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仓棚之中,粟米、豆料堆砌成山,盖在上面的油布让风给吹得鼓鼓囊囊的。腌制好的肉条、晒干的菜蔬、沉重的盐块都被装入木箱之中,缓缓运往雁湖郡。
数万匹战马和士兵的调动瞒不过身处幽州境内的人,他们立刻明白过来,恐怕是有一场兵戈要出现了。
唯有这时候,幽州的百姓才能意识到,原来他们仍旧身处乱世之中,外面到处都是硝烟和战火,独独他们这里才像是桃源乡一样祥和安宁。
不少士卒在奔赴战场之前,都被放了一天假期与家中人道别。
家中父母妻儿就对他们殷殷叮嘱道,上阵要勇猛杀敌,报效郎君,不破胡虏终不还!若是他们做了逃兵,家里人也全都无颜苟活于世了!
士兵们红了眼眶,将家人的劝告一一记在心头,至于家里人对他们的千般万般不舍,都已经在为他们一针一线缝制的中衣、鞋袜,还有让他们要完完整整归家的话语中表现出来,自不必再多说。
杨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长大了,多年在外的军旅生涯使得没能参与到陪伴孩子们的生活之中,所以家中的小子丫头们都对他还很是生疏,归家时还有些不敢相认。
最大的孩子现在都已经能上书院,也读了几本书,学了百来字,懂事许多。他明白自家阿父是要上阵杀敌,保卫家国的,所以很是敬佩他。
起先见面还有些淡淡的疏离,但是后来他主动带着弟弟妹妹们亲近阿父,并希望对方一定要打跑胡人,让他们再也不敢侵占他们的家国!
杨进很欣慰自己的大儿子能有此觉悟,心里一高兴,大手一挥就带着一众孩子们痛痛快快玩了一天。
一天下来,几个孩子们也都对熟悉了很多,知道这是会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亲父,于是在他离开前都对他依依不舍,泪眼婆娑地要他上了战场之后,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再好好陪着他们去县城里玩耍。
杨进也都一一应下。
离开前,妻子将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扣塞进他的掌心里,这里面有她去道观里求来的平安符。无论有没有用处,都是她的一番心意。
难舍难分的不只是将士和他们家属,还有文人家庭。
他们乃是作为谋士跟随将士一并出征,其中甚至还有方秉间,但他是代替南若玉督战并准备后勤的,所以他的存在举足轻重。
南元身为家属之一,亦是没想到他儿竟然这般有魄力,说出征就出征,连眼都不眨一下。
几万人的军队,数万的民夫和军医后勤,等他们离去之后,城中都空了一半。当然,幽州作为他儿子的老巢,守军还是留了好几万的,以防其他势力趁其不备一锅端。
但是这种调兵遣将的雄主气概还是令南元肝胆都跟着一颤。
他觉着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啊,印象中他们家阿奚好像还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孩儿,还没人腿高,脸上的奶膘也肥糯糯的,走路时像只滚动的球。
那会儿小孩还会坐在水榭的栏杆旁,拿着鱼食给他的锦鲤喂的肥圆,天天都对着大胖鱼眼馋。
现在眼馋的成了孩子们拎回来的两只笨狸奴,不太聪明,也喜欢蹲在池子旁伸出爪子捞那些锦鲤,把他这个老父亲的心吓得也是一颤一颤的。
果真有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养出来什么样的小猫儿。
他已经鲜少插手,或者说几乎不会去质疑亲儿子的任何事,这回却还是忍不住多嘴地问了句:“阿奚,你真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阿奚大了以后,脸上就再没有幼时那样多灵动活泼的表情,现在也是沉稳笃定,说话时带着浅浅的笑意:“当然,阿父,就算是为了手下士兵的性命着想,我也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他手里握着缠枝暖炉,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是紧张的表现。
南元明白,自家儿子心里还是会有些慌乱,没有面上展示得那样胜券在握。
这是自然的,这场战役可是拿出了阿奚一大半的身家,虽然不会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这次元气大伤后,恐怕得再有个五年十年的时间才能喘过气来。
更重要的是,他心理上的那关也不好过。
“这是自然,你最爱重你手底下的那些兵了。阿父还是相信你的。”南元道,“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我跟你阿母,还有你阿兄都在背后支持你。”
南若玉的手顿住,他撅起嘴,讨打道:“那也是没办法嘛,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阿父,上了我的贼船,你是想跑也跑不了。”
南元都快被这混小子给气笑了,他也哼笑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那可不一定啊,大义灭亲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要是挥泪斩亲儿,更能在船破之时逃跑。”
南若玉:“我阿娘阿兄肯定不乐意,那到时候你就成孤家寡人咯。”
二人还真的就没有的事斗了半天的嘴。
不只是他阿父这儿有反应,他阿娘虞丽修那边也是念叨了好半天。
“非得打仗不可么?”虞丽修问俩孩子。
南若玉沉默片刻,颔首:“非打不可。”
北胡虎视眈眈已久,要是不在这时候把他们给打服收归了,往后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能在这一代就做到的事,便用不着拖到后面。
虞丽修叹了口气。
她也放心不下即将要上战场的方秉间,两个孩子都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现在看对方和自己亲儿子也没什么差别,对此自然是一万个不放心。
虞丽修将方秉间拉到身边,他现在已有十四岁,虚岁十六,生得很是高挑,虞丽修要摸他脑袋,他还得低着头。
方秉间对长辈很是敬重,也由着对方如同自己亲生母亲那样温柔地念叨。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南若玉本来还在偷笑他要听好长时间的唠叨,这会儿不知怎么的也有点难受了。
他在方秉间离开前,还把自己很喜欢的一个荷包拴在了对方的腰带上,并勒令他不许摘下来。
“这是身为欧皇的我很好运才抽出来的幸运光环,戴上以后就不许摘,知道了吗?”南若玉凶巴巴地叮嘱,“要是你回来之后缺胳膊少腿了,我自会找你算账!”
方秉间沉思,他还挺想看看南若玉打算怎么对他。
南若玉戳着他的胸口,抬起脑袋,看他浑然不在意的模样,神情逐渐危险:“你听见没有?要是不听劝,小心我把你发配宁古塔!”
方秉间举手投降:“听见了,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
在并州北部的草原上,有一片营垦区。
此地是犯人们负责劳改的地方,没什么高墙,只有象征性的木栅和瞭望塔。但是之前被火药和军队吓破了胆的胡人们却不敢逃亡,甚至还表现得很有秩序。
但说实话,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逃跑的,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其实也还挺不错。
此地有近千名胡人俘虏,主要是上次并州收服战役中俘获的伤愈者,以及后续零星战斗中投降的士卒,正在这里进行他们的劳改生涯——主要是从事垦荒、修渠、筑路、甚至参与工坊建筑的工作。
每日黎明,哨声准时响起。俘虏们就从干燥的,虽简陋却足够保暖的集体砖房中起身,排队领取热腾腾的黍米粥和一块咸菜。
一开始他们住的是窝棚,但后来清闲时,兵卒就领着他们去修建自己要住的砖瓦房,这么一点一点的垒起来,也有个稍微好点儿的遮风挡雨的地方。
甚至屋里还修建了火炕,到了冬天时,不再像是从前那样,盖个几张皮子在身上都冻得瑟瑟发抖。
劳动确实是繁重的。他们要挥动铁锸翻开冰冻的土地,搬运石块加固河堤,或是学习使用简单的工具参与伐木、烧炭。
汉军监工严厉但公正,完成定额后,还可以获得额外的食物,有肉干和饼子,甚至有钱可以拿。手里有了钱,他们想要去集市里面购买东西也是可以的。
白糖、盐,茶,攒一攒钱还能给家里买铁锅,中原汉人精心制作的美食——这种软和的糕点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品尝过,居然在劳改的日子里吃到了。许多人心情都很是复杂,还生出了就这样干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但他们赶紧掐着自己的大腿,把这种软弱的思想给剔除脑海。他们应该继续怀揣着草原勇士的骄傲,抵触这种“奴隶般的劳作”才对!
但现实却截然相反——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劳动开拓出的田地,种上粮食后丰收的场景,而他们自己也能分到一小块自留地的产出。
他们修筑的道路和水渠不仅是汉人在用,附近归顺的胡人小部落也开始受益。在工坊帮忙的人甚至能学到一点手艺,如何更有效地鞣制皮革,或者修理简单的铁器,以及拿到可以做工后应该得到的酬劳。
汗水在慢慢冲刷从前抢掠而生出的骄傲,而汉人们几乎都是在用这种辛勤的劳动获取食物和将来,连他们的军队也会加入到这样的劳动之中。
他们的贵族官员不是高高在上的,竟然也会到田间巡查规划,甚至还亲自下田,脸也晒得黢黑,像是寻常老农一样饱经风霜。
试问他们部族之中的首领和贵族能做到这点儿吗?他们无法昧着良心说能。
劳作间歇和夜晚无聊时,这些将士们竟还派了人过来给他们讲故事打发时间,也允许他们彼此交谈,并没有管束到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其中还有些是归顺于他们汉人的胡人,让他们多了几分亲切安宁之感。
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明明只是些很普通的事,却能演绎出那么多精彩绝伦的故事,甚至还能总结出大道理。
胡人们几乎不会用来思考的脑子缓慢地转动起来,竟然开始明白起了为何他们的可汗要向汉人学习,在经过这些知识冲洗之后,他们混沌的大脑竟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仓禀食而知礼节,尽管他们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从前的看法,但也不像是从前那样无知无觉。
尤其是在和那些讲故事的人交流时,他们被对方描绘出的美好世界所吸引。
有个和他们是同部族的人说自己来自幽州,他说:“草原的风雪不认英雄,只认有储备的部落。而在幽州,修了水渠能抗旱,存了粮食能过冬,学了手艺能换盐铁。我跟着将军干了之后,凭力气吃饭,不靠抢也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他说起自己当兵的待遇,所有听到的俘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别不是在蒙骗我们……”不少人喃喃道,但他们赤红的眼睛却暴露出了他们真实的想法。
这个人也愤怒了,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我要是骗你们,就让长生天把我收了回去!”
他继续说:“我本来只是孤寡一人,自从当了兵之后,不仅在幽州垒了房子,还讨了媳妇,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呢。”
说话的时候,他居然开始脱鞋,把自己的鞋垫给掏了出来,得意洋洋地展示:“这是我媳妇给我缝的,看这针脚也知道她手艺很好吧。若不是我当兵能养活一家老小,有这样好手艺的姑娘能跟了我?”
他这人特别会说,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地说起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今后还要送孩子去读书习字,学幽州各种各样的手艺。要是孩子想治病救人,就去当个大夫。要是孩子想当官,就从小吏做起。
“什么,还能当官?!”
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所有胡人俘虏都震惊了,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你一个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能当汉人的官么?咱们平头老百姓还能爬到高位去?”
越说越晕乎,听着就好像在编故事一样,大家战战兢兢,反而不是很相信了。
“在别的地方不行,但是在幽州和并州,绝对可以。”他打着包票,“别的不说,难道你们不知晓我们军队中有个将军就是胡人吗!不然我们怎么当上兵的,还有好些将官都是胡人,难道他们不是官?”
他冷嗤一声:“要知晓,在乱世之中,军队里的官儿可更厉害。”
众人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被缓缓拨开,说去当文官他们还半信半疑的,但是当将领头头的胡人还真有好几个!
随着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心中的天秤也在动摇——万一呢?万一他们投靠幽州之后,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呢。
之后还有人怜悯他们,说他们只顾着蛮横抢掠,还挺惨的。
胡人摸不着头脑,惨的难道不是被他们劫掠的人吗,他们惨在哪?
这些人便解释道:“你们抢掠厮杀,是谁得利?是你们的可汗、贤王和部族的首领。他们用你们的血换他们的金银帐篷,你们的父兄死在敌人的城墙下,他们的儿子在王庭享福。”
胡人们觉得很憋屈,反问道:“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哪里一样了?我们打仗,为的是保卫我们自己的家,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在这里,胡汉皆是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听话的、肯干的,将来也能分牛羊、有草场,孩子能上学认字,病了有医官看。”
很多人明知道这些人兴许是狡诈的汉人派来动摇他们对王庭的信仰,可是在心中,反驳这些的想法也在慢慢弱了下去。
他们都是有眼睛的人,能看见并州如今焕发新生的模样,有些还是在他们辛勤的双手下做到的,更能体会到那些人话里的真实性。
伤愈后被特别照顾,甚至因劳动积极获得奖励的俘虏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至于在幽州那边的俘虏们甚至不需要多加用语言洗脑,只需要让他们在赶集买东西时看一看当地人的生存环境之后,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几个月过去,从夏初走到了冬末,正当这些战俘还以为自己要永远待在汉人这边过一辈子都不会被放出去时。
突然,负责看管战俘的将官从他们当中挑选了几十个人出来,大家忐忑不安,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对方突然跟他们说:“由于你们表现良好,所以可以释放出来,不再继续当俘虏劳改。”
这些人是经过他们观察,表现相对驯服、对道理接受度较高、对幽州和并州展现出了强烈的向往之情,且在原本部落中有一定亲属网络或信誉的。
而每处关押战俘劳改的地方都有这样几十个人,林林总总下来也有个一千余人。
要是像匪盗,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兵卒在劳改结束之后,一般是可以分田分地,留在当地生活的。不过胡人么,情况有点特殊,哪怕将来留下他们,也多半会送去并州。
在他们离开前,将官还来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
“若你们归去后,将有三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他这样说着。
胡人们用眼神询问他,哪三条路?
“其中一条便是跟着你们的王庭,继续攻打我们中原。”
胡人们就好像是被他的这句话给唤醒了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一般,吓得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还有人开玩笑一般说着:“再来一次,然后继续到战俘营劳改吗?”
外头那些俘虏们还在辛苦劳作,哼哧哼哧地给人搭房子,在大冬天的,却累得满头大汗。
“算了吧,虽然说劳动最光荣,但我们还是想给自家人劳动。”
大家都乐起来,连将官都笑了:“你们有这个觉悟就好,对,就该给自家人干活,替你们那些王庭卖命可没什么好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还有一条路,在郎君征战草原时,躲得远远的,在更北的苦寒之地挣扎。”
这些胡人们立马变得大惊失色:“什么,要打草原了?为什么突然要打咱们!”
在他们疑惑不解的神情之中,将官叹了口气:“不是我们想打你们,而是你们王庭那边因为北方的白灾又要向南边动手了。郎君所为,其实也是想帮助你们。若是在幽州并州这些地方发生了雪灾,郎君他们一定会帮助百姓,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可你们的王庭却在这种艰难时刻逼着你们征战沙场,若是你们能活下来打下地盘,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部族消耗了那么多的人丁,他可汗也就不用再为赈灾一事烦扰了。”
历朝历代的草原人南下,多半打的也是这个好算盘呢。
从前胡人们都不去想,以他们贫瘠的思考能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出来,但是这回人家可是把答案喂进了他们的嘴巴里,要是这都想不通的话,还不如就真的傻乎乎当个王庭的耗材算了。
胡人们急了:“这两条路我们都不愿意走,敢问大人,第三条路是什么?”
他们全都用希冀的眼光看着对方。
将官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第三条路啊,就是像卢水部落一样,派有威望的老人来谈谈,怎么在幽州的规矩下安安稳稳放牧或是种田过日子,用皮毛换粮食、盐、茶和铁锅。”
这不就是要求他们投降吗?
众人沉思,面露思索之色。
将官:“郎君仁慈,放你们回去团聚。不要求你们立刻带部落来降,只希望你们做个传话人,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自己经历过的,老老实实告诉父老乡亲,让这些更有见识且深谋远虑的老人做出抉择,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大事。”
这话就像是分薄了他们身上的责任,让他们不必背负着多大的负担,好些人也由此松了口气。
离开前,他们每人还得了一小袋盐,几块茶砖和一身干净的厚实衣物,个别表现极其突出者,还得到了一面小铁锅或一把质量不错的短刀。
释放那天没什么盛大的仪式,他们在天刚翻出鱼肚白时就被带出营区,面向北方草原,就像几千颗沉默的种子,被北风吹回家。
第102章
302年春,这年才刚起了个头,战乱的硝烟就在大雍朝境内四处点燃。
这个世道,似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就连南方都有农民军起义。恭王的军队和当地的势力不得不派兵镇压,以免如北方滚雪球那样,任他们势力坐大后,管都管不过来。
北方的乱才是真正触目惊心的。
诸侯王的军队自两年前起就开始征伐不休,今岁初,除了元旦和春节那会儿和徐州的军队彼此之间挂上了免战牌,其他时候一直在攻城占地。
不少郡县因为失去了青壮,所以良田无人耕种。在碰上天灾时,也只能忍痛将土地撂荒。
成为流民后,他们又集结成小股势力,抢掠士族的坞堡。类似的乱象在北方比比皆是,而朝廷的人就好像是看不见一样。
宋艾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开国皇帝建国之初看上去还强盛的大雍,不过经历了短短两朝帝王,就沦落成这个模样?
难道真就是因为太|祖得位不正,所以上天降下了灾祸,合该是他大雍的报应么?
宋艾眼里满是讽刺,他们杨家骨子里的血就是不安分的,宗室王之乱扰得整个天下民不聊生,他杨氏将来也会是钉在史书上的千古罪人。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而这个胜者……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绝不可能是他们杨氏!
他其实一直在想,当下这些势力,能够脱颖而出赢到最后的到底是谁。徐州赵氏他接触过,凉州的张氏他也拜见过,冀州的王氏……这些看起来有雄主之像的人,他都亲自去见过,迄今为止都没有满意的。
至于幽州南氏,其实一直都是令他最困惑的一方势力。不因别的,只是宋艾和南元也有些交情,他识得此人,了解对方根本就没什么野心,以他的能力和手腕,也玩玩做不到让那么多的文人武将归附于他。
可是幽州的崛起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现在流民们要是想正儿八经地活下去,好好过日子的就都在往南元势力下的幽州和并州跑,可见他有多得民心。
二月,北方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大,让大雍朝无数文人武将震动不已。
其一是鲜卑出兵攻打司州,同匈奴人打起来了。好一出狗咬狗的戏码,让不少汉人都拍手称快,希望他们最好是自相残杀到两败俱伤。
同月,幽州自并州发兵攻打北胡,直朝胡人王庭而去。
宋艾沉默,他突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文人的向往不是如大雍现在的清谈玄学,正统文人们依然是修习儒家,向往圣人所说的大同世界,最好是修身治国平天下。而他们也为此著书立业,成就自己的学问。
不管幽州的主事人究竟是谁,单单只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魄力,他就应该好好去看一看。
很多蠢人看不明白现在的局势,以为北胡攻打司州是件好事,但是幽州之主却看得很清楚,要是真让鲜卑得逞了,才是真让家中进入了一条猛虎。
这般才智和手腕,如何不令人心生折服?
倘若这是手下贤才谋士出的主意,但主公愿意虚心纳谏,这种听劝的主公就已经胜过别人百倍。
况且谋士聪明,不会跟随前途无望的主公。他们既然甘愿跟着对方,那么此人定然是有许多可取之处!
*
南若玉一脸打了几个喷嚏,站在一旁的书吏就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郎君,您没事吗?”
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大夫直接给请过来替他把把脉。
这个书吏明显要比袁筱筱青涩些,行事也没有对方稳重,是广平书院刚毕业的学生。
袁筱筱则是去并州做了一方父母官,以她的才干,先开始当个县令恰好合适。在那个职位上多历练几年,就可以慢慢往上爬,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当上郡守,刺史等封疆大吏,最后再跻身于朝堂之中当个几品大官。
他都看得明白的事,其他关注幽州政务的文人士族又怎会不清楚。
南若玉一开始做这事儿时可是捅了士族的马蜂窝,好多人都直接炸了,直言质问为何女子能做官?
但在南若玉这么多年搞男女同工同酬,女子也能入学的潜移默化之下,这种人终究是少数,很多人即使有不满,那也是憋在心里。
一位有实权的主公和傀儡主公的威望是截然不同的,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人能阻拦得了。
幽州和并州确实是他的一言堂。
南若玉便问他们为何不可?自古以来不是一直有女子当将军,当女官的么,她们之中有才干有能力,就该让她们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只要有男子比得过她们,他也可以上对方上,若是不能,那就憋着。
大家岂能看不出来他只不过是唯才是举而已,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对他有用的就会任用,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南若玉也懒得理会。
然后就有人继续嘀咕,女子生产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若是她死在了产房内,又当如何呢?而且她们怀孕之时也难以处理公务,这时又该当如何?
同现代人搞辩论?南若玉冷笑。
他撩起衣袖,让别人奋笔疾书,他一一说来。
“诸位所虑,无非是重要之职因个人突发情况出现空缺如何应对。此非女子独有之患,男子突发恶疾、重伤、丁忧守孝,岂非同样无法履职?难道因此就不任用所有男子为官了?前朝某位武侯北伐途中病逝五丈原,是否该说男子体弱多病,不堪军国重任?多少名臣大将因急病、刺杀猝然离世,是否他们的职位当初就不该设立?
“为政之道,在于制度而非设限。那之后便从此时起立下规矩好了,凡重要职位,必设副手,建立事务交接流程。女子有孕,提前报备便是,平稳移交公务,产后依身体与意愿决定归期。这比因噎废食、凭空断送一半人才的前途务实得多!
“至于鬼门关……正因生产艰险,才更显女子之坚韧可贵。诸位以此为由阻拦其生产前建功立业,与因惧怕将军战死沙场而不设将军有何区别?难不成我朝的官位还比人命更容易折损不成?”
当时改换的书吏虽是男子,却因南若玉的话而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些人分明就只是想要为自己谋利益,却偏偏要扯大旗。
他们是自己无能,所以才不愿意被别人分薄了利益。与其在这担心女子会分去了他们的职位,还不如自己多回去学习学习。
这回搞出副手一职,又增加了挺多岗位,聪明人已经回去头悬梁锥刺股,唯有蠢人还在这里叽叽歪歪。
南若玉也不乐意跟他们掰扯这些偏见,他直接跳出这个问题本身,直指解决的核心问题,在为官途中若突发意外如何交接。其他的也别再提了,在他这当官一向是能者居之,废物滚蛋。少给他扯这些男女之事。
他现在地盘大了,手下能培养的人才也越来越多,为人也有几分骄矜,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到,才不管时人是如何对他口诛笔伐。
反正他不听,那些话就传不到他耳中。而且方秉间出征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差了很多,最讨厌别人拿这些小事来烦他。
要是小伙伴儿在的话,他还能和这些人别别苗头,来个胡搞瞎搞的不正经辩论会,还可以给他们登上报纸给双方都扬扬名。
很多人也发现了郎君在这会儿就像个小火药桶,若是没有什么重要事务,轻易不会来烦他,倒是还让他在这样忙碌的时刻偷得一点闲。
四月时,等北方的军情传来之后,南若玉的心情才平复了许多——
“启禀郎君,我方北进大军分兵后,偏师四万由杨将军和虞将军带领,暗中蛰伏在雍州。主力八万由容将军和阿河洛将军统领,携枪炮队疾进,直插漠北王庭。沿途抗拒者皆遭雷霆击破,我方已占据北胡大半领土。然我军前锋抵王庭百里时,侦得王庭已空!胡酋可汗举族西遁,遗弃老弱辎重无数,仅携精锐约三万骑,昼夜兼程,似扑司州方向。”
斥候携羽檄将最新的军情一一告知南若玉,而具体发生了什么,则是呈在信封里面,交由他慢慢审阅。
大军第一战打的正是三条河谷交汇处的铁勒部,当地水草丰美,有小型的土城堡,驻有铁勒部精锐四千骑,附庸部落牧民万余,此地也是南下劫掠的胡骑传统集结地。
朱绍率五千轻骑昼夜疾驰,率先截断其通往王庭的报信通道与撤退之路。
容祐率一万步骑混编主力紧随,携带三门大炮及大量弓弩而上。
大军出现后开始呈合围之势,容祐率领的军队先例行劝降然后被拒,之后就让步卒结阵抵近,以火炮集中轰击土城城门及木栅。
才只是一轮的射击,胡人堡垒的城门就碎裂,栅栏焚毁。铁勒部的骑兵试图出城逆袭,被严阵以待的塔盾长矛阵和两翼包抄的轻骑以火药武器投掷击溃。
随后阿河洛亲率重骑兵五百,从轰开的缺口一次冲锋踏平了城内抵抗的军队。
铁勒部的首领授首,抵抗者被歼,余众降。
军队控制土堡及周边的草场牧民,顺利获取第一个坚固前进据点,打通北进主要通道。
他们幽州军队向胡人以及部落展示了火炮与步骑的威力,周边小部落受到了很大的震慑,纷纷投降归附于他们的军队,变得像绵羊一样老实。
方秉间那时候写来的捷报信是为了让南若玉大可放心,他们首战告捷,一切都很顺利,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对他们不设防,而且胡人最不幸的是没有那么多城镇,就更提不上什么护城河与城墙。
在草原之中,他们的火药和精尖的冷兵器锐不可当,几乎没有敌手。
南若玉当时也确实被那封信给安慰到了,说实话,要开展这么大的战役规模,他心里半点不慌是不可能的。但他必须要能稳得住,因为他是主公,是文人将领之中的定海神针,所以他不能乱。
他们信任看重他,而他也不愿意令这些人失望,尤其是赌上了这么多条人命的战役,更是不容有失。
接二连三的捷报让他紧绷的神经好受了许多,他继续从头看起方秉间给自己写的信。
因为他一直都在幽州州府菖蒲县,所以对方的信能雷打不动地以一天一封信地频率送过来,但是南若玉却没办法这么做。
大军经常转移阵地,有时候从事秘密行动,传信兵在偌大的草原上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营地。
在攻占了铁勒部的十日之后,鲜卑汗庭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古代就是这一点不便,信息传递十分缓慢,行军作战时,很多将帅谋士靠的就是这种信息差排兵布阵算无遗策。
他们这种能够推演出敌人的下一步作战动向的大脑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了,在后世,一般都是使用计算机才能做到这一切,而他们仅仅只是凭借自己的头脑却能做到,怎能不叫人叹服。
然而这种将帅却是很难遇见的,即便他们总是会在乱世中冒出头来,但这回天命恰好就不在胡人汗庭这边,他们那边有将,却难以有帅,更不要说其中厉害的将领都带兵去司州攻打匈奴去了。
留在北境的勇士也有,但是好的将才却不多。
于是尽管听闻铁勒部陷落,王庭震动,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立马出兵。
大王子沉不住气,先一个要求出兵,要为父王效力,给这些胆敢侵入他们草原的汉人一点儿颜色瞧瞧。
可惜在鲜卑可汗眼里,他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军万万不可交到他手中。
但要是任由敌人的大军进攻侵占他的领地而不做出反应的话,他绝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不用去思考,底下的部族都绝对会怀疑他这个头狼的地位。
别说是将那些汉人赶出草原了,在这之前他就会被自己的族人给推翻。
权衡利弊之后,贺若佳挥急令其弟屠各王统御本部及附庸兵,共约四万五千骑,意图趁幽州汉军立足未稳之时,夺回铁勒部所占的咽喉要地,将他们北伐势头扼杀在初始阶段。
南若玉在翻看战报时,都要为这一场战役而感到惊心动魄。
胡军行动之后,就试图发挥他们骑兵的绝对数量与机动优势,以狼群战术多路袭扰、分割,诱汉军出堡野战,再以主力围歼。
他们和幽州汉军打了这么多场战役,早就不可能像是之前那样对火药这一武器一无所知了。
经过冒死钻研,胡军发现在阴雨天,火药铁球的攻击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并且此物在运输途中要再小心不过,若是有震动的话,极有可能会报废失效。
所以,胡人也会分出小股军队去袭击这种小心运输的队伍,以此来防止他们的进攻。
本来一开始他们是抢来打算自己用的,结果到手之后,却发现还要自己组装就开始傻眼了。
等他们稀里糊涂地弄到一起实验时,试用效果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根本不及汉人拿在手中针对他们那时候的威力那么大。
他们还抢过汉军的医疗物资,是烈酒和羊肠,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羊肠被他们给扔掉了,烈酒则是留了下来给他们自己人喝,因为实在是太辣太烈,这酒还被他们称之为烧刀子——喝下去之后就像是有一把烧得火辣辣的刀在割自己的喉咙一样。
这种酒因为数量稀少,所以也就只在他们胡人的高层之中流通。
当然,方秉间这个后勤也不会白白被他们抢夺军中的物资,他因此想出了几个不错的办法。
胡人喜好劫掠,他就故意设置陷阱。多安排几支运输物资的队伍,等候胡人来劫。
而车上实际运输的不是物资,而是装备精良的士兵,等胡骑一来,就让他们狠狠吃一个苦头,让这些兵都栽到他手里。
之后他又建立多个假补给点和少量精锐护卫的快速机动补给队,真真假假,让胡人难以判断真正的主力补给在何处。
甚至可以在运输时故意让一支防守薄弱的物资被他们劫掠过去,但里头的烈酒掺了毒,火药更是在拆开之后,轻微触碰就发生爆炸。
他这般根本不讲武德的操作下来,就是彻底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让胡人不敢再轻易来劫掠他们队伍里的物资。
而这场战役的正面交战处是在一个黑夜。
他们的主力军队已按计划进驻土堡及周边预设阵地,严阵以待。此役关键在于将胡骑引入预设的陷阱之中,朱绍作为先锋军,身先士卒,率数千轻骑前出,佯装落败而逃,将胡军前锋约两万骑诱入一片三面有缓坡,中央多沟坎的盆地。
胡军的将领身经百战,要骗他入套难度极大。然而朱绍就在这次战役中展现出他超高的军事天赋,竟然还真的将这个老谋深算的胡人将领给骗得咬钩。
之后他们军队的步兵主力就从缓坡后现身,迅速结成紧密防线,堵住主要出口。
胡骑冲阵后就遭遇矛林与盾墙,加之地面不利驰突,攻势受挫。
此处的高地很难藏人,这也是为何这个胡人先锋的将领屠各王敢冒险一试的缘由。但他没想到容祐居然比他还敢冒险,竟然将弓弩架在上边,令火药与万箭齐发。
这是胡军铁骑首次在野战中遭遇如此规模的火器集中打击,他们立刻陷入混乱的进退失据之中,此时阿河洛就带着养精蓄锐的重骑兵从预设通道发起反冲击,朱绍带着轻骑返身夹击。
胡军大溃,后面的主力部队也士气大减,屠各王战死,残部随即向王庭方向逃窜。
又是一场大胜。
前面这两场战役都很关键,第一场占据要塞,第二场让这个汗庭引以为傲的骑兵野战冲击被粉碎,连带着他们的骄傲也一并破灭……
朱绍在其中表现得最为出彩,是一个合格的军事将才。
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朱绍出身贫寒,他家世代都是贫农,甚至在一些士族眼中他都甚至不算人。在二十多岁以前,他都没有读过书,然而只是拜入容祐军下,打了几场战役之后,便展现出自己厉害的一面。
之后便是派兵驻扎,继续往前推进的琐事。
虽然方秉间没有说,但南若玉也能猜得到战役之中肯定会有伤亡。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也许对这个时代的很多人来说,以小换大就是一件很有成就的战役,甚至还会在心里面酸南若玉是“矫情”,惺惺作态。
古人和现代人的三观在碰撞时,总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若玉只能硬下心肠,并去找他爹和他阿兄说说话,以减少心里的难受。
他其实也很明白,打仗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火药出现,而他也在尽可能地提高医疗技术,以及给兵卒们锤坚实的铠甲和武器,他们这边死的人大大减少。
但是在人命流逝时,心里的惋惜半点不会少。
他的阿兄南延宁大抵是发觉了自家弟弟消极难过的心情,就自爆卡车说自己和叶家的姑娘正在谈婚论嫁,估摸着冬日就要选个黄道吉日成亲了。
南若玉:“???”
什么,怎么不早说?!
他暗戳戳地打探消息:“阿兄,我未来的这位嫂嫂,你见过么?”
南延宁清俊的面庞微微泛红:“见过,之前在你堂兄的婚宴上结识的。后来她就随着咱们南家的车队来广平郡寻自家叔父,我俩在路上相处了一下,还挺合得来。”
“她叔父你也认识,之前在新厂镇当镇长,现在接任了冯郡守的职位,在上容郡当郡守。”
冯溢辞去了郡守这个职位,前来帮南若玉处理幽州和并州的内务,不然小孩就要撂担子不干了。
南若玉道:“这不挺好的嘛,婚前有了了解,你们婚后肯定能琴瑟和鸣。对了,阿父阿母知道么?”
南延宁轻咳一声:“知晓。”
南若玉:“……”
好好好,敢情就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103章
随后一段时间,他们的军队又跟胡人打了两场战役。
其中一个战役便是截断了运去王庭的盐道,他们北胡当然不可能只靠着在中原这儿买盐过日子,自家也是有产盐的,要不然一到打仗时,人家把你盐给断了,难不成你还真要等死么!
在截断盐道时,军队派出去的阿河洛小队还焚毁了大量物资,消耗了王庭的守备力量。
紧接着他们便在此筑垒控制了隘口,让那条路无法再往内运送物资,死死地扼守住阵地。
虽然不可能完全截断北胡的物资运送,但至少能够让他们头疼一段时间,而且还能加重王庭的负担。
北胡的王公贵族们也是要生活的,别看他们只是草原上的牧民,但上层人耽于享乐的功夫可半点儿不比汉人士族差。
甚至因为他们没有勤俭一类的教育,在奢靡起来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之前南若玉制造出来的琉璃器皿,有一半都是出口在了北胡贵族这边。
然而此刻王族没了粮,那些琉璃器皿除了好看就没了别的用处。
贺若佳挥一想到都是他们这些蠢货买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资助了敌人财宝货物,给人家的武器添砖加瓦就来气。
他们自己也在推卸责任,说什么都是那些败家娘们儿喜欢,要是家中没有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她们就要在家里哭闹不休。
这话贺若佳挥听听就行了,要是他信了的话,他就真成和这些人一样的蠢人了。平日里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家婆娘,到那时候知道惯着了?简直是笑话!
他也知道这会儿并不是指责彼此的时候,还得想个办法来解王庭的围。
几十万的兵力都去打司州了,如今王庭还剩下几万兵力,就算是回援也要时间,倒不如先让其他部落的人前来援助……
之后幽州汉人大军就继续往胡人王庭进发,而在路上,之前放归草原的那些俘虏就发挥了作用。
招降的工作比想象之中要顺利得多,许多小部落都是举族来投,老弱妇孺皆在列,甚至还有身在襁褓中的婴孩,就是为了展现出他们的诚意。
许多将官还在这些人之中看到了他们曾经放归俘虏的身影,他们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
其中一个胡人叫满都,他回到家中之后,妻儿都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家人还因为能够团聚而放声痛哭了好一阵子。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全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和汉人的那场战役之中。
他告诉族人,自己并不是逃兵,而是被放归的俘虏,所有人都从喜悦变成了忐忑的沉默。
满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被部落视为叛徒或懦夫,因为他没有举起自己的刀剑和汉人拼杀到最后一刻,竟然被人俘虏,又还好意思活着回来。
但现实却和他所想的截然不同,他没有被族人指责,他们颤声询问他,他们的父兄子弟又是否还活着。
满都说出牺牲者的名字,说出幸存者的名字。
前者绝望痛哭,后者喜极而泣。
但部族里的氛围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再也没有被沉沉的死亡阴霾笼罩,又要花费三年五载才能走出这种死亡的阵痛和悲伤。
之后也有不少人找他来打听幽州的事,他们想知道幽州的军队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听说那边的军队就是一支雄师,无人可挡。他们更想知道传说中能引来霹雳雷霆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模样,难不成就一点抵抗的办法都没有了吗?
满都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前,那位将官对他们的殷切叮嘱。他们身上背着的任务就是要将所见所闻讲给族人听,现在就是一个大好机会了,甚至还用不着他主动找契机。
他看到族人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想到了在战场上惨死的战友,又听族人窃窃私语说这次白灾死了多少人,而王庭那杯水车薪的补救……
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松快,不为别的,只为他在这一刻突然做出了决定。
满都诚实地说出了幽州军队和武器的厉害,要不然以他们族人的勇武,军队也不会一直节节败退,也不会抢不来幽州的好东西。
他把自己在劳改时得到的奖品摆出来,妻子看得很紧,只准让族人们看一看,连摸都是不许的。
族人们又是眼馋又是羡慕,没想到只要打仗活下来,去那里劳改了就能得到这么多好东西。
之后大家又竖起耳朵听他在幽州的见闻,越听越觉得那简直是天界,是不是汉人恰好被某个天界之灵看中,所以才下凡来助他们。
满都说到兴起时,一个嘴快,说投靠了幽州、并州那边的小部落很快就都要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大家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满都突然有些忐忑,他其实应该循序渐进,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是太像个劝降的叛徒所为了。
但好在族人们都没说什么,他们像是没有听见最后那段话一样,又若无其事地说笑起来。
满都顿时松了口气,他其实还是幸运的,有些和他一起归来的俘虏说的话无人相信,有些人归来之后,因为太懦弱也一言不发,而他做到了他想做的。
一直到幽州汉人的军队攻入草原,王庭却毫无抵抗之力,并且对他们这些小部落的死活视若无睹,甚至还想逼着他们一起拿刀上阵,抢走他们的粮食作为补给时,大家终于爆发了。
族人们纷纷前来问满都,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幽州那边的政策真的是胡汉一家,他们在那些幽州牧的治下也能生存,不用再遭受欺辱了吗?
面对族人们满怀期冀的目光,那眼神中的渴望,满都沉沉地点头:“是真的。”
他不知道族人们这是辗转难眠多少个夜晚才咬牙下定的决心,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撒谎,在幽州的胡人待遇本就如此,当初他们这些俘虏看见之后不知有多么羡艳。
族人们面面相觑,最终一咬牙,决定投了!
鲜卑王庭的败退是显而易见的。正如他们之前将匈奴人赶出这片草原一样,只不过这次入主的是汉人而已。
这时候的胡人也没什么家国大义可言,谁强大他们就奉谁为主。王庭的覆灭是毋庸置疑的,难道非得让他们跟着鲜卑汗庭一起覆灭么?他们可没有这样的气节!
说实话,这时的招降工作之所以如此顺利,其实还得是依仗着武力的强大,不然那群胡人压根不可能动摇得这么快。
随即北伐主力抵近鲜卑王庭百里处,贺若佳挥就派遣多股精骑日夜袭扰幽州汉军前锋和后勤线。
他们这边汉军则以严密的行军阵型、巡逻队以及朱绍轻骑的反袭扰应对。
双方小规模交锋不断,凭借火炮和装备精良的武器,以及严密的纪律和军功这根胡萝卜在前面钓着,幽州汉军这边势如破竹,而鲜卑王庭的锐气则被大大挫伤。
但幽州军队到底是深入到了鲜卑草原的内部,可汗贺若佳挥不退,还命其他地方的首领回援,后面的战役会很难打。
南若玉手指捏紧了战报,生怕自己在之后会看到什么艰难险胜之类的军情,那样他会心梗。
他翻开下一页之后,嘴巴微微张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被鲜卑汗庭驱逐到北边的匈奴部落趁势发动了袭击——他们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两个部落彼此之间的仇恨已经大过了汉人和胡人的对战,更不要说幽州那边对匈奴部落本来就有“知遇之恩”,他们自是要报答归顺,也是趁此机会在新的王者面前秀一秀肌肉,博得一个好地位。
他们默不作声地混在了支援王庭的军队,仍旧被冷落提防,但是汉人大军在前,他们所受到的防备都能说是不值一提了,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偷袭的机会。
这支匈奴军和汉军一起前后夹击,将这股力量早早就扼杀在了萌芽初期,使得汗庭没法再从这些部落里寻求支援。
南若玉震惊不已,没想到自己当初和冯溢商议过后,随手埋下的种子居然给了他们这样大的回报。
他还把冯溢喊过来一起看,指着军情说:“匈奴的背叛肯定给了贺若佳挥一个‘惊喜’,内部的偷袭是最狠也打击最大的,也怪不得他会弃汗庭逃亡而不管不顾了。”
实在是不逃不行啊,再不走,汉人那边的支援可能就会从并州、雍州一并打过来了,而他们还有一支主力军正在司州跟匈奴部交战,这会儿不跑,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冯溢也呆呆地看了军情半响,才喜笑颜开,激动地说:“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咱们在本朝竟夺得了北边草原之地,还将胡虏给驱逐了出去!”
他脸上红光满面,南若玉也顾不了那么多,因为这会儿的他也难得像是真正孩童一样纯粹开心。
北边草原除了西边那一块地不是他的,其他的就都是自己的了,可以安安心心搞一段时间的基建了!
要不了多久他就又能跟方秉间见面了!
第104章
这场仗一直打到入了秋,幽州和并州又是一个丰收之年的时候。
幽州玄甲军和横野军获胜的消息也登上报纸,随之传入大街小巷之中。
原本不舍得买报纸的人家都咬咬牙,狠狠心买了一份放在家中留作纪念。
他们今后的儿孙辈兴许就会读书识字了,那些孩子们就能拿着报纸看看自家祖辈这一代有多么厉害。
上面都写着呢,郎君说这次战役的胜利可不只是将士们的功劳,还有幽州和并州数万个百姓的支持。
他们缴纳的赋税支撑了军备,匠人们制造武器,大夫们随行救治伤患,女子为将士们缝制冬衣……
就算是没有上战场打仗的人也可以挺起胸脯,骄傲地说自己也有出力。
原本秋收农忙期结束过后,苦着脸继续回书院上课的学生们还很悲痛,但是在听闻这场战役胜利后,能有不少同窗和小伙伴与自己一起讨论这件事,大家全都很激动兴奋。
就连书院里的夫子都拿着此事和学生们分享,在学堂里唾沫横飞地讲起这场仗的意义,这绝不是什么好大喜功,而是为了咱们幽州的未来。
又说郎君和他部下的将士们做出了怎样的功绩,今后又会如何名留青史。
学生们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立马长大跟着一起去上战场建功立业。
要么成为挥斥方遒的文人谋士,要么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商家们也趁势推出了许多打折扣的活动,半卖半送,说是要庆祝此次将士们做出如此卓越功绩。他们挣的钱也会捐献一份到军中,为幽州主公的宏图大业贡献一份力。
大家见这些商人们都如此有志向,而他们所贩卖之物也确实都是他们所需的,于是也含泪买下了一大堆在家中。
石家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反正洗浴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都是家里人需要的,她囤多点儿也没关系,早晚都要用的,就当是支持这样爱重他们幽州的良心商人了!
三郎却不是很赞同她这个做法,他抽了抽嘴角,心里直嘀咕自家阿姊是中了商人的奸计。
但是看隔壁马叔一家也是如此,甚至买的还特别多,尤其是马爷爷那神采奕奕要把所有捐赠军饷的商人都给买上一份之后,他就一句话都不敢吱声了,生怕自己多嘴被这些长辈“群起而攻之”。
这事传扬出去之后,全天下都沸腾了,赞扬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凉州州牧之子张晏对幽州之主是彻底服气了,原来在绝大多数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还大。
就算现在北方的鲜卑势力正在全力进攻司州,但是他们凉州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北方向还有羌胡在虎视眈眈,何况鲜卑人也不蠢,他们守军齐全,日日在防线巡逻,瞧着比之前没有进入战时状态还要谨慎,就是防备着他们这些汉人偷袭。
而在这种情况下幽州还是动了,不仅是打了一仗,还打到了鲜卑汗庭的老巢,真就是把人给一锅端了。
哪怕对那些胡人来说,再建一个汗庭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们人还在,就能有无尽的王庭,然后再重新将地盘抢过来。历朝历代的胡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甚至在汉朝的时候,匈奴人都还被赶出他们认为最神圣的祁连山之外了,到了今朝不又跑回来了。
但是鲜卑人以及他们的可汗贺若佳挥也绝对因这场战役而而失去了颜面,他们的王庭也会丧失威信,头狼的位置会在不久之后被人拉下来。
而幽州,他们不过只是一方割据势力而已,还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就已经能做到如此地步,怎能不让张晏折服?
张晏搓搓手,还乐颠颠地去跟自家阿父提议:“咱们何时投奔幽州南氏呢,依孩儿看,这天下早晚会是他们的!不如趁早拜服在主公麾下建功立业,也好当个开国大功臣。”
张立手有些痒,他想揍儿子了。
这臭小子之前狂妄自大的时候,他想把混账小子吊起来揍一顿,让他好好开眼界见见这世面。天下群雄并起,你一个毛头小子在那些老狐狸当中嫩的就像是小鸡仔儿,去了就是一盘菜。
现在看他如此没志气,他又动了怒。
“投投投!就知道瞎投,一点儿志气都没有!”张立背着手道,“就算是要投在南氏麾下,起码也要立下汗马功劳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然你就和他手中的普通将领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人家还不如。”
他摸着自己的胡髯,语重心长地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要是想为对方效力,就得急他们之急,在他们攻占司州的时候立下大功劳也不迟!”
他儿子恍然大悟:“阿父,孩儿受教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他还是太年轻了。
消息传到贤王和端王耳中,立刻冲淡了他们击败徐王赵氏的喜悦。
朝廷和徐王赵文的战役拖到了夏季末,最后还是朝廷一方以绝对的兵力和站在正统的地位上稳压住赵文一头,大军围困徐州高城。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哪怕到了穷途末路赵文也没有投降,甚至还誓死抵抗,大骂他们杨氏全是些宗室鼠辈,乱臣贼子,不过是假借清君侧之名,行篡逆作乱之实。
他们祸起萧墙,却致神州陆沉,黎民涂炭!杨氏皇族终成祸国妖孽,千古罪人,由后世人唾骂。他们此生此世都绝无可能再有覆起之时,杨氏的王朝最终也会成为别人的。
他若是死在这次的战役之中,也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们杨氏的所有皇族!
前面的唾骂也就算了,但听到后面,不管是端王还是贤王都冷了脸。
若他们得胜之后,史书便由着他们书写,故而这些诸侯王根本不在意时人的评价。但是赵氏明摆着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这就让这些人怒火冲天,恨不得亲自冲进去将赵文给抓出来挫骨扬灰。
然而赵文仅凭几万大军就死守住了高城,城中百姓也不知道被他赵氏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也要跟着赵氏共存亡。
军民所展现出来的英勇无畏是连几十万大军都感到恐惧的,而且先锋将军逼着手下士兵强行攻城,每日都有人不少人死在城墙下,尸骨无数,许多人在攻城之中因为畏惧而退却,当了逃兵。
战况被迫拉长到了秋收之时,城中已经弹尽粮绝。百姓们无法出城收粮,那些春季种下的粮食也只能在这时白白便宜了敌方大军,简直可恨。
赵文深知再拖延下去于城中百姓无益,最终决定自刎,让城中的将士拿着他的头颅向敌军投降。
将士们不愿意,还是他的侄儿赵凌拿着他的头颅去开城门投降,道自己是大雍罪臣。
诸侯王捏着鼻子认了,碍于不能留个杀降的名声,他们不得不留下大部分将士和兵卒、百姓,只诛杀首恶。
赵凌也很干脆地自尽了,半点也没有求饶和留恋,尽显将士应有的骨气,又把贤王等人气得不轻。
他们都已经能想象得到,此事传出去之后,这赵氏的名声恐怕会更上一层楼。
而在听闻幽州夺下北方胡人的领地之后,众位诸侯王的心情才是真正跌落谷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
有人建议趁着此时幽州刚经过一场大战,内里元气大伤,守将也不多的时候去进攻。
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因为根据探子在城中打听的消息,南氏仍旧有几万雄狮在幽州,而且他们的城墙据说还尤为坚硬。
探子们亲手试过了,拿铁锤敲都难以敲破,而他们本人还因此被城中士卒逮住关押,劳改了十几日才放出来。
原本还遗憾他们怎么没有趁着幽州内部空虚进攻的人瞬间噤了声。
而且幽州手里还有很恐怖的守城武器,是连胡人都被打得抛金弃鼓,闻风而逃那种,他们又哪里敢继续招惹。
“难不成就真的任由幽州南氏继续扩大势力么?”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疑问,其他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贤王在心里回答了这话——当然不能。
所有人都可以接受别的割据势力强大,成为新的帝王,唯独杨氏不能。因为新一任皇帝也不可能会放过前朝帝王的血脉,就算能活着,也只会像是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贤王绝对不能接受那样的情况在自己身上出现!
凉州张氏,冀州王氏……他们多半也会畏惧南氏,要是他们都不想被对方势力强大后转头来解决掉他们的话,最好的做法还是和朝廷合作,大家一起解决掉最大的这个麻烦。
只是诸侯王内部也还有纷争,不知晓他侄儿端王又是什么心思。这次对徐州的战役他们就已经发生过几次摩擦了,有一次端王一怒之下还差点儿就带兵直接离开,着实是他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贤王和大将军董昌对视了一眼,两个合谋过多时的人一拍即合,决定一个递刀子,一个捅刀子。
*
南若玉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随行的护卫就有几百亲兵,个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更有屈白一在侧护卫。
然而南家夫妇俩还是被惊动了:“什么,你说你要去北边?”
南若玉:“自然,我为主公,本就该去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巡视坐镇。”
虞丽修第一个不同意:“你如今才十一岁,若是去了之后水土不服,有个好歹该怎么办?你这铺下来的大摊子,谁又来帮你做?你难不成还能指望你那老父?”
南元:“……”
他哪里能料到自己一声不吭都要被狠狠扎心。
南若玉很无奈地说:“阿娘,北方草原离幽州其实不远。而且我现在十三岁了,还常年习武,哪里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呢。”
南元戏谑道:“让你爹娘别管你闲事时,你就说自己十三。朝着我们撒娇卖乖时,你说自己不过十一,还真是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南若玉讪讪一笑:“阿父,阿娘,你们就放我去吧,我心里有数。”
虞丽修:“可是……可是着刚打下来的地盘还不稳固,要是突然有人反叛,要是碰上行刺……”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若玉就轻轻打断了:“阿娘,我知道您担忧我,所以不愿意让我陷入到危险之中。但那是我决心要打下来的地,还为此付出了不少将士的性命,要是我不将那些地方治理好,岂不是白白损耗了他们的性命?”
虞丽修听得哑口无言,忽地没了阻拦孩子的理由。
南元还没张嘴,小孩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他:“阿父,咱们家存之在征战那种的危险时刻都敢过去,现在都太平了我还在这里犹犹豫豫,这合适吗?”
南元支吾:“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南若玉:“你不要小看我的功夫,况且我的武师傅会保护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亲兵呢。他们想杀我,还得找几千个兵力来,如今的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跑来跑去,这个时代交通工具又不怎么便利,路也修得坑坑洼洼,娱乐也很匮乏。他还不如待在家里玩游戏,看电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还真不是没苦硬吃,他要实地勘察一下领地,才能去签到系统那里接任务,然后给出当地的建设规划。
要不是这世上只有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穿越者,他也不至于这样疲累了,多来几个也好啊,任务那肯定是刷刷刷地甩出去。
现在也只能苦一苦他们自己,在这期间还可以多培养点韭菜,提升他们因地制宜的建设意识。同时可以从中汲取总结一下各地建设经验,写一份官员赴任之后的进修手册。
世上聪明人不少,应该能够举一反三。毕竟他不可能真的走遍大江南北,很多地方都还是要去靠手下人去做。
他苦口婆心地劝完这个劝那个,又使眼色给在旁一言不发的阿兄,让他帮着一起劝劝。
南延宁其实也不大乐意让阿奚瞎跑,但是收到狗狗眼的恳求视线后,他还是心软了。
虞丽修只能缴械投降,恨恨道:“行行行,我是没念着那么多家国道义,可我也知此时不能再拦你了。要做便去做吧,只一条,你得给我好好回来,否则日后你还想做什么,我定会念叨得你头疼。”
南若玉弯腰拱手行礼,嘿嘿一笑:“儿子得令,谨遵母亲大人的话。”
看他耍宝的模样,一家人又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
……
军营之中,众将领几乎快将笔杆子都给咬烂了。
他们全都接到了主公的传信,说是要每人交上来一份关于如何在打下来的草原上建立军事管制的报告,在主公前来草原时就要陆陆续续地交上去。
这可愁坏了一众将官,他们上马打仗在行,可是对文书工作不甚了解。一个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都写不出个所以然来,脸都皱巴成了一张苦瓜。
这些将领身边一般都有主簿、参军一类的文书工作者,相当于是武将们的秘书。
此刻他们就建议自家将军去读读史书,参考前朝是怎样设立军事要塞的,往前数个两百年,其实他们脚下的这片地还是汉人君主所统率的呢。
一些将士们在之前已经被逼着识字读书,强行把一些知识塞进了自己的脑海中,听手底下的人谏言,就去抱着史书翻看,比考前复习还认真。
就是内容写的不怎么样,思索个半天之后,就像是大学生写论文一样东拼西凑成自己理解的东西写上去,或者干脆直接把史料记载的内容中译中。
诸如容祐、朱绍这种正儿八经会自己深思梳理后写出来的将领简直是稀缺生物,少得屈指可数。
南若玉到了铁勒部所占的三河汇流之地,看到那些信件上的内容时,直接给气笑了,总算知道导师看自己论文时什么心情。
罢了,多数人到底也是翻过史书,了解了那部分历史,没有让手底下的军师代笔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与其让他们思考,不如令他们好好练一练自己的狗爬字。
南若玉才刚到北地草原不久,用不着急吼吼地处理公文,不若先等方秉间来和自己见面了再谈这些。
将近大半年的时日没有和对方见面,只凭着书信交流,南若玉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以前习惯了身边一直都有对方的身影在,所以不曾在意,分别后才知自己有多不舍。咸鱼怎能缺了卷王呢,他身边的好些公务都找不到人商量了,憋了一肚子的吐槽也没人可以讲。
他地盘越来越大,地位也水涨船高,神情气度也愈发有威仪,寻常人压根不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甚至连一开始都陪在他身边的武师傅屈白一也端正了姿态,进退有度……
为何皇帝会成为孤家寡人,因为他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同时手中紧握着别人的利益。
一般人讲话都要在他面前三思,他也要分辨旁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是否包藏祸心。
这一切对咸鱼来说实在是太累了,他连天下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身边就已经有好些人在为自己今后的利益汲汲营营,真是头疼。
方秉间是骑着马出现的,他黑了些,身量也高挑精壮不少,一双蓝色眸子明亮有神。
今日他将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见到南若玉,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有儒将的风采。
北方寒冷,南若玉在此季节已经披上了狐氅,一圈毛茸茸的白领子簇拥着他腻白的脸蛋,眉眼漆黑,嘴唇殷红,如玉般的小公子在荒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仿佛没有任何隔阂,才不过两句就歪缠到了一起,屈白一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都不晓得该不该感慨他们俩关系好了。
南若玉哼哼唧唧:“我可是把口水都说干了,才说服我爹娘让我来这边助你,兄弟我够意思吧。”
若这是动漫,少年身后就该浮出小花花的背景,身后的狐狸尾巴也该翘得老高了。
方秉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懒抬一下眼皮子:“哦,到底是谁帮谁?说清楚一点。”
南若玉啧了一声:“咱俩什么关系,还分什么你我。”
方秉间不像他,早在之前写信的时候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北方这边的状况。而且他平日里都是在行军作战,处理后勤上的要务,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却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方秉间说。
“并州现在也算是恢复些生机了,胡人迁了些去,又有流民涌入,不再像从前那样十室九空。”
“你治理得还不错。”
南若玉谦虚了一下:“也没有,这其中还是有冯公,谢州牧还有一众下属的功劳。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不可能将所有的事都大包大揽的,要是不分担一些出去,我可能早就累死了。”
方秉间夸他:“你不贪恋权力也是件好事,对底下人提高治理能力有很大的帮助。”
“是吧是吧。”南若玉一听方秉间支持,就立马得意上了,“我跟你说,在我手底下就只分了有用和更有用这两种人,就没有不能用之人。你都不知道我这回让袁娘子去当郡守废了多大的劲儿……”
仗着那些老学究和文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南若玉可劲儿地嫌弃他们。
但是吐槽完了之后,他又有些担心自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只会把自己的所有苦恼一股脑地全部告诉方秉间,反正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方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方秉间捂着眼睛笑了,笑得还很大声。
南若玉磨牙,推搡了他一下:“可恶,让你给我说说我这事儿到底做得对不对呢,你笑什么!不许再笑了!”
方秉间乐得眼泪都出来,看着南若玉小脸儿都给气红了,这才止住了笑声,跟他说:“你连撅世家的根都不怕,怕这个作甚?”
南若玉哼了一声:“因为世家不多,他们压在广大老百姓头上,只要百姓们愿意揭竿而起,他们迟早得翻船。但是……封建时代的男子都是压在女子头上,这也相当于是两个阶级了,还是拧成一股绳的对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方秉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才道:“你军权在握、治下稳固,只要不是压得百姓活不下去,这个世道,终究是你说了算。”
“且安心吧,还有我呢。”
南若玉……还真的就因为方秉间这话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心情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就从先前的脾气爆小刺猬变成了快乐小狗,处理公务时也不会阴郁暴躁了。
身边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道二人这关系可真是如胶似漆,大抵这便是古时说的那种君臣相宜吧!——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05章
新征服的草原及周边区域也和大雍一样,直接划州郡而治。
中心设于原王庭之地,漠南草原为主体之地,名为定北州。阴山南北、河套等地,中心设于黄河要塞,名为镇远州。祁连山道河西走廊东,中心在山口要塞,取名为宁西州。
下辖还有军镇,由汉军精锐及归化胡人共同驻守,负责控制交通、水源和盐铁。
每个州郡都会有军队镇守,而守军和精锐军则是分开安排的。
当地的守军除了训练以外,一般还要屯田,数量多些,但精锐军就是完全脱产训练,还要负责出兵作战。
军队招兵那日,各州境内可谓是万人空巷。
胡人本来就是人人皆兵,当时听了当兵的能有那样好的待遇之后,哪个不心生动摇。
要说汉人是在欺骗他们,待遇兴许不会那么好,但是看见那些当兵的全都长得五大三粗,和其他那些瘦成个杆儿的汉人士兵截然不同,就可以看出当兵多半差不到哪儿去。
他们的要求也不高,进了军队后能填饱肚子就成。
尤其是家中的半大小子,那真是吃穷老子,不把他们送去当兵吃官家的,只怕是早晚要饿死在家里。
独独只是这点,就足够胡人们动心。
但是他们只看重待遇,却完全忽略了招兵的要求,这招兵可不是单向选择。要是他们没点儿能耐,人家招兵的将领还看不上呢!
满都赶来时,都听说他们这边的胡人差点儿就和人家招兵的将官给打起来,那人就是梗着脖子问自己到底差在哪儿,凭什么不能参军。
他简直哭笑不得,当初王庭来招兵时,他们一个两个犹犹豫豫,避之如猛虎蛇蝎一般。结果到了人家这儿,居然还开始卖力吆喝起来,不收他们还不行嘞!
胡人们都崇尚武力,更信奉用拳头讲话,这会儿已经跃跃欲试地吆喝着要和招兵的将官比试起来了。要是对方不能用武力值来说服他们,那这些要求就恕他们不能遵守。
那位招兵的将官也是有血性的,二话不说就脱了外面的戎装,站在沙坑就和对方比划起来。
最后胜者当然是对方了,能当上将领的,怎么都会有两把刷子。战场不比官场,他们的官位和战绩都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谁能小瞧他们?
这下众人也不得不服气。
将官爽朗大笑道:“你小子还是回家多练几年吧,之后再招兵时,你若还想当兵,再来也不迟!”
满都定睛一看,突然发现这人是轻骑兵的长官——朱绍!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在下一个报名的人过来前,问了两句:“敢问您是朱绍朱将军么?”
朱绍惊讶:“你竟然认识我?”
他这是承认了,而满都悻悻一笑,没有说话。
不过朱绍也反应过来,估摸着是先前放归回家的那些战俘。
他问:“你也要参军么?”
满都沉默了一下,摇头。
朱绍疑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满都搓了搓手掌,有些紧张地询问:“将军大人,我来问问之前那些兄弟们何时才能放归。”
朱绍恍然,他道:“那些人正在并州干活呢,官吏们忙着在各州郡里重建秩序,差点儿忘了宣布这件事。之后有汉人会来这边做工,而你们胡人应该也会有人去幽州、并州这些地方生活。”
想真正地消弭胡汉之间的问题,最好的方式还是胡汉融合,让各个民族之间相互了解认识,减少隔阂。
这是上面人的想法,而朱绍等人只是执行。
满都面色微变:“这……大人,不迁不行么?”
说实话,像是胡汉杂居,方便他们控制这种政策,在前朝就已经有官吏提出过设想并执行,只是收效甚微。
因为当初的统治者只是想利用胡人的军事力量去抵抗更北的胡人,压根就没想过真正安置人家,并且从没想过要消弭民族之间的歧视,只是一味地强硬执行,迁移之中充满着血腥的压迫。
这一寻常政策下,藏着的是无数胡人的哭嚎声。
朱绍:“当然行啊,都是自愿的。哪里有活儿干,你们就去哪里落户安家嘛。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懂吧?”
满都猛地松了口气,朱绍看着众人听见对话后欢天喜地的表情,微微一笑。
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佩服起主公的考量。他明明是世家出身,居然真的能从这些底层牧民的切身实际出发,真正考虑到他们的需求。
所以这一次,能得到天下的非他的主公莫属。
在招兵开始的第二日,有关民政的布告就已经在各部落之间宣传起来。知道大家都不识字,所以每次宣传都是安排会读会讲的人前来,细心为大家解释,这次来的人,从面孔就可以看出来不是汉人,而是他们最熟悉的深目高鼻的胡人。
他们还能看出来,这些胡人也是穷苦人出身,骨节粗大,手掌粗糙,脸上还有饱经风霜的粗糙。可是他们竟然会认字!还会将各类政策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们,更有自己的解读。
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了,对如今这位统治他们的王者又有了新的认识。那位说的话多半是会履行承诺的,在他心中真的没有什么民族之间的歧视,而他们从现在起,也确确实实都是他的子民了。
宣讲政策的第一条便是编户齐民,也就是进行人口普查,再发出籍牌,也就是身份证。
他们有了籍牌之后,便可以在幽州、并州等地畅通无阻,之后官府招工或者是大户人家招工,也都是要看你的户籍。
胡人们对此接受良好,因为他们每个部落本身就有部族籍账,乃是鲜卑汗庭的编户校籍政策,由部族中的大人统计部民的人口和牲畜,作为调发兵役和贡赋的依据。
南若玉没想着现在就拆掉胡人们以血缘纽带组建起来的部落,而是循序渐进,通过利益来打散部族,而不是强迁。
要他们分散也很简单,那就是在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活,山区挖矿、草场养牛马,兴修各种手工业区,这样一来,想要谋求生路的人们自己就会在那些地方扎根生存。
也许还是免不了一个家族一起出去打拼,但是,比一整个部落抱团肯定要好得多。
于是第二条宣讲的政策就是各地招工一事了,有官营养马场、牛羊场招牧工,山区招矿工,工厂则是大批量地招收各种兴建场地的的民工。
大家伙一开始都还有些忐忑和犯嘀咕,怎么一开始统治就让他们去干活儿呢,这怎么看都像是汉人口中的徭役。
但是宣讲政策的人再三说明,这是招工而不是劳役,是会给他们工钱的。若是不信,大可以先去试上一天,因为他们的工钱是一天一结,绝不拖欠。
众人仍旧是半信半疑,但只干一天的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假的,大不了他们逃了就是,反正话柄都递到了他们嘴边——因为被欺瞒了,所以族人们不乐意、反抗也是正常的事。
部族的牧民们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又都耐心地听着对方讲解第三条政策,他们其实也满怀期待,想要知道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幽州之主治理下,和之前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会不会真的能给他们带来美好的日子。
自打他们这变成了幽州之主的地盘之后,先前那些放归回来的俘虏就成了各大部落的香饽饽,他们说的话不再被人忽视和质疑,族人们在毡帐围坐成一团,听着对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解着幽州的盛景,面上被中央飘起来的火光映得红红的。
小孩子们嗦着手指,对传说中绵软香甜的糕点产生了很大的渴望和好奇,连口水滴下来了都不知道。
他们朝着自家阿耶阿娘嚷嚷,说也想吃甜如蜜的糖,美味到尝过一回就感觉是宛若天界吃食的饭菜,还想去乐园玩玩那些积木,总之就是也想搬去幽州生活。
小孩们直接被自家长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面,抬头就看见那沉如水的面色,对方还恨铁不成钢地怒骂他们:“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叔刚才说人家那儿还有学堂,你怎的不想想要好好去那儿的学堂多读读书,给你家里人争争气呢!”
那时候他们家里的小孩儿是怎么反驳他们来着,哦,想起来了——
伶牙俐齿的娃在这会儿也是不服输的,噘着嘴就道:“又不是我们不想读书,只是人家招学生肯定都是只招幽州那边的,咱们这儿又没有建学堂,我们想读都读不了。再说了,读书也要钱呀,咱们家没钱啊。”
那会儿他们被孩子们说得一阵心酸。
是啊,连学堂都没有,他们送孩子去哪儿读书呢?就算那位幽州之主愿意给他们修建学校,可是他们这些寻常人家的牧民读得起书吗?
这个疑惑是很多在意自家孩子和后辈的人心中所考虑担忧的,然而就在今天,这位负责宣讲的人告诉了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能!
诸位用不着担心,他们从这时就会开始修建学堂了,并且建好了学堂之后,招生读书的一应政策也是和幽州一样,能给他们削减费用就减,就是孩子可能要辛苦点,到那会儿可能就是双语教学。
孩子们不但要会读会认自己族里的字,还得学一门汉语。
不提孩子们得知这个消息,眼神里流露出的绝望和惊恐有多么真情实感,长辈们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摆着手道,家里的娃就该多学点儿,他们当初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哪里能容许他们挑三拣四呢。
宣讲的人又道,但是修建学堂也不是易事,因为资金上面稍显匮乏,加之目前会胡汉双语的夫子并不算多,所以只能勉强一州一个学堂,学习上还是会辛苦些。
这下胡人们都变热情了许多,拍着胸脯说他们会来帮忙,还是不要工钱的那种。根本不提之前让他们去做工的时候,那眼神里蕴藏的警惕,生怕他们打了白工。
宣讲人道:“诸位如此盛情难却,某实在敬佩,某会将此事禀告给主公。不过主公一心为民,想来不会让大家辛苦做工不给钱。”
之后第四条就是招兵,这事在之前就作为首要大事执行,在政令没有出现时,各个将领就在手下主簿和参军的相助下进行得井井有条,可以略过不提。
第五条乃是在在草原上开启种植业,半游牧半种植。
这点就和之前他们鲜卑汗庭实施的划分季节性牧场有些类似,在春秋时牧民们就拿着毡房去划分好的草场放牧。到了夏冬季节就去固定好的砖瓦房屋里住,家庭会留出少量壮丁专职放牧,其他人则投入农耕。
当初南若玉他们谈论这点的时候,就注意到其实鲜卑已经在实行这样一条半耕种半放牧的雏形了,这位鲜卑可汗贺若佳挥可以说是很有野心的一位雄主。他对北方的规划也参考了汉族的统治,显得很有条理和规章,若是再让他继续执行下去,再过上个三五年,北方胡人强盛起来只是时日问题而已。
若不是南若玉这个带着签到系统的bug横空出世,贺若佳挥再好好培养他自小习读汉人知识的二儿子,今后这天下究竟是谁的还尚未可知。
那时南若玉的部下们,除了方秉间以外的文官武将们面色都很难看。
俩穿越过来的人当然不会有太大的心情波动,对他们而言胡汉本就是一家人,谁赢谁输都是历史的规律和选择,但是对这个时候的汉人来说好像确实有点儿难以接受了。
他们现在就无比庆幸自己跟了南若玉,而这位惊才绝艳的主公一出世就开始威震四海横扫八荒,时下难逢敌手,让他们不至于未来在胡人手底下乞食或是逃往南方。
*
南若玉的表兄,虞将离的长子虞进终于知道为何人人都说治理天下比打天下都难了——这是真的不容易啊。
他被自家阿父派来在小表弟手下征战沙场,没有一上来就担任将军之类的要职,不过也当上了一个校尉,在这次的战役之中也立了功。
之后还写信给自家阿父阿母,祖父祖母炫耀,把他堂伯家的小妹妹给气得嗷嗷乱叫。
那也是个小虎妞,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杨憬身边玩闹,就是因为杨憬身上有着某种不服输的悍勇凶煞之气,仿佛是从狼窝里杀出来的狼崽子似的。
他们一家碍于摄政王的威胁,不得不把人带在身边教导的时候,就属她最高兴了。
她人小志气却不小,那会儿就敢大言不惭地说,他们不喜杨憬是因为他们制不住对方,若是他们能有压得住猛兽的本事,就绝不会不高兴,而是会因为拥有一员猛将而欢喜了。
一家人听了人震惊不已,不由得感叹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又惋惜她怎的不是男儿身。
小丫头牙尖嘴利,说什么古时也不是没有女将军,妇好不就是鼎鼎有名的女将么,她为什么不能成为和对方一样的人?
几年后,她听说了小表弟手下出类拔萃的人也有女子,这样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何愁没有出路。祖父祖母都为她有这般志向而高兴,她亲爹娘来了都要往后排。
只可惜她如今年幼,想上阵杀敌也没辙,现在到了军中锻炼,起码也要再等个三四年后才能上战场。
唉,那就只能先让他这个堂哥先在战场上去多杀几个敌人,为她探探底了。
小姑娘看了信后,气得跳脚,写信过来痛骂他一顿,说自己再过几年定能迎头赶上,让他这个堂兄追也追不到,只能当她的下属!
不过虞进其实也没能得意多长时间,这场仗结束得很快,之后就几乎都是文书上面的工作了。偏生他才跟家里炫耀过,还不好写信哭诉,不然就丢人丢大了,他甚至都能想象到自家妹妹怎么嘲笑自己。
他宁愿去上战场奋勇杀敌,打个一年半载都不回家,也不想在营帐里被迫处理这么多的公文,真是看得他脑壳都大了。
这不,光是登记户口,就费了将近半个多月。而军户也要他们这些将领一一过目,往后屯田也是他们来管,一些工作不得不做。
他咬咬牙,眼泪汪汪地坚持了下来。
……
库莫是柔然部的族人,他们部族其实并不怎么受到鲜卑可汗的重视,所以即便是同为胡人部族,混得也很差。
然而这样的库莫却在幽州这个汉人之主当政的时候受到了重用,因为他是铁匠,手上功夫还不错,可以前去现在修建的铁坊工作。
“听说铁坊的工钱和待遇好很多,库莫,你有个好手艺可真是不错。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这是库莫在今天内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他有些茫然无措,也有些高兴。好像突然有一天,自己的价值突然得到了体现。
要是他学过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估计就能知道这种感受是什么情况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感激新统治者的看重,默默在心中发誓要好好为对方干活办事!
柔然部的很多族人都陆陆续续收拾好行囊,准备去他们报名的地方打工,管吃还给钱,就算是部族里的女人都蜂拥而至。
一天干下来后,工钱真的发到了他们的手上。该多少是多少,没有拖欠也没有克扣。钱不是大雍汉人通用的铜钱货币,而是可以让他们过冬的粮食和盐,但要是想要换取钱币也不是不行……
而且中午的吃食并不敷衍,干重活的人都是有肉有油吃,放足了盐,还不是那种能尝到苦味儿的盐。
于是第二天,去做工的人更多了。
与此同时,已经是南若玉麾下专门管田地的田曹掾也紧随着南若玉的脚步来到了漠南草原,心里的激荡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行事变得沉稳许多,闲暇时间就研读主公给他的那些关于农事的书籍,对田地的研究更透彻了,甚至还带出了几个擅长农事的副手跟随在身边,悉心教导。
他知道,若是自己如此勤勤恳恳地干活干下去,要是主公称帝,朝堂上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说不准他就是将来的大司农。
从一个在县城里主管小小一县之地的农事,然后被主公发掘出来干活走上如此高位,他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才有这般境遇。
但这会儿他对官职的追求却没有之前那样炽热,反而变得脚踏实地起来。在踩上这片地之后,他做的事是认认真真地钻研哪处的土地更适合耕种,又适合种植什么,怎样才能增加产量。
历史上可以有无数个大司农,各种主管农事田产的官员,但是能够写下种田经验传给后代,让更多的百姓能够吃饱饭的官可不多。
他要对得起自己现在的职位。
田曹掾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胡服,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去碾一碾手中的土地。他的几个副手也在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其中一个还在认真地记录些什么。
随后他们又一起去看了附近的水源,田曹掾才开口:“当地更适合耕种以粟、黍、荞麦和小麦为主的作物,这些作物耐贫瘠、生长周期短,是填饱肚子最好的选择。”
至于萝卜、白菜这些蔬菜,就是百姓们愿意开辟菜地种植的更多选择,到时候再来他们这会儿领种子也行。但是能种的,愿意种植的百姓可能不多,因为种菜要经常浇水。
这会儿部族里多数人都出去找活儿干了,待在部落中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他们之中有会汉话的,便前来询问田曹是在做什么,得知答案之后,不由对他心悦诚服。
有人用蹩脚的汉话称赞他:“有您这样为民的好官儿,汉人朝廷何愁不兴盛呢?”
田曹摇头:“老丈过誉了,你们如今也都是主公的子民,现在该展望的是你们迟早会兴旺繁荣的将来。”
几个老人听到他这话,脸上似哭非笑,眸中似有晶莹闪过:“是啊,我们也是好官儿治下的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