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回忆


    秦殊无法共享白龙的愤怒, 但他现在也挺愤怒的。


    他的情绪还尚未从卧室里走出来,满心满眼全身细胞都写着“意犹未尽”四个大字,结果就在这时, 他发现自己又被拉进了鬼域里。


    不, 按古籍上的记载来说,他正在观看“欢好对象”的记忆。


    可记忆与记忆之间也有差别。像裴昭这样力量过于庞大的存在, 尤其不同。


    一切于他而言, 印象太过深刻的生前记忆……都会变成或大或小的鬼域,大量的过往历史被强行留在世界的缝隙中,不断循环往复,轻易挥之不散。


    秦殊的意识被拉扯入内, 在一个接一个的鬼域间穿梭,以时间顺序不断向前迈进,没有暂停的选项。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并没能看完裴昭的人生, 因为他看到的全都是自己。他看到的是……裴昭喜欢上他的全过程, 从横跨九州的初见开始。


    那种酝酿在心头的好奇和向往, 在初次与獬豸见面时得到了证实,却并没有发散过多,也不再有其余的交集。


    那只弑过神的野兽, 仅仅是在昭渊君心头留下了一个印记。深刻的, 美好的,烙印在冰冷雪原上的漆黑与猩红。


    对那只年轻的小龙来说, 与獬豸结为道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凡有一点小小的念头, 说出去都可能被当成严重的精神病。


    当时的小龙只是因此拥有了一个偏好,一个非常详细的择偶标准。


    他当时在想,以后如果要找对象, 也必须要找这种类型的。


    ——黑亮的皮毛,血红的眼睛,杀人如切菜的利角,最好还能是天地造化之物,最好还有看破虚妄的阴阳眼,最好还亲自杀过神仙,最好还是獬豸。


    最好,也只能是最好,毕竟那条小龙与那只野兽,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世俗琐事,天下大事,气运之争,族运之谋,学业与修行,家人的新生与失去……在过于冗长的记忆里,逐渐变成大片大片色泽各异的模糊光影。


    直到拥有详细择偶标准的昭渊君,一次都没尝试找过任何对象的昭渊君,被关进了纣绝阴大狱里。


    秦殊看见身披大氅的秦司狱,在初次与昭渊君见面之时,便一步一步迈步向前,全然不顾忌任何的社交距离,几乎与昭渊君脸贴着脸。


    秦司狱似笑非笑地低声问他:“方才,是谁占了我的身子?”


    昭渊君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沉默少许,诚实以对:“是你。”


    “噢,怪不得。唯独他才有本事与我争抢,抢走这如此特殊的再遇时刻。”


    秦司狱的手拂过细链,缓缓收拢那些绞缠于血肉里的濡湿冷铁,攥在掌心,漫不经心般扯了扯。


    “你说,他会回来吗?”


    蚀骨的剧痛席卷了大脑,昭渊君眸光微颤,像是不经意,悄然落在秦殊看过来的方向。


    “或许。最好别再回来。”


    话落之时,一块完好无缺的逆鳞被随意扯下,落在秦司狱苍白的掌心,紧接着传来了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浓稠的血腥味在阴冷牢房里蔓延,这个瞳眸血红的男人,居然敢把龙的逆鳞当薯片吃。


    “你更喜欢他?”他边吃边问,语调缓慢,好似依然漫不经心,“这不太好吧,小龙。”


    “……你记得我。”


    “唔,如今再说讨巧的好话与我听,其实也无甚意义、你要遭罪了,”秦司狱微微眯眼,唇角浮起一抹森冷的笑,“三心二意,私德有亏,荒淫无度,罪加一等。”


    太变态了!


    秦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去找徐敏私下聊聊。他看不得接下来的事情,感觉心理健康遭受了重创。


    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如果没有道德,好像确实就会变成这种死德性。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对于“自己”本心的了解……秦殊足以保证,秦司狱其实相当喜欢眼前这位危险而棘手的重刑犯。


    不只是故意营造的恐怖与威吓氛围,不只是为了在审讯对象面前设立自己的统治权和压迫力,不只是一份掺和了少许个人情绪的工作。


    他确实很喜欢昭渊君,他掺进了全额度的个人情绪。


    但秦司狱没有底线。


    秦司狱拆下了其中一条血淋淋的细链,泡进自己的茶壶里,配以红糖和灵草,当做日常润喉的饮料来喝。


    而秦殊恨不得全程闭上眼睛,并忍不住默默在想,真希望回看记忆时能加上一个快进功能。


    可有些关键信息,秦殊不得不看。例如酆都倾倒的预兆从何开始,例如恶魔的味道从那时便已经渗透。


    在这个极致不平等的世界里,所有沦为苦役的“下等贱民”都是邪恶滋生的绝佳养料。


    秦殊是亲自体验过的,他很清楚酆都里的阶级差距有多么悬殊,而在同一年代,地府甚至算是最守规矩的地方,至少还有提升阶级的多条渠道……修为,业绩,战功,综合贡献,上司的信重,居然都很有用。


    在与此同时,生者所在的世界反倒更像地狱,社会差距只会更为夸张。有不少阴寿未尽的亡魂来到地府,都宁愿住在酆都里老实工作,也不肯轻易转世投胎。


    秦司狱在酆都里过得风生水起,完美适应,在盛世繁荣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恣意。当然,他并非对世界的坍塌浑然不觉。


    透过昭渊君的记忆,秦殊也在看他。看他早就发现了那些世代积攒的怨气,那些藏在缝隙里茁壮滋生的邪恶,那些愈发固化的阶级问题。


    他与昭渊君闲聊时,只漫不经心提起过一次:“错误的世界合该终结。我无力扭转乾坤,你也没这本事。若你是个小龙王,我倒可以试试垂帘听政,抢走你的地盘,抢占你的臣民,偷些香火做点有用的事,不过嘛……”


    昭渊君听着他凶神恶煞的发言,却似乎还因此笑了笑:“我不喜欢香火。”


    “你看吧,像你这种清心寡欲的隐士活在乱世里,只会被一个闯进家里的野人强占。财产保不住,屁股保不住,小命更保不住。”


    秦司狱也在冷笑:“战争非一人之事,你我都人缘极差,拼死拼活有何意义?倒不如先享受着,观望那破而后立的可能性。若真有机会,届时再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只有你在享受,秦司狱,”昭渊君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我很疼。龙没有琵琶骨,别再找了,从背后勾不住的,只能绞下几片碎鳞。”


    “哈哈,可怜的小龙。”


    秦殊:……


    太变态了!


    变态归变态,这感情好像还真培养起来了。水到渠成,合情合理,甚至还有点调情的意味。


    而昭渊君的神念,此后一直都跟在秦司狱身上,离开天字牢房之后也能挥之不散。


    因为秦司狱身上总是染着许多龙血,还总随身携带着人家的逆鳞,挂在身份木牌上当成装饰,心情不好还能直接拿起来咬一口,吓死周围所有人。


    正因如此,本该封锁神魂之力的天字牢房,对昭渊君来说完全没用。他的神念就这样堂而皇之盖在秦司狱身上,随着逆鳞与血的牵引,不紧不慢把酆都内部逛了个遍。


    牢房,宝库,藏经阁,灵药田,阵法研修中心……还有悄然崩坏的边界,全都被昭渊君看在眼里。秦司狱不会感受不到,但他根本不管,甚至还被昭渊君暗示着,多去了几趟藏经阁。


    秦殊趁机得到了很多好处。秦司狱读过的每一册卷宗,看过的每一本书,打坐入定时的呼吸频率,还有无人护法时选用的防护措施,都被秦殊一个一个全部学去了。


    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说得不错。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狱没有拿到一星半点的人际交往技能。


    但这话足以将昭渊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紧绷的身躯跟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任由自己挂在秦司狱的胳膊上。


    随后,昭渊君一言不发吐出龙珠,将它投向酆都残骸的高处,化作庞大的法力光圈,将意图扩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来,以防这些污秽继续向外界蔓延。


    险些被虚无吞没的几匹鬼马,因此得以获救,驮着吓破胆子的阴差们快速逃窜,勉强抵达了安全之处。


    没有龙珠的巨龙,气息瞬间变得萎靡数倍,生机也随之快速消散,只剩下这具备受天道宠爱的龙躯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深渊与人世之间。


    “真是善良,”秦司狱低声喃喃,“总把我衬得像个罪孽倾天的凶恶之徒。”


    昭渊君沉默半晌,竟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在快要彻底衰败的生机下,他的声音似乎仍有余力,似龙吟于山谷回荡:“若有来生,我替你来当凶恶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还真想与我有来生?”


    秦司狱歪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像嗜血的鲨鱼盯上了一颗脆弱的心。


    “别太矫情。”


    话落瞬间,那双猩红眸子里幽光大作,漆黑兽角之上随之升起了深渊般的浓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实这招他也会用,兽角之天罚意象,化作一把裹满黑羽的狰狞镰刀冲天而起,不偏不倚瞄准了龙的七寸。


    昭渊君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认真等待这一世的终结,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紧,直到那濒临死亡的平静之感席卷周身,视野被凛冽的黑红光芒完全填满,再也没有一丝来自虚无的刺痛。


    镰刀斩下,刺穿两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心口传来,茫然的龙魂蓦然出窍,浸泡在虚无混沌的污秽里仅仅片刻,便被杀红了眼睛的镰刀再次贯穿,刺骨冷意席卷而来,后颈泛起烙入魂魄的剧痛。


    他被刀尖挑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远。酆都废墟在视野中化作一片朦胧,人间地狱的火光也似走马观花一扫而过。


    失去龙珠的初生龙魂无力抵抗,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虚无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残躯之上,冷冰冰的,毛绒绒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第142章 年夜饭


    秦殊醒来时, 发现自己仍坐在床头。衣服没穿,被子也都乱七八糟堆在身边。


    这与他被拉入鬼域时的姿势毫无差别,就好似时间的齿轮停滞于此刻, 直到他睁开眼睛, 才重新继续向前。


    裴昭坐在他怀里,瞪着泛红的眼睛。见秦殊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直接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


    “嘶, 痛痛痛!”秦殊嗷了一声,没有躲开,只状似无辜地小声嘀咕,“干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 你说过的。”


    话音刚落,窗外也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还有小孩拿着摔炮混入其中的兴奋笑声。


    熟悉的火药气息沿着窗缝渗入室内, 正是江城孩子最爱的那股年味儿, 仿佛在与秦殊的话相互呼应。


    “你好可怜。我不舒服。”而裴昭沉默片刻, 轻声开口。


    秦殊一怔, 紧接着恍然大悟。


    有关纣绝阴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聊开了一次。秦殊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德性,裴昭也再清楚不过。虽然亲眼目睹这一切, 确实可能会遭受严重的心理创伤, 但他俩都是早有准备的……


    可秦殊差点忽略了一件事。


    裴昭能够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秦殊的记忆……怪不得裴昭情绪这么奇怪!


    “昭昭, 那个, 你是不是看到我被抓进地府里的记忆了?”秦殊小心开口,“我跟你提过的,以前做噩梦时也梦到过……看来那些噩梦, 是真的?”


    “嗯。”


    裴昭闷闷应声,安静少许后又阴测测地低声道:“若非酆都已然陷落,如今我必将把它的一砖一瓦都亲自拆了。”


    “这么凶啊,”秦殊笑了一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唇贴在他的眼尾蹭蹭,“那我又该怎么说?若非上一世的我已经死了,这一世我必将把自己的皮肉骨头都亲自拆了?”


    “以前你也对我很好。”裴昭小声抗议。


    “这话说得就有点变态了啊裴昭。”


    “……反正,你比我更痛,”裴昭顿了顿,没再与他讨论变态与否的话题,只小声辩解,“你是从獬豸变成……被他们一分为二的。我原以为是有旁的缘由,可他们只是觊觎你的力量而已,便敢无视天规如此设计于你。”


    “他们是谁,纣绝阴那个北帝之类的大人物?”秦殊若有所思。


    “嗯。我希望你永远不必回想那些事。反正他们都被我杀了,属于你的造化之力,如今也终于被归还于你。”


    裴昭忽然说起了杀人事,又立刻将其一笔带过,抬手捏捏秦殊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脸,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稳定性,完整性……


    “所以,我身上好的力量被拿去给他们用了,坏的力量他们不敢自己乱用……但也不舍得乱丢,我还照样得留在地府当个小冥官,没日没夜继续给他们打工,和重刑犯朝夕相处,专做高危工作,”秦殊任由他捏着,自顾自盘了盘这逆天的剥削流程,不由感叹,“我就说,纣绝阴的制度是封建余孽吧!”


    “的确,你从来都不喜欢那里,”裴昭终于笑了笑,鬼里鬼气地幽幽回,“都死光了,真好。”


    “咳……这次我赞同,”秦殊说完沉默一瞬,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裴昭情绪稳定了下来,紧接着道,“咱们不说那些难过的事了,做点别的?天还没完全黑呢。”


    裴昭歪了歪头,瞥了他一眼,轻轻说:“春晚八点开始。”


    “对嘛,在那之前还有点时间,”秦殊声音逐渐压低,手从凌乱被褥里探出来,沿着裴昭冰凉的脊骨一路上移,不偏不倚捏紧了他的后颈,“可怜小龙,脖子都被扎穿了……”


    裴昭呼吸一滞,浑身皮肉随之悄然绷紧,眼尾的红意再次抑制不住蔓延开来,下意识想咬紧唇角,却被秦殊低头吻上,不紧不慢地重新撬开。


    “秦殊,你,你不能这样说……”他只能小声抗议,被捏着后颈无法乱动,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愈发炙热,“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不能吗?”秦殊挑眉,另一只手也悄无声息抚了上来,压在他冰冷的心口处,恣意作祟。


    “小龙,你的七寸在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都,都不是。别碰。”


    “那可不行,我不信。”


    *


    事实证明,秦殊想对他使坏,实在太简单了。


    尤其是在清楚知道自己究竟能有多没底线之后……再随便使点坏,稍稍做点尚且还算有底线的事情,对秦殊来说简直跟喝水一样,轻松手拿把掐。


    至少那莫名其妙的道德感终于安分下来,不再会随时随地警铃大作。搞对象要什么道德?反正裴昭就喜欢他偶尔没什么道德。


    第一次是全神贯注的情与爱,第二次就是食髓知味之后纯粹的欺负人了,屋外鞭炮喧天,屋里也炮火连天……当秦殊在浴室里看见自己脸上的咬痕,那心情真是美得不行。


    能把裴昭逼得咬他一口,哼哼,人生成就清单进度加一。


    他懒洋洋拿起手机自拍一张,坐在浴缸边,却没有进去:“舒服了?”


    裴昭的脑袋缓缓从水底浮起,一声不吭点了点头。


    在这倒春寒的大好时候,泡进一池子的冰水里,连脑袋也要一起埋进去。这种变态行径,实在让秦殊望而却步。


    他被裴昭拉进水里冰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又要下地狱了,赶紧跑出来冲了一趟结结实实的热水澡,这才让浴室里有了点事后的温馨氛围感……而不是看起来像杀人狂秦某的尸体临时保鲜中心。


    而对于他此番控诉,裴昭坚定表示,手动降温极有必要。


    若不在冰水里泡一泡,以他被秦殊挑动起来的那些情绪,他能在秦殊身上再坐十年,然后爆体而亡。


    嗯……秦殊觉得以鬼怪邪祟那无法满足的需求尺度来看,裴昭绝对没有在和他吹牛。


    窗外有烟花闪过,秦殊看了眼时间,伸手把自己冷冰冰的男朋友从浴缸里捞出来,被冰了一下,迅速将其裹上毛绒绒的浴巾,打开吹风筒对准他俩的头发一通猛吹。


    “饿不饿?”秦殊在噪音中歪头发问,“要不咱们先迅速回一趟二中,大过年的,可以把你的水冷存粮捞出来吃。”


    “我很饱。”


    “嗯?”


    “……嗯,我吃饱了。”裴昭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入秦殊耳中。


    “你吃了什……噢。”


    秦殊问到一半,瞬间闭上了嘴。吹头发的动作悄然僵硬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起来。


    吹好头发,穿上稍微体面些的衣服,秦殊迅速去客厅打开了电视。


    “敖望,回来看春晚了。”


    他不紧不慢给白龙传音,没想到白龙居然直接秒回,语气还显得颇为幽怨:“哟,还知道通知我呢?你俩怎么没做死在床……”


    “哎哎,大过年的,注意文明用语,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秦殊失笑,心情颇好地反问,“不就是让你在龙宫里多呆了会儿,至于吗?以往也没见你这么想家啊。”


    “这是想不想家的问题?!”白龙咬牙切齿,“噢我知道了,裴昭肯定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江里涨水了,涨了大水,老子忙活得团团转,折腾了一下午怎么都压不下去,被打得骨头都断了几根,结果呢?你俩甜甜蜜蜜亲个嘴,嘿,水瞬间就全都退了!这不耍我吗?”


    看来它真是气坏了,在秦殊脑子里喊得震天响。


    “……咳,我觉得裴昭不一定注意到了这件事。至少今天,我俩真没注意到,”秦殊听着听着,略微心虚,“行吧,先回来吃年夜饭,我让他今晚多给你点几根香。”


    “这还差不多。”


    白龙没好气地回答,数秒后便已经落入院中,用脑袋顶开了窗户,将那对巨大的龙角探进来,行动那叫一个迅速。


    为了避开水浪攻击,它显然一直都躲在江底,还不太敢随便使用法力,以免刺激到那些萦绕在江水里的“诡异”力量……整条龙都被泡得湿透。


    湿漉漉的白玉身子尚未沥干水分,在窗外璀璨烟火的照耀之下,显得分外水灵。


    除了眼里满含怨气之外,这场面还颇有几番意境。


    而看到裴昭懒洋洋地走下二楼,穿着大红色的加软卫衣,整个人被包裹在软乎乎的羊绒毛毯里,一幅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什么都发生了的餍足之态……白龙心里不由又泛起了嘀咕。


    “喂,真是你让江水涨潮了?”


    裴昭一怔,歪了歪头,停顿片刻后又微微颔首,坦然应声:“嗯。”


    白龙:……


    看它脸上一幅想骂不敢骂的憋闷表情,秦殊笑出了声,拿出几根龙涎香塞进裴昭手中:“给孩子吃点好的,它今天被你折磨得不轻。”


    “既是龙宫之主,享受极尽奢靡,便要背负起保卫领土的职责,应对一切不可预料的意外事件。越是危险而难以抵御,越要站在危险的最前方,为族人遮风挡雨。”裴昭淡淡说着,接过香烛,将家里的小供桌摆了出来。


    鱼肉米面各一碗,美酒好茶各三杯。白龙沉默无声听着,同时知趣地缩小身形,跳上供桌,盘在酒菜之后,自己充当自己的“神位”。


    裴昭点燃香烛,三根三根地插进香炉里,看着它:“记住了,哪怕是龙母,在祂精神状态最为癫狂的时候,也没有让部下替祂挡过我们的刀子……今日你做得还不错,不算丢脸。有我为先例,若是再有恶徒突袭龙宫,应该也不足为惧了。”


    白龙闷闷开口:“还会有什么恶徒敢来捣乱……你就是江城最大恶徒!”


    “嗯。”


    裴昭再次坦然应声,看着被噎住后无话可说的白龙,微微弯唇:“吃吧。”


    任凭它态度如何桀骜,唯有当裴昭这话说出来,白龙才敢真的开饭。


    解决了一条龙的伙食问题,剩下的小朋友们同样也有丰盛待遇。


    大将军和元宝的饮食口味相似,都是很好养活,但同时吃多少好东西都喂不饱的那一类型。


    秦殊把陈水送来的一大罐高级蛊虫都拆封了,今晚让它们住进陶罐里,吃个过瘾。


    而煤球领着大部队从二中回来,一大堆目光清澈的鹰身小鬼齐刷刷站满树梢,顶着长相五花八门的陌生人脸,让秦殊家的院子瞬间变成鬼屋二代。


    阴气萦绕四散,又夹杂着不可言说的“猎食者”气息,让方圆百米游荡的零星残魂都随之退散,不敢靠近。


    换一个角度来看,煤球这番拖家带口的,还真让他家里别有一番过年的团圆氛围。


    至少秦殊本人挺满意的,乐滋滋把这小团子抓起来捏了捏,放在肩头,随后去厨房开火炒菜。


    为保证下午的进展不被打扰,他们早上出门前就率先炖上了汤,饭也是定时煮好的。把苏听莲送来的东西热一热,再炒几个菜就完全足够了。毕竟家里唯一需要吃人类饭的,其实只有秦殊一个人。


    他把切好的香菇扔进锅里,和炒香的鸡腿肉一起猛火爆炒,加了点酱汁后盖盖焖上,这才歪头看向肩头走来走去的煤球。


    “着急了?”


    煤球用自己袖珍的翅膀戳了戳他的脸,非常勇敢地表示肯定。


    “唔,你的伙食确实不太好弄,江城的鬼最近特别少……”秦殊故作苦恼,直到戳脸的翅膀力度越来越大,才挑眉继续,“那这样吧,等吃完饭咱们看会儿小品,我就带你去城东那边逛逛。咱们去教堂后边的公墓放烟花?”


    公墓。这词一出,煤球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除夕夜去公墓放烟花……你还敢说我说话不吉利。”白龙被无语得翻了个白眼。


    “不单纯是放烟花,是让煤球也能吃上年夜饭,区别很大。”


    秦殊认真纠正,把焖好的香菇炒鸡端出来,舀了一大勺汤汁来到供桌前,浇在白龙的饭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白龙沉默片刻,幽幽开口:“你知道我可以直接吃饭,我还可以坐在餐桌上吃饭,不需要把食物全都像供鬼一样供到这里来吧?”


    “但这样很好玩啊,有种喂小宠物的感觉,”秦殊也一派坦然地回,“像在玩异世界经营游戏。”


    白龙又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把整个碗含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吃了。


    “味道不错吧?这酱汁可是秦女士的独门秘方,藏得可紧了。我说要给我对象做饭,她才肯把调料表分享给我,特别吝啬,”秦殊晃了晃勺子,“还要不要吃点鸡腿肉?不要等会儿就没你份了。”


    “……要。”


    秦殊哼哼一笑,在第二次给白龙添菜时举起手机,顺便录了个白龙扑食的短视频,边录边说:“老妈你看,咱家两条龙都沉浸在你的独门秘方里了,下次你去烧香记得带上一盆吃的,保证许愿的效果特好。”


    秦殊说着镜头一转,定格在茶几旁的裴昭身上。裴昭正好咬下一块爆汁的新鲜香菇,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后呆滞半晌,轻声开口:“阿姨好。”


    说话同时,他身上那股餍足的慵懒气息几乎瞬间消散。


    裴昭在镜头之下,完全就是家长们最喜欢的那种乖小孩。典型别人家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又有礼貌,长得漂亮还穿着红衣服,相当讨喜……就是需要再吃胖点。


    但不够圆润这一特点,同时也可以是获得家长怜爱的终极利器。


    秦殊才刚把视频发过去十分钟,有时差的秦女士就在一大清早刚睡醒的时刻,直接转账过来一笔巨款,让秦殊多带人家去吃点好的,不准扣扣搜搜,丢他们秦家的脸。


    由于裴昭的存在感被无限拔高,睡眼惺忪的秦女士一看视频,甚至直接忽视了那条盘在供桌上的白龙,也忽视了秦殊在客厅吃晚饭的不规矩行径,只顾着先给孩子打钱了。


    拿捏。


    秦殊满意地收下这份巨大的压岁钱,转了一半给裴昭,随后将烤箱里滋滋作响的烤肋排给端了出来。


    他根本不需要戴手套,直接拿上了滚烫的托盘:“果真是硬菜,昭昭,帮我把隔热垫放在最中间……哇,太香了。”


    裴昭推了推准备好的垫子,把茶几上的花瓶随手扔到了供桌上,吓得白龙一个激灵,满满当当的年夜饭就摆好了。


    大人不在家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沙发上吃饭,围着电视边看边吃。


    这年头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但秦殊一直都保留着这个习惯,反而不太喜欢用电脑看直播。也许是家里声音太少,总会需要点背景配乐,如今越来越热闹了……但他还是喜欢更热闹些。


    当然,今夜热闹的不只有家里的院子,还有被充当餐桌的茶几。


    除了板板正正的正餐之外,还有大量甜食,包括巨大的冰淇淋圣代和烤焦糖布丁也能一起上桌。


    除了林时雨送来的除夕限定糕点外,其余甜食全都是裴昭自己做的,效率极高,而且完全没干涉到秦殊这边的进度。


    因为他用的是炼丹炉。


    没错,他没用烤箱,用的是炼丹炉。用上在冬令营里随便学到的配方,再加点寻常人吃了会爆体而亡的天材地宝以作调味,裴昭用炼丹炉随便就做出来了。


    他不太擅长炼丹本身,但触类旁通,永远是一切天才必备的技能。秦殊还特地拍照发给了四方道君,并配文:“天才中的天才。”


    四方道君回了三个问号,像是没看懂,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了三个感叹号,应该是看懂了。


    秦殊这才满意,把电视音量调大一些,拿起烤肋排作势要啃,然后扭头直接偷吃了裴昭勺子上的冰淇淋。


    舌尖刚尝到味,他便瞬间大惊:“等等,不是,居然这么好吃?!昭昭你现在就可以出门摆摊。定个小目标,今晚赚十万再回来,到家了说不定天都没黑。”


    裴昭这辈子被夸赞太多,但这离奇的赞美方式还是让他听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幽幽道:“你知道吗,冰淇淋有很多种吃法。”


    “……嗯?”秦殊没反应过来,趁机把他的勺子抢走,又挖了一勺送进口中。


    “据说,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冰淇淋都很好吃。”


    裴昭慢吞吞说完,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目光一时居然还有些躲闪,迅速甩锅:“应德王教我的。”


    秦殊:……


    “我真服了,就数这条黄龙玩得最花!”


    第143章 吃小孩了!


    不合时宜的夜间话题, 暂时被紧急叫停,两人为避免尴尬,一起啃着肋排, 边看春晚边聊了会儿上古时期的龙族八卦。


    尤其是应德王的猎奇私生活, 特别需要严正声讨。他们还聊得挺起劲,浑然不顾人家如今就在江城龙宫里, 完全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话说回来, 这家伙也生了一连串的龙子,还在历史上个个不俗、名扬四海。


    结果大过年的,四海龙王全都早早各回各家了,玉虚还坐在龙王宝座上发了张自拍……只有应德王, 不仅不回家,居然还自请在江城的龙宫里主持晚宴,安抚一众水妖, 也没见有哪个龙子过来陪祂吃饭。


    “当老公当不好, 当老爸也当不好, 只会当龙王, ”秦殊摇头感慨,“真是的,比我老爸还夸张。”


    “叔叔挺好的。”裴昭忽然抗议。


    秦殊挑眉:“怎么你还帮他说起话来了?”


    “我们加了微信, ”裴昭勾唇, “他有一部备用手机,上面存着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前几年你上台的跨年活动表演, 他也有照片, 还想找我多要几张。”


    “……他不会把我穿裙子的照片也发给你了吧?”


    “嗯。”


    秦殊一呆,随即露出了苦大仇深的幽怨表情:“嗯……这不公平。”


    裴昭歪头:“为什么?”


    “你见过我穿裙子的样子,但我没见过你穿……”


    裴昭也跟着一呆, 思索片刻后却完全没有觉得害羞,还若有所思地规划起来:“那我生日穿给你看。”


    “那感情好……但是等等,这不对吧昭昭,要庆祝你生日,怎么还奖励起我来了?”秦殊不由失笑。


    “是谁奖励谁,还真说不准。”裴昭轻声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秦殊:……


    裴昭在夏季诞生,按照一番复杂的日历换算之后,正正好好是八月第一天。美好的暑假,他们将会很有时间,很有闲情,恰逢高考结束,没有任何学业压力,还不需要做暑假作业。


    还有半年。秦殊决定从今日开始进行额外的体力增强训练。


    从吃饱喝好开始,并立刻进阶到高强度的户外捉鬼运动。


    把年夜饭一扫而光之后,秦殊拍了一张干干净净的光盘照片发给苏听莲,成功兑换到今年的压岁钱。


    他穿上外套,一手扛起早已预购好的一大箱烟花爆竹,一手牵着裴昭,来到开阔的院子中央。


    站在树梢上的煤球瞬间弹跳而下,挥了挥翅膀,藏在枝桠里的聻鬼们随之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整齐划一。


    被密密麻麻的人脸盯着,秦殊眼皮跳了跳,正色道:“不需要你们带我过去。我也会飞了,还得练练。”


    暗色双翼悄然穿透数层布料,在秦殊身后无声舒展扬起,浓稠的漆黑幽光闪动着透出残影,与弯如镰刀的月光交相辉映。


    风起时,两人已然横跨长江。


    秦殊从上一世的自己那儿学了几招飞行技巧。在昭渊君的记忆里出现过太多次,看得多了烂熟于心,便是再怎么动作生涩,也不怕中途手忙脚乱掉下来。


    就算真的出现飞行事故,别说还有裴昭,就算是跟在身边拼命飞的小煤球,也能扑棱着短胖翅膀把他硬生生地拽回来。


    安全感拉满,秦殊毫无拘束,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力气,效果还真是不错。


    他还没飞够呢,居然就已经抵达教堂上空了,周边烟火不断,在夜幕中争先恐后绽放。


    而他与裴昭藏在烟花盛放后的光辉余烬里,更像是暗夜里洒落的小小火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威廉神父很忙,在教堂前厅分发着免费晚餐,而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修女,也因为人手不足而被叫去帮忙舀汤。


    环绕在她身边的阴森氛围感,被春联和彩窗上贴着的大红窗花削去了一半。虽说修女年纪也不小,却还有教徒奶奶给她塞了几个鼓胀的红包,抹着眼睛说心疼这小姑娘。


    任何教派进了华国都要入乡随俗,威廉神父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这神圣年夜饭被他办得红红火火,好生热闹。


    江城教众虽少,可虔诚者多,尤其当有一位真材实料的神父以诚心引导,那更是效果拔群。


    秦殊暂时没去叨扰他,免得自己进去纯给人家添乱,但一看到人家教徒们都和和美美吃着晚饭……如果一声不吭,直接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放炮,恐怕也有点像撒旦从地狱跑出来作乱了。


    裴昭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从烟火箱子里,拿出两个摔炮,随手一扔。


    巨响声音穿破天际,炸得一座墓碑下的亡魂不得安宁,爬起来到处张望,又在看到裴昭的瞬间赶紧缩了回去,当场开始装死。


    能把鬼都吓醒的声音,教堂里的众人却像没有听到,还有一桌人在手拉着手进行餐前祈祷,氛围依旧宁静祥和。


    裴昭笑了笑:“让他们不受打扰就行,一个小法术就能解决。”


    “……太时髦了!”


    秦殊这下来劲儿了,把沉甸甸的八八冲天炮搬了出来,放在空旷的公墓里,用仙女棒的火光点燃引线。


    冲天的烟火发出一声尖利咆哮,转瞬间在高空绽放出瑰丽色泽。煤球兴奋地转了个圈,幻化出陈力蚩的干瘪面皮后扑闪翅膀而来,把冲向秦殊背后的怨鬼一口吞噬。


    “……这家伙好像有种特殊的癖好,就喜欢老头老奶,尤其是陈大巫师这样的,长得吓人的老头。”


    秦殊幽幽吐槽,忍不住又若有所思:“昭昭你说,如果我把煤球这幅样子录下来,发给陈水……他会爱我爱得不行,还是会想把我掐死?”


    裴昭微微挑眉,也跟着思索起来,甚至行动力极强地摸出三枚硬币,往地上一扔。


    “唔,三花聚顶,”裴昭一本正经地解析,“陈力蚩本人肯定不介意,还会大力鼓励这种行为。他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那行,那干脆来一次现场直播,”秦殊笑得不行,拿起手机找到陈水的名片,直接点了视频通话,“裴昭,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我*%#!你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秀恩爱吗?!”


    话才刚说完,手机对面就传来一阵混乱的嘈杂噪音,还有陈水近乎崩溃的吼声。


    秦殊一怔,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对面晃晃悠悠、火光乱飞的画面,片刻后瞪大眼睛:“卧槽那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两个脑袋?!你们凤凰寨还养奇美拉啊?”


    “年兽!是年兽来吃小孩了!”


    陈水的声音分外咬牙切齿,攥在手里的几串硕大鞭炮从屏幕上一闪而过。


    他一边狂奔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因为俺老舅过世,族里都说这次就不过喜年了,前两天城里还来了个公务员,说来宣传山林防火安全,住着硬是不肯走!所以今年的烟火活动取消了……我*%#!全世界的年兽都来凤凰寨吃小孩了!”


    秦殊呆滞片刻,扭头和同样震惊的裴昭对视一眼,弱弱道:“……年兽?”


    裴昭微微皱眉:“我在凤凰寨留了神念……的确是年兽。我似乎出现了注意力缺陷问题。”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注意力缺陷,而是因为你只顾着注意我了?”秦殊哭笑不得,重新拿起打火机,“呆呆的。这样吧,咱们再放一个凤舞九天和加特林,剩下的烟花带去凤凰寨里放。”


    说完他又对陈水道:“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没等两人回答,另一盒被秦殊点燃的烟花,已然直冲至穹顶之上,化作连绵不断的金红火焰,将夜幕燃得透亮。


    而与此同时,秦殊一手拿着机关枪似的手持烟花,一手捞起裴昭飞上高空,近距离感受烟火绽开的巨响。


    “呼,呼……有点用!我快聋了!”陈水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完,确认年兽暂时不敢靠近他这一边,赶紧拿着“轰隆”直响的手机在寨子里狂奔起来,沿路布下漫长的鞭炮,蜿蜒几十米,犹如绵延不绝的大红猛蛇。


    在陈水布置鞭炮的途中,年兽也曾试图拦截过他,十几米高的庞然大物,垂下自己其中一颗狰狞的硕大头颅,通体毛色苍白阴森,像只巨瞳血红的饥饿鬼狮。


    陈水只能大吼大叫地举着手机把这脑袋赶走,还赶得不算太远。年兽继续蹲坐在附近的山壁上,沉默无声,直勾勾盯着他。


    而这种吓人东西,还不止一只,镜头下一口气扫到了好几个占领山脉的森白身影,以及刘阳阳被兽角挑飞起来的背影。


    如果只有一只,靠鞭炮或许能够赶走,但数量如此之多……寻常驱逐手段怕是效果一般。


    秦殊一看情况这么夸张,也立刻加快速度,展开羽翼直冲凤凰寨而去。


    “我靠,秦哥你会飞了?”陈水在屏幕那头震惊大吼。


    “这是重点吗!”秦殊的声音几乎被高速前进的风声吞吃,他晃了晃手中的烟花,“布置好鞭炮就赶紧点燃,拖延一下时间!我这边还有很多存货,马上到!”


    “收到!”


    陈水毫不犹豫拿起路边石头,熟练地狠狠砸在引线上摩擦起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连天炸响。


    凤凰寨居民无一畏缩,还跟着爆竹的节奏围成一圈唱起了歌,声音越来越大,穿透力越来越强,在鼓楼中央的广场上,开辟出一片无任何邪祟胆敢靠近的净土,专门安置孱弱些的蛊师和老人孩子。


    而与此同时,在鞭炮燃尽之前,秦殊顺利抵达了凤凰寨。他手中不断发射的绚丽焰火将夜空照得雪亮,又从天而降,火光尽数落在山林中的年兽身上。


    “昭昭,我打得过吗?”


    秦殊扬声问着,漆黑兽角悄然掀起了碎发。他将烟花扔进年兽群中,将它们暂时驱散开来,先让元宝帮他逮住其中一只。


    双头四耳的狰狞巨兽身型巍峨,却被一只闪闪发光的血红蜈蚣挡住了去路。元宝爱漂亮,裹了满身的闪粉亮片,尾巴上的小蝴蝶结也在烟火下一晃一晃,凶狠挑衅着。


    裴昭觉得可爱,拿出手机对准了年兽的雪白狗头,先拍了张照片,轻声回:“试试。元宝不要下毒。”


    元宝甩了甩尾巴表示会意,随后缠住了狗头之上的雪白独角,配合地拽着狗头向后猛飞,以此暴露出年兽的咽喉。


    秦殊随之一跃而上,脚踩着年兽胸口,一手攥住那颗硕大头颅的绒毛,以作支撑,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扬起拳头,用全力猛然直击年兽侧颈。


    而他额前兽角散发出森戾幽光,紧接着随秦殊的动作顺势上扬,“扑哧”一声捅|入巨兽的下颌,撕开厚实的毛皮血肉。兽角径直扎入血盆大口之内,将舌头也一起从下方贯穿。


    一声非人非兽的凄厉惨呼,伴随着隆隆爆竹声划破天际,驱赶得其余年兽四散远离,又因秦殊瞄准喉管击出的第二拳,而在刹那之后戛然而止。


    年兽皮开肉绽的下颌处血流如注,像无端爆发了一场激烈滚烫的血雨,将秦殊浇得浑身湿透。


    他微微低头,血珠接连不断沿着脸侧滑落,没入领口。夜幕下被烟火倒映而出的身影,霎时裹满了刺目猩红。


    “我去……雨夜死神啊!”刘阳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叉腰站在裴昭身边啧啧感慨。


    他方才被年兽挑下山崖,差点摔得鼻青脸肿,但这钢筋铁骨是一点儿事都没有,活蹦乱跳地就跑来看热闹了,嘴上还说个不停:“裴哥你老公怎么这么帅?我都想叫老公了,哈哈哈嘎……”


    裴昭淡淡瞥他一眼,刘阳阳的笑声戛然而止,立刻小声修正:“咳,最后一句我收回,前面的全部保留。”


    “谢谢,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啊哈哈,裴哥太客气了。”


    秦殊没有理会这货的大嗓门,擦了擦脸,将脸上的血水随手抹开,认真盯着年兽被打得凹陷变型的畸形颈部,思索片刻后拿出了漆黑小刀。


    刀刃顺着兽角扎出的下颌血洞一路下滑,把它的腹部丝滑剖开。秦殊动作太过熟练,还沉默着不吭声,浑身是血,氛围感极其诡异……这让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都不禁心头惴惴。


    但这还不是今夜最具冲击力的画面。秦殊把手伸进了年兽宽阔的腹部,搅动片刻,竟掏出许多湿漉漉的骨头和几块尚未消化的肉。


    人肉。


    “凤凰寨有伤亡情况吗?”一片寂静中,秦殊终于开口。


    刘阳阳也顾不上插科打诨,皱眉上前帮他一起掏:“没有。应该是沿路过来吃的,附近山太多了,村子也不少……森林防火活动搞得很正式,今年放炮的人确实少了很多。”


    “不是防火活动的错,一旦山林因为爆竹起火,就算没有年兽,他们也会通通被困死在火灾里。”


    秦殊说着若有所思,扭头看向裴昭:“这年兽的味道不太对。改日不如撞日……昭昭,追回它们老巢看看?我能杀死一只,就能把它们全都杀了。”


    “好,”裴昭接住飞来的元宝,将湿巾递给秦殊,“我不知道年兽的老巢在哪里。它们鲜少会成群出现,住所也一直都是谜团。”


    “没事,按图索骥。从左哲的地图上开始找,沿着龙脉的分支往中部走,”秦殊擦着脸,“这血的味道绝对有问题,染上龙脉的气息了。”


    在往年任何时候,染上龙脉的气息,对妖兽神兽们来说都是一件脱胎换骨的大好事。但如今的龙脉,只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慢着,我猜你俩今晚没空回来,先等我一下!”


    刘阳阳忽然叫住了他们,扭头就跑,两分钟后气喘吁吁地回到山头上,怀里揣着好几个厚实的大红包。


    “婆婆和村长在治疗伤员,苹阿妹上个月怀上娃娃了,被年兽吓得离不开人。这是她们给你俩准备的压岁钱……虽然‘岁’已经被你俩赶跑了,哈哈哈。”


    “多谢。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这几天注意伤者的伤口有没有异变,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秦殊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收了红包,嘱咐一通后终于露出了寻常的笑意,用力拍拍刘阳阳的后背:“新年快乐。”


    “嗷!你打人好痛!”


    刘阳阳满含控诉的痛呼被远远抛在身后,秦殊笑着直冲天际,在九州上空沿着山脉的游走路径而一路向前。


    片刻后他又突然低头看裴昭:“我身上血糊糊的好脏,怎么今天你不嫌弃了?其实你可以自己飞的吧?”


    “不要。”


    “嘿,行。”


    裴昭特别喜欢公主抱这一姿势,因为他可以像没骨头似的,不费力气躺在秦殊怀臂之间。


    既能看风景,又能随时把脸贴在秦殊胸口,相当方便。


    而今天,裴昭对秦殊这幅连环杀人犯般浑身染血的模样,似乎尤为喜欢。大概是因为每次看到秦殊打打杀杀,他心里总会涌出些点别样的小感觉。


    秦殊对此也无甚意见,他只是挑眉:“今晚如果能追到老巢,恐怕又要捞个神仙出来。没人帮忙布阵,大家都各回各家了……待会儿就咱俩,能行吗?”


    “能行,我很厉害的,”裴昭歪头,语气忽然有些意味深长,“最近变强了一点。”


    “你的意思不会是,今天,今天的你变强了一点吧?”秦殊感受到一丝弦外之音。


    “嗯,双修很有用的。没发现自己更有劲儿了吗?”裴昭轻声开口,金眸里有隐隐热意翻涌,“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杀死年兽,秦殊,你可真了不得。”


    “嘿嘿,还真是!早知道咱们就早点……不行,还是今天最好,辞旧迎新。”秦殊的确是食髓知味了,他并不打算遮掩这一点。


    而裴昭只会比他更加直接:“今晚还继续迎新吗?”


    “……必须迎。”


    第144章 滤镜 我还以为祂早就死了!


    循着年兽奔逃的方向, 两人直奔蜀地。


    当年酆都陷落、生灵涂炭的凄惨场景,全都早已没了痕迹。


    这片山环水绕的土地,经历过不计其数的战火波及, 无数次成为寸草不生的残垣断壁, 而如今却仍是一片灯火辉煌、高楼林立的繁华盛景。


    饱经锤炼,充满韧性, 总能再次从深渊之下爬回巅峰, 无怪乎新生的龙脉会在此地孕育。


    这个地方对他们而言也相当特殊,从某种意义来说,还算是一个不清不楚的定情之处。


    而不出意外的话,年兽的老窝就在蜀地附近。


    “昭昭你看, 无人机表演!”秦殊穿行城池之时,陡然停留在江水附近,悬浮于高空之上俯瞰着绚烂夜景。


    远处烟火绚烂, 江上的无人机也在音乐中齐齐舞动, 光影浮动间, 将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也渲染出了多变的色泽, 视觉效果极为震撼。


    “怪不得年兽们会倾巢而出……在家呆不下去啊,”秦殊看得过瘾,同时也不由感慨, “这地方比云城要闹腾多了。”


    “秦叔叔好像藏在人群里面, ”裴昭说着,微微歪头, 指向那个搂着常柳意, 坐在观景台上吃烤肉的男人,“刑勇也在。”


    “……哈?”秦殊低头一看,瞬间在攒动人群中找到了秦有为的身影, 震撼道,“还真是!”


    至于这俩大爷来蜀地想做什么,秦殊甚至都不用再多揣测。


    因为秦有为的机车外套下面藏着手枪,还有两副手铐。刑勇装作是来悠闲度年假的普通男人,把老婆都带上了。可他那双眼睛看来看去的就没停过,把周围每块砖瓦都细细看过了,就是没往上看那五光十色的无人机。


    他俩在普通人眼里藏得算好,但就算隔着百米高空,也根本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他俩不会干成同事了吧?真有缘分。”


    秦殊不禁幽幽吐槽,重新扫视了一遍江边人群,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目前还挺安全的。算了先别管,咱们这边的事情更重要。”


    裴昭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于是两人再次启程,穿过喧闹繁华的城市,迈入更为宁静的夜色山峦。


    左哲地图上的标注很模糊,龙脉核心也被巧妙地隐匿在黑暗里,但裴昭对蜀地颇为熟悉,径直就领着秦殊朝酆都旧址而去。


    虽说当年的残骸早已没了痕迹,早已孕育出更多年轻的山峦和水泽,不过年兽奔走时留下的踪迹,在他们眼里却是一览无余的。


    马不停蹄前进五分钟后,两人爬上了一座未开发的无人山峰,直接循着线索来到了最高点的断崖之上。


    新月如刀,高挂崖前。


    “真是好地方,日月交汇处,紫气东来时。不知有多少小精怪在这里吸食过月晖,慢慢地开了灵智,”裴昭看着此处风水,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山崖上的歪脖子树,“小树精,有没有见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装死的歪脖子树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垂下枝桠,指向了一块平平无奇的草地。


    “谢了。”


    秦殊也笑眯眯地摸了摸它,一不小心把袖口的血蹭了点上去,把这树精吓得连根拔起,狂奔逃窜到黑暗的山林深处。


    别说它被吓了一跳,秦殊也被会跑步的树也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看着它溜走,硬是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补救措施。


    裴昭笑了一声,没太在意逃跑的小精怪,而是站在树精指路的平缓草地上,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又轻轻一握。


    “轰隆——!”


    空气里的光影陡然扭曲,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拔地而起。


    裴昭就这样把一整块山石土地连根拔起,甚至没弄脏自己的手。他想了想,暂时将这一团小山丘般的巨物挪走,放在对面山崖的开阔处。


    而两人脚下生生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洞,直通向隐蔽的山内洞穴。


    秦殊盯着他毫不费力的搬运工作,呆滞片刻,又低头看向洞穴深处。十几双巨大如铜铃的猩红眼睛,在黑暗处无声睁开,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直勾勾与他对视。


    但秦殊的关注重点,暂时还在裴昭身上:“昭昭,为什么这一次你施法的时候,我看不到那种……那种很像混沌的颜色?”


    “因为我与这种力量和解了。年累月,我把它视作来自界外的污秽、邪祟,恶魔的寄生物,是一种曾经将你吞噬的力量……”


    裴昭轻声回答,沉默少许才继续:“但它却也是融入我神魂的一部分,维持我生存的原因之一,无法分割。每每想起当年的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会时常无法直面自己,无法尽情享受它带给我的强大。”


    秦殊把他拉进怀里,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这又不是你的错,说来说去还是我干的好事。现在看见我活蹦乱跳的,终于可以享受了?”


    “嗯,有些时候会钻牛角尖,但别人一点就可以点通。让我能活到现在,让我平平安安等到你的,也是它,”裴昭戳了戳他故意绷紧的胸肌,微微勾唇,“龙不一定能活过乱世,满则有损。若失去了这份与虚无共鸣的能力,也许我如今也被困在深渊里……只能等你回想起我是谁,等你把我捞出去。”


    “那还是这样更好。如果事情按你说的这样发展,万一你在虚无里变成敖闰那样,我绝对会哭给你看,”秦殊一顿,“点通你的不会是徐老师吧?”


    裴昭闻言抬眸,凑近轻轻吻了吻他,冰凉的唇覆在秦殊唇角,被染上一抹难得的温热。


    “是因为你对我很好,”裴昭低低强调,“当然,有他一份功劳。”


    “那咱们开年请他来吃饭?把那小胖姑娘也叫上。”


    “他会吓死的,不如不叫。单独给他送点礼物就好。”


    “对哦,徐老师胆子真的太小了。还是昭昭你贴心,善解人意,”秦殊不由再次感慨,“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出你性格这么好呢?特别善良。”


    说实话,这话连裴昭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自己什么德行一清二楚,也觉得秦殊对他的某些滤镜太厚了……但如果他主动反驳,好像只会让秦殊对他的滤镜变得更厚,简直是无解之谜。


    于是今夜,在大家都把话聊开的场合下,裴昭开始尝试用行动打破滤镜。


    比如,故意没有收敛自己的力气,让那抹足以蚀光的黏腻黑暗从脚下涌动而出,将月色与焰火的余晖也尽数吞没。


    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在暗色下缓慢流淌,好似精神分裂后侵蚀颅脑的幻觉。气息诡谲的龙气弥散开来,化作扭曲畸变的斑斓锦鲤,在骤然变冷的山林里静静游荡,时隐时现。


    暗金鳞光拂过裴昭苍白的脸,几只滑腻空洞的鱼目在光影下撕开那薄薄的一层面皮,数个复眼在他瞳哞中拥挤着浮动涌现,又被漫来的黏腻暗色重新吞没。


    秦殊:“对味了!好帅啊!”


    裴昭:……


    他没吭声,微微垂眸,同时杀死洞穴里的所有年兽,并同时将它们开膛破腹,把这片野草丰茂的无人山头,悄无声息染成了血色翻涌的险恶之地。


    秦殊:“明年这里的土壤肯定肥沃到爆炸,杂草能长到我胸口,你信吗?”


    裴昭:……


    他放弃了。


    对秦殊根本没用。


    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旦看到他,似乎瞬间就变成了全自动义眼。


    而与此同时,不用自己费力就解决了年兽,秦殊心头可美了。他觉得裴昭就是有点洁癖而已,不想让他身上沾染更多血淋淋的腥气,于是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特别贴心。


    “走走走,下去看看。”


    他饶有兴致地搂着裴昭,直接瞄准洞穴底部,一跃而下,丝毫不担心会有残留的凶兽藏在暗处。像裴昭这么靠谱的人,杀什么都比他快,斩草除根也是必备操作。


    不过,当秦殊落在阴冷洞穴底部,感受着裴昭散发的力量被逐渐收回,渗入泥土和岩缝的血腥味再次上涌于空气中……秦殊心里又没这么美了。


    因为他鼻子也挺灵的,一闻就能闻出物种区别。年兽的血腥味都残留在山崖顶部,而山洞里浓郁至极的血气,居然全都来自人类。


    新鲜的人类,没死多久……更准确地说,应该全都是今天早上死的。有一大部分已经初步干涸,只剩那些渗入土里的尚且还一丝湿润。


    年兽是在过年时出去吃人的,就没听说过有把人抓回家里再吃的说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是人类自己走进了它们的巢穴。


    “找找线索,先确定他们的身份,”裴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眉,“左边,有个被撕成两半的包,但很破旧。”


    “我看看,护照还在,内页都腐蚀了,这颜色……应该是外国人。”


    秦殊翻动着破包里的东西,片刻后,又找到了一张纯英文的证件,被紧密封在证件夹里,泛黄的证件上还有信息留存。


    “是左哲资助的探险队,死了几十年。看来残缺就在这里,我们找对地方了。”


    裴昭点头:“但今天死的不是他们。”


    两人在洞穴里绕了几圈,足以确认今日出现的死者,基本都留在了年兽的肚子里。这片土地所吸收的只有鲜血,至于人民碎片,那是连一点残留的渣渣都没剩下。


    虽然这么说有点地狱,但正常年兽只吃小孩的。它们最多会攻击成年人,但不至于对这些不够细嫩的肉产生如此食欲……欲望的畸变,通常与身体产生的畸变密不可分。


    作为新生龙脉的发源之初,这个地方的污染,恐怕是最为严重的。


    年兽胃袋里的残肢碎肉基本都被消化了,他们尚未进入洞穴时就检查过,除了些许血淋淋的衣服布料,这群被年兽分吃的人,居然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明。


    裴昭还找到了金戒指、玉石手串各一枚,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我猜他们不是什么好人。”秦殊说着揉揉眉心,眼里浮起暗红血色,目光扫视过眼前的分叉洞口。


    他沿着些被鲜血泡得若隐若现的脚印,拉起裴昭往洞穴深处探索:“这里不是景区,平常也禁止违规闯入。但年兽肚子里装的肉可不少……要么是成群结队来爬野山的,要么是偷猎、采药,或者……”


    但这番推测还没说完,秦殊就停下脚步皱起了眉。


    “闻到了吗?”裴昭也跟着皱眉。


    “嗯,很刺鼻。还有这几条路,像是人工开辟的……沿着古代盗墓贼挖的路线扩张成现在这样。成本这么高,看来确实是暴利行业。”秦殊若有所思。


    他们追着这股熟悉的刺鼻味道一路向前,弯弯绕绕在山里穿行了十来分钟,几乎把这山内小道绕了一大圈,眼前洞穴终于再次豁然开朗。


    不出预料,这里果然又是一个像极了安平镇礼堂的……秘密加工厂。


    几口锅炉都烧干了,随时都有火灾风险,化学产品的气息浓郁至极,氧气含量很低,随时可能出现工作事故。味道太过刺鼻,简直能轻易杀死一头意外闯入的牛。


    别说是住在山附近的人,就连在这工厂里打工的家伙们,也是完全没有安全保障的。就算没有年兽,也随时可能因为其他理由而命丧于此。


    年兽也来过这里,还在洞穴里留下了新鲜的沉重踩踏痕迹。有土枪开火的气味,不过枪械本身都被凶兽咬成了细细的沫子。


    秦殊沉默片刻,拉起裴昭的手腕,摸了摸那颗混在手串里的木珠子:“秦有为,听得到我说话吗?”


    一阵烟火嘈杂声从对面传来,秦有为脚步飞快地挤出人群,语气严肃:“怎么了,江城出什么事了?我赶不回去但我能找人帮你。”


    “我不在江城,就在离你两小时车程的山沟沟里……你和刑勇今晚是不是来抓毒贩的?不用蹲点了,他们没出去,都死在山洞里了,”秦殊笑了一声,“我给刑勇发个坐标定位,你们一起过来吧,多叫点人。这里有个黑工厂。”


    “……啊?”秦有为呼吸陡然加重,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啊?”


    “同感同感,”秦殊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坐标发给了刑勇,通知方式更是无比简洁——找秦有为,多叫点人。


    刑勇给他回了一个句号。


    他俩认识太久,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而今夜有常柳意在他身边,刑勇和秦有为甚至不必亲自开车,自然也有办法提前赶来山洞。


    五分钟后,看着这两人被常柳意一手拎着一侧衣领,风风火火地冲入山洞深处,头晕眼花坐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来,秦殊差点又绷不住了。


    秦有为倒是恢复得快,皱着眉带上手套,立刻去检查锅炉里的结晶残留物,检查潜在火灾危险,确认没有其余正在运作的机械。


    “都往外散散,如果不戴防毒面罩,谁都不该进来。”他拍照取证了一部分,然后立刻拉着众人一起后撤到安全距离,防止吸入中毒。很有经验。


    刑勇二话不说开始后撤,搭上秦殊的肩膀,有些不敢置信地压低声音:“小子,他是你爸?”


    “对啊。”秦殊得意点头。


    “嘿,还真别说,长得好像真有点像,尤其是气质这一块。怪不得呢,跟他对接工作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刑勇轻嘶一声,试图让自己回到工作状态,“呼……老秦跟我说,黑工厂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嗯,被年兽吃了。”


    “……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这里还有左哲探险队非法闯入的痕迹,几十年前了,”秦殊把那张陈旧的证件递给他,“我带你们去看。”


    刑勇这才发现,秦殊的衣服上裹满了血迹,鲜血已经干涸,一碰就往下掉起了碎渣子。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过年的,找到这么好东西,我和你爹的奖金要超级加倍了。”


    常柳意闻言,立刻笑眯眯接话:“真好,既然如此,之前你嫌贵的那套羊毛套装,这次必须要买。我不想看到你秃头以后变成老寒腿。”


    刑勇一噎,拉着秦殊去角落里嘀嘀咕咕:“……秦殊来来来,你认不认识什么治疗脱发的高手?”


    “唔,高手卖的药很贵。”


    “那算了。”


    “那可不能算了。你要是秃头了、变丑了,对得起你老婆?”秦殊挑眉,“美貌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你看我头发多浓密,嫁得多好?”


    “……行!微信推给我。”


    刑勇咬牙切齿,加上了四方道君的联系方式。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余下的增援才终于狂飙赶来。


    夜幕渐深,蜀地各处都因跨年而极为拥堵,能用这么快的速度开着车队进山,这效率已经极为令人惊叹。


    秦有为没怎么和他闲聊,在这期间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一直在打电话查档案,随后拉着刑勇一起去山崖顶部,收集回了所有嫌犯的人体组织和衣服碎片。


    秦殊其实也没空闲聊,在他们等增援到来的时候,他和裴昭已经开始一起稳固洞内空间,把残缺的位置隔离开来,并加上极难破解的障眼法,防止外人误入。


    术业有专攻,玉虚不在,他俩折腾起来还有些费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确保空间不会瞬间塌陷。


    秦有为把进山和洞穴路线全部探查清楚,后续的交接指挥用不上他俩。于是秦殊只通知了常柳意一声,便与裴昭抓紧时间,去打捞起了虚无里的神灵。


    此地残缺的镇守神灵,是未知信息。至少左哲在世时,一直都摸不清楚具体情况,他派人来探查过,死了一批,却压根就没找到神仙的影子。


    既然如此,若这地方的神仙,不是左哲所放逐出去的,那事情就很奇怪了。几乎只剩下几种可能——神仙自己跳进了虚无之内;神仙偷偷跑路了;神仙死在了别的地方。


    考虑到地理的特殊性,秦殊这次全副武装,玉虚的珠子戴上,防身法衣穿上,简单供桌搭上,常柳意炼制的法器戴上,凤凰寨送来的朱鸟羽毛,更是被紧紧放在心口位置。


    裴昭甚至用上了属于自己的那颗龙珠。这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算是不可再生资源。但有备无患才更重要。


    秦殊一坐下,在与阵灵链接的下一瞬间,就知道他们选择谨慎是选对了。他浑身发冷,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意渗入骨髓,又被心口的热度悄然驱散。


    蜃龙之力有驱散幻觉的效果,所以这次他探索的速度比往常更快,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抓紧时间往虚无深处探索。


    半小时后,他找到了一个男人。


    闭着眼睛,静静悬浮在虚无里,衣衫齐整……长得像皇帝似的。


    秦殊真没夸张,他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像皇帝的男人。分明看起来像在睡大觉,五官气质却仍透着威武不凡的气势,穿着打扮也很像那么一回事。


    极似于古代君王的幽黑华服,几乎与虚无的黑暗融为一体,双耳坠着黄玉珠,头戴冕冠,白玉旒珠轻轻摇晃。


    “昭昭,这谁?”秦殊好奇极了,凑近看了又看,“穿得这么帅……是个大人物吧?你认识吗?”


    裴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略显出几分复杂情绪:“认识,这是酆都大帝。”


    “……啊?”


    “嗯。”


    秦殊目瞪口呆:“我还以为祂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双眼紧闭的男人蓦然睁眼,露出一双威严凤眼:“大过年的,说点好话。”——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一下,大概下周完结[撒花]


    番外的话,会写一点他俩上大学后的后日谈,这次就不写if线了[求求你了][摸头]


    第145章 今夜千万不要睡觉


    秦殊心情很复杂。


    因为这看起来像皇帝的家伙, 居然还真是个皇帝,甚至自己选择走进了虚无之内。


    祂在虚无中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仅没死, 而且身体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


    “你有病啊?”秦殊真情实感地发出了灵魂质问。


    “故人相见, 何须如此凶戾?”酆都大帝微微一笑,“得知你心性一如往昔, 吾便放心了。这个世界, 向来都缺少像你这样不讲规矩的人物。”


    秦殊听得一阵火大,不由分说抓着酆都大帝就往外走:“你都在这里呆了多久,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情况?”


    “是天又塌了,还是地又陷了?”男人颇为配合地跟着秦殊往外走, 却饶有兴致地追问。


    “……都没有。”


    “是血祸又爆发了,还是外族统治九州了?”


    “……也没有。”


    “既如此,乱世之祸似乎也并未影响这片土地, 因为有你, ”男人笑意渐深, “没有吾的用武之地, 那吾出去做什么?”


    “嗯,是,大灾大难确实没有出现, 因为我和昭渊君在满世界地到处填填补补……”


    秦殊幽幽说到这里, 扭头死死盯着酆都大帝的眼睛:“现在新的地府都快没了。”


    “欸?”


    “后土娘娘不知所踪,黑白无常人间蒸发, 转世轮回彻底停摆。亡魂无处可去, 要么变成灭世鬼王预备役,要么成为小规模死伤案件的罪魁祸首,要么就被关进江城监狱里, 成为昭渊君的预备口粮……”


    “……欸?”


    秦殊咬牙切齿,一边说一边扭头继续转向出口:“你还敢说没有你的用武之地?!赶紧给我滚出来干活!能不能让我舒舒服服享受我的高中生活,让我开开心心谈恋爱去!”


    男人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鼻子,悄然加快脚步跟上秦殊,声音放轻些许:“小小失策,惭愧惭愧,感谢两位为维护九州付出的努力……”


    秦殊懒得再和他说什么,免得自己越聊越生气,一个没忍住直接把人给踹进混沌飓风里。


    他赶紧先把这脾气古怪的家伙领出了虚无,僵着脸自顾自打坐调息,让裴昭负责和这家伙对话。


    而当裴昭现出身形之时,酆都大帝显然有些惊讶,盘坐着歪头细细打量了裴昭一会儿,若有所思:“果然,你迄今也不曾失去蜃龙之威,却同时能拥有比这更为诡谲的神异力量,结合得如此完美……方便与吾分享经验吗?”


    “他不喜欢你,所以算了。”裴昭淡淡拒绝,给出一个听上去非常荒谬的理由,偏偏又是最为真实的那个。


    男人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缓缓道:“若我将地府修补完善,重开六道轮回,清扫九州闲散亡魂,收编有能之辈,惩戒作奸犯科之徒,让秩序重归九幽,如何呢?”


    秦殊睁开眼睛,忍无可忍:“这不是你该做的吗?!”


    “祂以前就是这种撒手掌柜,不出点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轻易不会出手,”裴昭扭头与秦殊解释,“简单来说,懒货一个。”


    “哈哈,阁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赤诚心性……”酆都大帝不太自在地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


    秦殊万万没想到,这世上最神秘、传说最多的九幽皇帝之一,居然会是这幅德行。据说和老君关系甚好,也主打一个无为而治。


    只要秩序稳定,各宫各部搞点小贪污和虚报账目也无所谓,部下们做点偷鸡摸狗的坏事也没关系。有人告状,祂会在查证后直接惩罚,无人申冤,祂也可以当做全都看不见。


    比起一手遮天的暴君来说,祂精神状态美妙多了,身体状态健康多了,连修为境界和神力的凝实程度,那也是远远超出了各路凶神一大截。


    无为而治,在人才辈出的盛世里,确实有助民生发展。


    但只要手下多出一个坏蛋,一个像左哲那样生性妖邪的魔头,在祂眼皮子底下搞起小规模破坏,这里掏掏砖瓦,那里砍砍横梁……这个世界总会久病成疾,一不小心就会导致灾难爆发。


    嗯,如今灾难已经爆发过了,虽说时代本身的前进也变革在当初也是诱因之一,但秦殊还是觉得,酆都就是被祂给作没了。


    更重要的是,他和裴昭曾经经历的陷害和倒霉事,有不少都是可以避免的。酆都大帝再怎么不管事,至少也知道昭渊君是什么性格,獬豸又是何等品行。


    当年只要看一眼卷宗就知道是冤假错案,人家硬是一眼都没看。稀里糊涂到现在,大家都不再是当初那完整的样子。


    而面对自己不管事所导致的后果,酆都大帝表示,祂已经做出了两项补救措施,并且都与虚无有关。


    第一项措施,是自我流放,第二项措施,是出国留学。


    拓展来说,其实酆都大帝只做了一件事——祂把新建地府的业务都交给属下处理,然后自己跳进了虚无里。


    祂把这片一去不回的恐怖之地,当成了用来惩罚祂过失的终生监狱,以及资源丰富的界外留学项目。


    ……说真的,有点猎奇。


    因为跳进虚无里,可实在不是能用来开玩笑的事,一不小心真的会死。


    而且如果没有裴昭把控的引灵阵法,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根本找不到离开的地方。就像被丢进了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宇宙。


    敖闰受伤严重却没有被污染,那是因为祂苟住了硬是没死,还能算是一位正正经经的龙王,而且心里还记挂着没结婚的对象,足够坚韧。


    可若是换个人遭受那血肉剥离的惨状,例如财神五兄弟,以祂们的神位和境界,自保起来非常困难,恐慌情绪加速得更快,被污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危险。


    任何神仙都可能因此陨落。酆都大帝再强,也没本事独自对抗那超脱规则的混沌飓风。


    祂唯一的优势,大概在于祂心理状态实在太美妙了,心魔看到祂都得吓得哭上一场。


    “吾知晓你在酆都陷落后的变化,昭渊君,也一直对此等强悍的力量心向往之。”


    酆都大帝坦然表示:“两位也不必露出如此愕然之色,哈哈……若吾运气不好,被生生耗死在虚无里,便是吾罪有应得,天要吾死。但若吾的运气足够好,学有所成,收获丰硕,顺利获救,那便说明,吾还有不少好日子可活。”


    “既然现在你顺利获救了,运气这么好,那你都学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秦殊抱起手臂,没好气道,“不给咱们分享一下战利品?”


    “不愧是你,哈哈,一眼便看破了吾的话中之意,”男人又笑了起来,在秦殊略有些茫然的注视下摇了摇头,“吾尚未学到什么。若想深入了解虚无的力量、与其共鸣,令其为吾所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吾在那片混沌大狱里,再往后蹉跎千年也轻易是死不成的,便是想要在生死间顿悟共鸣,也无从谈起。不过……”


    “不过?”


    “吾的确有所收获,运气着实不错,恰好能弥补上早年间的过失。作为赎罪之物,也该尽早交还与你才是。”


    酆都大帝愉快说着,很不得体地伸手拉开衣襟,白玉旒珠晃动着轻快的响声,在怀里又掏又摸了好半天……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


    无光无影,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黑泥团,只有手掌大小。扔在路边一个月,恐怕都不会有人想去捡拾,只会被细心的环卫工人扫走装车。


    这是宝物自晦的具象化,不懂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其特殊之处,就算拿在手上揉捏半天也看不出来。


    可秦殊发现自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什么。他一时忘了呼吸,藏在瞳孔深处的红意悄然涌出,浑身肌肉都随之紧紧绷了起来,心头叫嚣着源自本能的疯狂食欲。


    因为这是他自己。这是他缺失的另一半。


    “砰——!”


    地动山摇,衣衫凌乱的酆都大帝被兽角猛然掀飞出去,呈大字型,贴在高高的山洞顶部。


    秦殊站在祂原先盘坐之处,捏紧手中圆球,沉默片刻后强迫自己扭头看向裴昭。


    对上那双金珀眸子,他心头翻涌的野兽本能蓦地一顿,稍稍恢复冷静。秦殊趁此机会认真地想了想,问裴昭:“我吃了有可能被污染吗?”


    在虚无里流浪数千年的残魂,绝不是能随便接纳入体的玩意儿。就算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必然也掺杂了更多陌生的东西。


    其实裴昭比他更紧张,但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人情绪稳定。于是裴昭将手藏在袖子里,悄然握紧,语气依然平静:“有可能。”


    “那如果我被污染了,你能救我吗?”


    “我能,但不保证根治。”


    秦殊微微颔首,盯着黑球再次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


    “裴昭,如果我永远都不完整……我是不是永远都做不到和你一样强,永远都需要靠你来救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你的变化和力量结构,永远会隔着那一层,”秦殊停顿片刻,“那一层无法互相理解的屏障。”


    “虚无的力量,没有亲自使用过,的确永远无法理解。这不是完整与否的问题,这是认知屏障,”裴昭谨慎回答,“因为它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诞生于此世之物,理解不了,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我现在有了一个可以理解它……理解你的机会。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秦殊,我……”裴昭沉默片刻,“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敢说我真的能完全理解,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上有效果的力量,不一定会对你有好处。”


    “昭渊君还是那么谨慎啊?”那个被秦殊拍飞到洞穴顶部的男人,很没有眼力见地轻笑开口,紧接着怂恿秦殊,“命里有时终须有,顾虑太多可成不了事,只会白白错过大好机缘。”


    秦殊差点翻了个白眼,努力提醒自己要有素质:“我在乎的是成不了事吗?我和昭昭在这交流感情呢。谈恋爱是需要长期沟通的,如果一直无法全面交流,认知差距会越拉越大,我俩以后聊天都聊不成……你懂什么?”


    “欸?”


    “我就不该和你解释这些,说了你也不懂。不然为什么你没对象,我有?”


    酆都大帝呆滞少许,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失语表情。不在乎机缘,满脑子想着谈情说爱……祂没想到曾经名震九州的獬豸,如今会是这般性子。


    “还有,我觉得你不老实。”


    秦殊随之补充,垂眸盯着掌心里平平无奇的黑团子,若有所思地揉捏片刻,又拿出通体漆黑的匕首砍了几下。


    用他的手能直接捏扁,但能剖开龙母本体的利刃,却对这看似柔软的小东西毫无用处。


    有点意思,看来这玩意确实是他的残魂……可秦殊还是觉得酆都大帝不可能这样老实,祂必然对自己的残魂动了手脚。


    上位之后无为而治是一回事,可若这男人本性真有那么随性好心,祂连爬上神位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是冥界帝君的最高位置。


    而去伪存真,有很多办法。


    “昭昭,龙珠给我一下。”


    “好。”


    引灵阵法尽数收回,裹着金红蜃气的冰凉龙珠落在秦殊掌心。蜃龙之气弥漫而出,像一抹山间水雾笼罩在秦殊周身,将那颗黑球也染得湿润。


    紧接着,秦殊将凤羽吊坠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来,灼热的朱红气息透过透明容器,在秦殊掌心迅速扩散,同样裹上了湿润的黑球。


    顶级的虚妄之力,与能够烧穿一切伪装的神鸟之火,在秦殊掌心交相共鸣。


    随后他双手紧握在一起,拢成球状,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混在掌心中晃了晃,挑眉:“薛定谔的黑球。在我把手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它是会被龙气浇透,还是会被凤火烧干……亦或者达成平衡。”


    裴昭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只怔了一瞬便理解了秦殊想做什么,不禁有些想笑:“你知道吗,你在炼丹……用手炼丹。”


    “哎,你这么一说……”


    秦殊也呆了呆,紧接着笑出声来:“哈哈,没有法力调控,没有把控火候的方法,连炉子都没有。既然如此,开‘炉’之后会成什么样,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不,你就这么握着,根本不需要开炉。”裴昭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将歪头偷听的元宝往地上一扔。


    袖珍的小蜈蚣顷刻会意,变回了自己硕大的本体形态,壮得像头长条条的野牛。


    精美的蝴蝶结和丝带被直接崩裂,但元宝分得清轻重缓急,毫不犹豫用尾巴勾起了秦殊的衣领,把他捞上脊背。


    “去凤凰寨。”


    “好。”


    无需过多交谈,元宝即刻动身。


    被拍扁的酆都大帝跟了上来,满眼放光地欣赏起元宝在夜空翱翔的身姿,喃喃开口:“洞神之子,你很有在九幽做事的潜力,天生就尤为合适。九幽阴气对你的修行也有好处,当个王侯,轻轻松松。”


    “当着我的面挖墙脚?”秦殊无奈,“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挖墙脚啊,总不能让吾孤孤单单地前往九州之下,独自一人复兴地府吧?”


    男人轻笑,坦然承认后又轻声补充:“吾也承认,吾想让你为我做事。你的这块残魂之上,仍留有酆都冥官的契约之力,天地为证哦……吾在虚无找到它时,一不小心又悄悄加强了契约的牢固性。”


    “……你有病吧?”秦殊无语的声音穿透了狂风。


    “莫要用这种眼神看吾,两位道友,吾只是稍微加固了快被磨损的契约条款而已,但并未篡改当初的任命与要求,”酆都大帝拨弄着冕冠上的珠子,歪头,“坦坦荡荡的阳谋嘛,你此前本就是我九幽司狱,名正言顺。不过,既然两位这般谨慎,且志不在此……吾也不好强求的。”


    “那你还跟来做什么?”


    “想见见小凤凰,”男人弯唇,“一靠近祂,吾便浑身刺疼,好似万蚁噬心。快哉。”


    秦殊:……


    裴昭:……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还是太美丽了。两人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一个字都没再和祂交流过,讨论起了待会儿的行动。


    裴昭的计划很简单。


    秦殊无法控制掌心里的力量对撞,但裴昭能控制属于龙珠的那一部分。而剩下的凤火之力,只要有凤凰配合操作,就能和裴昭一起维持在完美的平衡状态。


    而炼丹之术,也不全都是开炉出丹那么简单。用天才地宝与神妙之火去温养自己的宝贝丹炉,也是所有炼丹师的必备技术。


    现在秦殊就是这个需要温养的宝贝。


    至于裴昭与凤凰要做的事情,则是将秦殊的残魂炼化,用最安全、最可控的方式,将其“药性”全部炼入秦殊体内。


    这样一来,什么能被秦殊吸收,什么会被留在外面,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可控也可筛选的……包括几千年前的,来自已经不再存在的酆都的,冥官任命契约。


    酆都大帝不是傻子,一看到裴昭做出的果断行动,就知道自己这次的阳谋是彻底没戏了。


    祂并未拉着秦殊纠缠不休,也丝毫不恼,因为在抵达凤凰寨的下一瞬间,祂就险些幸福得昏了过去。


    满寨子的巫术大师和赶尸人,而且几乎全是尸体!


    祂第一眼就看上了刘阳阳,还有他那可以尸解为地下主的特殊能力。一旦临时尸解,便可化身冥府武将、号召冥府官兵,甚至还有效果不差的兵卒强化效果……正是重建地府所需要的猛将、干将。


    虽说刘阳阳这个能力的来源不太正经,但酆都大帝本身也不算什么正经人。


    刘阳阳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就嘻嘻哈哈和眼前的帅哥聊开了:“卧槽,大哥你长得好像皇帝,这气质真绝了!帅啊,能和俺合个影不?”


    “当然,吾之荣幸。”祂微微一笑,完全没有遮掩自己发亮的眼睛。


    别说和刘阳阳合影,只要能招揽点帮忙干活的人手,酆都大帝愿意和全凤凰寨的每一个活物合照,并帮他们种几个月的草药田。


    于是当夜幕渐深之时,当秦殊手中的黑球被彻底炼化消散,当他们帮凤凰布下简单的聚灵阵法、加固了地下空间,又被眼神温和的神鸟强行塞了几根尾羽之后……


    两人重新回到凤凰寨的土地上时,发现酆都大帝已经用最快速度和大家打成了一片,在刘白龙家里吃上了炸排骨,并通过巨额消费,一跃成为凤凰寨的顶级VIP客户,远超四方道君。


    虽然祂手上一分钱都没有,但祂有很多很多灵石,以及藏在各种秘密洞府里的珠玉宝物。没有修士会嫌灵石太少,这样的限量货币,只会比现金还要更受欢迎。


    “……好牛的钞能力,”秦殊幽幽感慨,“昭昭,你说如果凤凰寨的人被他贿赂去地府打工,我们要干涉吗?说真的,这人确实有点烦,但当祂的直系属下应该待遇会很好,尤其是始于微末的元臣。”


    裴昭思索着:“凤凰寨里的人精不少,优势劣势都会考虑周到,何况如今还有神鸟庇护。祂毕竟不是邪神,所以……我们先看着。未来要如何走,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多谢两位体谅。”


    两人话还没聊完,酆都大帝便悄然无声出现在他们背后,再次发出那恼人的轻笑:“秦道友,身体可有不适?”


    “暂时没有,唔,记忆也没有出现波动,”秦殊扭头看祂,本能地对这货更加反感,“你好烦,不要卖关子。”


    “好好,抱歉,吾就是这怠惰性子,总需要被人不客气地推一推、骂一骂才肯向前。为表达吾的歉意,以及今后与两位保持友好关系的诚意……”


    酆都大帝压低声音,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上,忽然不再有一丝笑意。


    “獬豸,今夜千万不要睡觉。无论如何……都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