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叫什么……人间地狱,有去无回


    “我看不见她。”


    梁明月沉默了很久, 僵着手一动不动,缓慢地浅浅呼吸数次,才小心翼翼地看向秦殊:“她在碰我, 是吗?”


    “嗯, 小姑娘挺可爱的,现在还穿着你烧给她的裙子呢, ”秦殊瞧她可爱, 没忍住伸手戳了戳这孩子圆滚滚的脸颊,“黄玉元不知道去哪了,咱家也没有牛眼泪……我想想,我记得还有个办法能让普通人看见鬼的, 勇哥跟我说过。”


    他思索片刻,拿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在梁明月惊讶的目光之下, 将血珠滴在餐巾纸上, 一片温热的血红瞬间蔓延而开。


    “我的血应该也管用, 但是效果好像有点太好了, 嗯,容易看到一些特别不该看的东西。”


    “特别不该看……是比鬼还要可怕的意思吗?”梁明月微微歪头,眼里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快要压抑不住的期待, “我不怕。”


    秦殊轻咳一声,把纸巾叠成了布条形状, 递给梁明月:“你用这张纸擦擦眼睛, 马上就能看到孩子。还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主要是,那个, 勇哥说我长得也特别吓人。我自己看不明白哪儿吓人,但他当初被吓得不轻。”


    “乳臭未干的年轻刑警,没见过是吗世面,被吓到很正常。他胆量本来就一般……我可不一样。”梁明月闻言低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刑勇嫌弃。


    她语气看似镇静,接过染血纸巾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另一只默默发光的手也仍僵硬地悬在半空,就算举得胳膊酸涩,也完全不舍得放松下来。


    当纸巾上的新鲜血液浸湿她的双眼,梁明月难得犹豫了一瞬。


    她捂着纸巾,手指相当用力,恨不得把秦殊的血尽数挤进自己刺痛的眼睛里,哑声问:“这样就好了吗?我可以看到了吗?”


    “当然,不着急。”


    梁明月轻轻点头,紧接着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蓦地把纸巾扯开。


    “妈妈!”


    梁明月瞳孔巨震,却一时失声。她睫毛被血染得湿润,还挂着少许细碎的濡湿纸屑,视野里是一片迷离的昏红,却又诡异地在某些细节上,显得分外清晰。


    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晰视野,竟让她的听力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比眼睛接收得更加迅速……让她听到了一道极为陌生的,让她耳膜颤栗到近乎疼痛的声音。


    “丫丫……是你吗?”她不敢揉眼睛,生怕眼前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会随之消失,目光蓦地落在自己酸疼的左手上。


    和秦殊说得一模一样,丫丫的小手正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孩,抱住她的手,如同捧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分明因为手太小,抓不完也抓不住,却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放开。


    “妈妈!”


    听到梁明月的声音,丫丫又高兴地唤了一声,随即有些好奇地歪了歪头,趴进梁明月怀里,近距离细细地看:“妈妈有点不一样了。眼睛,鼻子,嘴巴……咦?”


    “真聪明,妈妈的皱纹变多了,”梁明月声音稍哑,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着忽然扑上来的女儿,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那你喜欢之前的妈妈,还是现在的妈妈?”


    “现在的妈妈!”丫丫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但皱纹是什么意思?是妈妈眼睛上的小花吗?”


    “……嗯。”


    在丫丫出生之前,龙母就把她从梁明月身体里夺走了,所以理论上来说,她们母女俩之前是从未见过面的。


    龙母把自己伪装成了梁明月的样子,因此这孩子确实认识“妈妈”的脸,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的那些漂亮衣服、玩具和小首饰,其实全都来自龙宫外的妈妈。


    但血亲之间总有感应,不需要过多解释,孩子总会本能地喜欢上自己真正的妈妈。问完了眼睛旁边的“小花”,丫丫又好奇地摸起了梁明月濡湿的睫毛,戳戳她眼尾的泪水,不断地问这个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


    很温馨的重聚画面,唯有秦殊听得眉头一皱。


    因为这孩子口齿清晰,说话流畅,被养得又白又胖,也差不多是上小学的年纪了……可她几乎没有任何常识可言,简直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梁明月眼尾的皮肤褶皱,是人类会自然出现的皱纹。


    从对话中分析,龙母应该也几乎没有抱过她,平日里都不会让她近身,压根没教过丫丫任何事情。


    除了能认清淡水鱼和江底生物,认清各种不同珠宝的名字,丫丫别的东西都不认识,而且不识字。


    “找一家条件好点的幼儿园,或者家教。她需要上学,就算不上学也必须要逐渐接触社会了,否则以后会被同龄人欺负。”


    等到梁明月抱着孩子哭完了,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秦殊才低声开口。


    梁明月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问:“她、她还能回到人世吗?我以为丫丫以后就只能是……是鬼了。”


    “当然可以。虽然她是童子命,但在最开始连生都没能真正生出来……嗯,从基础性质上来说,丫丫其实还是个胚胎呢,阳寿当然是一点都没有消耗过的。”


    秦殊又戳了戳丫丫的脸:“让她重新变成人类,可能比较麻烦,必须要亲自经历诞生的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事情。不过就算维持鬼魂的状态,那鬼肯定也是要社交的嘛,阴间社会比阳间凶险多了。这年头要是不认识字,去鬼市逛街都不知道怎么买东西。”


    “好,我会全力配合,只要是为了丫丫好的事情,我都能做。”梁明月听得认真,甚至还打开备忘录开始做笔记。


    而丫丫好奇地盯着她的手机,很有礼貌地没有伸手乱碰,只轻声问:“妈妈,这个发光的盒子是什么呀?”


    “是手机,小孩子不能看太久,对你眼睛……”梁明月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又自嘲地笑了笑,“没事,妈妈待会儿教你怎么玩。”


    毕竟丫丫还是个小鬼女孩呢,看再久手机也不会看坏她的眼睛。


    “别让她玩上瘾了,鬼的欲望比人更强烈,也更难控制,除非经历过系统性的修行,否则很容易成瘾……我记得有一些魂修的功法,就是可以舍弃肉|身,以魂魄为唯一核心的,可以在最终返璞归真重获肉|身。说不定用这个法子,想复活丫丫会更简单点。”


    秦殊思考片刻,在左哲留下的储物空间里翻了翻,从裴昭整齐整理过的功法册子中挑选出几样,但没有急着给梁明月。


    “我不是专业的,在让孩子修炼之前还是要多方咨询,问问昭昭和其他人的意见……对了对了,徐敏老师就是个鬼修,他应该也很有经验,而且他还擅长教小孩子。”


    说到这里,秦殊已经把丫丫的基础需求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徐敏是这孩子更为熟悉的妖修,本体摸着毛绒可爱,而且还能充当最可靠的保镖和家教。越想越合适。


    裴昭还在楼上睡觉,秦殊不想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睡眠,于是当即打了个电话给徐敏:“徐老师,你跑哪儿去了?”


    “……你家地下室。”徐敏弱弱开口。


    “欸?我居然没感觉到你。”


    秦殊眉头一挑,收起手机朝地下室去,刚下楼梯,就看到一大团雪白的毛绒生物,窝在热乎乎的红锅炉旁边取暖,把自己蜷成了毛茸茸的腊肠形状。


    “受伤了?怎么不说一声。”


    徐敏孱弱的声音从绒毛里飘出来:“内伤,只能靠自己调息,说了也没用的。有补魂的丹药吗?给咱来几颗……”


    “当然有啊,这不就有用了吗,真是的,”秦殊无奈地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进毛绒团子里,“四方道君的回魂丹,都吃了吧。不止这一瓶,还有一大盒呢,都是你的。”


    病殃殃的狐狸长大嘴巴,听话地把整个瓷瓶一口吃下,随便咀嚼两下便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强大的药性在体内爆发,让徐敏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弹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梳理起自己不够光滑的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唔唔……嗯?!你是说着这种好东西,咱居然还能带走一大盒?!”


    “对啊,打完仗了自然要瓜分战利品。按我家的规矩来,只要出了力,那就全都是平均分配的。”


    秦殊说着,不动声色拿出手机,快速拍下那张狐狸脸上显而易见的震惊表情。随后他才将徐敏的那份战利品递过去,笑眯眯道:“徐老师辛苦了,虽然我不在现场没能帮上忙,但我心里都有数的。把丫丫救出来,还要安然无恙带出龙宫,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可别说了,那寝殿像个狮子洞窟一样,到处都是杀人阵法,气味也难闻!还有好多守卫傀儡,它们根本不在乎什么身份木牌,就算咱们能混进去,他们还是见人就砍。要不是有刘大哥和裴、裴同学帮忙,咱差点就真死那儿了!”


    徐敏满脸后怕,几乎不愿回想第二次。他打开木盒子,用自己灵活的爪子又抓住好几颗丹药,全都猛猛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还好还好,小姑娘被养在这种破地方,居然没长歪。性格劲儿劲儿的,什么都不怕,有她妈妈年轻时的感觉……哎,特别可爱。”


    “你也是明月姐姐的粉丝?”秦殊眯眼。


    “咳咳,是,”徐敏忽然有点害羞,“你可别想歪了,江城本来就危机四伏的,咱不敢到处乱跑,那宅在家里的娱乐活动也不多嘛……平常就爱看点刑侦综艺。”


    “那事情就更好办了,你接兼职吗?我想请你当丫丫的早教老师,顺带兼任个保镖,”秦殊掏了掏储物空间里的玉简,选出几个扔给狐狸,“给她选个合适的功法,不过不着急,她需要学的有很多。基本生活常识,从拼音开始识字,数学也得学,不然连修炼功法都看不懂。”


    徐敏一愣,伸出爪子将玉简都抓起来,挨个翻看:“嘶,你说得有道理,真要踏上修行路,数学必须得学好了。这姑娘特聪明,咱能教,不过嘛……”


    “有什么条件,要什么报酬,尽管提,”秦殊笑了笑,“我家用不上的宝贝太多了,才刚抢完龙宫宝库呢,钱都花不出去。”


    徐敏犹豫片刻,欲言又止,又纠结地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弱弱道:“咱家也不缺宝贝。但是,这个那个……学前家教很费时间的,寒假过后,咱还得天天去二中打卡,那就没时间做其他、其他事了。如果我接了家教的活计,那个线上心理咨询……能暂停吗?”


    秦殊也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笑:“不是,徐老师,你至于这么害怕裴昭吗?这段时间你们不是也谈过几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坏话啊,感觉挺满意的。”


    “这是本能的恐惧,改不掉的,秦同学,咱、咱可是鬼啊……”徐敏小声回答,“鬼怕他,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秦殊闻言,缓缓挑眉:“哦?但你应该不怕敖望,不怕敖闰……也不怎么怕龙母,至少没有到害怕裴昭的严重程度,对吗?”


    “……嗯,不、不算很怕。”


    “所以你害怕裴昭,不是因为他是龙,”秦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随即若有所思,“他的另一个身份,也是不是挺牛的?比如说,唔,江城的鬼老大之类的?”


    “啊哈哈,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咱一般都用鬼王这个尊称,鬼老大听起来有点太、太粗俗了,”徐敏的声音越来越低,把嘴筒子埋进绒毛里,“可别让人家听了不高兴。”


    “鬼王,”秦殊轻声复述,喃喃着又说了一遍,暗自品味这个词背后的味道,“当然,怪不得,很合理。”


    没等徐敏开口,他又好奇道:“江城还有其他鬼王吗?”


    徐敏弱弱摇头:“一山不容二虎的。江城周边四省,尚存于世的……只有他一位。”


    尚存于世。真是一个巧妙又意味深长的用词。


    秦殊面色不变,拎着狐狸的后颈皮,将徐敏拼命躲藏的脑袋薅了出来:“据我所知,鬼王这个称呼的出现,是源自于它们都拥有自己掌控的领域。所以,二中是他的鬼域吗?”


    “好像、好像是?”徐敏小声回答。


    “什么叫好像是?”


    “因为二中太特殊了……分明有独立的规则,一旦违反就必死无疑,可只有邪祟亡魂会被限制出入,人类和妖修却能来去自由,”徐敏吞了口唾沫,“像咱这种披着人皮的鬼,也会被当成人类。这实在不太像寻常的鬼域,到底是不是鬼域,道上也没用确切的定论。”


    “道上没有定论,意思是你们还研究过二中的情况,是吗?咱高中还挺有名的?”秦殊若有所思。


    “那可不是一般的有名。当下唯一没有出现过大规模鬼怪伤亡事故的地界儿,就只剩下江城及周边区域了,”徐敏长呼了一口气,“唯一的和平,才显得最是可怖,只能说明这里有比鬼怪更可怕的存在,还有更难分辨的规则……秦同学,能不能先把咱放开?”


    “不行,你再多说点,随便说,放开了说嘛,”秦殊捏着他的后颈皮,还稍微捏得更紧了一点,“只要你没有未经允许,违规透露你们的线上谈话内容,随便你说什么都行。我保证可以拦住昭昭,坚决不会让他打死你。”


    “咱想想……其实,其实有不少好奇的修士前来调查过,仗着自己道行高深、法宝众多,以为再怎么说也能有退路。可这些年过去,根本没有线索。要么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被鬼怪围着好一顿暴打,要么就直接死了。”


    秦殊歪头:“直接死了?怎么个死法?”


    徐敏打了个寒颤,把自己舒展的身体又蜷缩起来,只剩脑袋还被秦殊拎着,颤颤巍巍挂在外面。


    “哎,不知道呢,好多人都折在了二中里,无声无息就死了。亲朋好友想在外面接应,想调查具体情况,结果既召不到魂,也找不到尸体,连骨头都不剩。走投无路,只能去问学校保安和负责人,到处调监控,但人家压根都不知道有外人进去过……监控里也压根看不到外人的身影,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


    “监控里也看不到?有意思啊,我觉得他们肯定没讲礼貌,也没规矩,仗着自己有修为就想乱来。”


    秦殊不仅不怕,还饶有兴致地讨论起来:“徐老师你想想,二中是学校,是高中,教书育人的地方,堆满了千百个手无寸铁的老师和学生。只要随便一个修士在学校里胡乱施法,和鬼怪打架,万一被倒霉学生碰上了……那一死就是一大片。


    “就算没随便打架搞破坏,只要用到了能影响神魂的法术和法宝,就很容易祸害到学生的精神状态。要是高考出点三长两短,这些修士能老老实实为他们的未来负责?我不信。”


    “……有道理啊!咱在二中任职的这些年,那也是踏踏实实、兢兢业业的,可守规矩了。咱学历也不差,专业度绝对有保障的,二中里的校医可没人能比得过咱徐家靠谱!”


    徐敏这下来了精神,越说越来劲:“外边的那些无知人类,还偷摸着给咱学校取了个外号呢,可晦气了,叫什么……人间地狱,有去无回。切,咱天天下班都能按时回家,咱老徐家都在二中旁开上茶馆了,就算真有那鬼王盯着,又能拿咱怎么样……嘎!”


    话未说完,徐敏已经变得浑身僵硬。秦殊忽然觉得手感不太对劲,掂了掂手中硬邦邦的狐狸身躯,发现这货居然死了。


    也不能说是完全死了……只是魂魄被吓得当场出窍,躲进了桌子下面,只剩下足足九条半透明的尾巴塞不进去,还露在外面疯狂颤抖。


    “确实不会拿你怎么样。”裴昭幽幽开口,脚步无声地走下楼梯,眉眼间仍浮着一抹浅淡的慵懒倦意。


    秦殊无语地把狐狸尸体往桌上一抛,伸手将裴昭拉进怀里抱了抱:“睡够了?时间还早。”


    “差不多消化完了,”裴昭懒洋洋地任他抱着,歪头看向桌下的尾巴,“从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九尾狐狸。”


    徐敏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试图把尾巴全都收进去,没想到由于尾巴太过巨大蓬松,折腾半天也没成功……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两人干脆站在了那团尾巴旁边,当他不存在似的,直接开始指指点点。


    “有九条尾巴,这是不是代表他本来有九条命?”


    “嗯,他运气也是不好,看他魂魄这么完整,估计是一口气死了九次。”裴昭微微勾唇。


    “哈哈哈哈,所以人家才胆子小嘛,怂一点可以理解,”秦殊一顿,又不由摸摸下巴,“话说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他有九条尾巴,这是怎么藏住的?”


    “徐自如在你手下混了那么久,想多贪些钱,就得千方百计琢磨着怎么躲过你的眼睛……久而久之,藏东西的本事自然举世无双,”裴昭挑眉,“只故意让你看到最明显第一层,趁机偷偷再藏个两三层,心理学手法,多好用。”


    “好有道理!看来我以后得多做点针对性训练了。”


    “不问我吗?”


    “嗯?”


    “有关我的事,二中的事。”


    秦殊眯眼:“嗯?现在你又突然愿意说了?”


    裴昭缓缓移开目光:“总不能让徐敏乱讲,把我抹黑成暴戾恣睢的土皇帝……”


    “没、没有抹黑!”


    “哎呦,原来你还活着啊?”秦殊不禁又笑出了声。


    “没、没活,我死了,我真死了……”


    第132章 跨物种研究


    受到严重惊吓的徐敏, 在两人眼前坚定地选择继续装死,后来秦殊怎么叫他,他都不敢挪窝了。


    最后还是得靠丫丫。她被妈妈牵着跑下楼来学着认人, 小姑娘力气不大, 胆子不小,当场就好奇钻进桌子底下和徐敏挤在一起, 俩鬼脑袋顶着脑袋, 面面相觑,这才好不容易把他给牵了出来。


    还真别说,虽然徐敏在钻出来时会下意识躲在丫丫身后……但他们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其实还挺融洽, 大家都是亡魂状态,无端就多添了几分亲近感。


    秦殊也不打算为难徐敏,率先拉着裴昭回卧室里去, 给这战战兢兢的狐狸留出点呼吸空间。逗两下就算了, 总不能真把人家吓晕过去。


    正好, 许多天没回家了, 需要收拾收拾。秦殊把裴昭带回来休息时,只仓促地换了床上四件套,而现在裴昭自己清醒过来, 反倒是哪儿哪儿都看不惯。


    床头柜上有灰, 窗帘上也有灰,窗户不够透亮, 衣柜里的香片该换了……当然, 其实全都是一个洁净除尘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裴昭喜欢分门别类地处理问题,一个个解决,差点把二楼变成了光污染受害地区。


    秦殊也习惯了, 等裴昭处理完衣柜“不够好闻”的问题才默默进场,挑出一些新的换洗衣物,一股脑扔进储物空间里,再把在京市里穿不着的那些重新叠一遍,整整齐齐放回衣柜。


    因为叠不整齐胡乱摆放,会被裴昭掐住腰间软肉,并当场体验升天的滋味。


    实际上若真的需要整理衣柜,裴昭只需要打一个响指,因为法修就是这么时髦的生物。把秦殊抓过来帮忙干活,说到底还是因为生活要有参与感。


    而且出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裴昭向来喜欢看他忙活的样子。秦殊对此毫无怨言,并熟练掌握了完美叠衣服技巧,还能在这过程中……分心和裴昭聊点关键话题。


    “所以,你真是鬼王啊?”


    “差不多吧。”


    “徐敏说差不多,怎么你也说差不多,”秦殊笑了一声,“所以人家回答得可老实了,压根没抹黑你。”


    裴昭微微歪头,若有所思地组织语言:“可能是因为,我对这个称呼的身份认同,一直都不是很强,没有具体的实感……没有属下,没有军队,也没怎么管过二中的鬼。”


    “哎,这我就不同意了,你的管理方法很直接啊,”秦殊说着,把之前戴过的围巾挂起来,换了两条灰雾色的,并借此演绎,“谁打扰你清静了,谁就这样咔嚓——死翘翘。简单粗暴,还特有效率。”


    裴昭缓慢垂眸,看着结结实实缠在自己颈上的羊绒围巾,沉默片刻:“所以,你不觉得有问题。”


    “你杀的是别人,又没杀自己,我能觉得有什么问题?”秦殊一脸理所当然,紧接着扯着围巾一侧悄然拉紧,火速补充,“不准想杀自己,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裴昭一怔,金珀眸子里暗光翻涌,那些微小的变化都被秦殊尽收眼底。


    听到秦殊半开玩笑的威胁,他眼里没有抗拒,也不是幽怨,反而流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识别”感。


    像是有什么深埋于过往的回忆,猝不及防间跳了出来,在他眼前贴合得严丝合缝。


    他只轻声说:“秦殊,我呼吸不过来了。”


    秦殊紧盯着他:“昭昭,你需要呼吸吗?”


    “不需要,”裴昭闭了闭眼,“但是我喜欢假装……假装自己可以被你勒死。装久了,似乎就真的有用了,能渐渐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真的?那你闭眼做什么?”


    “我害羞,”裴昭往他怀里一靠,冰凉的脸与毛绒绒的围巾,全都埋进了秦殊颈窝里,还饶有介事地认真解释,“性癖很奇怪,说出来就是会害羞的。不像你,做什么都不害羞。”


    秦殊:……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秦殊控制不住轻“嘶”一声,听得脑袋都快炸了,恨不得直接把怀里这人吃进肚子里,方才还凶巴巴的态度也瞬间软化。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也挺容易害羞的,但此情此景……秦殊根本无法强硬起来,不想理直气壮去反驳裴昭的指控,也完全没有争论的必要。


    于是他只能搂着裴昭,无脑附和:“行行行,我不害羞,指定是我脑子里有点毛病,以后努力改正。但是求你了祖宗,这话出了卧室可别再向外说了,你有时候冷不丁一句话……能把别人吓死。”


    “嗯,”裴昭这时候倒是乖了,贴在他怀里思索片刻,“对了,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提前知道。”


    “……什么事?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坏事,不过,可能有点奇怪……我最近在看左哲留下的古籍。上古炼气士活得太长,闲得无聊,参与过很多关于跨物种道侣的讨论和研究。”


    “……嗯,简单来说就是妖人鬼神大混搭的研究?”秦殊犹豫片刻,“有那种电视上不能播的内容?”


    裴昭轻轻点头,脸依然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嗯。所以我特意把它们全都读了一遍,提前学习。因为我们也算跨物种……现如今,还跨了很多种。”


    “好有道理,所以咱们这种情况,有说法吗?”秦殊才刚问完,忍不住又犹豫了一下,“都是男的也会有影响?”


    “……嗯,有。只要是天地认可、名正言顺的道侣,却并非同族,多多少少都会有影响。”


    “……嗯,什么影响?”


    “第一次的时候,如果效果太好……”裴昭安静数秒,幽幽开口,“我在你面前就不会再有秘密了,你也一样。问题出在我身上,鬼魂都有类似的毛病,且修为越高,越容易在不设防备的时候……露怯,魂力外泄。”


    这其实是一种很抽象的说法,但秦殊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他再次沉默下来,艰难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好半天后才压低声音,小心确认:“效果太好,所以在身心相通、不分你我的时候……一不小心,记忆也跟着互通了?”


    “嗯,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意外不会发生,”裴昭叹了口气,“但我已经知道了,还把有关的古籍全都看过一遍,倒背如流。就算你不信命,我也会被这些忘不掉的知识所影响,在心理暗示之下……多半是避不开的。”


    “那,那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效果不好吧?”


    秦殊这话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裴昭甚至蓦地站直了身子,紧紧盯着秦殊的眼睛。


    面面相觑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效果必须好。”秦殊率先开口,眼神悄然坚定起来。


    裴昭也缓缓点头,凉凉威胁:“你如果故意让效果不好,我掐死你。”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精神,”秦殊愈发坚定,“大过年的,谁都不许败兴而归。”


    “不怕我看你的记忆?”裴昭挑眉。


    秦殊丝毫不怵:“我确实做过不少心虚的事,但没有一件和你有关。非要说最心虚的,就是最初意识到我好像有点馋你身子,现在这也不算什么心虚的事了。依我对你的了解,要是我一点都不馋,你才会想把我弄死。”


    “这还差不多。”


    *


    少许后,当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二楼,那莫名其妙要像上战场的坚定架势,差点又把徐敏吓得当场出窍。


    他吃完丹药,调息过后已经可以变回人形,但若是在人的形态里“嘎嘣”一下死过去……那带来的视觉效果可就是另一个层次了。


    何况现在有孩子看着,还有孩子家长在场,新鲜上任的徐敏老师其实也有点好面子,想努力维持自己的英雄老师形象。


    因此他不敢动弹,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沙发上,紧绷着脸皮僵硬开口:“两位同学……这是又出、出什么事了?”


    “嗯?没事啊,收拾收拾准备去京市吃饭,”秦殊心情不错,笑眯眯地把小姑娘抱起来掂了掂,“丫丫,骑过龙吗?想不想骑着白龙哥哥在天上飞啊?”


    丫丫歪了歪头:“想骑元宝哥哥!”


    话音刚落,小蜈蚣就从她袖子里钻了出来,又爬到丫丫脖子上盘成一圈,简直像是给她量身定制的红宝石项链,搭配上公主裙还挺好看。


    丫丫也完全没有怕虫的样子,脖子被挠痒了,反而“咯咯”笑出声来,连元宝哥哥都交上了,显然和元宝相处得相当不错。


    想到平日里元宝那令人窒息的心理年龄,秦殊忽然就不觉得奇怪了。许芊带它是像带孩子,而丫丫和它一起玩,那就是俩孤单的小孩,终于找到了玩得来的好朋友。


    秦殊笑了笑:“那行,就让元宝哥哥带你和妈妈,一起出发去吃大餐。天上风大,很冷的,待会儿记得照顾好妈妈,不要让她着凉了。”


    “很冷?妈妈要盖厚厚的被子!”


    听到丫丫这么说,满脸苍白的徐敏眼睛蓦地发亮,赶紧抓住机会变回了狐狸模样,甩着自己毛绒绒的茂密尾巴,在沙发上蹦蹦跳跳:“丫丫,我身上暖!让我当妈妈的被子好不好?”


    不仅动作格外谄媚,仔细一听,话里也隐隐约约带着些谄媚的气息。


    秦殊看了看兴奋将手伸向狐狸的丫丫,随后无语地瞥了一眼徐敏:“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跟我俩一起走。元宝还没有独自跋涉过这么长的路程,本来我也打算让你跟着丫丫的,这可是保镖的本职工作。”


    “咳咳……多谢秦同学体量。”


    徐敏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谄媚得过了火,不太好意思。


    但当秦殊把丫丫放下,当丫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使劲抚摸的时候……毛绒生物那种会被人类手指硬控的本性,没过多久就又抑制不住了,直接让徐敏变成一滩软水,像狐毛围巾似的软乎下来。


    梁明月没有干涉女儿是毛绒控的兴趣爱好,反而颇感幸福。她甚至还有点自己的小巧思,拿出那张整齐叠在口袋里的纸巾,用干涸的血液强行擦了擦手机镜头,三百六十度疯狂给孩子拍照。


    秦殊都没想到还有这一招。虽说相机通常都能捕捉到鬼影,可并不一定时刻都会显灵,也不一定每次都恰好拍得清清楚楚……但只需加一点特殊的“小料”在镜头上,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任由小孩儿笑闹了一会儿,勉强稳定下龙宫情势的白龙也终于姗姗来迟,眼里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


    这是一条从未上过班、也不熟悉人事管理的龙,猝不及防接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之后,才会露出的疲倦表情。


    它在前院草坪爬下,幽幽催促:“走吧走吧,赶紧吃赶紧回,老子忙得很……”


    秦殊有点想笑,但是没有点破。他若无其事和裴昭一起坐上龙背,拍拍白龙略显僵硬的后颈:“敖望,有小孩在,说话注意点。如果我哪天听见丫丫也跟着‘老子’来‘老子’去的……我第二天就去龙宫吃铁锅炖大龙。”


    “一见面就整上死亡威胁了,真有素质,”白龙翻了个白眼,态度很差却还是改了自称,“我懒得和你计较。”


    “好好好,是我没有素质。赶紧走吧,元宝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人家比你飞得还快。”


    “哟呵?这小虾米能耐了啊,看哥哥我瞬间超车!”


    话落瞬间,雪白龙躯如闪电窜出,以恐怖的速度腾空而起,将周身空气划出刺耳噪音。


    秦殊顶着强风眯眼一看,发现连白龙身上那若隐若现的班味儿都忽然不见了,它眼里只写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紧赶慢赶超过元宝之时,白龙甚至还故意甩了甩自己巨大的尾巴,挑衅意图不言自明。


    随便一激就有效果,这家伙的心理年龄……恐怕也没比元宝要好多少。


    但秦殊可不会抱怨,他就喜欢坐快车,省事儿。


    双双受到刺激的白龙和元宝,在经历了一场极为短暂的空中竞速之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顺利抵达京大山洞。


    狐狸变成爆炸毛的形状,小姑娘的辫子也被吹成了后现代风格的鸡窝,视觉效果格外震撼。


    梁明月被丫丫和徐敏护着,倒是没吹着什么风,但显然也是结结实实受到了惊吓,默默从自己被吹飞了挂件的小包里取出晕车药,生吞了三片。


    而这俩载人的家伙甚至有些意犹未尽,趁着秦殊懒得关注它们,居然特别默契地给彼此使了个眼色,鬼鬼祟祟偷溜出去,又飞到天上打算加赛一场。


    玉虚从球形空间快步走出,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愕然道:“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龙王的儿子,和洞神的儿子,比拼飞行速度,”秦殊无奈摇头,“怪我,它俩这征服欲被激发出来,不分出个胜负怕是没完没了了。”


    玉虚一怔,不由得笑起来:“有意思,也不知道究竟谁会赢……”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威严洪亮的陌生声音打断。


    “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儿子!”


    秦殊眼皮一跳,赶紧拎着丫丫的衣领往身后拉了拉,替她挡住这扑面而来的汹涌龙气。


    就算从未听过祂的声音,秦殊也能瞬间认出这出场自带黄金特效的家伙是谁。


    宠坏白龙的罪魁祸首,西海龙王敖闰。人未至声先到。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徐敏更是完全无法呼吸,直接缩进丫丫怀里开始装死,等到敖闰缓缓走出球洞,气宇轩昂地背手站在开阔地上,也压根不敢睁开眼睛。


    当然了,秦殊敢看,还看得仔仔细细。


    剑眉星目,长发如雪,脸型硬挺方正,身高近乎九尺,气势雄厚非常,走路自带少许外八……再加上那龙族祖传的金色大眼,就算敖闰变成人类形态,辨识度依旧高得惊人。


    看满意了,开了眼界,秦殊立刻笑着打破沉默:“叔叔好,麻烦您把龙气收一收。咱这边的邪祟数量比较多,泡在过于浓郁的龙气里会浑身难受。”


    “哈哈哈,倒是我疏忽了,那便依秦小友所言……”敖闰大笑三声,正要施法,紧接着又顿了顿,回头看向抱着手臂的玉虚,“玉儿,帮我收收?我不太会。”


    秦殊听得眼皮又是一跳。因为敖闰对玉虚说的那后半句话……夹得都快没边了。


    具体形容的话,简直是瞬间从威武大汉变成古风小生,而且转变得无比丝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变脸。


    而玉虚本人,居然也根本没意识到不对劲,懒洋洋地掐诀施法,用一层无形的法力将敖闰罩住。


    也不知是长青功的功法特性,还是敖闰自己故意为之……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龙气竟瞬间舒缓下来,就像回到家了一样,安安分分地蜷缩回去。


    不管怎么说,他俩显然感情相当不错。而被迫观看不是自家父母的父母爱情,其实是一种有点微妙的体验……尤其当秦殊和敖闰勉强能算是亲戚关系,可辈分区分仍然乱七八糟的时候。


    白龙非说自己是秦殊大哥,秦殊有时会管玉虚叫一声姐,如今瞧见敖闰了,他一张口喊人却觉得只有“叔叔”最合适。偏偏裴昭和敖闰还是同辈的龙,而裴昭又是他对象……


    辈分问题太复杂了,这一团乱麻怎么都盘不清。


    不过秦殊也没资格评论人家的父母爱情,他和裴昭更是随地大小亲,人家至少还能在人前保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


    所以秦殊轻咳一声,强行移开目光,看向了山洞后方探头探脑的财神五兄弟,摆出一幅关切架势:“显聪王,现在叔叔是已经被治好了吗?”


    “嗐,哪儿有那么快,还早着呢!龙王陛下半个身子都是骨架,这一身肉可不容易长回来。而且长完了肉,之后陛下还得慢慢休养着,养好外皮和皮膜,这玩意儿挺关键的,可不好长。”


    显聪王啧啧感叹:“就算等到皮长好了,也不能随意乱动乱跑,需要密切观察鳞片的再生的情况,及时进行调整……按我五弟的说法,若不美观,岂非有损皇族威严!我也觉得有理,龙必须好看,龙王可不能失了体面!”


    “显聪有心了!不必如此费事,活着就好!”


    敖闰那威武粗犷的笑声又回来了,将显聪王拉出来与祂勾肩搭背,长叹一声,直接开始演讲:“我遭逢此难,本是必死之劫数,也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财产都分配得明明白白,可万万没想到还有如今这一出。今日我能化为人型,能有手有脚地站在这里,靠的不是那皇室威严,也不敢再谈那虚无缥缈的体面二字……是诸位明知不可能而为之,逆天而行,硬生生为我搏出了一线生机!


    “虚无走一遭,与重生无异。再世为龙,诸位就是我的生死之交,我的指路明星!我已深刻反省,深知家人之重,莫说体面……若非尚有责任在身,老子连这龙王的宝座都不想再坐下去了。只愿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能安安分分当个丑老头,和我家玉儿游山玩水,把龙宫事宜扔给孩儿们头痛去!”


    “呜呜呜,敖闰大哥说得好啊!”


    敖闰不愧是常年在海里当领导的,演讲起来那叫一个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秦殊发现祂也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类型,说出的话特别简单直接,连没有脑子的水母都能听懂,偏偏感染力极强。


    像财神兄弟这种出身草根的类型,也最爱听敖闰的演讲方式。显聪王的泪点更是低得出乎意料,越听越感动,当场拿胳膊抹起了眼泪,忍着哽咽猛拍龙王后背:“家人就是最重要的,生死之交,就该互相扶持,互相依托,互相搏命!走走走,咱拜把子去!”


    第133章 包厢里的成分非常复杂


    两个彪形大汉齐齐挤在山洞里, 不由分说就要拜把子,显聪王的几个弟弟还连声叫好。偏偏玉虚也不出面主持秩序,就在旁边笑吟吟看着。


    敖闰同样是一个时髦的法修, 施工效率特别高, 眨眼间连供桌香炉都摆上了。全都是龙王私库里的好东西,又大又结实, 将这本就不算很大的空间挤得愈发逼仄。


    陷入震惊的秦殊还没反应过来, 敖闰就差点把他也拉去一起拜把子了,说什么秦殊功劳最高,当个大哥都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三人结义,自然更有史诗味道。


    还好, 裴昭向来不会给别人面子,伸手将懵逼的秦殊拉出火海,并淡淡开口:“神经病。”


    敖闰被骂了一句神经病, 不仅没觉得奇怪, 还大笑起来:“哎呀, 对味了, 昭渊君你这臭脾气……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还这鸟样,真不好相处。我家大儿的孩子都生一连串了, 你呢?这些年也没往西海递过信, 过得如何啊?成家了吗?”


    “嗯,过得还行, ”裴昭牵着秦殊的手, 幅度很轻地晃了晃,“所以不要把我对象抓去胡乱结拜,影响未来因果纠缠。”


    敖闰:……


    祂呆滞片刻, 缓缓扭头看向玉虚,似乎想确认祂的耳朵没有欺骗自己。


    玉虚点了点头,敖闰顷刻间瞳孔地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秦殊,目光在他额前环绕:“秦、秦小友,你就是那个……那个把玄冥搞死的绝世狠人?!怎么没人告诉我!”


    “……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事情惊讶吗?”玉虚轻笑出声,“你才刚醒,我哪里来得及和你偷偷讲人家的八卦。事情多着呢,等有机会再聊。”


    秦殊默默扶额:“玉虚前辈,不要当着我俩的面说你们会聊我和昭昭的八卦好吗!”


    “行了,你们要结拜就快点,”裴昭无语地瞥了眼丫丫,“待会儿想交流感情,去饭桌上交流也来得及。别让孩子看笑话。”


    丫丫早就看入迷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人,何况是挤在陌生的山洞里闹闹哄哄、又哭又笑……比龙宫里不知要好玩多少。


    听到裴昭提起自己的名字,丫丫赶紧拍了拍手,兴奋地附和:“结拜!结拜!好兄弟!”


    “好!听妹子的!”显聪王擦了擦眼睛,和敖闰一起跪于供桌之前,拿起一根巨大的线香,“敖闰哥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敖闰拿起瓷烧的白玉酒瓶,扔开盖子,满满当当倒上两大杯酒,将剩下的酒液分三次洒于桌案,也拿起来香:“列祖列宗在上敬证,从今往后,我西海敖闰,多了五个亲如血脉的弟弟!”


    两人插上香烛,喝酒摔杯,山洞里一派热闹。而与此同时,傍晚的京市天空随之突现异象,云层间射出金光万丈,气势恢宏如龙。


    下班回家的路人纷纷停步回头,争相拍照,仿佛能从风声中听到隐隐长吟,似真似幻。


    秦殊对此的感知更为敏锐,他发现京市里的龙气浓度,在结拜成立的刹那,陡然间变得极其恐怖。


    就是因为太过浓郁,以至于出现了金光大作的凝实之态,连普通人也能用肉眼看得清清楚楚,还巧妙地混入了傍晚的火烧云里,化身为夕阳的一部分,完全没有引发猜忌和骚乱。


    至少对非修士的人类而言,这只是一片分外惊艳的落日美景。


    这两个越看越不靠谱的神仙,应该不止是纯粹因为这一遭的生死之交,才在激情中决定结拜兄弟……真情流露之下,这同样也是一个以天地为证的联盟,从此因果相连,气运交缠,阵营稳固。


    说直白点便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一人倒霉,全家都会来帮忙擦屁股。


    “正儿八经结拜的人神和龙神,以前从来没出现过吧?”秦殊歪头和裴昭小声嘀咕,“我们这是不是见证历史了?”


    “嗯,既然难得臭味相投,就随祂们去吧。龙族气运依然羸弱,财神有福却传不出远名香火,也算互补……”裴昭思索少许,冷静分析完后语气蓦地一转,“你不准随便和别人结拜。”


    秦殊乐了:“知道知道,结婚和结拜都只找你一个,保证别无二心,行吧?但说真的,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兄弟……当初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算在心里也叫不出口,总觉得这称呼就是有哪里不对味。”


    如今看来,果然还是昭昭最好听,又亲昵又顺口。而且别人都不敢这样叫裴昭,那份独特性就足以被凸显出来。


    裴昭没有反驳,更是说明裴昭也很喜欢。四舍五入,他就是取名的天下!


    结拜后的敖闰意气风发,财神五兄弟们满面春风,而秦殊同样显得心情极好。


    众人热热闹闹地前往聚餐地点,发现京市玉君阁的最大号包厢里,还有几个更聒噪的家伙。


    四方道君正在应邀表演炼丹,霜妙仙子开了两罐啤酒,窝在沙发看着电视上的足球联赛直播……而提出这一荒谬邀请的刘阳阳,已经勾肩搭背地和刑勇一起喝上了。


    在场四人,或多或少还真算是彼此认识。就算不认识,也有刘阳阳这个四通八达的家伙在,可以成为一切陌生关系的润滑剂。


    四方道君是凤凰寨的蛊毒购入大客户,刘阳阳自然是认识他的。虽说两人从来没有过业务交集,但在山上碰面的次数多了……刘阳阳已经成为在场全员里,拥有四方道君微信账号的第一人。


    至于刑勇,这货是半路上被刘阳阳捡到的。


    他被派来京市出差,联合当地部门一起追查嫌犯,趁着快要过年了,赶紧刷点业绩。


    刑勇没解释太多,看到秦殊才肯多讲几句。说是有一系列非法植株走私和□□案,案情重大,涉案流窜人员遍布多个省市,之前都藏得相当隐蔽,最近才有了新线索的苗头。


    而这些新线索,似乎也是从另一桩新鲜破获的制毒案件而来。


    刚从抓回来的犯人口中挖出了重要消息,警方当天就开始从各地调遣专业人员,循着线索全体行动。趁着通缉犯们也要准备过年,赶紧想办法抓一波肥的,至少也要切断所有的走私运输链。


    ……这新线索的来头,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呢。


    秦殊一听就知道,这边案件的巨大推动,肯定和他老爸忙活的那些事情脱不开关系。怪不得呢,他之前在安平镇加上的警察叔叔们,这几天都格外安静。连最爱拍照秀腹肌照的那几位,居然都没有再发朋友圈了。


    原来一个两个都忙着来抓更大的肥羊,好巧不巧,还让刘阳阳把唯一认识的熟人给捡了回来。


    秦殊本来没想跟刑勇说龙宫的事,免得让人家上班分心,但梁明月和丫丫都来了,一碰面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刘阳阳这个大嘴巴也瞒不住什么东西,三两下就把风栖山蛇妖们夸得天有地下有无,还热忱表示,如果需要抓那些私藏武器的凶恶犯人,随时可以找他帮忙,保证不用法术、不用赶尸技巧,可以赤手空拳打飞一片天……


    刑勇听得高兴,直言自己今夜是代老婆出来应酬,不谈扫兴的糟心事,一来二去,转眼就和刘阳阳一起喝得满脸通红。


    “刑警官不是修行者吧,喝这么多没关系吗?”


    梁明月把丫丫安顿在儿童座椅上,给她舀了一大碗羊肉汤,随后才凑过来偷偷问秦殊。


    她是不太看得上刑勇,但她和常柳意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经常会在微信上闲聊几句。虽然平常不太见得到面,但久而久之也算是挺熟络的好朋友了。


    总不能让好朋友的老公,在出差的时候把自己喝进急诊室里。


    秦殊扬了扬下巴:“之前你不知道,勇哥遇到了天大的机缘,被神仙救了一次。所以勇哥最近这段时间的身体素质,和隔壁那些斯拉夫人有得一拼。没事,再不济还有四方前辈,他能当场手搓解酒丸。”


    “这么厉害?”


    梁明月闻言,好奇的目光瞥向饭桌另一侧,看向里那位莫名有点畏缩的年轻男子。


    “梁姑娘好,”四方道君慌忙应声,紧张地组织语言,“秦道友谬、谬赞了,在下不敢再哗众献丑,但确实还有现成的清心解酒丹……诸位若有需要,随时找我取用即可。”


    梁明月不由笑了一声:“好,多谢。”


    她没有修为,也看不出在座众人的实力区别。但梁明月总感觉四方道君的气质,和徐敏老师有隐约的形似之处。


    徐敏已经自愿当上了丫丫的喂饭工具人,那叫一个兢兢业业、全神贯注。


    其实秦殊也没强迫他来,但徐敏又不是傻子,错过这种和几位神仙一起吃饭的场面,若想再等下次,还指不定要等个几百年呢。


    他既不想错过这般盛大的机缘和见识经历,却又担心龙王陛下一拍桌子,把自己当场吓得昏厥过去……那就只能靠着丫丫来壮胆了。


    这小孩儿的个子不大,饭量却是不小。她之前在龙宫里吃那些泡在水里的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反而对玉君阁里的甜点汤水更感兴趣。


    这还是丫丫第一次吃上人类做的饭,她非常喜欢。由于鬼魂感觉不到饱,所以丫丫配合着徐敏扎实的喂饭技巧,一口接一口地安静猛吃。


    徐敏在喂饭与一次次的甜品加餐中得到了安宁,精神状态逐步趋于稳定。唯一受到惊吓的,就只剩下可怜无助的服务员了。


    在服务员上菜的视角里,这个包厢内的成分非常复杂。


    围绕圆桌,散落着一群越看越不好惹的彪形大汉,像是道上混的,酒量和水缸没有区别。而负责预约点菜的请客方,却是两个刚刚成年的高中生,甚至还坐在主位上,混的人都没什么意见。


    除此之外,在坐的居然还有知名主持人梁明月,以及另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翘屁嫩男,两人之间夹着一个空荡荡的高脚儿童座椅 ……


    这本该是娱乐八卦头条最喜欢看到的画面,可以传点似是而非的绯闻,很值得揣测,毕竟梁明月已经年过三十,包养个小男模实在不算奇怪。


    但他们俩也不知是什么怪异关系,竟不约而同面向着儿童座椅窃窃私语,还一人拿着一个勺,轮流给这个不存在的孩子喂饭!


    心中犯嘀咕的服务员过来收盘子,小心翼翼走到儿童桌椅旁边才发现,每一碗“吃完”的甜品都还是满满当当的,看起来压根没被动过。


    有点像嫌弃食物不好吃,故意花钱闹事,也有点像严重的精神病……但在座所有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服务员也不敢问,只好硬着头皮把这几盘食物收走,回到后厨咨询当值厨师和总经理的意见。


    总经理眉头一皱,正想着亲自去问问客人的用餐体验,却被厨师伸手拦下。


    “……我刚刚尝了几份甜品,味道全都不对,你们千万不能再随便进去!”


    “什么?味道不对?”总经理眉头一皱,“程师傅你说仔细些,到底是食材变质,还是调料出问题了?这怎么能不处理,人家梁明月怎么可能吃不出来?!”


    “嘶,你不懂,不是变质了,是没有味道了,”当值厨师擦了擦额前冷汗,看向服务员,“小杨,你进去的时候,客人跟你搭话没啊?”


    “没有,”服务员有些紧张,弱弱回忆,“其他客人都在吃饭喝酒,只有他们两位都在……都在喂那个看不见的小孩吃饭。”


    “那就对了,这种事情以前偶尔也发生。有时候菜刚出锅,香气和味道马上就没了,咱也只能自认倒霉,往灶台上摆三杯白酒之后再重新开工。”


    厨师说着,转身在酒水柜里扒拉,从自个儿的库存里拿出一瓶茅台,递给服务员,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小杨你听我说哈,这次的客人还算讲理,人家是会付钱的,点的菜其实也没算浪费……只要他们点菜,你安静端过去就是了,别的什么都别问。等他们差不多吃完了,你把这酒开了一起端过去,说这是咱玉君阁送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别怕啊,没事。”


    “哎,好的程师傅!”


    总经理在一旁听得愈发好奇,不由得也拿起勺子,尝了尝被收回来的菜品。


    随后他险些当初吐了出来,震惊道:“怎么、怎么会是这个口感?!没有味道就算了,这羊肉汤居然还是冰的?像冷库里冻了三天的冰块……程师傅,你确定梁明月不是在拍明年315的探店素材?”


    “哎你这人,怎么连这些基础的行规都没听过?如果玉君阁明年真上电视了,你尽管来找我麻烦就是,”厨师无语叹气,“再说了,上电视无非就是被扣点钱、丢个工作而已,但要是被鬼缠上了,你明天就能和黑白无常一块儿斗地主,你选哪个?”


    “……真,真是闹鬼啊?”总经理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低自己悄然颤抖的声音,“这天子脚下的地界儿怎么也……”


    “不然呢?!谁有本事把一百度的羊肉汤煮成没味道的冰块!你煮一个我看看?”


    “那行,那个,我,我有点不舒服我先走了,刚才吃完回收菜品,我好像有点闹肚子,要窜稀了……大家晚安啊哈哈……”


    总经理一溜烟跑没了影,连工服都来不及换,慌不择路逃离了灯火辉煌的玉君阁。


    颤颤巍巍的服务员小杨,只能硬着头皮打两份工。而程师傅也没有走,特意又在厨房重新开火,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重新做了一份更可爱的甜品,像只晃晃悠悠的雪白玉兔。


    这次他没有让小杨帮忙送餐,而是亲自端着玉兔,缓缓用肩膀推开了包厢的门。


    室内场景跟程师傅想象中全然不同。


    敖闰此时站在门侧的沙发上,开启了祂的第三轮演讲,仔细一听却不是励志演说,而是西海龙宫里的民间悲情故事集,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感情极为充沛。


    财神五兄弟听得津津有味,投入得不得了,感受到有人端着菜品进来,也只是无意识地挪着椅子给程师傅让路。刘阳阳和刑勇这俩喝得太高兴的,也跟着拉出椅子凑过去听。


    霜妙仙子还在看球赛,故意扭头显得很忙的样子,因为一大堆她不熟悉的神仙都挤到了沙发这边,有点小尴尬……但侧耳听着听着,她也忍不住抛弃了球赛,调低电视音量挪了挪椅子,专注听起了敖闰的故事。


    她不仅自己要听,还强行把四方道君也抓来一起听。


    程师傅从未见过这种事情,一大群成年的男男女女,居然都围在沙发前听别人讲故事,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喝醉了。不,大部分都没喝醉。


    唯一处于爱听故事年龄段的……儿童座椅,反而仍在饭桌边上,此时正被家长围着喂水果。


    程师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把精致的玉兔点心端过去,小心翼翼摆在梁明月的面前。


    离开荧幕的梁明月,并没有那种活泼照人的气质,镜头下明亮的眼睛显得冷冰冰的,泛着一抹常年的疲惫和拒人千里的气质。但程师傅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梁女士您好,欢迎来京市,感谢您和家人对玉君阁的支持,我是《一日警探》的忠实观众……这道雪中玉兔,是我这边个人的赠送甜品,希望小孩儿喜欢。”


    程师傅说着说着,发现饭桌上正常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朝他看过来,也不禁有些紧张。


    不过他运气很好,因为梁明月其实对粉丝颇为友善。


    “谢谢,真好看,这小兔子做得太生动了,”梁明月弯起唇角,将餐盘推到儿童座椅面前,声音瞬间柔和起来,“丫丫你看,漂亮吧?别着急,我们要讲礼貌,快说谢谢伯伯。”


    饭桌上安静数秒,落针可闻。程师傅眨了眨眼,什么都没听见,随后却见梁明月满意地点点头,从提包里取出一张Q版明信片——《一日警探》的节目周边。


    她在明信片的外包装上签了名字,递给程师傅,随后指了指沙发旁满脸通红的刑勇,笑道:“元旦特辑的那一期看过吗?想要警察叔叔签名就去找他,他现在应该很好说话。”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那个……”程师傅头皮有些发麻,赶忙接过明信片小心收好,又鼓起勇气往饭桌上看了一眼。


    他不太敢打断人家的故事会,但方才听到梁明月和看不见的孩子说话,在吃饭的客人全都没有露出惊讶神色,说明所有人都可能是……可能是他需要找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要找一个最好说话的人,免得一不小心被掐死了。


    程师傅犹豫片刻,视线落于正在吃小羊排的秦殊身上,停顿半晌,秦殊偏头对他笑了笑,顿时让他有种蓝牙链接成功的感觉。


    “这位……先生,您是来参加京大冬令营的同学吗?”程师傅豁出去了,直接发问。


    “欸,师傅你知道冬令营啊,是本地人吗?”


    秦殊放下小羊排,当场就唠上了:“我们几个基本都是从江城过来的,已经把京大周边都吃了一遍。可惜快过年了,好多小店都关门放假了,哎,有没有其他好吃好玩的推荐?距离远一点也没关系。”


    程师傅一愣,感觉有戏,连忙道:“我不是本地人,但来京市漂了十年,若只说吃喝玩乐,那还真可以自称一句行家了,肯定能给您找到最地道的好地方。”


    “那太好了,我也不白请您推荐,”秦殊看着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是家里闹鬼还是被下咒了,直接说就好,今晚就能解决。”


    “……不是闹鬼。”


    程师傅心中发紧,差点要跪了下来,却被秦殊一把抓住,怎么都跪不下去,只好哑声开口:“我哥哥,十年前死在京大的一场车祸里,死得蹊跷。我爸妈都是残疾人,无力维权,我也早就没读书了,没什么文化……想来京市讨个说法,连校门都进不去。”


    “十年前……”秦殊微微皱眉,“我知道你说的事情。”


    “是,是,我来京市一边打工一边查我哥的遭遇,发现不止他一个学生出过车祸,这其中一定有阴谋。”


    程师傅说着叹了口气:“但我也知道,无论有什么阴谋,我都不可能斗得过那些人,何况我哥人也没了,不能复生。先生,不,仙长,如今我只有一个心愿,找到哥哥的尸体,好生为他安葬。我爸妈在老家给我哥做了碑,想重修祖坟,可坟头最后的一铲土,怎么都盖不上去,请师父来看时说……我哥的魂魄召不回来,还在外乡受苦!”


    第134章 永久半价包邮


    “程师傅你别着急, 十年前的车祸受害者,我确实认识一个。他叫什么?”


    “他叫程平安,平平安安。”


    秦殊和裴昭对视一眼, 又仔仔细细观察了程师傅的长相, 若有所思:“应该就是那个时间最长的鬼学长?还真别说,你们五官确实有点相似……他现在已经自由了, 你们可以重新修祖坟, 再招魂就能召回去了。”


    “自、自由了?”程师傅心跳加快,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通红,“我哥他之前是被……是被抓了起来, 没有自由吗?”


    “罪魁祸首都被我俩弄死了,放心,死得透透的。不过那几个学长, 确实可能还在大巴里, ”秦殊想了想, “你有牛眼泪吗?带上一小瓶, 我们现在就能带你去找你哥,如果他没走远的话。”


    “有!有有有!我这儿还有桃木剑,老家的师父给了我好多黄符和护身用的小物件, 还有各种辟邪的东西, ”程师傅赶忙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仙长您需要吗, 我全都拿来!”


    “可别, 千万别拿其他东西,牛眼泪就够了,”秦殊笑了一声, “你哥现在是个鬼魂,你带上一大箱子辟邪的东西,万一隔着百来米就把你哥给辟走了怎么办?”


    “啊,对哦,哈哈哈哈……”程师傅反应过来,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擦眼泪的动作却从没听过。


    玉君阁离京大很近,等程师傅取回牛眼泪,秦殊便也没让白龙帮忙,亲自领着他来到了学校停车场。


    裴昭已经提前到了,发现大巴车里的鬼学长们果然全都没走,大半夜地猛然看见裴昭诡异现身,差点吓得抱在一起嗷嗷大叫。


    “程平安,你弟弟来找你了,”裴昭无语地瞥着他们险些涕泗横流的表情,“怎么都长得像厉鬼一样……整理整理遗容,别让你哥一进来就被吓死。”


    “啊?!我弟?哪个弟啊?”程平安赶紧松开其他吓傻的哥俩,慌慌张张整理头发,“大人,我家有四个弟弟呢,有俩我特别讨厌。”


    “当厨师的那个,程平家。”


    “嗐,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没比我小几岁,一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闲打群架,偷鸡逗狗不干正事,初中都不肯读……这小子居然还当上厨师了?”


    程平安话里的嫌弃十分真实,但哽咽的声音也快要压不住了。


    人还没到,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从停车场另一头飘进了大巴车里。程平安没敢探头去看,手忙脚乱把头发捋了半天没弄满意,就已经忍不住瘫坐在地,捂着脸大哭起来。


    裴昭极为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他呆滞片刻,悄无声息溜出去,瞬间出现在秦殊身边,将冰凉的手指塞进秦殊掌心。


    而与此同时,同样紧张的程师傅步伐越来越快,一不小心还赶到了秦殊前头,眼睛死死盯着那辆大巴车。这是刻在程平家骨子里的,就算被翻新刷漆过好几次,也绝对能一眼就认出来的大巴车。


    他步伐越来越快,甚至根本没发现有裴昭这个人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也是对程师傅好,如果在黑灯瞎火的时候,一不小心瞥见裴昭面无表情的脸……确实容易被他非人的气息吓昏过去。


    秦殊此时就被吓了一跳,捏着掌心里冰冰凉凉的手指,压低声音:“怎么了这是?”


    “程平安哭了。”


    裴昭幽幽说,目光追着程师傅狂奔冲上大巴车的背影,紧接着又听见超大分贝的嚎啕声随之响起,不由闭了闭眼。


    失散多年的家人团聚,却看得见摸不着,已是黄泉两隔。太真善美了,裴昭不喜欢亲自闯入这等悲伤的温情画面中去。


    “噢,那没事,待会儿他们还得一起哭呢,”秦殊松了口气,也跟着裴昭一起守在大巴外面,“这鬼学长运气很好啊,还有家人惦记着。程师傅也不错,应该是在老家遇到好心修士了。我看他脖子上挂的护身玉,质感还挺特殊的,在月光下特别纯净,感觉是能养魂的真玉,而且价格不低。”


    “的确,那种玉石如今罕见,市面上也很少流传,大概是他们家乡的矿区特产,”裴昭说着看了眼秦殊,“等他们哭完了,我找他给你买一块。”


    “欸?”秦殊又是一呆。


    “能养魂的东西,越多越好,效果能叠加一点是一点,”裴昭若有所思,紧接着补充,“算了,再帮他们一个忙,我要买一块特别特别大的。”


    听到这话秦殊算是听懂了,他笑了一声,捏捏裴昭的手:“其实你就是喜欢在月亮下发光的漂亮石头吧?”


    “喜欢,”裴昭被戳穿了也依旧坦然,煞有介事地直接转移话题,“对了,现在时间差不多,给黄玉元发个消息,让他抓紧时间,拖家带口来吃点剩饭。”


    “……啊?”秦殊又是一呆,“什么剩饭?”


    “龙王讲经,”裴昭没有解释太多,“前半部分不适合妖修听,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让他们都听听剩下的东西,对修行有益。”


    “敖叔叔不是在讲深海故事会吗?什么时候开始讲经的,我怎么没听出来?”秦殊大受震撼,虽然还是没搞懂,但动作很快,赶紧拿出手机发消息。


    “祂有祂的道,讲经也只会讲祂自己的道。听不出来没关系,完全能听懂也没关系。最怕的是略懂此道、心有崇拜和刻板印象,实际上却只能算一知半解,难以区分精华和糟粕……听得太多,会被无形的意韵潜移默化带进祂的道里,偏移了自身该有的方向。”


    秦殊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人类修士听了就等于查漏补缺,不会突然发疯去走妖修的悟道路子,但妖修对龙族有血脉崇拜,就特别容易听着听着陷入死胡同里……”


    “嗯,黄玉元尤其不能多听,”裴昭微微颔首,“现在去听正好。那几个喝多点应该也酒醒了,不会凑在一起闹事。”


    “昭昭你也太心细了,你真好,”秦殊很响亮地亲了他一口,“话说回来,那徐敏怎么没事呢?”


    “徐敏挺厉害的,感知敏锐到了一种不科学的程度,有些时候,比你还厉害,”裴昭歪头,“如果不是胆子太小,鼻子太灵,非要藏在二中里苟活着,他会比现在更有成就……当然,也更容易死。”


    “难得听你夸别人厉害,哈哈哈哈怪不得呢,徐老师一开始就被许芊姐吓得要死。现在在他面前,我都不敢把眼球拿出来,生怕他昏过去。”


    秦殊摇头感叹,把裴昭强调的关键信息发给黄玉元,催他动作快点,最好能把山君也一起带来,随后就没再管了。


    黄玉元他们还在龙宫里帮忙善后呢,尤其是处理一些白龙实在搞不明白的事情。有山君坐镇,再加上年轻一代名望最高的黄玉元,慌乱无措的妖修们连吃好几颗定心丸。


    但再怎么忙着善后,也绝不会有蠢货想要错过龙王讲经。秦殊尚不理解其珍贵性,但妖修们心里全都门儿清——这是活两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的天大机缘。


    信息还没发出去多久,程家兄弟甚至都还没哭完,秦殊就耳朵一动,听见了一道又一道遥远的破风声划过夜空。


    一阵冷冽妖风吹过树梢,惊起京大树林的漫天飞鸟。秦殊不由抬头一看,紧接着目瞪口呆。


    夜幕下的满天繁星里,薄云随狂风飘散,厚云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月光都因为强烈的妖气影响而变得扭曲,泛起奇异的幽青色泽。


    天上藏着百来只小牛犊和小老虎!排成整整齐齐的两个小方阵,前有领队,后有护卫。


    山君化作一只油光水滑的巨大母虎,威风凛凛,英姿勃发,脚踏月下青云,领着兽群在夜空中无声狂奔。


    而黄玉元并未恢复原型,一身黑衣,长发披散,静静跟随在队伍的末尾,负手立于一柄细长银剑之上,御剑飞行,潇洒至极。


    “……你们这些会飞的,实在太时髦了,”秦殊缓缓呼出一口气,“獬豸分明是会飞的,凭什么我不会?”


    “理论上是有翅膀,没长出来之前当然飞不了,”裴昭盯着毛绒绒的小老虎,“但等到你的翅膀长出来了,你的生命本质,就会无限趋近于元初之态,并离人类越来越远。如果心态出了问题,就不一定能变回现在的样子了,这个问题要多加注意。”


    秦殊听得认真,听完了沉默着仔细思考半晌:“昭昭,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


    “喜欢。”


    “有多喜欢?相比起那个什么元初之态……都是一样喜欢吗?”


    “都一样喜欢,”裴昭说完,又在秦殊威逼的眼神下小声补充,“特别喜欢。”


    “这不就成了?那以后你有事没事就多夸我几句,我的身份认同感肯定会越来越强,做梦都想维持着人形,不会迷失……哎不对,说起来我好久没去锻炼了!等回江城之后我得办个健身卡。”


    秦殊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好像一直在狂吃猛吃,而且完全没有进行任何身材管理。他心头一惊,撩起卫衣赶紧摸了摸腹肌,又勉强安心下来。


    还好还好,手感还是挺不错的,暂时还没有融合成无法挽回的一整大块。


    裴昭被他惊恐的表情逗笑了,勾起唇:“你不会以为自己最近的运动量很低吧?消耗灵力就是最好的减肥方法,没有消耗,胃口不会这么好。”


    “唔,好像也是哦,最近吸收了好多灵气。怪不得你们法修没一个是胖子……难道我身材变好了?”秦殊不太确定,抓起裴昭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后带其探进衣摆之下。


    冰冷柔软的掌心陡然贴上他温热腹肌,像被玄阴寒玉隔着刀鞘狠狠削了一顿,真带劲儿。


    裴昭摸索片刻,手在他的卫衣里一路向上走,认真评价:“嗯,变好了。”


    “咳……那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继续去虚无打捞,我还能变得比现在更好,”秦殊舒服了,“这就行,别人看不见也没关系,必须让你满意。”


    裴昭轻“嗯”了一声,看似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秦殊捏在他腕间的手都松开了,他的手还堂而皇之贴在卫衣之下。


    而与此同时,当哭到虚脱的程师傅抹着眼泪,被程平安和李小峰搀扶着缓缓走下大巴,正打算一个猛冲过来行大礼拜谢恩公……就在月光下看见了这样奇怪的画面。


    一人两鬼呆滞原地,张口结舌半天都不敢开口说话。万一打断了什么不该打断的,被一巴掌拍死,那就幽默了。


    裴昭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来:“程平家。”


    “……到!”程师傅慌忙应声,先前那些悲伤到止不住的眼泪,那些跌宕起伏的狂喜和思念,已经以最大效率全被一扫而空。


    现在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你脖子上的玉石不错。原石还有卖吗?我要批发,价格不是问题,有多少买多少。”


    “啊,有的有的,仙长!我老家一个发小是煤老板,这是他开采煤矿时意外发现的玉石矿,不大。这年头玉石价格不好,看成色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他手上没啥好的客源,贱卖又亏……所以据我所知啊,基本上全都加工成特殊款式,隔三差五给道馆里的师父供货。”


    “当作未开光的法器出售,价格会翻几倍,你发小还挺精的,”秦殊挑眉,“帮个忙联系一下,我们也想要。”


    程师傅二话不说,一手仍紧紧抓着程平安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当场拿出手机给他的发小打电话,嗓门响亮地用方言唠了快二十分钟。


    当秦殊去附近买了三杯奶茶回来,程师傅才满脸放光地收起手机:“仙长,我把那矿洞盘下来了,以后您随要随取,直接联系我给您送货,不要钱!”


    秦殊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快要听睡着的程平安猛地飘了起来,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还在停车场里掀起一阵阴风。


    “……盘下来了?!程平安,你这么有钱?哪来的?!”


    “嘶,好冷……哎哟大哥你冷静点,我都北漂十年了,还没混出点名堂,不早就冻死在大街上了吗,哈哈哈哈!”


    程师傅被阴风冻得一哆嗦,却同时根本止不住笑意。


    他第一次有了理直气壮在哥哥面前炫耀自己的机会,而且毫无负担,得意洋洋:“玉君阁我入股了,每年分红。京大附近好几家烤鸭和烧烤店都是我开的,就赚大学生的钱。以前我有钱都不想花,没这个心情,也没地儿花……现在嘛,不挥霍一下都对不起老子这十年吃的苦,哼哼。”


    程平安听着听着,渐渐沉默下来,抬手擦了擦眼睛,低声说:“操。”


    “哎,程学长,文明用语文明用语。太感谢你了程师傅,我们也不会让你亏本的,再怎么说也不能白拿,按市价买就行了,”秦殊笑了笑,“主要是这些石头要送回江城,运费给便宜点就行。”


    裴昭微微颔首,紧接着补充道:“地府如今无人管理,黑白无常不抓人,若我直接送你下去排队转生,可能阴寿耗尽了也轮不到投胎的机会。程平安,你可以住进这块玉里,跟你弟弟一起生活。”


    “……这,这……”


    程师傅听得再次瞠目结舌,想说点什么却不太听得懂,只知道程平安能留下来,留在他身边。他红着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永久半价包邮。”


    “行,”裴昭果断应下,看向程平安,“你有意见吗?”


    “……可我是鬼。如果时刻跟在我弟弟身边,会不会对他身体有害?”程平安犹豫片刻,“或者是影响福运财运……”


    “只要长期住在护身玉里,温养时日久了,你的身份性质就会改变。不再是普通的鬼,而是他的家传守护灵。自由度可能会有点限制。”


    “……我愿意!我愿意,再怎么被限制,也比这辆破大巴要好得多!”程平安说着拍了他弟一巴掌,“还犹豫什么,把你这吊坠摘下来,我要住进去。”


    程师傅吸了吸鼻子:“嗯,好。”


    他又想哭了。


    裴昭接过吊坠:“程平家,这段时间多吃红肉,补铁补气血。只要身体好,他刚住进去的这段时间,对你影响也不会大。”


    快速交代完,玉石吊坠上有一阵流光闪过,温软的月白光芒陡然绽放,化作柔和的牵引之力,领着程平安一步一步缓缓进入吊坠之内。


    这是一条双鱼八卦坠,颇为精美。而片刻后,黑鱼的眼睛随之亮起月白幽光,表示程平安已经顺利入住。


    裴昭将吊坠还给程师傅,简单说明了使用方法,眼神瞥向了安静飘在一旁的李小峰,还有那个鬼鬼祟祟从大巴车里探出头的鬼学长。


    “李小峰,你要走吗?”裴昭目光一转,“还有你。”


    李小峰一哆嗦,尴尬地笑了声:“就剩我俩没人要了,在这里当着窥探别人幸福的小虫子,好歹还能互相照应。”


    “我不喜欢这辆车,所以我要把它扔了。大过年的,不吉利,”裴昭自然不会安慰他,只淡淡道,“你们可以去江城二中,那里鬼多。走吧,别浪费时间,我们还有事要做。”


    “欸,欸?”


    裴昭看见他眼里的松动,便没有给李小峰更多的思考时间,抓着俩哆哆嗦嗦的鬼学长,直接塞进储物空间里暂时存放。


    随后他和秦殊一起回了玉君阁,如在梦中的程师傅紧赶慢赶跟上来,一时心绪翻涌无处释放,干脆又去厨房里开火做饭。


    秦殊没拦着程师傅,因为他的夜宵时间快到了,他还真有点馋第二顿晚饭。


    而此时此刻,包厢里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除了酒醒之后满头问号的刑勇,所有人都围坐在沙发前,眼睛半闭半开,处于某种入定似的玄妙状态。


    不止是人,还有一大群把包厢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牛犊和小老虎。


    这是秦殊能订到的最大包厢,但还是完全不够坐,以至于有几头小妖都趴在窗外,亦或是倒挂在山君的巨大尾巴上,密密麻麻一大片,把月光也挡在了外面。


    刑勇快要吓尿了。


    他尝试呼唤梁明月的名字,没反应,刘阳阳更是理都不理他,场面诡异至极,妖气鬼气龙气混在一起,像个神秘邪恶仪式的举行现场。


    直到秦殊和裴昭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手上甚至拿着奶茶吸溜吸溜的……刑勇终于忍忍无可忍:“这是什么情况?!”


    裴昭也有些惊讶,歪头打量他:“……你是我见过最没有慧根的人类。”


    “哈,哈?!”


    第135章 都说了我是异食癖


    裴昭还真没想到, 龙王讲经的好处,刑勇居然一点也没沾到。


    他围在沙发旁就是为了听那些悲情深海故事的。故事听完了,酒也醒了, 回过神来得到的只有悲伤和惊吓。


    秦殊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半天, 笑得都有点难受了,随后才跟刑勇聊起他俩刚才“神秘失踪”, 究竟是去做了什么事情。


    “京大的大巴车几十年没换过?”


    刑勇眉头一皱, 听着听着就忘记了方才的惊吓,职业病犯了,拿起手机就给同事发消息:“在机场往返拉学生的车,哪有用那么多年的?这么明显的安全隐患, 年审怎么通过的?!光靠刷漆换发动机也没用,高速上碰到点小故障就完蛋了。这不光是一个修士渗入高层的问题,层层安全审批居然全都批了通过, 就是偷懒!”


    “我拆成废铁扔进垃圾回收厂了, 现在他们不换也要换。”


    听到裴昭的话, 刑勇身上爆发的气势陡然一顿, 咳了声:“哎哎,你别当着我的面说啊,你这种行为叫破坏京大的公家财产……少做。”


    “咱还杀了京大的高级管理人员呢, 他们压消息的本事真是不小, ”秦殊摇头感叹,“到现在师生们全都不知道, 有人前几天离奇死在了政教楼的厕所里。”


    “行, 我知道了。还有这几年的赔偿款问题,我猜账册也是对不上的,”刑勇强行当作没听到他们杀人的事情, 打字飞快,“这一查下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拘留所过大年了,哼,正好给我同事送点业绩……”


    聊完正事,热气腾腾的夜宵也上桌了,刑勇喝着程师傅自费送来的茅台,拍了拍服务员小杨那紧绷的后背,笑着安抚道:“没事啊哥们,你不是一个人,我也被这群妖魔鬼怪给吓尿了。加油干,明天我打电话给经理表扬你。”


    小杨哭丧着脸溜了,决心再也不上晚班。


    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刑勇心情瞬间明媚了不少,夹了点小菜边吃边问:“为啥龙王讲经对我没有影响,梁明月就能听得进去?她也没修炼过啊。”


    “她是龙命,命里就是要有大出息的。虽然年轻时被龙母坑了,但这不影响她这个人的本质,”秦殊解释,“天生龙命,自有灵性,尤其跟龙有缘。”


    “那我还跟我媳妇有缘呢!”刑勇更加不服了。


    “所以你命也很好啊,观尽天下大事,享受精彩人生,到处作死却怎么都死不掉,还讨神仙喜欢,全人类的老祖宗都同意你和祂的后辈在一起……”秦殊说到这里,也不由啧啧感叹,“怪不得你不能修炼呢,命里总有缺,极致的圆满是不存在的,人总不能什么都要吧?”


    “唔……说得对,我已经很知足了,也没想过要什么超凡力量。但依我看,你小子的命也挺好啊,你又缺了什么?”


    秦殊沉思片刻,幽幽开口:“我六亲缘浅。谈个恋爱折腾了三辈子才谈上,爸妈永远比我更忙,一年最多见两次面。太过亲近的朋友还特别容易受我牵连,偶尔就要倒个差点死掉的大霉。”


    刑勇:……


    两人沉默无声地对视片刻,刑勇举起酒杯:“我和你关系已经够好了,倒是无所谓……咳,那个,请不要和我媳妇成为好朋友,大哥。”


    秦殊拿起奶茶,和他碰了碰杯:“收到!我们将保持朴实无华的大额买卖关系。”


    愉快的夜宵过后,敖闰的讲经课堂也终于进入尾声。


    众人仍沉浸其中,久久无法回神,财神五兄弟似乎都有所感悟,当场开始进行第二轮打坐,五人环坐一圈,周身有金红神光流转。秦殊好奇地看过去,总感觉这些神光是有形状的。特别像个巨大的金元宝。


    唯有被开小灶最多次的玉虚,以最快速度率先醒了过来。她茫然地扫过眼前人山人海的包厢,目光最终回落在自己膝盖旁边,一只没有边界感的小老虎身上,眼睛蓦地一亮。


    她戳了戳敖闰,难得露出几分兴奋的少年模样:“敖闰,我要这个。”


    敖闰有些疲惫,眉眼里却溢出笑意,看向窗外毛茸茸的大尾巴:“江城山君,拙内见猎心喜,可否将这小家伙交给她养养?”


    摇摇晃晃的尾巴一僵,山君有些紧张的声音从屋顶传来:“自然,自然。这孩子叫大胖,也是晚辈偶然从山头捡到的,一大窝里最胖的那只,能吃能喝……它父母皆已去世,能得前辈喜欢,是它的机缘。”


    “这名字取得真随便,”秦殊忍不住笑,“哎,确实好胖啊,肚子都是圆滚滚的。”


    “没爹没娘的可怜娃娃,既然如此,那本王便再赐你一大名,”敖闰拎起满眼好奇的小老虎,“从今往后,你叫敖壮。”


    话音刚落,一只龙爪扒开虎尾,白龙的脑袋从窗外倒吊下来:“父皇你什么意思,它凭啥跟你姓啊,我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个老虎小弟?!”


    那双金黄的非人竖瞳,就这样蓦地贴在窗户上,硕大而渗人,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刑勇瞬间眼皮一跳,转头又猛喝了两口酒。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夜色渐深,除了依然心有余悸的刑勇之外,其余心满意足的众人都对龙王陛下千恩万谢,在交流完修行心得之后,准备各回各家。


    秦殊终于加上了山君的微信,顺便从黄玉元口中,得知了清风茶馆将要重建的消息,据说不止二中门口要开,林时雨还筹备着在江城大学也开一家。


    考虑到茶馆那极为特殊的顾客群体,换个角度想,那就相当于是对秦殊能考上江大的强烈信心了。秦殊对此表示全力支持,并提前预定了除夕夜限定的点心。


    虽然因为之前鬼域的事情,这两口子在他面前总是有点愧疚,但说实话,秦殊真不讨厌林时雨,从头到尾都没什么特别的恶感。


    不仅是因为掉进鬼域,才让他有机会见到曾经的昭渊君……而且林老板的糕点做得太好吃了!


    搞定了这件事,也该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梁明月住在江城,明天还要上班,所以母女的返程交通,正好就靠白龙顺路接送。


    徐敏被逼无奈,硬着头皮跟她俩一起坐上去,这辈子第一次骑到了真龙。


    白龙难得遇到一个怕自己的妖修,不免得意,那股恣意跋扈的态度又冒出了头:“狐狸精,你是不是对江城这地界儿很熟悉啊?我记得你是徐老头家的祖宗?”


    “是,是的殿下……”


    狐狸精这一声柔柔弱弱的殿下,又把白龙给听爽了,大手一挥:“那行,本殿下赐你一个龙宫礼官总管的职位。以后有空来帮我管管那群小鲤鱼,一个两个妖妖调调的,说缺首饰缺礼服……我听都听不懂,烦死了。”


    又是一份天降兼职,又是一个不能随便拒绝的存在,徐敏苦着脸:“……是,殿下。”


    他这一应瞎,天上居然还传来了淡淡的龙吟之声。紧接着,一束若隐若现的龙气金光,径直落在了徐敏的脑袋上,没入体内。


    这就算是正儿八经当上官了,考虑到龙宫的特殊性质,甚至还勉强能是个神官。在京市这样龙气浓厚的地方,那契约一成立就是终极铁饭碗,徐敏想辞职都辞不掉。


    秦殊在一旁看热闹,眼瞧着白龙得意地腾空而起,带着睡醒后分外兴奋的丫丫在半空翻腾数圈,把小孩逗得嘎吱乱笑……他都有点看呆了:“这也行?”


    “我儿心地善良,爱护友邻,性格淳朴,好!”


    敖闰仰天大笑,一脸满意,对儿子的滤镜大得不行,随后同时遭到了所有熟悉白龙之人的白眼。


    但祂这种就是喜欢宠孩子的性格,有时也不一定是坏事。比如刚刚被收入麾下的小老虎敖壮,就得到了全额的龙太子对待。


    当他们回到京大山洞时,敖闰也大手一挥,就见玉虚之前搭建的球形空间,瞬间变成了超豪华的洞穴别野。


    青砖玉璧,古董香炉,黄金摆件,灵气大阵,鲜肉几十斤……各色珍珠宝石散落一地,专门给小老虎练习捕猎嗅闻的技巧。还有几张厚实的羊毛毯子,层层堆叠在床榻和桌案之上,每个锋利的边角都被包着软边。


    由于给椅子铺垫虎皮显得太地狱,敖闰还犹豫了一下,把虎皮换成了千年狼王大皮,让小老虎跳上去玩耍撕咬。


    不过,敖壮小朋友暂时并没有对狼皮产生兴趣,反而一直在跃跃欲试地试图爬上龙角,蹦蹦跳跳地用厚实的肉垫挠了好几次,没有半分敬畏龙王之心。


    敖闰似乎特别喜欢这种自然又嚣张的小东西,笑呵呵地蹲下来让随便它玩。


    “……怪不得敖望会被宠成这个死德性,”秦殊再次看呆,同时不由自我反省,“昭昭,我们对元宝是不是太吝啬了?要不再多给它喂点蛊虫?”


    “不给,太胖了。”


    “哦。”


    “……敖闰,你不要这样笑,听起来有老人味,”玉虚抱起手臂,对敖闰同样毫无敬畏之心,直到目光对上秦殊,才稍稍和善几份,“这里有我,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大家都累了。秦道友,别忘了,你是这次消耗最大的人,一整天没合过眼……莫要让身体透支。”


    听她一说,秦殊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好久没有睡觉过。


    连不怎么睡觉的裴昭都已经休息了大半天,反倒只有他,由于近距离接触龙母带来的压力和紧绷感,导致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无法自然进入休息阶段。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腿就自动开始发软了。


    “玉虚前辈也辛苦了,有事随时联系,我们明天下午见!”


    趁着自己还能走路下山,秦殊拉着裴昭火速告辞。回到宿舍,他俩又分吃了一锅大将军下的鸡蛋面,滋补气血。


    等到洗漱完毕躺进被窝里,当那柔软的感觉将周身包裹,秦殊就已经彻底睁不开眼睛了。


    他挣扎着挤出一句“晚安”,意识消散的速度之快,简直像是当场昏了过去。


    一夜无梦。


    秦殊睡得非常好,这是一种心头大患被打倒之后的轻松感。


    窗外的世界看似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改变过,但秦殊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不必在睡醒后赶紧摸手机看消息,担忧自己的亲朋好友被龙母及相关人士盯上。想要提起有关龙母的事,也不必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换一个代称讲出来。


    就算他早已不太害怕龙母爬出来打他……但那种被神仙所注视的感觉,尤其是被讨厌自己的神仙给恶狠狠盯着,本身就是一种特别难受的骚扰。


    但今天睡醒,一切都不同了。少了龙母这尊大佛,这世上尚存的、还有闲心在人间捣鼓阴谋诡计的神仙,那可就几乎等同于不存在了。至少在华国是如此。


    嗯,唯一剩下的缺点就是,仍在岗位上办事的神仙也显得更少了。但他们本就在积极解决这个问题。


    秦殊难得度过了真正懒洋洋的一个早上。


    趁着上课时间还早,先晃悠着去食堂吃了早餐,再打包点喝的,去池塘边上晒晒太阳、观观鱼。


    观鱼途中,他们甚至还偶遇到一只水鬼,伪装成无头大鱼的姿态缓缓游过来,想和其他的大鱼一样,围在秦殊身边等待投喂。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之前都因为白龙在池塘里睡觉而躲了起来。如今白龙离开,自然就有最大胆的那个率先冒头,趁机出来打猎……


    并顺利被秦殊一只手捏死。


    “臭臭的,感觉吃过人,还好被我逮住了。”


    秦殊说着拿出纸巾反复擦手,歪头看向裴昭:“话说回来,昭昭……二中池塘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什么类型的鬼啊?每次路过心里都特别不舒服,长得太吓人了。”


    裴昭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完全没干涉秦殊的捏死水鬼之战。听到他冷不丁这么问,裴昭才有些不自然地睁开眼,犹豫了一下:“冰箱。”


    “……嗯?”


    裴昭移开目光,对自己的丧心病狂感到不太好意思,轻声说:“就是,我的存粮。把亡魂放在水里,可以保鲜保冷,口感也会比较软嫩……有点像生腌虾,每个季节的味道都不一样。”


    虽然看上去不好意思,但其实解释得很详细呢,甚至显得有些诱人。


    秦殊沉默片刻,走过去在裴昭身边坐下。初春的草坪有些扎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裴昭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戳了戳他略微绷紧的脸:“我能尝尝吗?”


    “……你可能会觉得不好闻,就像刚才的水鬼,”裴昭轻咳一声,“没有到食物紧缺的时候,可以先存着,再让它们被腌制久一点。”


    “所以你比较爱吃这种坏鬼,犯下的杀孽越多,味道就越重,”秦殊挑眉,“原来如此,这么重口味啊。”


    裴昭靠在他怀里,稍微放松几分:“都说了我是异食癖。”


    “异食癖就异食癖嘛,你在这么早之前就能看上我,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秦殊忍不住笑,“也不知道你在紧张什么,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知道吗?至少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放假留校的老师同学们被那群池子里的鬼给害了……因为它们都是你的存粮,哼哼。”


    “嗯,没有我的准许,它们离不开池塘,”裴昭垂眸,看着京大这片更大的水池,若有所思,“离开之前,把这里也封存一下,里面还有很多脏东西。京市龙气充足,腌制出的口感或许更为丰富。”


    这话一说开,裴昭瞬间还变成了老吃家。秦殊差点当场又给听饿了。


    两人就着腌制食物的风味问题,在池塘边嘀嘀咕咕讨论了大半天,把隐匿在水里偷听的未知生物们吓了个半死,这才满意离去。


    今日午饭,秦殊特意选择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烧腊,大快朵颐之后,还有更多好消息传来。


    他接了个电话,得知校门口有他的快递,三大箱子,很重。秦殊过去一看才知道,这居然是从程师傅老家那边送来的。


    一大批精细加工的玉石挂件、珠串和摆件,都来自玉石矿洞的前任老板,是提前在厂子里打磨加工好的。还没来得及卖给乡里的神婆和道长们,自家的矿洞就已经被程师傅给买走了。


    这位煤老板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只从程师傅那儿听说,是有“仙长”看上了洞里的石头,但这就足够了。


    像他这种从事挖矿挖煤行业多年的人,在贴近土地深处的地方长期活动,多多少少都会见识到一些……不太合理的东西和现象。


    而白手起家的煤老板,思绪就是有够敏锐,直接把加工厂里的玉石库存直接运了一大堆过来,免费赠送给他们。


    秦殊拆开最小的箱子,发现里面是一整套紫砂壶和清前龙井,外加一张煤老板的名片。


    名片背面甚至还有煤老板手写的备注,说是加工厂里的库存还有很多,考虑到京大是读书的地方,不适合大批量储存易碎物品……如果仙长还有需要,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提供一个更方便存放的地址,他们随时能派物流空运过去。


    运费和价格的问题,从头到尾提都没提。但掂了掂箱子的分量,市场价格必定是个十分惊人的数字。


    秦殊看完这行手写的备注,沉默片刻,加上了煤老板的微信并表示——哪个矿洞闹鬼了,坐标发来,当日解决。


    在一番友好交流后,秦殊才知道,人家的煤矿暂时还没闹鬼,但井下作业本就危险,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又会如何。这是煤老板提前交上的巨额保护费。


    说实话,秦殊对此心情挺复杂的。他觉得这世道还是太危险了。


    鬼怪横行时,普通人是保不住命的,不仅没有足够保险的财力,也根本没有这个保命的意识。运气不好,一次倒霉就直接死了。


    市面上有点本事的、愿意出面干活的修士,受雇保人的价格恐怕相当高昂。毕竟修行本身就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何况灵气复苏还没几年,除了隐居大能外,其他修士的底蕴都不够厚实……一不小心,自己也会被邪祟弄死。


    只有程师傅老乡这种赚到了钱、曾经长过见识的人,恰好又没被鬼给死死缠上,才知道要提前寻找能保护自己的修士,不惜为此花费重金。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些该死的残缺,让神仙大量缺位,导致曾经平衡的世界生态,变成了一边倒的混乱局面。


    “走吧昭昭,找玉虚前辈去,”秦殊一手抱着一箱玉石,回到宿舍后马不停蹄换了方便行动的衣服,“把左哲的地图带上。”


    裴昭歪头:“又想去捞人了?”


    “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我要加班!”——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星星眼][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