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京城,皇宫中,小皇帝双目赤红,掌心用力拍在桌上。
“好一个名门世族,好一个清贵世家。当初你沈氏举荐此人当上容郡郡守时说得信誓旦旦,把这蠢物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坐上了这个位置,现在跑了之后就开始推卸责任了。”
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仅是在气这个逃亡的窝囊郡守,也恨不得把碰上胡人入侵就逃了的雁湖郡郡守给砍了!
如今他手中的兵权就只有京城中的御林军和小舅子何胜虎的军队,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去让何胜虎出力时,对方居然开始推三阻四了。
原本对这人的满意,也在这一回彻彻底底坠入谷底,连带着对中宫的皇后也厌恶起来。
“边关的守军呢?幽州的州牧谢禾又在做什么?他们是死了吗!来人,传朕旨意,要是谢禾不能守住幽州,不能将雁湖郡给夺回来,他这幽州州牧也别当了!”
小皇帝在得知军情后就开始愤怒,咒骂朝中官员是一些酒囊饭袋,只知尸位素餐的废物。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小皇帝之所以偏要在宫廷中无能狂怒,而不敢当着其他朝臣的面发脾气,无非是他不敢对天下的世家出手,因为那会动摇到他的皇位。
他只能遵从着祖宗跟世家共治天下那一套,甚至因为本身没有能力,反而还被那些士族隐隐压了一头。
宫中的聪明人都看得真真切切,不过他们却不敢有任何鄙薄的看法。
小皇帝是蠢不错,可他仍旧掌控着他们的生杀大权,甚至这种半灌水的脑子在发起狠来更可怕。
皇帝宣泄完过后,也收拾好了心情,命诸位大臣速速进宫开始朝议。
到底是打还是求和,该派何人出兵,叫谁去当使臣都是需要讨论的,一刻都不得延误!否则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也在胡人那儿讨不到好!
*
杨憬所率领的是一支急行军,他要比大军更快半天抵达雁湖郡。
胡人的斥候和守卫看似松散,实则警惕有形。因为目前大雍朝都还没有对他们这次的进攻做出应对,所以哪怕占据了这一郡之地,他们也不能就此得意放松。
这也是那些鲜卑人并没有对城中的百姓采取怀柔政策的很大一个缘由——不确定住在城中的汉人将来会不会是自己治下的百姓,他们对待敌人自然不可能会有任何怜悯和温柔。
杨憬这个先锋将领也没有因为抢先一步到达战场就急匆匆地跟胡人对上,他悍勇时是真的勇猛无畏,朗笑时白璨的牙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但耐心和机敏也是真的,战场上的经验也让他时刻都在克制收敛,不会做出鲁莽冒失的蠢事。
他先观察敌人是怎样防守的,何时换岗,以及暗处有没有潜伏的探子,估量他们的兵力以及城中大概的布防。
这也是他从好几次演武比试中学到的,从复盘中反思得到的。
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等容祐携着大军来了之后,就安排所有人在县城外安营扎寨。
杨憬也直接前去禀报自己所观察出的结果,并且还将自己想到的战术和盘托出。
容祐夸赞了他几句,又命众人在中军帐中谋战定计。
从赵真人的口中,几人得知了南若玉的新武器居然是有很大杀伤性的那种,并且就如雷鸣般吓人后,也将其算进了这次的谋划中,只不过武器究竟有多厉害,还是得在战场上才能见分晓。
冯溢思索一会儿,道:“若是夜晚发起进攻,方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是说火药冒出来的动静大,他们就不算是突袭了,毕竟大白天扔武器过去显眼惹人防备。
而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其一,朝廷得到消息,再发出诏令集结军队也要好几天的时日,胡人们就算是警惕,也定然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突然发动袭击。其二,夜间人困马乏,于他们而言是比较有利的。而且草原人多以为汉人有夜盲,不像他们能够吃动物肝脏改善这一症状,所以不认为他们有这个实力夜袭。
最后自然是要由容祐这个主将下达最后的决定。
如今营帐中的桌子上摆放着雁湖郡的舆图,若不是南若玉有点儿门路,都不一定能搞得到。
饶是如此小孩还很不满意,想着今后要做出一个更加精细的沙盘出来,让他们打仗更方便些。
容祐的手指迅速划过雁湖县的每一寸,最终停留在了县城的某一处,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冯溢凑过来一瞧,神情中也带着恍然大悟,并且不住地点头:“可行。”
杨憬一脑门的不解,这二人究竟是如何做到没有半句交流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呢?
他也探过脑袋,在容祐指的位置上瞄了几眼,终于摸到了容祐的想法。
容祐看二人心中有数,将自己的战略说了出来,果见他们点头——大家得出的想法是一致的。
“那么,今夜一到丑时,诸位就立马动身吧。杨统领,这次就要有赖于你的先锋队小心而为之了,务必要珍重。”
杨憬肃容拱手:“属下领命。”
……
下弦月被薄云遮着,只在垛口女墙上投下几缕稀薄的光。雁湖郡的城头,守夜的胡兵抱着长矛倚在箭楼的阴影里。
每隔十步便有一个这样的身影,却听不见胡人叽叽咕咕的话声,只有风穿过垛口孔的微弱呜咽,以及墙角下秋虫最后的几声唧鸣。
年轻哨兵的皮盔都还歪斜着,脑袋一点一点,每次下巴快要磕到胸口时又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却又并无动静,于是他沉重的眼皮便又缓缓合上。
反正那些汉人们都被草原勇武的儿郎们吓破了胆儿,绝不会在此刻偷袭,他们就是睡一觉也不妨事的。
正当他这样想着时,斥候的呼啸声传来:“有敌袭——!敌袭——!!”
他的嗓音喊劈了叉,然而这些靠着女墙打盹的老兵猛地惊醒后,却忽地听不见他的喊声了,他们的耳膜被另外一种尖锐的爆鸣给震得差点破裂。
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脚下的大地最深处猛然迸发。
坚固的瓮城城墙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晃,垛口上的碎石和黄土也跟着劈头盖脸地砸落。胡兵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的火光与浓烟向上飘起,敌军也随之兵临城下。
赶来的援军和他们这些守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有人嘶声尖叫,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更大的崩塌声吞没。也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腾空而起的烈焰与浓烟叩拜不止,以为触怒了地底的神灵。
战马在惊惶地嘶鸣,有的甚至挣脱了背上战士紧握着的缰绳,在弥漫的硝烟中疯狂冲撞,将更多失魂落魄的士兵撞下马背。
“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话,本就削弱的胆气在这会儿更是消磨殆尽。
赶过来支援的守将一连杀了好几个逃兵,这种溃败的士气才终于收拢起来,但实际上,在见识了那种恐怖雷鸣般的场面之后,就连他的手都在轻轻地打颤。
可现在已经等不了他再继续犹豫了,趁乱袭来的箭矢破空声和震天的喊杀齐齐响彻天际,之前他们对雁湖郡守军的攻击再一次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守将们也来不及驱赶着城内的寻常老百姓来当作肉盾。
一刻钟前。
在雁湖县的城西北处,这里有一条名为“黑龙渠”的水渠,此渠乃是前朝所修,引活水入城,供应全城近半的用水。
早在三个时辰前,容祐就命人在上游以沙袋、铁网巧妙构筑暗坝,使其水流骤减三分之二,这样杨憬等先锋队就能从这条水渠趁夜潜入城内。
若是青天白日,此法定然风险极大。但现在就没有人在意这条水渠了,尤其是有前面的火药在吸引敌军的火力,就连他们这些自己人都被那轰隆隆的动静给吓得心惊胆战的。
不过他们到底知道那是自己人弄出来的,不是什么神明显灵了,倒是还能勉强稳得住,用肌肉记忆听从着先锋将官的指挥行动。
胡人守城并不擅长,而且他们更多的是用马在开阔地带横冲直撞,以骑兵为主力,强调 “快速” 与 “灵动”,避免与中原军队正面硬拼,主打迂回包抄、速战速决。因此,他们在一开始被吓破胆气后,回过神来就会过来跨上自己的马,和敌军展开骑射迂回的较量了。
杨憬现在打得就是这个时间差,他要去解决他们的马,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雁湖郡能够放下马的地方只有一处,他们现在还要小心敌军反应过来后就朝他们袭击过来。
前面的守军确实被绊住了脚,他们畏惧震天雷鸣的威力,就更不敢放任敌军进攻,一时间还真有些进退维谷。
可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们就算站在这儿也不能将破败的城墙给填补好,还不如现在回去骑上马展开正面进攻。
然而守军转头一看,却见城中火光冲天,他瞬间大惊失色。
城外的容祐叫人鸣鼓,发起总攻。
……
南若玉是第一回安排战役,就算他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却仍然会紧张担心,这几日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深夜,他从床榻上起身,惊醒了正在房内守夜的小厮。
对方连忙起身跑过来,问:“小郎君,您可有什么要吩咐小的?”
说话间,他还赶忙将蜡烛点燃,照亮了南若玉前进的那片路。
南若玉摇头:“并无,我不过是出去走走,想透口气。”
他现在情绪低落,心里还惦记着事儿,于是也没注意到小厮脸上那古怪的神色。
“等等,小郎君,深秋寒凉,您还是先披一件外衫再出去吧。”小厮连忙提醒。
南若玉也没有拒绝。
等他出去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小院外正坐着一个身影,在月光的清辉下,倒是将对方的模样儿照得清清楚楚。
这可真是……怀民亦未寝啊。
南若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方秉间。
小厮没有显露意外的神色,他将一盏烛台放下后,就退在一旁候着了。
“怎么着,你也睡不着?”南若玉奇道。
方秉间摇头:“我只是看某人眼下一片青黑,猜他可能夜里头要失眠了,现在一看,果然没睡着。”
这话在揶揄谁呢?南若玉又非傻子,哪里听不懂方秉间话里的调侃,恼得他拿头去撞人家的肩膀:“烦死啦烦死啦,难道你就不紧张吗?”
方秉间拿根手指戳着他的额头,轻轻将他推远了些,他初具深邃的蓝色眼眸一瞥,就不紧不慢地说:“紧张,但我更信任他们。”
“我们现在不仅有世上独一无二的热武器,还有工艺最精湛且一流的冷兵器,练兵从来都是给得最好的,要是这样都能打败仗的话,唉……”
后边儿的话自是不言而喻了。
“你就算是心慌,也该想想你的那些将领,被你看中的惊才绝艳之辈,又岂会让你失望?”
许是南若玉并非不相信旁人,他只是想要分散一下自己紧张的注意力,同别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心中的慌乱。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想着肯定会赢,但他还是会怕意外,故而才需要旁人的肯定态度。
方秉间沉稳理智的话给了他勇气。
而在他因为熬了夜所以白天一觉睡到大天亮后,好消息也随之而来——
这场战役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
第一个传信兵快马加鞭报回来的是战役结局,而第二个传信兵则是汇报了死伤人数,而战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得容祐他们归来后才能知晓。
南若玉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和方秉间对视,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他彻底放下心来,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隐瞒欺骗朝廷那边了。
谎报军情也不是什么怪事儿,把战役往好里说,夸张大胜结果不容易,但是说险胜,把蛮夷贬得一文不值还不容易吗?
*
谢禾在书房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幕僚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不敢出言相劝。
现在的局势的确是令人心慌意乱——朝廷之中接踵而至的压力,边关岌岌可危的防线,甚至连某些世家大族都已经在收拾着包裹开始逃亡,弄得整个菖蒲县都人心惶惶。
州府都是这样了,那幽州的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
如若不是幽州的兵权还掌握在州牧手中,守军气势昂扬,恐怕逃亡的人还有更多。而百姓安土重迁,却又没有逃离的能力。
谢禾的惊怒更是半点不轻。
他自诩对胡人不差,从他接手幽州当这个州牧开始,就一直是对那些北边的胡人和幽州境内杂居的胡人实施怀柔政策,随后拉拢鲜卑人,还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可汗的儿子,没料到却被这些畜生反咬一口!
要是说可汗不知此事,那就是在说笑话了。整个草原都在他的统治之下,谁敢脱离他的掌控擅自行动?
谢禾知晓自己再转下去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做才能打破眼前这个困局。
他扭头就问自己的幕僚们:“君认为该如何解此困局呢?”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答复。
幕僚之中又以淮南叶氏的叶澜为首,谢禾乃是他的舅父,治理幽州有方,他才自愿追随在他身边。
叶澜站出来,开口道:“主公,当务之急是要重新挑选上容郡的郡守,过去稳定当地的局势。还有收拢防线,不可再让胡人继续侵占幽州的地界!”
谢禾面色稍微和缓了些,这些都是如今他能做到的,举荐一个人,让朝廷颁布旨意就算过了关。而现在这个局面,恐怕也没人会来争那个位置。
“只是……”
时人谈话最忌这样的转折,谢禾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却又不得不痛心地叫他继续说。
叶澜不紧不慢地开口:“主公想来也知晓,胡人的胃口是最难满足的,何人去担任这个防卫的将领,又能不能阻拦这次胡人的来势汹汹都要两说。”
他的潜台词是要看朝廷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如果处理不当,就连那位可汗说不定就要出动大军了。现在压阵的只是其他部族的人没错,但之后事态会不会扩大还真的难说。
谢禾听懂了这句话,面色变得尤为难看。
他在等候的不得已下,也只能让战局僵持胶着。
过了几日,朝廷的旨意和雁湖郡易主的消息一并进入了州府的州牧宅邸。
谢禾还在为朝廷的旨意而愤怒,这些人竟然只知道指责他没有能力,竟让胡人侵占了幽州郡县,没有防守的能力,将大雍置于何地。
小皇帝也只知道下死命令叫他赶紧将雁湖郡给收回手中,却半点儿不提现在的兵力只够守卫现在的城池,甚至朝堂之上还在为派谁出兵,暗中削弱谁的兵力搞那些尔虞我诈的计谋。
早就知晓这些人是这样的德行,他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谢禾看到第二封传报之后,却是当真傻眼了。
信函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怎么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胡虏望我军旌旗皆溃如朽木啊?他们要是看到你大雍朝的旗帜就害怕,还会特地过来抢占地盘吗?他们吃饱了撑的不是?
啥叫此等胡酋实乃插标卖首之徒,趁秋高马肥突犯边关,不过效狡兔窃食之技。又说其部众纵劫掠则争先,逢列阵则股栗,每逢我军擂鼓结阵,彼辈竟有弃弓矢于道、匍匐祈降者。
还说什么只派了八百骑兵就以少胜多,杀他们竟如利刃剖腐脂。
腐脂,是幽州广平郡才流行起来的一种吃食,又名豆腐,其软嫩程度,就算是孩童轻轻一捏就碎了。
不是,你把胡人平日里的骁勇往哪里放?他们真有这般废物无能吗?
谢禾常年和胡人打交道,当然知道局势,自然不可能被这封奏报上的内容给蒙骗。
他心里门清儿,朝廷那些酒囊饭袋可就不一定了……
谢禾只命自己的心腹叶澜来看奏报,没有让其他人也一起。
叶澜见到了之后,脸上露出和谢禾如出一辙的古怪和震惊。
他问:“主公,这封奏报是谁呈上来的?”
谢禾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只用手指点了点落款。
叶澜才知是广平郡郡守南元,里面还提及两个将领,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出人意料。
主将是平山容氏子容祐,他曾听过他白马银枪的名头,也知道他的轻骑可以说是赫赫有名。
而杨憬……一下让他回想起了曾经威名远扬的摄政王杨祚。
他道:“南郡守又是怎么和此子有的交集?”
谢禾给他指明缘由:“河川虞氏。”
叶澜立刻明白过来,因为世家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南氏和虞氏互为姻亲,而杨憬又拜在虞氏门下,所以这二人有关联也不足为奇。
叶澜道:“南郡守确实武德充沛,其下属的乡勇军威名赫赫,叫整个郡县内的宵小之徒不敢再冒犯。听闻在他的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谢禾微微凝眉:“只是没料到,他手下的军队竟然如此悍勇。”
连胡骑居然都比不过他。
叶澜:“许是胡人不擅守城……”
他说出这话时,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了。胡骑不会守城,难道还不会令骑兵大军出去冲击吗?这是他们惯常的手段了。
只能说或许是这支军队是用了奇计,但在两军对垒面前,绝对的实力才是重中之重。
谢禾沉声道:“看来这位南郡守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有实力啊。”
但他却不打算在朝堂之中拆穿对方,且不说那些昏庸无能的官员信不信,就是信他也不能这样做。
巧了不是,叶澜和他也用共同的想法:“主公,此事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至少经过这次试探,胡人对幽州的进攻会暂时停止,能保边境几年的太平。”
他们见识了胡人的翻脸不认人,见识了朝廷是如何冷漠以对,就算旁边卧着一只猛虎,也不是不能容忍——
作者有话说:试图研究历史上有名的战役,因为不合适,遂放弃。
但是李二凤好让我震惊啊,这位天策上将还真不是吹的,有次战役里面,他竟然只凭俩人俩马就遛人家大军玩儿还打赢了你们敢信?!这比小说都夸张!!!
我全程:[害怕][害怕][害怕]
第75章
草原上,蒙古包星罗棋布地分散在这片枯黄色的原野之中。而被众多毡帐众星拱月的则是它们的王帐,帐顶矗立着象征权力的狼头纛,在朔风中如活物般翻卷嘶吼。
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开阔。地面铺着多层抗寒的狼皮与熊皮,而中央没有座椅,唯有几张铺着完整虎皮的矮榻环绕着终日不熄的火塘。
这些草原人并不讲究,哪怕是王公大臣的会议上也没有那么多的礼法,大家都是围坐在矮榻上,只除了可汗要坐于首位,其他的就没有那么的严苛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等级就不森严,就像是狼群中的头狼享受着最好的猎物,而草原胡人的可汗或者是单于则是能享受到最丰沛的草原、最多的牲畜以及更多的权利。
贺若佳挥召开这次会议,毋庸置疑是为了他统治下的部落袭击中原王朝边境一事。
他起先以为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试探,这在草原和中原的摩擦中并不鲜见。反正在深秋之际,部落人口增长而又缺少食物,或是一不小心养死了大批牲畜时,他们就会向中原边境展露爪牙。
如果只以动物性来看这场争夺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北方是更强悍勇猛的部族,这个族群抢不过,而南方的汉人在多数时就如同绵羊般柔弱,他们为了部落能够延续下去,当然会选择去吃掉弱小者的血肉。
可怪就怪在本该大获全胜,至少能够抢夺一个部族足够过冬粮草的三千骑兵,逃回来的居然只有几百!
而这几百人还都已经被吓破了胆,总是抱着自己的脑袋哀嚎,痛苦地喃喃说着长生天发怒了、它在显灵护佑中原人之类的话,这种软弱癫狂的姿态可将不少人都气得不轻,心里还升起了异样的恐惧。
这场败仗从始至终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后来他们才从还能勉强维持着理智的人口中盘问出了全部的经过。
敌军应该是拥有了一种恐怖的新武器,不仅声势浩大,而且威力十足。一旦对上的结果就是害得他们人仰马翻,尤其是在马受了惊之后,就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在断断续续的询问之中,他们还得知这次的军队并不弱小,甚至比起以往大雍的正规军都还要强大不少。
他们并不瘦弱,就像是常年吃肉的草原人一样长得壮实,而且训练有素,可以算得上是一支绝对的精兵!
可汗贺若佳挥听完他们的陈述之后,面色就变得极其严肃和深沉了。
尽管这个部落并不是他的族人,而是本就靠近幽州的羌人,但也算得上是他的治下,若是将来要一起对战外敌,可以说是一股不弱的力量。
如今居然损失了将近三千的好儿郎,且都是在草原上养了十几二十年的青壮,如何不让他痛心疾首呢。
哪怕他知晓也许羌人首领打着抢先撕下中原王朝一块肉的歪主意,但对方没成功,反而还败得这样惨,他就只剩忧烦了。
他们这些胡人的王族大都是有脑子的,尤其是能坐到可汗这个位置的人,基本上都会学习汉人的文化,在高层中也会推行一部分的汉化。
贺若佳挥看得懂汉人写来的书信,他轻轻地抚摸着手中越来越柔软且精致的纸张,对汉人的工匠越来越惊叹羡慕。
但是信件的材质并不是主要的,上面写着的对他的质问才占据了今日的主角。
幽州州牧谢禾以严厉的口吻质问他为何纵兵南下,焚他们中原城池,虏他们中原子民,还要求他对此做出赔偿——一户人家赔百头羊,十头牛。
这个数量,他谢禾也是真敢想!
贺若佳挥都给气笑了,将信件狠狠拍在榻上,胸腔里涌动着怒火,但还算稳得住。谁让此次错在他们这边,要是胜了还好,吃了败仗自然就要忍受敌人的羞辱和试探。
他手下的儿子和臣属一个挨着一个看完了这张信,也有那汉字没学好的,就央着身边的人念给他听。
那人以为自己是在压低了声音说话,可也不看看他那块头和声音,雄浑得就好像是一头熊在低吼,哪里压得住什么动静!
他的大儿子面沉如水,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道:“这些中原人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当自己是谁,居然敢这样嚣张。父王不若让我去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别再痴心妄想!”
贺若佳挥没有开口,而是幽深地看了眼其他部落的首领,也是他们王族手下的贵族臣属。
二王子开口道:“父王,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中原人一向狡猾,我们一时半会儿没有弄清楚他们手中依仗的武器究竟是什么时,最好还是不要跟他们贸然对上。”
贺若佳挥的面色才刚好看了些,大王子的话就紧接其后:“布日都,你是怕了那些软弱的中原人?还是因为谢禾是你的老丈人,所以你在特意为他说话。”
布日都的面皮抽搐了一瞬,显然是被他的愚蠢气得不轻。
他不惯着对方,冷潮热讽道:“那你可曾想过要怎么解决中原人的武器?若是再次碰上,你有那个本事确保自己一定能赢,而不是将部落里的勇士全都给搭进去吗?”
大王子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给刺激得面色胀红,刚要说些反驳的话,就被可汗贺若佳挥阴冷地横了一眼。
他立时安静下来,而依附为大王子一系的贵族面色也很难堪。
贺若佳挥道:“布日都说得很对,就算要跟敌人对上,也必须弄清他们的实力,否则贸然进攻就是在损失我方兵力。”
退让自然是要的,但不能退得太多,否则他这个可汗的威信就会扫地!
“羌人部族是擅自行动,未曾得到本王的许可,象征性地赔偿他谢禾一些牛羊便可。”贺若佳挥狞声地说,“要是这样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我们部族也不是吃素的。”
他展露出了王者应有的獠牙,也由此让其他人信服不少。
还是他的二儿子聪慧,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贺若佳挥现在确实不想跟古怪的汉人军队对上,因为他自己屁股底下一堆烂摊子。
他幽幽地看过底下心思各异的部落首领,心中思虑更多。
他才上位不久,单是部落之中就还有各种矛盾。要是中原弱小还好说,可以将内部的矛盾一致压下,转移成为对外的矛盾。
可惜现在不行,中原人没他想象的弱小。而之前被他拉下马的匈奴部落则是恨不得他去死,这时候对外就相当于把背后弱点暴露给敌人。
他这时要奉行的自然是攘外必先安内……
*
谢禾冷笑:“果真不愧是蛮夷之辈,厚颜无耻,荒谬至极!”
贺若佳挥别的不行,汉人那些挥装傻充愣的招数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简直气得人牙痒。
叶澜轻摇头:“主公,让这些蛮子大出血已属实不易,没必要再为他们动气,免得气坏了您的身子。当务之急还是先稳定后方,重新举荐雁湖郡和上容郡的郡守,且给予雁湖郡百姓应有的补偿。”
谢禾颔首:“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事,我只怕……南郡守那边所图甚大,就看他有没有合适的郡守人选举荐给我了。”
他看得分明,知晓南元此举绝对不可能是单纯地为了做好人好事儿才将特地出兵将胡人给击退。
若是不给此人一个满意的交代,只怕是整个幽州都不会太平安宁。
叶澜也叹:“只希望南郡守不过是想多给族人安排一点好处。”
他说的委婉,就怕南元兴许是惦记着幽州州牧的位置,说出来引谢禾不快。
谢禾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他摇头:“要是他南夷叔只是图我这把椅子,我倒也不说什么,自古以来本就是能者居之,他若能抢走就抢吧。我只担心……”
未尽之言在聪明人耳中就是直言了,怕就怕南家剑指那个位置。
叶澜宽慰道:“这天下到底是姓杨的,而且还有那样多的宗室,我看南郡守也许没有这样大的野心,更想偏安一隅。若是他真的图谋不轨,大可以坐视雁湖郡被胡人蹂躏,等着朝廷的军队被消耗,反正胡人若是攻城攻不了广平郡就会离去,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于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谢禾被他这一席话给宽慰到了,纵观南元之行事,可以说完全是在为百姓而考虑,近些年来他治下的人丁、税收都多有增长,百姓交口称赞,他更是多有不及。
说人家是治世之能臣,这话半点不假。
要是他真就只是一心为国为民,自己这般揣测人家,还真是有些臊得慌。
谢禾道:“那就去信一封,且先问问南郡守想如何请功吧。”
不单单是这二人正在议论此事,广平郡的众人也在为其争辩不休。
南若玉想让冯溢去当一郡之守,他有这个威望和治理一郡的能力,知道该怎么运用广平郡的经验开展因地制宜。
不过这老头儿不乐意,他担心朝臣会因此生疑。
杨憬也是摄政王的人,他也是,甚至就连吕肃都曾是摄政王的麾下,结果几人居然又搅合在了一起。小皇帝听了之后,心里指不定怎么犯嘀咕呢。
杨憬就满不在意地说:“我不需要朝廷的嘉奖,只要小郎君在此事上记下,后边儿封赏我就行了。”
他上回剿匪又棋差容祐一招,没得到大美,但又实在喜欢大美小美那样英武不凡的骏马,所以便惦记上了大小美的孩子,看着那一匹匹活力四射的小马驹就眼馋。
方秉间突然开口道:“冯公从前来上容郡赈灾,救助过百姓,令幽州谢州牧去推举你为上容郡郡守不奇怪。旁人只当你在跟摄政王翻脸后,反其道而行之来了幽州,却不一定会认为你同咱们广平郡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此议论纷纷,大都是当局者迷,所以一时半会儿竟忘了这茬。
方秉间旁观者清,跳出来一看,直接选择釜底抽薪。
“至于杨统领,他一直在虞家学习兵法,因为北方胡人入侵一事才过来相助,二者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紧不慢地说,“况且杨统领在摄政王身死时没有去相助,之后也并未去他报仇,皇帝犯不着忌惮你。”
其实杨憬这个做派放到现在是要被人诟病的,只是他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说,而南若玉又不会因此对他有任何异样的看法,所以大家都渐渐忘却了此事。
没想到在这会儿反倒是方便了他们。
众人也觉得方秉间说得十分合理,便也就不再对此事有任何争论。
南若玉:“只是雁湖郡的郡守该派何人过去呢?”
他的先生吕肃现在一头扎进了教学一事上,成为了个合格的祭酒,偏让他去管理民生政务的话,显然有些为难他老人家了。
只是剩下的其他人,怎么瞧都像是愣头青,在处理事务时还没有冯溢等人那般老辣,让他不是很放心。
他想到了自家阿兄,从来往的信件之中就可以看出对方在治理地方上很有一套。只是幽州广平郡已经有一个姓南的了,小皇帝再怎么蠢笨天真,也不可能会让幽州再出现一个南姓郡守,更不要说二人还是父子了。
所谓举贤不避亲,也要看看是有多亲!
南若玉在这痛苦地冥思苦想,方秉间这儿已经有些想法了。
私下里,他跟南若玉说:“不若你先从黎溯郡过来的人之中,举荐一位做事还算踏实且勤学能干的过去,我也跟着亲自去雁湖郡核查田亩户籍,修缮水利、粮仓,鼓励农桑,整顿吏治,兴办学校这些。“
他压低了声音:“世家逃的逃,死的死,现在雁湖郡和上容郡是最好从土地下手的两个郡县。这就是试点的好时机。”
南若玉哪能不清楚这些,他只是没料到方秉间会有这个决议。而且,一想到对方要去雁湖郡,而他却在广平郡,两郡相隔也有一两天的马程,心里就尤其地不舍得。
可以说自打他出生一年多后,方秉间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连他亲生的兄长都未曾陪伴自己这样长的时日,叫他怎能坦然接受?
更不要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交往也是亲密无间,这种情感上的割舍哪里是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的。
方秉间看他小嘴儿一抿,就晓得他在生什么闷气了。
他道:“现在不是有飞鸽传书么,若是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飞几只鸽子过来就是了。而且离得这样近,大不了我闲下来之后,就特地骑马过来找你。”
南若玉瞪他:“信件岂能取代人?懂不懂什么叫做珍惜眼前人!而且我能不知道你吗,你就是那种一旦忙起来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又如何还能记得有个可怜人还在等你呢?”
方秉间看他把自己说得这样凄惨,心里不免好笑,又有暖意轻轻流淌过心间。
这都是因他们朝夕相伴的情谊,所以在分别时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他道:“阿奚,你知晓我是胡人。”
南若玉恼火道:“我知晓啊,那又如何?你且瞧着吧,我早晚都会让胡汉不分家!”
方秉间瞅见了他软鼓鼓的小肥腮,手指微动。
但他最终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是啊,所以我也要为你这个理想尽一份力。现在那些士族有偏见,会对胡人压他们一头而说些怨言。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从前,现在,将来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没有世家光环的加持,是他的不幸。但他自己有能力,这就是他的幸运了。
南若玉心里酸酸的:“真是不公平,明明你是这样有能力的人,凭什么叫那些空有名头和身份的人瞧不起?”
方秉间爽朗一笑:“我已经比多数人都要幸运了,至少还有你能够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南若玉嘀咕了几句你心态可真好之类的话,心里却很高兴。
有人因为得到帮助而兴奋满足,有人因为帮助别人而兴致勃勃。
他们决定好了之后,南若玉就去找自己的阿父南元,传信给朝廷,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封赏。
就算现在不少人都瞧不上这个皇帝,但他仍然是天下共主,许多人也会听从他的号令,这就是占着正统和名义的好处。
而在这个时间段,他们就要思考该怎样针对北方的胡人。
古家的商队就成为广平郡一干人等了解胡人的一个重要渠道。
古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机会,关乎他能否在中原站稳脚跟,能不能成为小郎君信任的一员。
也许这位郎君在草原上还有其他的探子,所以此时此刻他就要将自己所知道的全盘托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和添油加醋,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事实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南若玉开始搞间谍,专门套情报时,又怎么可能会漏掉北方那个大块头。
他从来不会小看那些胡人,总是以史为鉴,还有前些年他们侵袭边境百姓的仇怨,就注定不二者不可能善了。
兴许中原的不少士族都觉得草原上的地没办法种粮食,打下来也没用。但是草原的地也可以拿来种水草啊,一开始胡人都是逐水草而居,不事农耕。但是在学会种庄稼、定居之后,一样可以拥有汉人的习性。
他不管旁人的想法,他只知道他一定是要夺得北边那一大块地盘的。
南若玉有安插间谍的便利——在幽州居住的胡人并不算少。
在发生战乱的动荡年代,为了寻求生路,胡人们往往会选择南下。而当时南人也因为战乱而抛荒,所以就留下了大量的土地给他们居住。
另外就是朝廷的安排,自前朝以来,为了安抚这些依附于他们的胡人,常常采取 “纳质内附”“划地安置” 的政策。而像他们这些北方边境的州郡本就是胡汉交错的地带,出现胡人不足为奇。
就连方秉间都是胡人出身,他有一对放在汉人之中极为醒目的蓝眼珠子,还有在发育期有了充足营养后就开始疯涨的体格。
他又学武,将来还指不定长得如何高壮呢,南若玉难免会生出些羡慕,还怅惘这人将来是不是得比自己大一个号。
话说回来,有了这些本就是胡人相貌的子民,再找几个机灵又忠诚的,安插进去打探些不算隐蔽的消息就不算难事。
甚至因为他们并非汉人,知道的比古家商人得到的消息还要多,他们天然就不会被防备。
南若玉把两者都结合的消息一并告知自己的部下,众人齐心思索解决办法。
就目前来看,胡人内部也并非是一团和谐。首先就是鲜卑部和匈奴部的争夺,在去年春,两个最大的部族及其联盟才刚经历过一场换血和斗争,是鲜卑部获得了胜利,但是匈奴部并不会就此顺从。
因为他们部族在落败之后,就被可汗从最丰沛的草场上面赶到了贫瘠的草场,意味着能放养的牛羊大幅度减少,带来的后果就是部落里能养活的族人也大量削减。
除此之外就是可汗的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了,为了争夺这个王位,几个孩子之间的竞争是必然的。
大王子是纯正的胡人,鲁莽又凶悍,二王子接受过汉人的教导,狡诈奸滑,三王子软弱,四王子受宠,五王子的母亲部族强大……
如果不是南若玉下达决定,在胡人抢占雁湖郡一开始就立马反击回去,不给这些草原人占便宜和猖狂的机会,恐怕这个刚上任的可汗会毫不犹豫地命族人南下,从而转移这些麻烦。
不过坐在这儿议论此事的智囊团都很清楚,单单是凭借着一场胜仗和可汗的一时迟疑始终撑不了多久,要是想彻底打服胡人,只能从正面战场获取胜利。
可是他们现在尚且做不到——兵力没有那么多。
或许真的打起来时能胜,但是南若玉和方秉间绝对不会接受险胜的结果,慎重行事是上位者对每个士兵及其家眷的爱重与怜悯。
所以,一行人就只能先出点阴招拖一下草原胡人的后腿,给自己人喘几口气招兵买马发展一下——
作者有话说:[比心]明天俺去二次开题了
第76章
今年的深冬对匈奴部族无疑是难捱的,因为部落草场的干枯贫瘠,所以他们很难扩大牛羊群。并且由于冬天越来越严寒,导致部落的牛羊被冻死,连老小也有不少饿死、冻死的。
这就是在争夺头部地位失败的下场,千百年草原上都在沉默地上演着这样的变迁。
胜者进,败者退。
就连狼群都会记仇,人不可能没有仇恨,尤其是他们这个部族并没有被打服,他们蛰伏下来,暗中等待着鲜卑部族的可汗露出可能会有的疲弱姿态。
但匈奴部族近乎绝望地发现,这个刚刚打赢胜仗的鲜卑部落还很强盛,不知道多久才会迎来衰弱期。
对他们匈奴部族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个恐怖的寒冬。
孩童们也不像是从前那样活泼好动,天真勇猛,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都透着一丝沉闷和压抑,太阳也很颓靡,云压得低极了。
部族在这样的天气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其实并不算太陌生——他是曾经来过草原的汉人,也是一个常常和胡人做生意的行商。
可是以部族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牛羊来换更多的物资,这种雪天也不是最适合行商做生意的好时候。
听闻此时正快到中原最值得庆贺的节日——春节。中原人会在这个节日里团聚,享受着过年的欢庆,对他们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部落的首领眼神中流露出警惕,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欢迎。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商队的领头人开口就道:“快到祭奠长生天的时候了……”
首领骤然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这些草原人的部族大都信仰着长生天,所以每到越冬的时候,都会杀死足够的牲畜堆在祭台上以祈福禳灾,获得庇护。
这个传统已经存在了太久,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死掉的牲畜往往会被吸引过来的狼或者其他狩猎者给吃掉,但是人却并不会出手阻止。
但是这个冬天他们族人自己过冬就很难熬了,还要分出去多余的牲畜出去……
首领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古江道:“我无意做这样的事,没有谁会千里迢迢只是来嘲笑一个没有多少交集的部落,我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而已。”
首领狐疑又警惕地看向他:“什么交易?”
古江不紧不慢地说:“我的主公想要结交出一个新的王,新的……草原王者。”
首领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去年春天在草场上落败的兄弟,想到了当初族人凄惨的死状,想到了很多很多因为想要占据草原王者之位而做出呕心沥血的行径,却全在一朝一夕之间湮灭。
最终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眼前落满霜雪的贫寒草场上,看到瘦弱又稀薄的后代,看到他们草原上勇士幽暗疲惫的眼神。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野心在他的胸腔内急剧地膨胀,扩大……
他知道自己不该听信狡猾的中原人说的话,他们诡诈不可信,很有可能会将整个部族都拖入不可逆转的深渊之中。
但是他更清楚他们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如果把握不住,不知道要再等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精明阴险的中原人在此时还冲他轻轻一笑:“后面的粮食是我们的一点诚意,足够让你们部族的老幼过一个安宁的冬日了。”
在那一袋袋的粮食面前,一个月前望着它们不是这些高鼻深目的胡人。
有个鬓发中夹杂着花白的汉人盯着它们,幽幽地说了一句:“离间各个部族,使其分而化之,无法专心南下……”
这个寒冷冬季不好过的不只是匈奴部族的人,还有那些大贵族手下的牧民奴隶。他们多是在贵族手里租买了几十几百头的牛羊,结果却因为一不小心养死后,就不得不卖身给这些贵族们为奴来偿还这些债务。
卖身年限有多久,就看他们在贵族这儿租了多少头牛羊。
牧民奴隶们的日子不好过,贵族们可不是做慈善的,甚至羊都过得比他们人更好。听说羊毛都能换钱,这些贵族们又扩大了羊的养殖,这些畜生们吃草可是真的快,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能吃秃一片草皮。
寻常牧民又不敢跟他们争抢草地,在缺少充足的食物时,羊群里瘦弱的羊免不了会饿死,恶性循环下,成为奴隶的牧民也越来越多。
在特别寒冷的时候,这些奴隶们甚至还要挤在羊圈里靠着绵羊那一身的毛茸茸才能过得了冬。
不过他们从去岁起倒是有了一份特别的进益,就是抓着兔子去跟那些来自中原的商人换取铜币。
草原上的奴隶没有什么不准背着主人攒私钱的规矩,只要不动主人的财产,那么卖得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这些赚来的铜币可以在今后等那些中原商人们来的时候换盐砖、茶还有糖,是他们这些牧民们攒下来的希望。
有的奴隶还开始偷偷搞起了兔子的养殖,反正这玩意儿的繁殖能力快,成熟期早,孕期短,产仔多,一对兔子一年就能生二十到五十只……
一开始没人在意这些小小的生物,尤其是那些鼻孔朝天的贵族们。
直到在春季开始跑马时,大量养殖的马被兔子洞给绊倒或是绊伤了腿,他们才注意到了这一个个的兔子洞。
众所周知,马要是折了腿就相当于废了。因为它们在骨折后难以愈合,即便勉强愈合也会留下残疾,无法再快速奔跑、负重。尤其是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就没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自己铁定能治好这些马儿。
兔子洞的出现就导致了不少的战马被废,可汗贺若佳挥得知这事儿时,肺都要气炸了。
他命令人严格管控兔子这些畜生,填补草原上的坑洞,不许再让它们大量繁衍。就算是好生整顿了一番,马场的元气也依然是大伤了。
而且他还看出了好些部族不安分,这也代表着他们鲜卑部族身为胡人头狼的身份在被挑战,他必须腾出手去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以免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在朝夕间被推翻——那就真成了史无前例的笑话了。
他知晓在这其中多半有汉人的身影,但他却无可奈何,在这时反倒是还要先忍气吞声,不能贸然跟他们对上——说不准对方就是打着削弱他们,然后再将所有胡人一网打尽的想法。
于是北方的胡人目前就无暇再顾及幽州这里,其中的某些郡县便开始休养生息,在不久后迎来一段蓬勃发展的时期。
*
297年春,南若玉六岁。
他呵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就逸散在空气中,绵延了许久才悠悠然地淡去。
“幽州的冬天越来越寒冷而漫长了……”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人们蜷在厚厚的棉袍与皮袄里,或是守着火盆,或是蜷缩在火坑上,就是不愿出门。一直到入春了,都还能听见马蹄踏在硬冰上的声响,很清脆,在无边的寂静里显得很清晰明亮。
大家都盼着立春的到来,但是明明春天已经来了,风却依旧酷烈,雪仍会不期而至。
杨憬狠狠搓揉了一把自己的脸,他倒是觉得春天确实是来了。比起寒冬腊月那会儿,刮在脸上的风就像是刀锋般狠辣,现在的风儿明显带着些潮湿与温柔。
冯溢并不这样觉得,他倒是认为这场倒春寒有着凶悍的威力,临了临了,走前还要狠狠地炫耀一次它的余威。
他对治下百姓的现状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这场与严寒斗争的角力中获得胜出……
当他缓慢走进郡守府的宅邸,望见小郎君那张朝气蓬勃的小脸儿时,刚刚的沉重不安竟被扫去大半,莫名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好心情。
有这样一位仁善强大的主君,何愁百姓将来过不上好日子么?
南若玉对上他的眼神,朝他颔首示意。
其实他头一回过这样怅惘又欢喜的生辰,喜的是他的阿兄回来了,过去了五年的时光,他们一家人终于又能团聚,阿娘这些天脸上的笑就没落下。
悲的是过了自己的这个生辰后,方秉间他们就又要道外地赴任了。
连容祐和杨憬都要分别带兵去上容郡和雁湖郡稳住当地的秩序,减少民间滋生混乱的可能。尤其是盗匪、流民聚集的窝点要重点清理,以免出现各种乱象。
感觉这些将领作为有生力量是培育出来了,而且还很出众,就是中坚力量差了点。
南若玉想到了这点就去和方秉间叽叽咕咕地讨论:“要多培养几个教官出来……嗯,我觉着不能一直让他们以自个是大老粗、大老粗的自称,也得让下面的将官和士兵们多读点儿书。”
南延宁老远就看见自家幼弟正和一个胡人小孩亲亲热热地黏在一起说话,虽然早就听南信提过,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儿。
他走了以后,弟弟就给自己找了个玩伴,以至于他这个兄长都要退一射之地。
当然,弟弟对他这个兄长还是很敬重的,但就是有了些五年未见的生疏和冷淡。
毫无疑问,他错过了幼弟最稚嫩可爱的时候,而他也不可能不失落。
南延宁没有贸贸然地掺和到幼弟和自己的小伙伴之中,毕竟这些年他没少在黎溯郡里学到人情世故。
他只是在南若玉生辰这天给他送上礼物,并祝福幼弟生辰快乐。
幼弟果然高兴又激动,念着的定然就是兄长的好。
兴许只有老天才能知道他在瞧见弟弟和其他小孩亲密无间时有多酸涩,像生吞了一颗青杏,酸得他喉头发紧。
南延宁感到一种被替代的凉意,原来幼弟的世界并不是非他不可,这一认知让他怅然若失。
其实南若玉并非没有在信上提及方秉间,偶尔还会花上大篇幅去说自己这个小伙伴有多么厉害,文治武功都学得很好,是个货真价值的“卷王”。
南延宁不晓得弟弟嘴里如何冒出那些稀奇古怪词汇的,大多时候还得联系上下文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兴许是在广平郡那边的外来人、外来事太多了吧。
每当看到信纸上的内容时,他就也有点儿想家了,心里对陪伴在这样古灵精怪幼弟身边的小孩很是羡慕。
这一刻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外人和弟弟亲亲热热,对方还令弟弟笑得很是开怀。
少年挂在脸上的笑消失得比灼灼夏日融化的薄冰还快。
不过上天是眷顾他的——那胡人小孩竟然没多久就要去雁湖郡,不能时刻黏在弟弟身边了。
然而他也没能得意多久,正当他打算去和幼弟联络联络兄弟情谊时,他就被虞丽修揪走了。
他即将面临着每个世家子弟或早或晚都会经历的事,相看人家、定亲,然后成婚。
还没办法反抗!
南若玉并不清楚兄长的凄惨遭遇,他正在会见由冯溢举荐上来的同门师兄弟,刘卓刘长风。
往常投奔他,哦不,主要是冲着南氏士族,他爹南元这个广平郡郡守名号过来的人,大都是郁郁不得志的。
不少聪明人看得出来天下即将陷入纷乱之中,会有战争,会有流离,亦会有龙兴定鼎。
但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都有自己的傲骨,更想去皇室或是地盘更大的州牧身边施展拳脚。
这也很正常,后世从985/211高校里出来的学子也更倾向于去那种有名有姓的上市公司、国企和大厂之类的,谁会特地挑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啊,它甚至都还没上市!
但是眼前这个投奔过来的人不一样,他眉宇间意气风发,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考察端详着遇到的多数人,看看其中是否有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的明主。
哪怕是身经百战,麾下能人无数的主公见了他这样的打量心跳都要漏上一拍,在暗中揣测自己能否成为对方尽全力辅佐的君主。
南若玉哪里能不眼馋,他说云夫子怎么会在早些年只打算教书,却没打算收关门弟子时将其收入门中尽心教导,还放任此人去一路游学,未曾拘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光是这身的气度就知他非比寻常!
既然冯溢会特地举荐刘卓,就说明他是有意的。
不过刘卓要是之后不乐意追随他,也很有可能会选择挂印离去,而不是留下来继续效忠他。
他要是真想让此人留下来,还得凭真本事——嘴炮。
南若玉烦恼地想着,还是得以理服人啊。
刘卓和他寒暄了一会儿,先开口了:“我观小郎君治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各展其长,尤其麾下将士,军容亦整肃雄壮,竟能大破北胡,对民生政治的举重若轻,实令长风由衷敬佩!”
南若玉风轻云淡地说:“哪里,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
他心知先扬后抑的道理,夸了自己后,接下来肯定就会说他的不是了。
果然,刘卓疑惑地哦了一声:“在下记得,广平郡的郡守是郎君的父亲,而非是郎君。”
这话颇有些指责南若玉是有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南若玉:“非也,阿奚享受广平郡百姓膏腴养育,也自当为民康物阜尽一份心力。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也是天下之人,合该既为父解忧,又以己之能解百姓之困。”
刘卓默默地咀嚼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心中激荡了一瞬,越琢磨越觉得深以为然,人人尽责,各司其职,那样何愁天下不能兴盛。
不过他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在这么多年冷眼看了不少许多说的比唱得好听的雄主,他们不是没有自己的道义,也有人和南若玉一样对百姓充满着仁爱之心,但他们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这才向南若玉发出一个尤为尖锐的问题:“小郎君,某有一事不解,恳请郎君能在此为某解惑。”
南若玉正襟危坐,明白重头戏来了:“刘君请说。”
刘卓道:“地方贪污,一手遮天,郎君以为该如何处置?”
南若玉思索片刻,道:“其一,监察此情是否属实。其二,寻其薄弱之处彻查。其三,以雷霆手段处置其人。让朝廷的法度不再作为一纸空谈。”
刘卓追问:“何人监察?”
南若玉紧跟着快答:“设一单独监察司,自地方再到中央,上能监察百官、弹劾违法失职者,下能察吏治、纠苛政、安民生。”
“何人制约监察司?”
“分权制衡。”
千百年来凝聚的历史知识在他鲜嫩的脑瓜里转动着,哪怕只是学了点浅薄的皮毛,也足够聪明人抓住要点,如逢甘霖。
刘卓眸光微动:“这么说来,郎君手下的情报功夫可是做得很不错了?”
这话有打探机要之嫌,不过谁家没个情报探查机关,没个探子眼线,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
南若玉轻咳一声:“尚可,只是忧心天下之事,所以不得已而为之。”
刘卓颔首:“确有必要。”
在这一问一答之中,双方聊得是越来越痛快,相互间的见解可以说是很能达成一致了。
要不是南若玉年纪小,同他秉烛夜谈不太合适,恐怕他们还能来个抵足相眠。
这大抵也是主公年幼的一种苦恼吧。
刘卓转念一想,如若真有成就大业之际,他人之主公非已迟暮,便是苍髯老叟。唯有吾主风华正茂,龙章凤姿,诚乃当世之英杰也。那点小烦恼,便也不值一提了。
南若玉也很满意,就在今天,他的情报机构亦有主事人了。
*
雁湖郡。
在安定了此地的民生之后,方秉间就着手于清查本地的户籍与土地上了,这确实是个浩大的工程,需要的人手众多。
他甚至还借来了在清北书院学了几年的年长学生,美其名曰:实地学习,学以致用。
在年前的那场浩劫之中,大户人家逃亡者众,于是方秉间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
这也是他在满是疮痍土地上难得的一点儿好运了。
雁湖郡新上任的郡守是孟文,他是被南若玉挑中的幸运儿,当朝廷的政令下来后,他差点就被天降的馅饼砸得头昏眼花。
无他,它太硬太瓷实了!
也许在京城官员和他的宗族人会认为这是个苦差事,因为无人知晓胡人会不会卷土重来,而兵卒又究竟能否抵挡浩浩荡荡的铁蹄。
在边境当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没点儿觉悟的人又哪里担当得起这个重任!
可是广平郡的一众派系却很清楚,小郎君麾下的兵力并不弱,他们是堂堂正正胜了胡人的。
仅仅只是五千兵力,只有一成的骑兵,剩下都是步兵,在己方损耗不大的时候,击溃了胡人三千骑兵。
现在都还有不少的胡人俘虏正在挖矿和修地呢。
别人如何想的孟文不清楚,他却是诚惶诚恐,哪里敢和小郎君“平起平坐”呢。
后来郎君果真又派了方郎君过来,明面上的官儿是他,实际上另有其人。失落的情绪在刘卓心头探了点儿尖,更多的还是庆幸。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能力和威望时,就要老实本分地跟在人家后面,虚心学习和请教,才不至于德不配位。
孟文跟着方秉间安抚百姓,给他们发放粮食,在明年春耕前修房子修路,修建城池以工代赈,让百姓不再为生计发愁,不再因先前胡人侵占家园一事而惶惶不可终日。
官府还得照顾百姓中的老弱,有些青壮死在了胡人的刀马之下,他们的父母妻儿需要照看,以免连这个寒冬都越不过去。
好在他们做得很出色,在年前总算能喘口气回来后,还得到了小郎君的褒奖和赏赐。
孟文因受到此次的激励,在刚过了年后就等不及地又去雁湖郡了,这回他还写了封信给在族地的妻儿,请求郎君的商队在往返时能够携他们一程。
他并非是想让她们一起在任上吃苦,而是叫令她们留在富庶的广平郡。
他看到了广平郡的潜力,他也需要借此来向小郎君表现自己的忠诚和决心。
方郎君没有同他一起回雁湖郡,在深寒的天气确实不大适合百姓再动工,所以大小事宜也用不着他来操心,他打算陪同在小郎君身边。
如有要事,可以去一封信给他。
孟文觉着这是方郎君对他的一种考验,所以他下定决心,定要在这一个月里不出任何岔子。
所幸他不负所托,待方郎君立春归来之时,所见已是民心渐安,一派井然有序之象。
这个寒冬竟然也没有死人,连老弱都活得好好的,这便是他在此位上应当做出的政绩——
作者有话说:[烟花][比心]
第77章
孟文并非是个蠢人,或者说当初被南延宁挑选过后才来到南若玉身边的就没有蠢的。
而南若玉又很担心才遭到过重创的雁湖郡会再次受到伤害,于是精挑细选地看中了他。
在注意到方秉间居然开始严格丈量土地、田产和户籍时,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瞬。
十几岁的少年尚不知事,只是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次的课业活动。
学以致用啊,对他们来说是个多么新鲜的词。以往不论学再多,那也只是纸上谈兵——书上说的究竟有没有用,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学过才知道。
而他们终于从实际中领悟到了算术课的重要性,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每先生都会被他们的错误答案给气得吹胡子瞪眼。
很多时候,就连他们自己都会被同伴的愚蠢给生生气笑。
“韩大郎,那边的山地是像你这样丈量的吗?你有考虑过……”
“我如何没有考虑,从等高巴拉巴拉……”
韩江冉怒气冲冲地回吼回去,想当初他也是位翩翩有礼的俊俏小郎君,在自己十二三岁的年纪已经吸引不少女学那边的娘子们羞涩好奇的目光。
若是在几年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失礼大吼大叫的行为。
偏偏吼的还是位小娘子。
这人姓袁,名为袁筱筱,但她的胆量和志气可一点儿也不小。分明只是平民出生,因为在清北学院里成绩优异,实习时还是他们雁湖郡这边领头的组长,将一众郎君娘子呼来喝去。
袁筱筱半点儿不惯着这位士族之子,直接拿出一根棍子在地上计算起来。
随着泥土被树棍划出来,痕迹显露成古里古怪的符号后,韩江冉的面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蠕动,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枉他还自以为是,在广平书院里自诩成绩优异,所以对很多人都看不上眼,没想到现在却连人家平民小娘子都比不过。
白皙的面庞又逐渐涨红了,他垂下脑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袁筱筱倒是没有紧抓着不放,她只是作为组长应当尽到审查的职责,决计不能让自己的第一次实习染上任何污点。
她阿母可是破除万难才将自己送到清北书院的,如若不是她一直成绩优异,还有奖学金可拿,只怕是早就被阴阳怪气的叔叔婶婶给挤兑得只能回家干农活了。
她爷奶偏心叔叔婶婶,自家阿父又是个软弱且没有主见的,偏生还愚孝。她和她的妹妹因为是爷奶口中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日子不是很好过。
尤其是叔婶说阿父死了之后,只有他们儿子才能给阿父摔盆,所以他挣的钱也要去养那死孩子后,让家里本就不富裕的日子过得更是雪上加霜。
要不是在清北学院招生时,阿母强势了一回,她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牛粪、放猪羊,还是那个浑浑噩噩又愚昧可怜的小娘子!到了能成家的年纪便被家里人卖个好价钱。
读了书后,又怎么会甘愿回到从前?
她不容许自己有失败。
韩江冉瞧她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没有不依不饶,瞬间变得更为羞愧。
之后他们这些少年在领着自己的任务时就做得更加认真。
孟文压根听不懂他们口中说的是什么,那些拗口深奥的词汇里每个字自己都听得懂,怎的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不知名的东西呢?
他瞥了一眼方秉间,发现他不仅没有面露疑惑,反而很满意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做派,应当是做得很正确。
不知怎的,他心里猛地打了一个突。
这种恐慌是那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紧张,似乎一不小心他就不得不落后于人,而他还不明就里。
如今书院都要学这些吗?
用处确实不小……至少会这些,就不容易被底下人给蒙骗。
孟文思及此,想到了小郎君给他们成人也办了个书院,让他们觉着自己还有救的就进去读书,学成后就可以去考试,证明自己的才能了。
他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学习呢?
正在考虑这些时,雁湖郡的土地、田亩的丈量也落下了帷幕。
然而上容郡的进展就不像这样一帆风顺了,此地还有些世家并未逃走,他们能够在危险来临之际坚守在家族中,没有弃族地而离去,自然不会让冯溢轻易就能丈量族内的土地。
老百姓不清楚他们的用意,难道世家还不明白吗?他们偷偷吞了朝廷多少土地,现在都得乖乖吐出来,甚至连缴纳的税赋也要增加……
世家要生生将得到的好处割下来,简直是在挖他们的血肉!
许家家主今儿个就在家中坐立难安,他惆怅地望着自己的老父亲,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阿父,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要拿什么去跟郡守做反抗?”
冯溢占据名义,又有兵权。而他们只是小猫三两只,也无法联合起来反抗敢跟胡人叫板的军队。
许家主的老父亲紧紧握着手中的槐杖,最终沉声道:“断尾求生吧。”
世家的生存之道并不只是知识,还有他们识时务的态度,身段也尤其柔软。
尤其是他们知晓冯溢背后站着的是南氏时,就更不能以卵击石了——他们在广平郡的所为,一看便知野心不小,任何拦路石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或许南氏这样下去早晚会碰见硬茬子,但这个硬茬绝不能是他们。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许家主一咬牙:“行,我就听阿父的!”
族长做出决定,许家族人也不做无谓的挣扎,纷纷将阻拦撤去。
和他们做出相反决定的是上容祝家,他们的反抗更加激烈,甚至还差点儿伤到过来丈量土地的学生。
杨憬坐在高头大马上,眸中冷光闪动,他轻蔑一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给了这些士族考虑的机会,而他们不珍惜,那他自然不用留情!
血腥的镇压以一种绝对不容抵挡的强势展开。
当初广平张氏的遭遇在祝氏同样上演,这招杀鸡儆猴再一次让广平的士族胆寒。
当学生们回到书院读书后,这些士族或多或少都清楚了郡守……或者说,小郎君的意思!明白归明白,能不能接受就两说了。
只看不少商人赚了腰缠万贯的钱财最后却还是去买办土地,就知晓时人对土地的执念。
只是正如许家家主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小细胳膊如何拧得过别人粗壮的大腿?
一步退让,换来的也只有步步退让。
南若玉最近出门都要紧跟在屈白一身边,就怕出什么意外。
万一有拎不清的想要搞刺杀,那他是真没辙了。
好在这样的事最终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南若玉给了他们后辈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还是在他治理郡县时,一些生意免不了让他们掺和进来,那些赚的完全可以抵消损耗的,故而抵抗就并不强烈。
即便如此,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还是免不了传出来。
有人就称南若玉是妖孽,是来逆道乱常的,讥笑南元身为爹竟然还被儿子管。
他们想得很好,自己不过只是阴阳怪气地说两句,谁又能溯源追到罪魁祸首呢。就算有因言获罪的,那不也有法不责众嘛,又不是指着那二人的鼻子骂。
他南氏就算不高兴了,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南若玉当然不会大开杀戒。
越是站在高处,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时,越要克制冷静。今儿个你只是杀故意骂你的,明儿个你杀讲话不中听的,后儿个你杀看不顺眼的,杀到最后你见人只是稍稍忤逆你,让你不顺心,你就要将人捏死。
直至无人敢对他进言,而他也成了残暴不仁的主君。
这种苗头要从一开始就要被掐断,他有容人之量。
何况那些人放在某些位置上还有些用处,现在死了就白死了,还浪费养了他们几十年的膏腴。
南若玉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他让人死,也是要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才行。
先前的郑安,张家,哪个不是让他一鱼多吃,死了都没得安生。
更何况他还在这些人口耳相传中想出来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就更加舍不得杀他们了。
南若玉对他们的命很大度,但在面对他们口若悬河的得意模样时就很小肚鸡肠了。
他命刘卓安排人去挖这些人的黑料,士族往往没有平民那样安分守己,高贵的身份成为他们放纵的底气。
这一个两个的,大错兴许没有,身上的小错那简直是和他们身上的虱子一样多——一抓一个准。
既然证据都已经摆在面前了,不抓不是南若玉。
他直接安排人把那些嘴过自己和他阿父的人给逮起来关进大牢里,让这些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的士族们也好好尝尝待在牢狱里的感受,让他们发热的大脑清醒清醒,也别成天想着跟他作对了。
一开始被抓时,那些人和亲友们都十分慌乱,衙役前来解释他们只是犯了点小罪,关个几日十几日就能出来后,大家才骤然松了口气。
衙役还说,若是不想受这个牢狱之苦也行,只需要根据关押的年限,缴纳二十金、三十金等等就能释放出来了。
“二十金,你怎的不去抢?”有人禁不住高声质问。
衙役皮笑肉不笑:“这位贵人说笑了,本就是犯罪之人,若是赎罪的钱少了,那岂不是人人都去学他犯罪了?你们这些士族大老爷不是很金贵么,如何连这几十金都出不起?”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可把他们气得够呛,可他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来锤打随成器,一得人拈即逞尖[注]。他们是没法跟这些得志便猖狂的鹰犬相斗,毕竟大家都是宝瓶,却跟顽石相碰,磕破了点油皮都是让人心疼的!
有些人默默缴纳了这笔金钱,他们是丢不起这个人。有些人就劝在牢里的人忍忍,不过三五天就出来了,哪里待不得呢?若是真交了这个钱,岂不是让有些人得意!
总归这一遭走下来,广平郡的士族都消停不少,安分得令人啧啧称奇。
……
南若玉是个就算咸鱼,多数时候行动力也很强的人,他说干就干,马上去信一封和方秉间议论到底要怎么办报,查漏补缺一下,又去和自己的一众班底提及这事儿。
他解释了报纸到底是何物之后,又提及了它的作用:“此物刊发出来后,便可将朝廷的政令、法规和官员的任免等信息,以最权威、最统一的方式布告天下,杜绝讹传。”
他记得某朝有个官员在邸报上看见了自己晋升的消息,欢欢喜喜赴任,结果却得知是假消息,最后空欢喜一场。
话说回来,置办报纸,不可避免会暴露印刷术。不过南若玉现在已经不是很担忧那些世家会发难了。
现在他已经将三个郡牢牢掌控着自己手中,相当于小半个幽州都是自己的,这当然是股不小的势力了,就算是名门世家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同他作对。
尤其是那些有兵权的诸侯王,他们也更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才越来越多,就算不支持印刷术出现,却也不会出手阻止。
所以,他想要在广平、上容和雁湖郡推行报纸,那是极有可行性的。
自北胡上次一战,还有些郡守和县令也在逃亡的边缘徘徊试探,只是他们要面子,做不出来像之前那个上容郡郡守那般丑陋丢人的姿态,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上了年纪该“告老还乡”了。
南若玉当然会助他们一臂之力,他手下还有从雍州回来的姜良、一些识时务也效忠于自己的人等着上岗呢。
一个萝卜一个坑,届时四舍五入就是整个幽州都在自己手里了,他就更不用怕什么了。
韩慈起先听他要展现印刷术还很震惊,但是他也很快就想到了南若玉现在的处境,以他的能耐,确实是现在撅人家的根,也无人敢拿他怎么样。
这便是有兵权,拳头大的好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不过纸老虎罢了。
他们又将话头转移到了报纸一事上面,先是说了政令,随后又有人道:“可以令其他地方的官员、文人等刊登当地的民情,便是足不出户也可知天下事了。”
不管能不能成,初期的设想和出发点自然都是好的。
南若玉颔首:“不过,只是印刷政令条文在上面,难免会枯燥乏味,不若在版间穿插故事以增趣味。更可广开言路,征纳四方文稿,发下润笔费,此举一则可助益学子文人,二则可使报纸内容免于单调。”
韩慈身几个学院的学正,一下就想到了关键之处:“如此说来,这报纸岂不是还能兼具了教化百姓的职责了?”
若是有了那等妙趣横生的小故事,寓言之类的,怕是很多人都愿意瞧上几眼。
南若玉想到自己小时候被人塞打广告的杂志,最喜欢翻的就是里面印着的笑话和故事,所以文章要有,笑话也要有,到时候就看如何在纸上排版了,这些可以容后考虑。
“既然大家都觉着可行,那么就可以选一个主编和副主编来审核……”
他打量了一圈,私心里认为德高望重的云夫子和文笔犀利的冯溢最合适当这个报纸的主编,不过前者一心埋头在教育里面,跟编纂教材,研究算术死磕上了。而后者又忙于上容郡的政务,他又怎能再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呢?
对了,韩慈这个学正偶尔不是会闲下来么,他就算不知道对方私下里写的文章如何,却也知道同一个师门出来的,他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
韩慈感觉自己背后毛毛的,不等他琢磨是怎么个事儿,小郎君笑眯眯的小脸蛋儿就凑过来了。
“一事不烦二主,我观韩学正对文娱教化一道上极为擅长,此事又恰好关乎民风教化,欲劳烦您兼任这主编一职,不知意下如何?”
韩慈猜到了,他哪有说不的权利?
既然已经上了这艘贼船,就没法再下来了,他于是拱手道:“承蒙主公信重,属下必当竭尽驽钝办好报纸。”
至于副主编的人选,南若玉也有想法——
他阿兄啊!
以他阿兄在黎溯郡的一番作为,就知晓他的实力和手腕一点儿也不差。自家人不用白不用,他毫不迟疑地就将这个任命安在了南延宁身上。
他自己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所以使唤兄长时也不会客气。
气得他阿娘牙痒痒,属实是没料到她在给大儿子相看人家时,小儿子会出来使绊子。
起先南若玉还不太明白为何自己阿娘会对他阴阳怪气地说:“前头是个不省心的,口里说着都听阿母的,实际上选到了不合心意的就闷着不吭声。后头这个也是顽皮的,就知道让你干活儿,真真把家里人当牛使,通通都是孽债。”
后来晓得是自家阿兄作孽惹阿母不快,他果断出卖对方,还对阿母谄媚至极地说:“便是阿兄现在去做事,也是不耽误他相看人家的。如今不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您喜欢的,阿兄定然也不会讨厌!”
别的事儿他可能干得不大好,在压榨人这一块儿,他绝对是驾轻就熟。
虞丽修都震惊了:“你可知你阿兄给你这小没良心的干活时有多高兴,他可就想着自己终于能为幼弟解难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秒,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阿娘,我这是为了谁呀?我不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吗!不然我何至于操心这样多?”
他说着还把自己给念委屈了:“要不是阿父不管事儿,天下又要乱起来了,北方胡人还在咱们的领地里虎视眈眈,我当自己快快乐乐的纨绔小郎君不好么!阿娘,您小儿子才六岁呢。”
天下当娘的大抵就是孩儿一服软,她们就跟着心酸心软。
虞丽修登时心疼得不行,也为冤枉了小儿子而懊恼不已。
之后她就将矛头对准了南元那老货,在她看来都是这个当爹的不像话不争气,才叫他的两个儿子过得如此艰难。
夜里头她合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睁开:不对呀,阿奚那混账小子就喜欢可劲儿地压榨人,这都是谁教的,那也能是局势所迫吗?
南若玉不知亲娘所想,翌日一早就去和两位主编去商量报纸该选个什么名儿。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名为“新报”。
一来是为了刊登广平郡的新政,登的都是实事新闻,所以要取新字,二来这可是史上头一遭创办这种利民之举,怎么不叫新呢,三来是以前读书写字大都依赖竹简和自己书写,现在却是纸张普及和印刷出来,也是一种新?
之后他们就开始定下要刊发的内容。
首先是时政,这个由南若玉来定,看他是打算让牲畜租借之法传遍整个郡,还是打算招乡兵以护边境安宁,亦或者刊登其他关系民生安防的大小政策。
他却想到了两年前洛州发生的旱灾。人本就应该未雨绸缪,做好救灾安排,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害。
也许是旱灾,也许是蝗灾,又或是雪灾……人类在自然面前总是渺小的。古代生产力又低下,科技还不发达,要以人力去抵抗自然灾害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那么事先防备,事后如何挽救,都是要写在政策上,务必落实到每个地方官身上,让他们各有自己的职责。而在出事之后能找到对应的人,绝不允许他们事情发生时踢皮球,事后推卸责任。
洛州旱灾发生之后,南若玉其实就一直在和方秉间商讨关于灾情救助的方案,务必让洛州的惨状不会再次出现。至少不会出现在他们统治的地方、统治的时期。
他还在系统这儿买了不少的资料来看,看得脑袋突突地疼,果断把它们丢给了方秉间。
咸鱼愿意找解决的办法,但要让他一直这么辛苦地处理,那还不如让他找根面条吊死——好容易不命苦了,怎么偏偏就开始辛苦了啊?
方秉间大抵是对他间歇性踌躇满志早有预料,所以很平静地接过资料翻看,并且把它们整理得清晰明了。
南若玉见了整理好的方案后,当即一声天啊,立马抱着方秉间的腰噫噫呜呜地撒娇:“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方秉间听着他的黏黏糊糊和腻腻歪歪的话,脸上没什么波动,蓝色眼珠子里却漾了点笑。
没人不爱听恭维好听的话,尤其是真情实意的彩虹屁。
随后他们又去找冯溢等人商讨,毕竟手里的方案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他们才是真真切切在地方上任过,还曾到过县、乡、里和村中同百姓打交道,才能真正将这些法子落到实处——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宋代缪万年的《钉诗》
第78章
写文章不知道是自由发挥更好,还是给人限定了题材更妙,兴许二者各有优劣。
南若玉忽地想起了最近正在实地跟着学习的学生们,干脆就此事作为引子给一众官员们发布写文稿的任务,让大家各展才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连云夫子这位大儒居然都出山写了一篇文章。
天啊,这和刚创报刊结果就有莫言余华来投稿有什么差别?
坐下,坐下都坐下,不要如此激动。
南若玉端正姿势,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认真去看云夫子写了什么。
一开始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一拍大腿:“言近旨远,文简义丰!好!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之后又是精读,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心中对这位先生的佩服更深。
笔力千钧,却举重若轻,思接百载,而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文学素养深厚,才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文章。
书童齐林阶接过小郎君递来的这篇文章,看了几遍,也能理解自家小郎君为何会如此激动。他读之亦是犹如醍醐灌顶,顿觉豁然开朗。
南若玉突然掀掀眼皮,看向了他:“林阶可想去书院读书?”
齐林阶并非没读过书,他因为是书童,所以受到的教导几乎是和南若玉、方秉间等人一样,就是经常赶不上那两个妖孽,学着学着还会有点儿小郁闷。
好在他总是将先生上课讲的都记下来,不懂的就前去虚心求教,日日熬夜点灯读书,还能勉强赶上进度。
平日里一直跟在小郎君身边,他学到的其实还有很多。
齐林阶听到南若玉有此一问,还尚有些惶恐,急急忙忙表忠心:“林阶只想跟随在郎君身边侍候。”
过了几个呼吸,他才犹豫着问道:“小郎君,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南若玉摇摇头:“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我身边用不着这样多人伺候。而你读了很多书,不像那些书院的孩子们去施展才能,反倒是埋没了你,实在有些可惜。”
齐林阶怔愣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是南氏的家生子,生来就是奴,受到的教育也是永远效忠南氏,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主子叫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万不能对主子的做法有任何质疑,此乃为奴为婢的大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意愿,还能去追求自由,有自己的想法。
在那个炎天暑月,他能被小郎君一眼相中,成为他的书童,真是太好了……
齐林阶攥紧拳头,睁着一双略显忐忑的眼睛,询问:“那郎君呢?您想让我去书院,还是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南若玉在问出口时就有想法了,他道:“去书院学习吧,你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生活,才能学到更多。”
齐林阶于是拱手恭敬道:“是,郎君。”
他不会对郎君的话有任何质疑。他要学得更多,学得更好,今后才有底气效忠追随在郎君身边。
……
今日于广平郡而言,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也是后世研究报纸作为信息传播的载体出现,且被发售出来的第一天。
在试卷上出现报纸首次出现的年月选择题时,学霸轻蔑一笑,飞快选择答案,学渣抠破头皮,开始点兵点将。
这天县城刚从薄雾中苏醒,一缕一缕的金光照耀在瓦片和屋檐上,咕咕的鸽子落在走廊上梳理被雾水沾湿的羽毛。
孩童们清亮的嗓门在这时响起,尤为的高亢——
“卖报啦!卖报啦!是县衙刚出的’新报’,可以在上面看到朝廷的政令,还有云大儒天下一绝的文章!”
“看报看报,一张报只需五文钱,买了之后便可足不出户就知广平的所有事!”
“郎君,娘子,就买一张回家吧,保管您看了不吃亏!”
“一旬一份报,招工收稿的消息皆在上面!”
稚嫩的童声裹挟着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论是刚卸下门板的店铺掌柜、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打着哈欠扫地的门房、刚准备上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他们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全都是——小郎君又折腾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随即才看向声音的来源,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已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涌到了广平县的长街小巷之中。
很多人认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城中福利院中收留的小孩,里面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被狠心爹娘弃养的孩子。
小郎君冷眼瞧着,若是父母一意孤行非得弃养孩子的话,就得签断亲书,将来孩子怎么出息都和他们无关。
这是他们官府培育出来的孩子,也是拿着百姓和好心人的钱养出来的,若是白白便宜了他们,怕是会出来不少贪婪无耻的父母。
年初时郡守夫人还曾号召过不少夫人娘子们前去此地做慈善,捐赠家中不要的旧衣、玩具或是钱财给这个地方。
这一善举博得了不少称赞,所以很多人对他们稍微有点儿印象。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是白养着的,也要学习技能和本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自己攒钱,才能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能活下来。
在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时,给的钱奉行的都是多劳多得,然后读书认字。
卖报也是其中一项可以挑选的活计。
机灵的二虎抓着同胞兄弟大虎,专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老爷们跟前叫卖。
他小跑着凑到一位身着织成锦的富商面前,不打怵地说:“老爷,买份报纸吧,才五文钱就能得到一张上好的纸,还能知晓官府的政令呢,保管您做生意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今后生意一帆风顺!”
这位富商莞尔,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后,又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买几颗糖,小嘴儿以后也能这么甜。
二虎连声道谢。
富商随手取过一份报纸后,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当街展开。
大户人家的门房探出个头,朝着大虎招招手:“小孩,小孩!过来,给我拿一份……”
行走在路上的马车也骤然停住,车夫接过主子的钱,也向街边叫卖的小童要来了一份新奇的报纸。
各家各户今日用早膳时,不再只有安静沉闷的碗筷碰撞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翻看阅读报纸里的内容。
就连商人、说书先生、书阁里的读书人都在拿着一张报纸翻看。
日头渐高,二虎怀里的报纸已所剩无几,很快也被凑热闹的几个力夫搭伙买了回去。
他不禁有些好奇:“你们也识字吗?”
其中一个摇头:“不认字儿。”
“那你们还买它做什么?”
力夫挠挠头:“俺们那边有个认字的读书人,叫他念给俺们听便是了。要是官府颁发的政令是对俺们有好处的事儿,而俺们又不知晓,岂不是会吃亏。”
再说了,这第一份报纸嘛,总是图个新鲜,买着留下来便是,以后就不学有钱人家再买来看了,肉疼!
二虎也觉得有点儿道理,于是他将兄弟大虎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份报纸留了下来,算是自己买了,今后就用作留恋吧。
城中喧嚷的热闹没法影响卖完报纸的小童,他们将卖报的钱全都交了上去,之后也拿到了自己应有的工钱。
钱到手后,孩童们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攒着给自己今后生存用,或是去买那么一两只白胖包子吃,又或是……
然而报纸带来的涟漪和风波却不会就此散去。
这份报纸并非只是在广平县一个地方传播,雁湖郡、上容郡,只要南若玉的势力范围内,都会出现这些印刷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纸张。
官衙的大小官吏盯着头版政要,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上边儿的防灾注意要点,就是小到一个村的村长要做什么都有安排,更不要说是小吏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上面人语焉不详的借口,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连百姓们都晓得出什么事该找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不了就只能滚蛋。
还有一桩新闻便是和先前北胡侵扰雁湖郡有关,胡人的可汗贺若佳挥为此事赔礼道歉,让二王子送回五百多家在鲜卑的汉人归家,还带了两千多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头牛羊马赠送给雁湖郡的百姓。
消息只是以一种官方的口吻在叙述一个事实,其中没有掺杂任何的主观情感,但是有不少人却为之精神一振。
连北胡都开始对他们卑身屈体,不正说明了幽州的强盛么!
至于下面跟着的广平、雁湖、上容三个郡开始兴修水利工程,招收民工一事被不少人冷淡地忽视。
但是力夫们在听见书生提及这事时,却一个个都亢奋不已,脸上挂着喜悦的笑,高兴地想着这报纸是买对了——早去一天就能早得一天的工钱,还能对比一下三个郡哪里的能赚得更多,选择面更广!
世家看到这一张张报纸的出现,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们对比着两张报纸的模样,发现即使是字的大小、走向,墨的晕染力道都是分毫不差,可以说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大家神色凝重,如丧考妣,和先前南若玉开始折腾土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样浩浩荡荡的历程,这样平静缓慢而又坚定不移地蚕食着他们的根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
他们已经退得够多了,但南氏却还是不知足。
难道他们不清楚这些将会带来什么吗,他们南氏就没有自己的传承了?那些身为家族底气的书籍,全都被那无知小儿当成了什么!
许多人对南若玉都生起了怨恨,像是要借此来掩藏起他们深埋的惶恐和绝望——不能让家族永远利于不败之地,世世代代都繁荣昌盛的恐惧。
而报纸上面陈述的胡人退让也在挑逗着他们的神经,此事仿佛是在幽幽地告诉他们,连胡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们不过只是区区钟鸣鼎食之家,哪怕是豢养了几百家兵又能做什么呢?
……
韩氏家主韩盛最近都要被广平郡的一些士族给烦死了,成日里对他说些“覆巢之下无完卵”的话,难道他能不明白吗?他会不清楚吗!
可是然后呢,他们拿什么跟南氏扳手腕?是去拿一个宗族的男女老少送人头,还是举家搬迁离开广平郡,投奔其他势力?
要是他们真有这个魄力的话,就不会一直龟缩在广平郡犹犹豫豫,成天幽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事到如今还想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疯了吧。
他们韩氏之中也出现了这样的蠢人,不过被他给按住了,之后他又特地召开了一次宗族会议安抚族人,让他们千万别犯蠢,免得被人怂恿着当了马前卒还不自知。
他观南若玉这位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像是对商事也不怎么禁止,反倒是隐约有扶持之意。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农业就弃之不顾了,该种的粮食也没少。
只是……通过工厂,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为何这些工厂、商业不能世世代代也跟着传承下去,保一个家族长久的富饶呢?要防官商勾结也容易啊,官员不得在本地当官,当了官后三代内就不得经商。
何况……哪怕是不许官员经商,难道他们就不会去让自己手下的人,自己的远亲去打理么?那些在京城里的商铺,哪个不是谁家夫人的嫁妆……
他不知今后世家到底要走哪条出路,却知晓此时跟南氏对上是最愚昧的做法,所以就要把族人都给看管好了。
韩盛不确定自己这一做法能不能保住韩氏的今后,但他可以明确一件事——现在宗族是太平安全了。
在广平郡真有蠢货请了外边的死士前来刺杀小郎君时,他们的宗族没有卷入其中,能够得以保全下来,不然连以后都没得谈。
而小郎君只是平日里态度温和,对待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却不会手下留情,以雷霆般的手段将这些勾结刺杀官员的家族全都收拾了一顿。
杀头的,坐牢后丢去挖矿和修路的,分明几天前大家还都是有头有脸能喝酒消遣的人物,却不想某些人就过上了暗无天日的凄惨日子。
此事还上了新报第二旬的头条,许多人都引以为戒。
这回那些小士族不仅覆灭了全家,要过不知多少代的苦日子,丢人也丢到了全天下,连后世人恐怕都会根据报纸来嘲笑他们的愚蠢。
只是这一招,就没人再敢去试图挑战南氏的权威了。
这些士族身上发生的大小事宜影响不到每日像是蚂蚁一样辛苦忙碌搬运食物的人,他们闲暇时的消遣改成了听茶馆先生念的报纸上的小故事和笑话。
还有人发现了报纸广告板块的妙用,广而告之,不就意味着刊登上的信息能够被许多人看见吗?
有人就花重金宣传自己的铺子,也有人在上面登寻人启事,还有人专程用它求人合伙做生意……
有了带头的之后,他们自己就能发掘出来许多用处。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书生、官员投稿刊登了文章、民情要闻后,得到了一大笔润笔费,可以说是各自欢喜。
因为方秉间的离开,不但不担起财政工作的南若玉错愕地发现,报纸在一开始印刷时是贴钱进去办的,但不知怎的到了后面就越来越能赚钱,完全能自给自足。
但他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不怎么在意了,而是用火眼金睛寻找起自己的财政大臣来——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深陷一个职位的苦恼之中!
其他诸侯王,或是割据一方的州牧听到幽州那边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事业时,大都是嗤笑一声,摇摇头,冷眼看着他南氏何时覆灭。
原以为会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却不想竟是王莽之流。果然只能是生意人的铜臭做派,政治上的事却一窍不通!
不过报纸这玩意儿的确新鲜,若是往后他们能够当政,像这个新报一样专门在上面印发朝政要闻和官员任免也不错。
只是这南氏太冲动了,一下就将这些东西推出来,岂不知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吸引完了世家的仇恨和火力之后,将来谁还会为他们效力?
只怕是就连大逆不道的心思也不能再有,因为这一仇恨,连阻拦的人也会随之增加。
他们对幽州的轻蔑和不在意更胜以往,后头也不怎么关注此地,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京城,这个一度被所有野心勃勃的人惦记,又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之地。
小皇帝好似没了内忧外患一般,只在宫廷里醉生梦死地享乐。
只可惜他子嗣方面有些艰难,直到现在宫里都只有一个郑慧妃生的小皇女,其他皇子皇女不是早夭便是流产,或是宫妃难以有育,或许还会面临后继无人的窘迫。
他当然不会将问题怪罪在自己身上,而是怀疑这事儿是何皇后搞的鬼。
他疑心何家仗着扳倒摄政王有功,本身又有兵权,所以生出了野心,不愿意让皇子从除了何皇后以外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小皇帝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打那以后,他就对何皇后起了厌恶之心,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会踏足她的寝宫,只和其他宫妃厮混。
何皇后就此心灰意冷,对皇帝的态度也不甚在意,夫妻二人就此形同陌路。
实际上,何皇后的母家何氏比起之前的太后及其外戚,摄政王还是要收敛许多,毕竟事不过三。就是动物也该从前两次被揍得嗷嗷叫的同类中吸取教训,不敢再犯,更不要说是人了。
何氏基本上不会妨碍皇帝的决定,也一直表现得内敛稳重,在世家中风评颇为不错。
然而他们之中还有何胜虎这个老六在。
自打他胜过摄政王,又执掌着号称是十万大军的兵力后,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要被捧人着,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低调这俩字儿,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看得京城中人直皱眉头,退避三舍。
若是何家族长出言说他两句,最后他也不过是消停两天,旋即故态复萌。
何氏不少人感觉要遭,尤其是族长,更是在心里悄悄盘算着要重新投奔谁了。
皇室宗族肯定容不下他们,何氏现在怎么说都是皇帝外戚,不管将来是他们杨家之中的谁上位,因为先前有何胜虎这个拦路虎在前头挡着,他们何氏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北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今后还真不好说,不如举家南下,不管到时候北边怎么打生打死的,都影响不到他们在南方发展的局面。
哪怕今后统一北方的当局跟何氏有过仇怨,在现实面前大家多半都会放下先前的矛盾,选择合作为上。
当然了,世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氏族长决定广撒网,这里拨点人,那里拨点人过去,大家族枝繁叶茂的好处就是人多,连幽州那边都撒了好些族人过去。
何胜虎万万没料到宗族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他是极为暴怒的——时人将宗族关系看得极重,族长这个做法和把他划出族谱有什么区别?死了之后他还进不了宗族的祠堂受族人供奉,到时候就是飘在世上的孤坟野鬼,他哪里能依?
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又不能对宗族做些什么,他就忍气吞声,一连安分了几个月。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嚣张跋扈已久的人很难会一直谨慎下去,没过多久他就火焰旺盛,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何氏族长也很坚持,早知道他什么德行,一直将族人往南边偷偷转移,自己则是和何胜虎周旋。
约摸半年过去,何胜虎转头一看宗族空空如也,就剩个族长和他爹娘还在了,气得他差点儿没拔出剑把族长给戳死。
枉他对族人如此信任,从未怀疑过他们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没想到居然如此对待他。
他的爹娘也不帮着他,竟将他当成一个外人似的防着。
那一瞬间,何胜虎仿佛被全世界给背叛了。
为了自己那点儿岌岌可危的名声,他最终还是没有对族长动手,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气不过,所以就将族长给关守在了京城的宅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何胜虎要让对方好好看看,自己气焰如此高涨是因为有能力,他比之前的摄政王杨祚聪明有脑子,还有实力,活得肯定比他长久。
族长一意孤行将族人送走,将会是他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比心]自信分我一点,阿虎[666][66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