逛一逛,瞧一瞧呢?”


    “混说什么呢,现在南方还不是咱们主公的治下,你不要命了吗,还想去那边,小心那边的士族把你抓了当奴仆给打杀了!”


    幽州被南氏统治的十年来,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恍若隔日,好些在这期间出生的孩子更是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那个吃人的世界,就像是夜晚大人拿来哄骗小孩的说辞。


    可实际上,在大雍之中还有不少人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生活。这便是世界的参差,哪怕是在后世,这种参差也从未结束过。


    *


    305年很快就迎来了秋日,又到了该丰收的季节。


    各州郡县的仓库里收上来的粮食不但有亩产千斤的红薯,还有土豆、玉米这些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满意足。


    不过这些粮并不是全部都要交到幽州的库房之中,在留足了粮食之后,还会拨往欠收和目前生活还很困难的地方。


    凉州仍旧是张家在镇守,而司州则是派了阿河洛过去管理。原本的草原现在安定了许多,就提拔了虞进这个小将镇守,由文官在当地教化百姓,发展经济。


    现在各地不需要怎么大展拳脚地改革,而是休养生息,让百姓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


    凉州和司州今岁没能种上传说中的良种,估计还要等明年开了春才能种上。


    因为边疆要抵抗羌胡,所以很多将领们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尤其是从前的大雍并不怎么负责,朝廷里的公卿在拨款时抠抠搜搜,粮饷在路途之中还会遭到各路官员再盘剥一层,到了凉州这边之后并不算多。


    也幸亏凉州州牧张立是个有能耐的,颁布了不少有益凉州的政策,军屯便不提了,任由哪个只要不是太草包废物的将军来干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加上了民屯,就是招募流民,给予他们土地、减免徭役,再让他们耕种纳粮。


    他的眼光一向独特,既然农田很重要,那么兴修水利工程就更不用说了,他手下就还有个人才利用雪水修渠灌溉,把戈壁滩变成良田。


    张立这回就打算将他推举给主公,以对方之能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重用。


    总之先前的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军民也有了可以果腹的粮食,就是灾荒年间可能难熬一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立还不只是在屯田上有建树,在治理胡人上面也别出心裁。


    他会经常收编胡人的小部落,然后组建精锐骑兵,抵御来自鲜卑、匈奴、氐羌的袭扰。


    至于商贸就更不必提了,这些是身为世家的基本涵养,别看他们一口一个铜臭,实际上最会把资本迅速转化为钱财并维持优渥生活的就是他们了。


    在他的自保、固边、拓殖的一系列举措下,凉州虽然没有幽州这样富庶,但也安稳太平,百姓们过得都很不错了,纷纷给他立长生牌。


    张家人在凉州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也怪不得之前贤王在计较值得警惕的势力时会将他们一家人给算在内。


    张立是个识趣的,在他投靠幽州之后,就已经去信给了南若玉,暗示说他可以换个地方镇守边境,没打算在凉州割据一方。


    但不知晓南若玉那边是出于什么考量,让他先暂且留在凉州,张立思索后也没有推辞,只是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他儿子倒是去了幽州增长见识,估计也是心里惦念着自己的那副铠甲和宝马,乐颠颠地就跟着述职的几个将军去菖蒲县,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期间那臭小子也不过来信一两封,寥寥几个字报了平安,敷衍得很。


    他的谋士很担忧地问他,大郎君是不是被当成了人质。


    张立直接一个冷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不可能,这厮必定是乐不思蜀了!”


    知子莫若父,他还能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么。


    谋士无话可说了。


    现在从雍州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土豆和玉米都已经运到了司州、凉州这边,基本都是就近运粮调配,由幽州那边的官吏前来监管,以免“损耗”过重。


    说实话,凉州过了这样多年的苦日子,突然就成了有家可回,有人会管的孩子,让人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至少张立和他的一众谋士都还没能回过神,因为凉州目前还是相当于自治的状态,只是态度和做法上都表示归顺幽州。


    实际上,除了年初那场仗,他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哪知道人家幽州如此大气,真是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他们还是想得太单纯了。凉州现在还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它太远,而且南若玉确实腾不出手。


    他手中可用的人不算太多,恐怕之后还要多在军中推行教育,给百姓们吹个耳边风让他们有能力送孩子读书的赶紧送去读书,之后将教学全面铺开,多些能用的官吏才行。


    这回南若玉的人前来凉州不单单只是送军饷,还有一点便是提醒张立,可以在凉州这边推行分田的制度了。


    这是想要归附幽州的势力都需要做的,张立乃至他手下的一众班底都心知肚明,不会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张立还宴请来者,打算让对方之后来协助并监督他们将分田制度执行如何,行事极为妥帖。


    来人的地位不算低,他是韩江冉,出身广平韩氏,也是个世家郎君。别看他年级尚小,那也是在广平书院里读了好多年,实习期也比任何一个就只知道关门死读书的书生不知道多了不少。


    他道:“今日宴会诸位可以尝一尝主公给凉州的良种,大家只知道它们产量高味道好,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先煮来尝尝。看看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张立便道:“我等并不重口腹之欲,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再难入口又如何呢?”


    不过韩江冉盛情难却,还道良种是留了足够的,可以供凉州州府的大小官吏尝尝,不需要如此推辞。


    其他人也着实好奇滋味,所以例行推让得不是那么恳切。


    凉州要不是先前有个匈奴国横在旁边,南边又乱,不好派人前去幽州出使,一般都是派遣斥候打探外界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拿到良种。


    不然大家伙儿早就着手种起来,勉强尝到点滋味了。


    席上宾主尽欢,众人也开始品尝并点评起来。


    “原来……原来红薯当真是甜的啊。”


    “这个玉米也很甜糯。”


    “土豆还怪好吃的。”


    这就是凉州这些官员们尝到这些高产作物之后的感叹,他们的夸赞没有文人华美的词藻,却一样让幽州过来的众人很高兴。


    官员们一想到它们能在凉州普及,让百姓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又舍不得多吃了。


    张立上了年纪后,依然能干几大碗饭,但是比起年轻时软硬都能吃,现在的他在吃食上更偏向于柔软的食物。


    因此当他尝到绵软的红薯时,内心是大为触动的。


    怪不得幽州治下的丁口每年翻倍增长,那些百姓能够很快就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幽州的统治,单是一个填饱肚子,能过得好就足以证明所有。


    他由衷地说道:“真希望主公能早日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日子。”


    在凉州的军汉们开始学习从幽州那边传来的盘炕、制作羊毛毛线手艺的时候,郑州京城又开始不太平了。


    秋日,京城郊外的原野上枯草覆霜。


    大将军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董昌踞坐在虎皮椅上,细目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几月前他率自己的军队入京勤王,很快就占据了京城皇宫。


    他的人旋即把皇帝“请”在偏殿,宫门皆换成自己的兵,一如先前贤王所做的那样。


    董昌用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陛下病重,但无奈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君。本将军便暂摄朝政,以安天下。”


    府内一片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董昌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脖颈。他知道这些衣冠禽兽心中定然不服,但不要紧。刀把子在手,不服也得服。


    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悦诚服,而是恐惧下的顺从。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风尘的军士被甲士引着,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说恭王在陈孝起兵,传檄讨董,自称奉密诏清君侧。


    他们之后又发现偏殿早就不见皇帝的身影,恐怕是让恭王的人给掠走了!


    “哗——!”室内终于无法保持寂静,低低的惊呼与骚动如同水波般荡开。


    董昌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慢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辛辣的幽州酒,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要是现在手下的士兵跟他说叛乱的是幽州,人家立马来攻打他们了,恐怕他还会慌个神。


    结果居然是恭王出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人空有野心,却没什么能力。在南边龟缩了几年,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真是看不清形势。


    他还以为在恭王这次勤王和自己争权夺利之中失利后,就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封地去了,没想到还藏着祸心呢。


    “恭王忠心可嘉。”董昌放下酒樽,声音平淡,“只是,本将军在此,陛下安然,何须他来越俎代庖?这恐怕是误会一场,本将军这就亲自去一趟向恭王解释清楚,也将陛下早些迎回来。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怎能让他在城外久留呢。”


    董昌站起身,走到府门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从外面透入的天光,“点兵!五万精锐随本将军,出京城,赴共阴!”


    共阴,地处京城东南,是通往陈孝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利于北边的骑兵驰骋。董昌选择这里作为战场,其意不言自明。


    他不想和恭王谈判,只想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在野战中彻底、干净地摧毁恭王所谓的义师,以此震慑天下对他董昌心怀异志之人——


    作者有话说:[比心]爱大家


    第123章


    半月后,共阴原野。


    深秋的黄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呜咽着向东流去。河岸边广袤的原野上,本该是丰收后秸秆堆积的景象,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军营、旌旗和刀枪的寒光所取代。


    恭王号称十万大军的王师旌旗林立,其中精锐却只有两万,剩下不少士兵都是沿途响应檄文加入的郡国兵、豪强部曲,甚至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游侠剑客,其余的便是后勤兵,也算在其中。


    军容看似盛大,旌旗招展,但细看之下,阵列之间缺乏协调,各支部队服色、号令不一,隐隐透着几分乌合之众的虚浮。


    而恭王本人身着明光铠,骑在一匹白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皇室贵胄的威严。


    幕僚争论不休时,这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的男人挥鞭决断:“不必再议!董昌匹夫欺君罔上,人神共愤!我乃陛下亲兄弟,太|祖血脉,岂能坐视不管?传令三军,列阵迎敌!我要在此共阴之野,亲手斩下董贼首级,以谢天下!”


    其实恭王只不过是大雍开国皇帝兄弟的子孙,论亲疏远近甚至还不及先前那几个诸侯王的孩子。但要是论脸皮的话,他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年轻人肯定都是比不过他的。


    别看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从他的态度和口吻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话更多是基于被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对皇权的渴望,比不上任何一个将领冷静的军事判断。


    五十里外,董昌大营。


    此地气氛和恭王阵营截然不同。营寨不仅扎得极有章法,而且岗哨林立,巡骑不绝。中军大帐内,董昌正就着一幅简陋的舆图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议此仗该如何打。


    其中一个疤脸将领嗤笑一声:“恭王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他们杨氏一家子都上不了台面,看这阵仗都真是丢人现眼。”


    恭王把那些郡国兵、乌合之众摆在前面,而自己的精锐兵力则缩在中军。


    他想用杂兵消耗他们吧?真是笑话!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但凡一个懂点军事的都不会这样做。


    他若是这些杨氏小儿的祖宗,看到这一幕,定会抽得他们满地找牙。


    董昌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着恭王中军的位置,笑道:“恭王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以为人多就能获胜,殊不知兵贵精不贵多。他那些收拢而来的乌合之众在打顺风仗时还行,一旦受挫,必先溃散,反而会冲乱他自己的阵脚。”


    他们杨家果然不愧是半路篡位的文臣,子嗣也都没怎么上过战场,到底比不上人家正儿八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王朝。


    董昌领兵作战多年,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指挥。他的几个心腹将领也都没有把恭王当回事,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阵杀敌,好让杨氏小儿好好瞧瞧,行军打仗不是阴谋诡计更不是过家家,纸上谈兵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翌日黎明前,号角撕裂寂静。


    董昌军并未给恭王军更多准备时间,在天色将明未明、视线最为模糊之际,骤然发动了总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董昌麾下的骑兵冲锋猛地撞进恭王大军,左翼,疤脸将领率领的骑兵轻易撕开了郡兵脆弱的防线。


    中路董昌亲率几百重甲骑兵,如锥一般凿了进去,他长戟所过人仰马翻,硬生生凿穿了恭王所谓的精锐士兵。


    恭王原本还在强作镇定地指挥,但当看到那面恐怖的董字大旗和旗下那个仿佛魔神般挥舞着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的身影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身边的谋士惊慌失措,将领有的怒吼着带亲兵上前堵截,有的却眼神闪烁,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场面极其混乱。


    溃败始于中军核心的动摇。当董昌一戟将恭王麾下最勇猛的一员将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时,恐惧像是瘟疫般炸开。


    “败了,咱们的大军败了!快跑!”


    “保护殿下!快,挡住他们!”


    “董昌来了,快逃啊!”


    王旗歪斜,全军崩溃。侍卫拼死将面如死灰的恭王拽上马,裹挟在乱军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疯狂逃窜。


    董昌并未穷追猛打,他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丢弃的旌旗辎重,脸上毫无波澜。


    半晌过去,他抬起被鲜血染红的手,指了指战场最显眼的那辆被遗弃的王驾:“去,看看我们的陛下有没有受惊。”


    士兵立刻冲过去,掀开车帘。只见车厢里,帝王面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神情恍惚不安。


    董昌策马缓缓来到车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傀儡天子,温和道:“陛下受惊了。乱臣已溃,老臣护驾回京城。”


    皇帝没有做声,他也浑然不在意,直接挥手下令,声音荡彻尸横遍野的战场:“带上陛下,班师回朝。另,传令下去,恭王勾结奸佞,伪造诏书,兴兵作乱,罪不容诛,立即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天下共讨之。有擒拿献上者,封万户侯。”


    共阴一役,恭王几万大军灰飞烟灭,本人也仓皇逃回封地。


    然而这一切都跟北方勤恳生活的老百姓无关。


    十月朝是寒衣节,当地的百姓要忙着祭祀祖先,为逝者送上寒衣。


    幽州很多百姓都是流民,在这个乱世之中苟延残喘迁徙到这儿后,才逐渐过上了好日子。在满足了最基本的温饱需求之后,精神上的慰藉也提升了进程。


    很多百姓想着自己的亲朋好友,给他们立了衣冠冢,到了这天也会特地给他们擦拭墓碑、供奉祭品,烧些香火钱,让他们在下面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并希望他们能够保佑主公早日一统天下。


    与清明踏青不同,十月朝祭祖更肃穆,百姓在这日焚烧完纸制的寒衣,让地下的祖先能够抵御寒冷,算是他们的一番心意。


    而且很多人的祭品都能拿出来一些好东西了,比方说腊肉、米糕和酒浆,咬咬牙也不是不能买回来。


    他们的亲友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现在到了底下,还不能尝尝好东西吗?


    况且这些祭祀了先祖之后,也能拿回来自己吃,祖先吃过的好东西,定然是能够庇佑后辈的。


    这便是这个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想法。


    幽州的祭祀不光民间繁忙,在官府这儿也闲不了。


    南若玉尤其忙得团团转,大早上就被他爹娘拉去祭祀先祖,之后还陪同方秉间一起祭祀他这个世界的爹娘。


    大家都没什么好说的,方秉间对这个世界的父母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只能是多给点贡品了呗。


    这边结束了还不算完,他们还要去祭奠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将领们。南若玉早年间下过的决定,无论过多久都不会食言。


    在战场上逝去的生灵很难和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样收敛好尸骨,有时是火化,有时是衣冠冢,所以在陵园里立的都是牌位。


    他们的尸骨基本上都是运送回了自己的家乡给安葬在陵园里,只是在幽州有个集中写了所有牺牲将领名单的阁楼。


    南若玉让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专门看管、清扫那些陵墓,允许其他人都可以去陵园上香祭祀。


    古人很崇信这些,南若玉也尊重这一礼教,逢年过节都会亲自去阁楼里上香。幽州的文武官员也会随他一起,场面肃穆又庄严,被人如实地记载在了史册上面。


    在民间,许多百姓们的想法也随之有了变化。


    很多人不但在这日祭祀自家祖宗,也会去烈士陵园烧些香火,更有大手笔的商人在这日捐献祭品,亦或者是文人墨客写下诗词祭奠。


    书院也会组织学生一起去陵园里祭奠烈士,清扫、除草、上香,因为有老军户专门看管和清理,所以根本就用不着他们怎么费心劳力,更多的是上香和听着夫子给众将士念祝文。


    门前的石狮还凝着露,学生们已排成两列青衿,他们手里俱都提着竹篮,里头装着的不过几样——素烛一对,线香三支,白菊七八朵。


    夫子在前头执幡,幡上这些奠的墨字被风吹得微微斜着。


    进了陵园之后,学生们就将竹篮里的物什一一取出。将新烛插进烛台里后,为首的首席就从怀里掏出火镰,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映亮周遭年轻稚嫩的小脸蛋。


    军户们远远地都在外面看着,见到这一幕,说内心没有任何触动那是假的。


    在很久之前,他们当兵的都是被人畏惧、憎恶和厌恨的人,但很多人都是被强抢去当兵,在战场中惊惶可怜滴死去,无名无姓。或是为谁的功绩添一笔辉煌,或是让谁的颜面再一次扫地。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可怜又可恨的同袍,但是在这个时代,谁又能独善其身活得很好呢?好多人死了,不过是战场上一抹孤魂野鬼而已,兴许还会因为战场上的凶煞被束缚在那些地方,永远都要重复地经历一遍又一遍当日血腥的拼杀。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兵卒,不是谁手中的武器,不是可怜又可恨的兵痞。


    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后,将会有战友同袍引领他们归家,他们的姓名会一一书写在当地的陵园之中,会写下他们是在哪场战役因何而亡。


    大家都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事迹。


    孤魂野鬼?不会再是了。倘若主公将来成了帝王之后,他们会和帝王一样享受香火供奉,说个大不敬的,甚至比帝王将相更加长久,因为当地的百姓们会记得,会感怀。


    香被点燃之后,烟气便袅袅地升,是那种松柏叶混着艾草的味儿,倒衬这园子清清苦苦的。


    有些学生的亲人的骨灰就埋葬在里面,受万家香火。


    其中就有个瘦高的少年人从袖中摸出块芝麻饼,轻轻搁在碑座底下,因为他还记得自家阿兄最爱巷口这家的饼。


    幸好饼子是老字号,手艺有个传承,滋味一直没有变,阿兄在那儿应当还爱吃。


    青史几行名姓。他们这些普通人会成为历史的尘埃,逐渐在岁月长河中淡却,什么也留不下。但是拥有历史碑文的亲人却会被人永远地铭记,大抵是一桩好事吧。


    寒衣节在举行过祭祀的典礼后还不算彻底结束,民间在这一天就要开始制作棉衣、储存柴火,为过冬做准备了,官府就更不得闲。


    琼岚拿出一张册子:“主公,这是要给各州百姓们发放的御寒物资,请您过目。”


    鳏寡孤独等老弱在寒冬时节非常困难,所以官府会向这些贫苦百姓发东西救助。但是为了防止被有些生活并不拮据的人占便宜,所以在救助时就得别出心裁些


    比方说建造一个温暖但不舒服的鸡毛房让过冬没有暖房的人住,里面躺起来实在不怎么舒坦,除非是真的寒冷交加,否则一般人是不会想着去睡在这里的。


    南若玉成了一个无情的批阅机器,他好想撂担子不干,说我相信你们,这些就不用呈上来让我看了。


    但是不行,程序不能乱,即便是他也不能做这个破坏程序的人。而且现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他信任的人,将来可就说不定了。


    南若玉很痛苦地思考,为什么他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忙碌了呢?果然自己当初就不该听信签到系统的谗言!真来当个什么主事人。


    他真怀疑对方绑定错了人,他方秉间方存之才是签到系统最青睐的宿主还差不多。


    琼岚走后,又有一堆文书落在了南若玉的书案上,他的小脸彻底垮掉。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一月,马上就要到冬季最隆重的 “亚岁”,这也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地位仅次于正月初一,一般官府和民间都会在这日放假三天,可见其重要性。


    要是大雍现在还太平的话,一般皇帝就会在太极殿举行朝会,百官身着朝服朝贺,称这日是“冬至朝”。


    约摸到了晚上,皇帝还会宴请群臣,赏赐他们锦帛、酒食,以示他的看重。


    南若玉不需要他的文武官员来拜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的就干活,别给他找事干就成。


    他这个周扒皮还是勉强给大家伙儿放了一天假,再多就不礼貌了,毕竟现在各地都处于发展阶段,离不得人啊。


    他自己也顺带给自己放个假,拉着方秉间玩上一天。


    早上起来,厨房里就煮了馄饨和汤圆。其实北方大都是吃馄饨,南方大都吃汤圆,但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南若玉吃完一碗羊肉馄饨之后,感觉浑身都暖融融的,舒坦得不行,身上都开始冒热气。


    方秉间吃了汤圆,里面加了醪糟,南若玉去他碗里要了两粒尝尝味儿。


    “欸,真好啊,你也成年了,都可以吃酒了。”南若玉单手支着自己的脸蛋。


    方秉间微顿:“你见我几时吃过酒?醪糟么,它应当不算吧。”


    他的蓝眸淡淡的,眼窝深邃,眉毛很高挺,相貌愈发英俊。


    南若玉现在才十四,别看只是四岁之差,但是体型和面貌都有很大的差距,走出去一瞧都像是方秉间的弟弟。


    他有些郁闷,刚才说的话其实不是真羡慕方秉间能饮酒,而是羡慕他已经成年了。


    “其实和之前也没什么差别。”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着,“我的日子还是照常过,而且你不也没把我当成年人来看待么。”


    他什么地方都长好了,也把自己打理得很周正,但是咸鱼太忙了,根本就无心关注他,只会在他分担工作的时候过来歪缠感谢他。


    真是个娇气又坚韧的孩子。


    南若玉听他平淡的话,很是心虚,稍微缩了缩脖子:“先前雇佣童工是我不对,不过我也还没成年,就相当于扯平了。”


    知道自己这话很没道理,于是南若玉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岁的九九消寒图是你画还是我来画?”


    方秉间:“我来画吧,你来涂就是了。”


    南若玉笑嘻嘻地说:“好,那我来看着。”


    方秉间哪里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鬼主意,说是看他画画,其实就是在脑海中用他的金手指打游戏看电视打发时日。


    罢了,他能安分下来陪着他也挺好。


    旁人都不知道他们各自在想些什么,还当两位郎君的关系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好。


    在南若玉统治下的州郡欢欢喜喜过着十一月的冬至日时,青州的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


    原本青州是摄政王杨祚的封国,但是在他死后,这地方就被燕王也就是伪帝给接手了,顺带将自己从前收服的杨祚部下甘筅安插在青州。


    当时的权利过度也还算和谐,因为甘筅原本就在青州当政,当地的豪强百姓也熟悉这位的作风,只要忍一忍,日子也还能过得下去。


    然而伪帝死后,青州就成了一块让人虎视眈眈的肥肉,在兖州的董昌不可能放任青州这样一大块地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而不去招惹。


    所以在离开京城,回到兖州以避贤王锋芒之时,董昌就迫不及待地对青州下手了,把原先在这待的好好的甘筅打得抱头鼠窜,不得不回到曾经逃跑的时候。


    从青州离开,甘筅先去投靠端王之子,但是因为端王从前和贤王等人一起逼杀过伪帝,所以端王之子并不信任他,把他从自己的封地里给撵了出去。


    这人无可奈何,就只有去投靠骨利哲别,没想到对方看不上他,差一点就将他带着的兵全部给吞吃,吓得他带着仅剩的一点儿残兵又逃了。


    他们彻底成了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斑鬣狗,到处抢肉夺食,游荡在大雍境内,没有受到任何一方势力的欢迎。


    兴许其中有某一方势力正在暗中考察要不要接纳他,权衡其中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好处,但是他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主要是在等待的途中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没必要在继续停留——


    在董昌入主京城,又和恭王打了那么一场之后之后,甘筅心中就有了计较。


    现在青州就只有董昌部下一员小将在镇守,对方领兵作战的并不算强,而且治理地方的能力很差,和他那位主公一样贪婪暴虐,所以在治下颁布了很多苛政。


    从豪强到治下的百姓都恨他恨之入骨,希望老天开眼,降下一道雷霆把他给劈死。


    甘筅得了消息后,怦然心动。


    他可以作为这个天降神兵拯救青州官民于为难之中啊,如果董昌再派兵打回来,他再逃跑不就行了么。一回生二回熟嘛。


    怀着这个念头,甘筅二话不说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兵去了青州,然后就和董昌派遣的那员小将给打了起来。


    甘筅实力不错,又有青州本地的官员百姓相助,以少胜多将这个将领给赶出了青州。小将本人觉着没脸,也不好意思向董昌求助。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结果没过多久对方又打了回来。


    双方就此在青州开展了拉扯战役,成天你攻打我我攻打你,混乱不说,还让百姓的日子也过得苦不堪言。


    于是青州的第三方势力——流民军就应运而生。


    小小一州之地就有三足鼎立,在冀州听到消息的杨憬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青州真要算起来相当于是他的老家了,他从小便在那个地方生活,甚至带出来的亲兵也是青州人,跟他一起去雍州投靠的虞家。


    亲兵现在听到当地的百姓过得风雨飘摇,心里很不是滋味,轻声问道:“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能拿下青州啊?”


    跟了他们将军这样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德性他们还不清楚么,要是说些什么忧国忧民的话,对方指定左耳进右耳出,还不如从功利角度煽风点火呢。


    杨憬冷淡地扫他一眼,亲兵讪讪一笑。


    “我会请示主公,若是主公不打算动,我们就仍然坐镇冀州,哪儿也不去。”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第124章


    别看杨憬嘴巴硬,话说得冷淡,其实能打仗他就没有不应的!


    哈士奇被关在笼子里,指望他乖乖的不出去?没给你拆家就算是不错的了,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冀州。


    只不过现在并非出兵的好时机,而且他确实还要请示一下南若玉,所以就冷冷淡淡没什么动作。


    而青州这边乱象丛生,董昌远在京城也终于听到了消息,他不做另想,斥责了原本在青州的那员将领,大骂了一通废物后,便从兖州调兵支援,让小将立下军令状将青州夺回。


    甘筅听说了这个消息,心里就慌了,要是真让董昌的人重新夺回青州那还得了?他的矛头铁定会对准他。


    所以他主动和流民军的元帅合作,一起共抗董昌大军,不能被逐个击破。


    这位流民军元帅的消息渠道其实并不算灵通,兖州粮草送过来,都开始调兵了他才听到消息。


    这会儿甘筅来找他,他也不得不放下从前的旧怨,一起对抗董昌。


    其实他们两军合在一块,也才堪堪四万人,仓促间甚至连旗号都来不及统一。


    这场菜鸡互啄的战役展开后,双方就在秋收后的田垄间绞杀成一团。有些土地里面才刚播种下冬麦,却能饱食新鲜滚烫的血液,不知这个冬日会不会长得更加茁壮。


    仗一共打了七天,两座大营的炊烟都稀了。兖州军到底甲厚粮足,渐渐将甘筅和流民军的联军逼向潍水,眼瞧着就离输不远了。


    其实董昌大军那方也没好过到哪儿去,他们看似粮草充足,但这也都是收刮几州百姓的,打仗怎么可能不费钱呢。


    他们的兵也有很多虾兵蟹将,上不得什么台面,真正的精锐还是捏在董昌手中,拱卫着京城。


    如今兖州都有许多地方都因为搜刮粮草增加赋税而生了民乱,董昌更是偷偷拿了一些明面上还忠于大雍的州郡指缝里露出来的秋粮过来,继续把之前那个小将骂得狗血淋头,并又派了个刀疤脸的老将赶紧结束战役。


    甘筅深恨无比:“咱们就输在军械和粮草上,否则就以疤脸那老匹夫的能耐,还不一定能比得过老子呢。”


    流民军元帅懒得听他在这里吹嘘,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说自己有多能耐顶个屁用。


    他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着,看向对岸的营火,没有吱声。


    甘筅看他贼眉鼠眼的样子就来气,他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冷冰冰地说:“你想投降?做梦吧!他董昌和疤脸就连老子都不会放过,就更不可能留下你的狗命了!”


    流民军元帅被他戳破了心思,面颊都涨红充血,胡咧咧地骂道:“放狗屁,老子又不是孬货,怎么可能屈服那个混账东西。”


    等情绪缓和之后,他才嘴唇嗫嚅着询问甘筅,为何对方这么笃定董昌手下的人不会放过他们。


    甘筅轻嗤一声:“且不说董昌这小人记仇,咱们动了他的兵和地盘,他绝无可能轻易放过咱们。再者,要是每个起义军都轻飘飘地放过,不立威的话,之后岂不是每个人都来效仿?所以就算是为了以绝后患,你这个头目也必须死。”


    “就算现在不死,将你哄骗了去。他们也会在背地里偷偷剁掉你。”


    甘筅的语气和口吻都很平缓,没有任何要恐吓对方的意思。然而流民军元帅却被惊住,他很清楚,对方说得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虽然没有读过书,没什么文化,但是他手下人也有学过历史,听过戏曲和话本子的。


    大将军董昌身上的传闻更是众所周知……


    他畏惧了,更加剧了死战到底的决心。


    然而就在打仗第二日的傍晚,口口声声说着不要投降,董昌绝不会放过他们的甘筅竟然背叛了他们,投效于董昌军的旗下。


    要不是流民军元帅一直警惕这人,从未将全然的信任给交托出去,恐怕还真会被此人一刀斩杀。


    然而他状况也不怎么好,左肩中了甘筅射来的箭,被亲兵拖上马背渡河。


    临走前他还在高声质问:“甘筅!你不是说董昌小肚鸡肠,就算是投降了也会必杀咱们么,你为何还要背叛?”


    甘筅冷眼看他,眼中流露出轻蔑和不屑,嘲讽道:“那是董公对你们泥腿子的态度,现在我忠于董公,又亲手为他抚平青州叛乱,斩杀你们这些流民军,他为何不信任我?”


    流民军元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甘筅这是在拿他们作投诚的进献礼呢!这个摇尾乞怜的狗东西!身子骨比勾栏里的小倌儿还要柔软!


    他冷眼看着对方,大笑几声:“甘筅啊,你也不好好想想,你如今是几姓家奴了?董昌必不会留你这个小人在身边,我等着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甘筅没有理会他的无能狂吠,只高声下达命令:“射箭!”


    箭矢射了几批,纷纷落入河中,弓箭手便歇了力气,不再挣扎。


    他们转身打道回府。


    说者有心,听者更是如此,大家那会儿都听到了流民军元帅大吼的动静,现在神情俱都微妙。


    刀疤脸将领在想甘筅会不会怀疑他们主公对他没什么信任,也许先前对方不会多想,但是被人这么一挑拨,真的动摇了该怎么办?


    正在他思量之际,就有下属来报,说是冀州那边的铁鹰军冲破了青州与冀州的交界,和他们的守军打了起来,而他们守军明显不敌对方。


    刀疤脸将领脸色骤然大变,瞬间铁青无比。


    甘筅也大惊失色,怎么他投靠一个人,对方就要倒大霉,难不成自己真是传说中的扫把星降世?


    幸好刀疤脸将领没有想这样多,而是猛地抓着传信兵的衣襟,急忙问:“你可知他们为何会跨过边境打上我青州?”


    传信兵被他满脸横肉和凶神恶煞的语气吓得哆哆嗦嗦,说话也磕磕绊绊,半天都支吾不出个所以然来。


    甘筅在旁边看得直着急,在旁边道:“徐将军,先让这个小兵站好了再说吧。”


    刀疤徐面皮抽了抽,也知晓自己方才失态了,面子上有点儿过不去。但正事要紧,他只好把传信兵给放好,推搡了他一下,粗声粗气地道:“废物,还不快点说!”


    传信兵满嘴苦涩地辩解,说是在青州和冀州的交界,有刁民偷偷挪动界碑,将自己一个村都悄然划到了冀州治下。


    冀州守军也是厚脸皮的,竟也无耻至极地应了下来。然后两方巡逻的军队撞上,冀州铁鹰军就指责他们越界,恐怕是有故意引战的嫌疑。说罢就不听他们解释,急吼吼地打了过来。


    刀疤徐:“……”


    甘筅:“……”


    得,一看就知道是身处冀州的杨憬早有图谋,后面他干出来的事直接是演都不演了。


    这下二人也不打算内斗了,合起伙一起对抗冀州。


    南若玉得知这一消息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十二月,他的九九消寒图也已经也已经涂了三十朵,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好看。


    如今在他的治下,民间向学风气兴盛,百姓们就算自己不太懂,也会买一张纸回来,让家里的孩子画上一张他们拿来涂,数着日子度过寒冬,静候春天的到来。


    腊八节也在前几日过了,正好是各种腊味熏制好的时候。


    这两天的腊肉熏得又香又干燥,还泛着点点油光。南若玉老早就嘴馋了,等厨子将切得薄如蝉翼的腊肉端上来,看那肥肉都变成了几乎透明的色泽。


    还有香肠、腊排骨、腊猪蹄这些,翻来覆去怎么弄都好吃。


    这些原本是贫苦人家为了将家里的猪肉保存得更加长久用的法子,但在经年累月下变成了一道美味的食材。


    大雍其实早就有了这种制法,但是在民间却很少见,也是南若玉这个嘴馋的将其传下去的,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过年时节的又一个风俗。尤其是现在民间养猪崽子的多,又有长肥的好法子,到了年关那真是一只接一只的出栏。


    大多富庶些的百姓家中的窗前和廊檐下都挂着一排排熏好风干的酱色腊肉、香肠,看得人十分满足。


    南若玉家的这个厨子还是很有做饭天赋的,之前在没有太多的食材和调料时,他就能把饭菜做得滋味一绝了。


    如今在他的嘴巴调|教下,那手艺更是蹭蹭蹭地往上涨。


    切出来的腊肉不管是直接吃,还是和蒜苗炒着吃都很香,也不像他从前在现代买的那么咸,盐跟不要钱似的往死里放。


    厨子用油翻炒过之后,腊肉看起来就愈发的晶莹剔透。肉不是纯瘦肉,而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咬一口咸香味很足,还有被烟熏过的味道。再配上从平州那儿产出来的大米饭,能够随机香哭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儿。


    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青春期,干饭也很积极,一口气能吃个几碗大米饭。


    吃完南若玉就走着去园子里消食,瞅瞅已经结了冰的池子。他没有急着去处理公文,毕竟娱乐生活也很重要,可千万不能苦了自己。


    但就在这时候,门房就说军户之中的传信兵有重要的军情,现在想要求见他。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说他最近没有让人往哪去攻城占地吧,嘴上却让人赶紧进来。


    然后他就得知了杨憬的一系列军事操作,并且军情传来后,他们已经拿下了青州。


    南若玉:“???”


    不是,动作都这样快的吗?打仗难道是什么很儿戏的事情,怎么听起来比他游戏里过家家的打仗还要随意。


    因为这些将军们大都镇守在靠近其他地方势力的州郡,所以南若玉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利,随时可以进行军事行动出击。但没想到杨憬一来就搞这么个大的,把他都弄得有些懵了。


    传信兵急忙解释道:“此事当真为杨将军无意为之。青州生灵涂炭,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所以出了很多的乱子。靠近冀州的百姓看到隔壁村县的日子过得愈发红火,所以在私底下偷偷行动,并非是咱们将军的计谋。”


    他们杨将军顶多就是顺水推舟而已。


    只是如此么,南若玉其实不是很相信,他道:“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从他上回给我传信说必要时会对青州出兵,再到拿下青州才过去几日,可有半月?”


    传信都要个六七天,说没有预谋都不可能。


    传信兵:“因为青州在内乱之中,董昌的军队和青州里的流民军已经有过一战了,更是让咱们将军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南若玉听着,不禁叹了口气,但是看着传信兵忐忑的神色,他没说太多,只道:“这算是一件好事儿了,平白得了一块那么大的好地盘,还是文教盛行之地,不错。”


    照例论功行赏之后,南若玉才恢复了苦涩的神情。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说好的完全修生养息呢,重建战乱之地哪是那么容易的。


    人手、物资,规划……!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得咸鱼无法翻身。


    南若玉捂住胸口——但他也绝无可能把到嘴的地盘拱手让人,所以就只能痛并快乐着。


    他再次叹了口气,想到杨憬出身于青州,估摸着看到当地百姓困苦挣扎的日子实在不忍心,如何也怪不到对方身上。


    他无可奈何,只能任劳任怨地去处理烂摊子。四处扒拉扒拉,看看哪个地方的官学中培养出来的学生可以去实习用一用,自己在教育上砸了这么多的金钱,其他州郡也有恢复元气的,不能总让世家把所有的好处和便宜都占了吧。


    *


    翻了年,时间很快就来到了306年,年初的菖蒲县仍残留着严冬的肃杀,用水泥浇筑的城墙高厚,在料峭风中更显冷硬。


    这一年,幽州之主南若玉年满十五,虚岁十七,就算是在普通百姓人家都是可以顶立门户的好小伙儿了。


    今岁刚出头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一来就是各地官员回到幽州述职,并且转移治地,在其他地方上当官的事。一个官吏至多只能在治上待个五年,之后就得改换地界,并且不得在本地户籍当官。


    五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不短,好些官员确实该换个地方当当了。等年终考核下来之后,就是该升职的升职,该贬谪的贬谪。


    现在地盘大了,有的是地方安置这些不好好干活的人。旁边甚至就有军官坐镇,看他们谁敢不老实?


    势力大了之后,就连世家之中也多了不少识趣的,有的人梗着脖子非高官不当,有的人当真老老实实遵从他幽州的制度,从小吏开始一步一步升官,很快就成了县令、郡守甚至是一州之长。


    没有办法,世家的起点确实要比普通百姓高,在很多老百姓还在地里懵懵懂懂刨食得时候,他们就已经有了读书受教育的权利,甚至家族内部还有不少的藏书。


    只要他们接受了幽州的理念,去幽州菖蒲县学上几月当官必备的职业素养培训课之后,还真的能走马上任,并做到火箭般的升职速度。


    当然,也不是没有骂骂咧咧,和人打交道干活还不如平民出身的小孩。反正这些不老老实实做事干活的人,南若玉一概都不会惯着的。


    当谁不是世家子呢,没见他这个世家头子都还要老老实实给百姓们打工吗?


    谁要是清闲又高贵着,他当然是一万个不乐意。


    南氏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被这厮拉出来处理礼教之类的事情,其他的他们就不用操劳太多,把这些麻烦又不需要太操劳过度的事儿办妥了就成。


    反正这些都是幽州常态了,历年来都是如此,不算特别大的事,真正的大事儿其实是有几个大官一起上奏,请求南若玉可以称王这件事了。


    正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大家数了一下现在幽州所占据下来的地盘,别说称王了,就是原地直接建个国家都成。


    也就南若玉沉得住气,到了这份上竟然还没有动这心思,有人就在怀疑是不是南若玉太矜持端庄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只是在等着别人主动提及呢。


    虽然大家都没有接到这样的暗示,但身为合格的臣子,自然要急主公之急,先主公之先,全心全意地为主公着想。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在幽州各地传出去了,大小官员也一并上折子,加入了请求南若玉称王的队伍之中,就连民间对他要称王的呼声也逐渐高涨起来。


    南若玉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儿是谁暗示他们做的,大家意见竟然这么一致的么?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他偷偷命人去散布的消息,估摸着正背地里偷偷骂他厚脸皮呢。


    不过他也确实该称王了,这样能让自己的政权更加合法,有些政令推行下去,阻挠兴许会更小些,他治下的百姓们兴许也不会一直惶惶不安下去,心里恐怕能够更加安定。


    他干脆和杨憬之前顺水推舟得到青州一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消息如春雷般炸开,瞬间点燃了整个幽州。有文化的礼官们赶紧扒拉起文献典籍出来,看看南若玉该称个什么王比较合适,没有文化的百姓顶多就是在自己的门楣窗棂上挂着红布条庆祝庆祝,以示自己的欢欣。


    更有机敏的商贾趁机打出庆贺的旗号打折促销,还将铺面装点得红红火火,吆喝声里满是喜气:“新王将立,咱老百姓也跟着一同庆贺!店里的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典礼举行三天后啊,赚的钱粮还会捐赠给军中呢。”


    这话又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红布红花红灯笼迎风飘动如一片灼灼的火,映得满城生动。整个幽州从上到下都沉浸在殷切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南若玉和方秉间悄悄出行,走街串巷看到外头喜庆热闹得好像是过年般的场景,不由得咋舌:“有这样夸张么,不就是称个王而已?”


    要是他将来称帝了,不晓得外面又该是何等空前盛况的场面。


    方秉间笑了声,道:“都称王了,离登基称帝还会远么。百姓们都在殷切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呢。”


    南若玉却很清醒:“是因为我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推崇我,差点儿就要以为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方秉间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舍己为人的。你不是嘴里念叨过很多次,太忙了就该出海远离这些纷争之地么,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你可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个天下了啊。”


    南若玉脸皮一臊,嘟哝道:“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只不过是怕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人而已。”


    尤其是他们一家人都身处幽州,乃是大雍的门户,离鲜卑等胡人很近,自己要是不努力,幽州肯定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胡人对中原的血债里一笔功绩。


    方秉间也没有非要追着他夸,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和护卫侍从一起静静地行走在街巷之中,没过多久又打道回府。


    ……


    其实按史书记载,要是在幽州称王的话,首选就是燕王。


    不过这个称号一出来,就被很多人嫌弃地一挥手直接甩在了脑后——燕王的坟头草现在都已经三米高了,用他的称号一点儿也不吉利。


    其次是范阳王,但大家总觉得这个称号缺了点什么,又因为这并非是最好的那个称号,所以大家并不是很满意。


    单单就是选择称号这事儿,大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向哪个都不合适。


    南若玉某次去听了一耳朵,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赶紧溜溜达达地逃走,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要被他们拉着评评理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苦恼,光是选个称号就这么麻烦,还不知道到时候称王礼制上又该是如何的繁文缛节呢。


    若是让那些正在斗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势力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恐怕嘴巴都要给气歪——


    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京城之中,城内街巷布局规整,但行人稀疏,车马过后,尘土与将化未化的脏雪混在一起。


    太傅的府宅内。


    这位老人已经须发皆白,鸡皮耷拉,看起来苍老虚弱,只强留了一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他的友人在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前些年还有人在湖心亭里同他一面下棋,一面说着京城之中的局势,现在亭子中倒是空寂得厉害。


    老太傅叹了口气,他对如今这个朝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感念着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拼着一把老骨头劝诫那些乱臣贼子,让他们不至于对皇帝动手。


    毕竟自己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了,他们那些乱臣无论动手与否,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也算是全了他和皇帝最后一点儿师生情谊吧。


    幽州的报纸被门房拿了进来,赶忙交到主子手里。


    其实此物并不好买,尤其是在冀州和青州产生摩擦,而青州居然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落到敌人手中之后,董昌和幽州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


    更多的是董昌这边单方面的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断绝和幽州那边的所有商路,甚至还不许他治下的人得知关于幽州那边的更多消息,百姓受到的约束更甚。


    只可惜董昌打仗在行,却对人心的把控并不是那么的精准——幽州的货物可是硬通货,只要他手底下还有人喜好奢靡享乐,就永远不可能禁绝。


    他有他的张良计,别人有别人的过墙梯——他们的商队总要外出采购蔬菜瓜果,亦或者是盐米这些,好些禁品想夹带回来也容易。


    反正董昌行军打仗时,他也一样奢靡享乐,哪里能清楚正常的物价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是在乱世之中,好多东西比以往贵点儿那不正常么?


    总之,太傅好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纸。虽然家里人都不是很能理解,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买来之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幽州那边的,用处并不算大,分明就是让他们如今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太傅拿到手后,没有做声,他用枯瘦的手指展开手中报纸,抖了两下,在看到本旬的头条的时候,手腕却像是触电一般,手指陡然一松,脸上露出错愕惊恐的神情,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房并不识字,看得直着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奴现在就去叫大夫?”


    他还想去找家中的夫人,却被太傅制止。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上就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大山压着,面容也比方才苍老了一倍不止,活脱脱地被吸去了什么精气神的模样。


    “这也许就是命吧,大雍迟早会亡在他手上!”


    只见跌落在地面的报纸上写着白字黑色的标题大字:“奉天承运,璋王践祚,以安万民。”


    伏闻玉璋之瑞,兆应天命;宗器之灵,协赞人谋。夫 “璋” 者,圭首之锐,喻神武之姿;玉质之润,表温恭之德。锐则能断大事,润则能抚万民。以此德器,膺此王位,上可慰列祖之灵,下可安四海之望。[注]


    南若玉仁厚爱民,勇武果决,如何不能担当这个璋王的称谓。


    幽州定然会这是欢天喜地,日夜庆贺。然而身为大雍的臣子,深受皇恩之人,太傅看了这样一个消息,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手脚却是冰凉。


    老友先一步离世,不必亲眼看着大雍走向灭亡,到底是一桩幸事吧!


    这一个打击尚未结束,下一个噩耗接踵而来。


    太傅的长子在下朝回府之后,用明显仓惶惊恐的姿态面对太傅。


    他本就不是什么人精,又是让董昌强硬抓着去干活儿,没经受过老油条的调|教和考验,脸上自然是藏不住什么事儿的。


    尽管太傅精力不济,却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苍白面孔下的惊恐。


    他忙问:“今日朝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莫非是董昌也得知了幽州那边称王的消息所以勃然大怒,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长子被他问到之后,浑身一个激灵,微微低下了头,竟然不敢作答。


    太傅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厉声呵斥道:“回答我!难道我现在年迈苍老,你就不再敬重我这个父亲了么?”


    长子眼眶一红:“孩儿万万不敢!”


    他嘴唇颤抖,看见父亲疾色严厉的模样,不得不嚎泣着道:“父亲,陛下、陛下他……”


    “他驾崩了!”


    祸不单行!此话宛若晴天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太傅身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没有剧烈的颤抖和骇人的惊呼声,就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静止,让太傅的长子都跟着细微地发抖。


    呼吸声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太傅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风穿过枯竹的“嗬嗬”声。


    他的身子开始向前倾,很慢很慢,仿佛一棵被伐倒的古松,保持着惊人的尊严,直至额头轻轻地抵在面前的小几上。


    太傅长子吓傻了,半晌才扑过去,在碰到他父亲的手时,那手还有余温,却已从握拳的状态彻底松开了,就好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根本再无力攥紧拳头。


    窗外的阳光正从他花白的鬓角褪去,那张侧脸安静得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然而他们用手指哆哆嗦嗦去试探鼻息的时候,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老人猝然长逝这个现实。


    太傅长子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小儿一般无措痛苦:“是、是我害死了父亲,都是我的错!”


    老管家看得鼻尖一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伺候了主子多年都为其悲痛欲绝,更不要说家中的主子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难熬。


    他赶紧安慰对方:“大郎君,此事错不在您,老爷他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到底是……到底还是这个世道的错啊。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您还是早起打起精神来,为老爷办理身后事吧,夫人那儿定然也是需要您的。”


    ……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朝廷之上传到了千家万户,又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连南若玉都捧着瓜,忍不住问情报头子刘卓:“皇帝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也才三十出头吧,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纵欲,更没什么丹药能磕的起。就算是要病死也应该会有点儿苗头,而且要病逝也应该是冬日才最常见吧。


    眼下都快入春了,莫不是倒春寒要了他的小命?


    刘卓叹了口气:“被毒死的。”


    南若玉错愕:“啊?”


    他眼睛都睁圆了,平日里身为璋王的威仪烟消云散,有了这个年纪少年郎应有的天真和好奇。


    “堂堂皇帝,死得竟……如此随意。”南若玉欲言又止。


    方秉间轻咳一声:“主公大抵是忘了前朝那位皇帝。”


    前朝末帝跟这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同样死得很随意,甚至还是叫人给当街杀死。堂堂天子下场竟到了如此境地,君权神授也便成了一个笑话。


    刘卓道:“也不算随意了,对外董昌只说皇帝是病逝的。”


    南若玉不解地询问:“他为何要将皇帝给毒死,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好么?什么仇什么怨啊。”


    刘卓摇头:“个中内情,咱们的探子并没有探查出来,只知道董昌恐怕早有毒杀皇帝的心思,在和恭王那一战后,他回来后就立下了太子。大抵是担心成年男子不好掌控,更想将一个稚儿给扶上高位吧。”


    南若玉又问:“那小太子多大了?”


    刘卓道:“似乎是六七岁的年纪,并不算大。”


    南若玉唏嘘不已,却没法对他人的命运,尤其是杨氏皇族的命运施以任何援手。


    倒是先前伪帝的几个幼子在他们幽州这边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他们的亲娘大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担心自家孩子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一直活得很本分小心。


    有一位在得到了他的首肯后,还直接去了草原,也就是镇远州这个地方扎根下去。


    她也不全然是为了让孩子保全性命这个想法,一来她们也还能联系娘家人,能得到些人脉资源,她的孩子能去镇远州的书院读书,自己也能传授他些知识。


    那么将来孩子在草原的其他州郡当官,加上他跟胡人打过交道这些,就有天然的优势了,也不至于在幽州活得小心翼翼。


    南若玉回过神,道:“人各有命,罢了,还是先专注咱们治下的事吧。”


    改革官制并推行一事马上就要从幽州开始,再全面普及到他通知的所有州郡了,这一年他们还有的忙呢。


    *


    新厂镇。


    在公告张贴出来后,大家一如既往地在空闲的时候围过去看看官府最近又颁布了什么政令。


    现在负责念布告的可不是识字的读书人了,因为各州郡实在是很缺少人才,会识字儿的稍稍努点力,就能去军中当个教书先生,或者是去更远的地方念布告和解答官府政令,给的俸禄要高些,所以很多人都想着去外面拼一拼。


    若是多积累点阅历,有了经验去考核,说不准就能当个小吏呢。现在他们璋王选人干活可不是看什么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而是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要是当官吏的水平不行,就算是学富五车都没用。


    那么现在的新厂镇究竟是谁在为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的百姓念布告呢?


    答案近在眼前——书院的学生。


    清北书院的学子还是要学以致用的,那些大孩子们学了那么多书,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吧。


    学生们都是经过培训之后再过来的,他们口齿清晰,讲话的嗓门脆亮,面对乡里乡亲的询问也不畏惧瑟缩,还穿着书院的校服,个个都身姿挺拔,出类拔萃。


    看着这些唇红齿白的小孩儿生得像是春日里冒出来的小白笋,脆生生的又朝气蓬勃,长成了一颗颗好苗子,新厂镇的百姓们都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


    都是他们自家的孩子,送去读书后,将来的前程可不得了呢,他们谁家不得意呢。


    让学生专门来念这些布告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个镇子上的百姓们对看着长大的孩子容忍度会更高些,就算是有人想要闲言碎语嘴欠两句都会被其他人给喝止住。


    而且以古时民惧官的风尚,很多人也不敢对这些将来都有可能当大官儿的小娃娃指手画脚。


    袁筱筱从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女孩到跟在璋王身边做事,成为县令,又当上了郡守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冲击性是很大的。


    普通老百姓哪管顶头上当官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是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那都是好官儿。


    他们炸开锅的原因还是普通孩子去书院读书就能平步青云这事。璋王今后肯定是要当皇帝的——绝大多数百姓对此深信不疑。而袁筱筱,她现在可是见过皇帝,还听从皇帝调遣过的!


    此后不管是再穷的人家,只要发现孩子有读书的天赋,哪怕全家人勒紧裤腰带都要供孩子读书,这条路是他们改天换命最坦荡的路了。


    书院的学生们待遇也一再变好,大家搞不明白谁将来就会当大官,毕竟当小吏可不全然看成绩,会识字,会为人处世便已胜过他人百倍了。


    就算不是人人都当官,但孩子们毕竟都是同窗,将来在大官面前至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总比他们平头老百姓对官员这事儿上一点门路都没有要好得多吧。


    站在布告前面的是个十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校服袍子,在领口、袖子、衣摆处还绣着相映成趣的青竹,靴子瞧着也是洗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是有在好好清理过的。


    每个年级都有不同的校服,虽然款式一致,颜色都是月白色,但是上面绣着的花纹却不一样。有芽苞,富贵花,云纹,青叶……而且每个书院的校服款式和颜色都不尽相同,稍一辨认就能发现其中细微的差别。


    小孩清了清嗓子,就对众人道:“大家先安静下来,不要吵!听我念一遍上面的布告,再由我的同窗一则一则地为你们解答,等解答完之后,若是有不解的,你们再问我们就是了。”


    童声很好听,没有变声期的粗犷,也不似成人的稳重。这个孩子的小嗓儿虽然拔高了,听起来却并不尖锐,反倒是让人生出好感。


    待他开始念布告内容时,大家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这些小事上,开始关注起朝廷大事——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周礼》


    今天浅浅休息一下更个四千,下个月继续六千[比心][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