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欢迎回家


    蛇尾是雪白的, 却有黑红交错的光华点缀其上。


    幽光流转,近乎致幻,恍惚间好似能看到日月更替的绚烂幻影, 在九霄之上灼灼闪烁。


    而蛇尾之上, 是一截白玉似的人类腰身,流畅线条延续了蛇尾特有的婉转姿态, 细而不瘦、柔软丰腴, 好似羊脂雪膏般细腻饱满,是最最完美的比例。


    再往上看,是一张过分美丽的女人面容,那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美丽, 三庭五眼协调至极,并不妖艳,也绝不清素, 一切都恰到好处, 处于最为平衡的中间线。


    平衡, 和谐, 是谁也说不出任何错处的、客观意义上的……最美也最无可挑剔的完美面庞。至少在人类眼里,一定是这样。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神仙, 而且恐怕是某个非常特殊的神仙。


    秦殊率先冷静下来, 环视病房一圈,发现大家都被那种不可理喻的圆融与完美所彻底震撼, 心里生不出其他任何念头, 更无法给出一个真正有用的反应。就连走廊上的吹打乐队也骤然停息,寂静无声。


    于是秦殊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没敢直接盯着那双星辰般深邃的双眼, 只敢看看人家的蛇尾,低声道:“请问,您是风栖山常家的老祖宗吗?”


    这是一个非常拐弯抹角的问法,谁也没想到,秦殊却是恰好问到了点子上。


    他戴在手腕上的翡翠珠串悄然颤动,血红剔透的珠子们在无形托举中离开他的手腕,悬浮于半空,隐约发出几声雀跃的嗡鸣。


    祂把常柳意做的珠子给要走了,不止是秦殊手腕的这串,还有走廊之外,裴昭腕间那串闪闪发光的猫眼石。


    “这是吾会收下的供奉。”


    巨大而美丽的神灵温柔开口,窗外枯树瞬间颤了颤,抽枝发芽,转眼变成葱郁的幽绿景象,飞鸟齐鸣,不约而同落于树梢枝头,为重获新生的枯树而欢鸣。


    而紧接着,这位常柳意的老祖宗并未在开口说话,仅是慈祥笑着,轻轻抬手,无形之力抚过了病床上的刘白龙。


    她眼里那恍若实质的极致恐惧、疯狂和抵触也随之消融于无形,转而变成一片茫然而清明的空白。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逃窜而出,却无法真正逃脱,轻轻巧巧地被神灵的力量顺势捏碎,化作虚无。


    徐道长背后的七彩光芒盛放着,随神明的动作而越来越灿烂,老头子尊敬地跪在原处、未曾作声,额头间满是负担过重而爆发的热汗,眼里充斥着油然而生的仰慕和狂喜。


    秦殊睁大自己酸涩的眼睛,看得分明。


    对他们而言束手无策的重病,在神灵手中就是一秒解决的小事情。


    或许是因为收了两份供奉,神灵并未急于离开,垂眸看向秦殊那张胆大包天的脸,缓缓弯唇:“再治一个。”


    说完,又是一阵饱含生机的柔光涌动而出,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至医院的另一个角落。


    众人尚未明白神灵的意思,而余下的交谈,他们也无法再听见。祂在温柔传声,而只有秦殊和徐道长……不,还有裴昭能听到祂说的话。


    “龙脉受损一事,吾已知悉。辛苦孩子们,莫要让风栖山也落入危难。下次若要寻吾,也不必再准备如此重礼,耗费财物珍宝……让那小蛇多做些漂亮物件,烧香送来给吾赏玩即可。”


    徐道长呐呐点头不敢吭声,恨不得当场再给祂多磕几个,把剩下的地砖也全都磕碎。多亏还有秦殊胆子够大,他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郑重:“多谢您救我朋友,大恩铭记于心。我待会儿就找去联系常姐,找她订购一大箱新的法器,再搭些别的漂亮物件,保证让您满意。届时我如果不求您办事,单纯烧香把礼物给您送过去,这样可以吗?”


    神灵闻言,又垂眸仔仔细细看了秦殊几眼,笑意不变,温柔语气一如往常,唯独多了一丝尽在不言中的揶揄:“好孩子,你最好别求我办事。”


    “咳,嘿嘿……那以后真有事的话,我就让昭昭来替我烧香,这样就不会给您造成困扰了。”


    秦殊自然明白祂的意思,若是让他来许愿求助,那就有点胁迫的性质在里面了,到时候大家都不舒服,那才尴尬。


    他们三言两语达成一致,最后神灵伸出自己雪葱似的柔软手指,轻轻点在秦殊眉心。在秦殊的视角来看,那就是一座美丽的巨山压下来,说实话,有点吓人,最后却只温柔地碰了碰他,将他眼里挥之不去的酸涩感也尽数抹去。


    刺眼的七彩光华随之消失,神灵的身影似云雾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室寂静。徐道长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挥手让林时雨赶紧去把他的热水壶拿来,猛猛喝了好几口。


    而最是茫然的刘白龙左看右看,先从陈水的怀抱中解救出自己的右手,随后抬手狠狠锤了一下陷入呆滞的刘阳阳:“手松开!把我骨头都快捏碎了。”


    “啊?欸,好、好的村长!”刘阳阳赶紧松手,半蹲下来仔细打量刘白龙的表情,“您没事了?”


    “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没事了,而且……而且很舒服,脑子很清醒。”


    秦殊上前一步,坐在窗边:“村长,还记得在合葬仪式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刘白龙沉默片刻,在思索中微微皱眉:“不行,记不清太多东西,现在我的记忆很混乱,只有些残缺的碎片。绝绝大多数时候,我好像都是昏昏沉沉的,偶尔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可眼前几乎全是一片黑……抬不起手,做不出反应,只能睡觉,或者是昏过去了,我也不清楚。”


    “果然!”陈水松了口气,“你之前肯定被什么恶灵附身了,还好还好,我阿舅说得对,咱们凤凰寨的女人就是不怕邪灵侵蚀!只要神智没出问题就总能恢复。”


    “说话小点声,在医院里吼什么?”刘白龙嫌弃地横他一眼,随即看向秦殊,又看了看倚在门口的裴昭,表情瞬间软化下来,感激和惭愧不约而同齐齐浮现,“是你们帮了我吧,哎,两位为凤凰寨付出如此心力、以身涉险,如今还要为我的麻烦事情而奔走费神,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先让陈水批发山货的时候给我打个折?”秦殊笑了一声,“这次请神也没费多少事,只要你身心无恙,好好回去修养调理,再把自己吃胖点,这就是最好的答谢了。如今的凤凰寨,正需要一个能统领大局的主心骨,大家都很想你的……欢迎回家。”


    刘阳阳点点头,非常感性地红了眼睛,拉着刘白龙的胳膊:“欢迎回家,呜呜呜村长我想死你了!我要吃你家的排骨!”


    “丢不丢人啊刘哥?”陈水其实也很激动,但他刚被刘白龙骂过,现在便丝滑地加入了村长的阵营,抖着手放在她肩头,许久没舍得松开。


    这就是主心骨的重要性,虽然阿树婆婆的身体尚未治愈,还留在凤凰寨里用草药吊着命,但至少村长回来了,他们已然多了一份希望和依靠。


    看见这俩大块头脸上的阴云消散了大半,秦殊也偷偷松了口气,正想加入讨论薄荷排骨队做法,却被一名匆匆赶来的护士叫出了病房之外。


    另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砸了下来——刑勇醒了!


    不仅醒了,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医生不敢置信地把他拉去做加急拍片和磁共振检查,结果硬是里里外外没找出任何问题。


    最离奇的是,刑勇身上的陈年旧伤也跟着全都没了。以前高强度训练导致的肌肉劳损,追捕逃犯时被□□溅射的弹片伤口,还有压力太大频繁抽烟后对心肺造成的损害,之前体检发现的结节和损伤……烟消云散。


    他身上唯一的伤口,居然是插呼吸管留下的磨损和手背上的针孔。据震惊到直呼不可能的医生表示,如果不是还能看见针孔的淤青,他都怀疑有什么神仙路过,莫名其妙把刑勇给治好了才偷偷离开。


    不得不说,医生还真是歪打正着地猜对了。秦殊也没想到徐道长能请下来这位神仙,居然是最厉害、也最好相处的一位。


    请下别的神仙,恐怕最多只会收了简章办事就走。请到这位神仙,那就完全不同了。人家被请下来,本就是带有目的,还能顺手帮一帮族里小辈。


    即便不能主动插手干涉人间乱世的争斗,这位神仙也能趁此时机给小辈们卖个人情,再顺水推舟多提一句龙脉之事,点到即止,大家目的达成,便都能满意。


    所以秦殊只要保持态度友好真诚,多聊几句就能稍微拉近点关系,确保日后还可以再次联系……血赚,大赚特赚。


    他不是不理解徐道长的过度激动,他也激动,而且忍得相当辛苦。


    毕竟,那可是女娲娘娘!那绝对是女娲娘娘!


    他居然和女娲娘娘说话了,还搭上线了!这是真的吗?这居然是真的!


    冲向刑勇病房时的秦殊还感觉自己活在梦中,仿佛踏在那团温柔绚烂的七彩祥云里,飘飘荡荡回不过神来。


    “你这什么表情?”刑勇坐在病床上,精神挺好的,就是声音略微沙哑。


    看着秦殊顶着这么一幅笑容诡异的样子冲进来,什么都不说,就飘飘然地盯着他笑,刑勇反而被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警告你啊秦殊,别乱吃东西,没牌子的饮料别喝,陌生人给的香烟别抽,从凤凰寨批发的菌子也少吃点,没熟的千万别碰……就算你修仙去了也不许乱来啊!”


    “哈哈哈哈哈……勇哥,你猜你是怎么康复的?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信,无敌了,真的无敌了,不愧是你。我猜你身上的功德金光肯定超级厚重,比龙宫的宝库还要璀璨。”


    秦殊根本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也懒得去压:“你被你老婆的祖宗救了,猜不到吧?”


    “风栖山上厉害的老前辈和老祖宗确实很多,这有什么猜不到的?”刑勇稀里糊涂的,仍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你确定谁都有本事治疗你这种……被污染龙脉所牵连的严重损伤?”秦殊挑眉,“哦对了,勇哥你还不知道这事儿,吴队长那边已经发了公告,江城居民短期内禁止靠近活水岭,附近都被牢牢封锁了,就怕再有人遇到攻击你的‘剧毒植物’。”


    他坐在床边,和刑勇简单解释了一下龙脉的问题。这事儿就算秦殊不说,常柳意那边最终肯定也会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过,既然女娲娘娘都发话了,那他肯定要率先给风栖山上的妖修们卖个好,让它们提前知晓活水岭异常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日后也好抓紧时间做出对应的防范。


    把前因后果详细一说,怀疑自己活在梦里的,就不再只有秦殊一个人了。刑勇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过度亢奋又颇为不知所措,最后发现自己居然腹泻了……因为现在他健康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前几天躺在ICU里时吸收的强大药劲。


    刑勇就这样尴尬地冲进厕所里蹲了快半小时也没出来,还在里边急匆匆地掏出手机,赶紧给常柳意打了个视频电话。秦殊目瞪口呆看着他这一连串操作,又听到从厕所里传来常柳意的笑声,忍笑忍得相当辛苦。


    还好,就算是拉肚子的刑勇也是个脑子清醒的刑勇,他倒是没忘记秦殊的购物需求,还额外补充一句,让风栖山那边最近多给老祖宗供奉烧香,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特意关照。


    同一天内解决了两件烦心事,确实可喜可贺。于是秦殊拉着刘阳阳嘀咕两句,拍板决定,把拉完肚子的刑勇也一起带上,大家全体出发,先去火锅店里搓上一顿。


    城东火锅店,顷刻间被食客大军挤得满满当当。不单是刑勇和刘白龙一行人,就连徐道长雇佣的吹打乐队,秦殊也没有放过,特意帮他们也开了个包间。


    “你对我还真是友善啊,秦殊,”刑勇看着眼前红椒翻滚的麻辣火锅,幽幽开口,这绝对是我一泻千里之后应该吃的,哈哈。”


    “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秦殊笑了一声,“唔,牛肉丸浮起来了,赶紧捞!你再不动手,待会儿刘阳阳就全吃完了。据非官方统计,凤凰寨的男女老少,平均比江城人要能吃十倍以上。”


    话音未落,刑勇已经动作极快地抢走了漏勺,反应力拉到最高,行动速度快如闪电,眼疾手快捞了三个丸子放进碗里。


    “……行,我想吃!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刑勇也顾不上尴尬,先吃到再说。


    当然,擅长抢食的可不止是训练有素的刑警,也不止是凤凰寨一方……徐道长那边也有擅长此道之人。


    黄玉元是牛妖,不吃荤食,但他在林时雨面前是万万不敢丢脸的,尤其当徐道长这位堪称岳父的存在也坐在桌前,那必须把两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才行。


    三方人士各显神通,吃顿庆祝康复的火锅,莫名其妙就吃成了神仙斗法的现场直播。单看手速和反应力,谁也不逊色于谁,到最后被惹急了,连五颜六色的术法也开始漫天飞舞,在火锅店的包间上空此起彼伏。


    秦殊再一次目瞪口呆,他看花了眼,原本还不是很饿,在默默挖着自己单点的那碗红糖凉粉,结果时不时还得被抓去当刑勇的外援……结果他也被折腾得一阵饥饿,直接加入战斗。


    唯一不需要吃饭的裴昭,完全没打算阻拦这场好戏,甚至不动声色去找老板加了菜,以示支持。


    差点把火锅店一整天的食物储备全吃光后,这顿饭也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只可惜在秦殊试图买单的时候,被刘白龙强行阻拦下来。


    是他们需要秦殊帮忙,本来就没能给出什么贵重的回报,总不能连一顿饭钱都要他请。秦殊是真抢不过他们,因为陈水这次把阿斗也带了过来。


    这位牛高马大的强壮尸体先生,居然比秦殊在凤凰寨里遇见时要强大了数倍,和刘阳阳掰手腕都能战个有来有回。看来陈力蚩的死,还有寨里主心骨的大量缺失,确实让陈水被逼着快速成长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之前靠谱许多。


    也正因如此,该有的感谢礼物,陈水自然是不可能忘记准备的。他把阿斗带来江城,也有让它帮忙搬运货物的用意。


    秦殊回到家时又一次目瞪口呆。


    陈水雇佣的运货工人在他院子里来来往往,刚把几十箱不同品类的山货、药材和凤凰寨特产安置在空地上。不仅如此,他们还从卡车里搬出了一尊巨大的陶罐,极其沉重,需要捆在结实的木头架子上,由四个壮汉一起发力才能搬起来,还差点走不动路。


    “……不是,谁帮他们开的门?”


    秦殊正有些紧张,随后一眼就扫到从屋内窗户冒出来的脑袋。陈力蚩的脑袋。有且只有一颗脑袋,像个活生生的、疲惫靠在躺椅上的老头子。


    这脑袋略微心虚地和秦殊对上视线,又迅速移开目光。


    “煤球你小子真的是……”


    秦殊差点被气笑了,也顾不上多问,赶紧过去帮忙,把陶罐从四个颤颤巍巍的壮汉肩头解救出来,独自抱进玄关里放稳。


    这东西可不能摔碎了,里边全是蛊虫,而且每一种蛊虫都完美符合某只小蜈蚣的口味……不愧是凤凰寨里最受宠的洞神之子,就算独自跑出去和别人闯荡江湖了,也还是最受宠的那个。


    这一罐子的东西价格之高,恐怕比满院子里所有箱子价格加起来还要高出十倍。


    超级大出血啊,陈水。秦殊暗自感慨着,无视了搬运工人惊愕的目光,给他们发了一笔丰厚的封口加辛苦费,将人全都送走。


    而玄关内,元宝迫不及待用口器顶开了陶罐封口,随后聪明地缩小身形,“呲溜”一下钻进罐子里在美食中遨游,两三下就把自己吃成了圆球。随后它当场枕在惊恐的蛊虫海洋上,直接开始呼呼大睡。


    在这一瞬间,秦殊忽然理解了裴昭讨厌小孩的理由。当然,其实他自己还是不讨厌。


    摆在院子里的货物很好解决,对于裴昭这样时髦的法修来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搬运术法,它们就尽数整齐地飞进了地下室里。


    秦殊挑了几箱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个个开箱,而裴昭去做了一壶满冰的柠檬茶,依旧是能把人当场冻死的美味小甜水。在吃完麻辣火锅后来上一杯,真是神仙难求的痛快。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吭声,喝着小甜水拆着礼物,环绕在耳边一天的喧嚣终于渐渐归于宁静。


    秦殊忽然有点困,向后靠了靠,将脑袋贴在裴昭膝盖上,懒洋洋地说:“我们吃东西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繁盛年代时的修士大多如此,我早已习惯,尤其是欣欣向荣的大家族和正道宗门,”裴昭轻轻摸他发顶,“按现在的话来说……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本该如此才是。我也未曾料想,如今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真好啊,希望以后越来越好。”秦殊不由想象起裴昭所描绘的场面,一定比口头上的形容还要更加美好。


    为了保住今日带给他的感觉,以后也要更努力才行。


    “算了,不睡了,油灯呢油灯呢?”秦殊把自己的那杯柠檬茶一饮而尽,困意瞬间消失,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崭新的冲劲。


    “来!今天我能打十个龟丞相!”


    第107章 杀左哲


    紧张刺激的实战训练, 每日都在秦殊家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不过,在正式与左哲开战之前,他们先参加了宣告着寒假到来的全省统考。


    这次考试比以往期末考的时间要稍提前些, 因为全省统考是最后一次正式的高考模拟, 要求江城的考生都要像在高考时一样,必须更换考场、通过安检之后才能进行考试, 相当正式。


    正因如此, 统考时间和低年级学生的期末考完全错开,以免后续打扰到了他们考试安排。


    江城在短短一周内变成了繁忙热闹的大乱斗,不出预料,十几家走错考场的学生, 才第一天就水灵灵出现在了青春电视台的镜头里。


    秦殊和裴昭运气不错,虽然考场不同,但分配到的学校是在同一个地方, 而且离城东更近, 新星体育馆就在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以内。


    既然离得那么近, 那就什么都不必商量了, 他俩都没有再拖延下去的耐心。提前把计划和家里的小家伙们说清楚、安排妥当……在考完最后一门试的那天下午,直接走路过去。


    想来左哲也不是傻子,早已被他们打断过那么多布置, 定然不会坐以待毙。不过那也无所谓, 秦殊就选了全江城最繁忙的这一天,就选在考试结束的十分钟之后, 当场打上门去。


    相当反直觉的操作, 或许能打个措手不及。


    《魂灯九灭》一共九式魂术,如今秦殊依然只学到了第六式,灵灭, 也就是裴昭教过他的搜魂技巧。再往后的魂术是他如今实在学不会的东西,涉及到更为玄妙的规则之力,境界不够,感悟不足,硬学也没有意义。


    不过,左哲肯定擅长这些……甚至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他修魂的境界必然比秦殊高出不少,毋庸置疑。


    可秦殊并不惧怕别人对他使用规则之力,而他自己只要略通于此,效果就会比别人强大千倍百倍,例如烧香许愿,就是最粗浅的规则体现。这算是獬豸那特殊的命格,给他开的一扇小后门。


    只要裴昭拍板通过,就说明这次能赢。


    两人拎着书包慢悠悠朝体育馆的方向走,秦殊还顺路买了两杯奶茶,又在淀粉肠的小摊上流连了片刻。优哉游哉,仿佛只是考完试后放松下来的普通学生。


    他们也没有在体育馆门口驻足,径直走向坐落在旁的写字楼。


    写字楼是办公商业综合体,人来人往,从早到晚电梯里都挤满了白领。穿着校服挤进去,确实稍微显得有些奇怪,不过大家都是疲倦的牛马,上班本就足够命苦,也不会有人特意投来目光。


    进入办公室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只需跟着一名满脸困意的体育馆员工,乘坐电梯直达顶层……随后裴昭稍稍使用一点小幻术,两人堂而皇之走过前台,根本没有员工意识到方才有人通行。


    左哲的办公室在走廊最深处,很古典的中式装修。体育馆员工提到的佛像、神像和十字架等摆件,被诡异地强行融合到环境之中,分明特别违和,却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总觉得毫无违和感。


    秦殊特地认真地扫了一眼,专门提心留意这种异象,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居然直接穿过了茶几上的一尊西方神像,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它的存在……需要重新强迫自己再次看一遍,才能看得真切。


    这种小伎俩,看着唬人,不过裴昭其实比左哲更为擅长。秦殊没有被唬住,因为这真的只是一种被修炼到极致的障眼法而已,也没什么攻击性,看破之后,便不会再忽略第二次。


    除了神像之外的装修都很和谐。一整套古董红木家具,华丽的八马奔腾刺绣,书法大师赠予的笔墨题字,精美香炉里燃着淡淡清香,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不愧是上古修士,家底丰厚,这香料一闻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而且还掺了细碎的上品灵石,以辅助修行、滋润心神。


    而左哲此时正在入定,盘腿坐于茶台之前,周身有无形的妙韵流转,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清静无为的正道修士。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制法衣,可防御术法突袭,隐约泛起淡淡光华。


    在不通此道之人眼里,左哲肯定显得特别靠谱,高深莫测。


    他自己倒是获得安稳清静了,结果就顾着骚扰别人的心神……图什么?


    秦殊默默腹诽,径直在左哲对面坐下。他办公室里当然有防御阵法,也有被外人触发后的警报机制,不过那些看似隐蔽的小东西,在他俩眼里就像闪闪发光的金块一样,轻易就能绕过去。


    看来左哲是过惯了绝天地通的好日子,尚未意识到灵气复苏之后,世上有无数的新生力量正在快速崛起。他布下的阵法太简单,最多只能拦住刚入门的小修士,反而显得过于突兀了些。


    “元宝。”秦殊没有说话,在心里无声唤了一句。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率先抵达的小蜈蚣从红木茶台上现出身型。


    它早就埋伏在了这里,将办公室里的所有细节都亲自打点过,张开自己狰狞的口器,对准眼前打坐的男人,却没有直接咬下去。


    它将无形无色的蜈蚣毒液滴进香炉里,剩下的,尽数洒在左哲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诡异冰冷的烧灼与刺痛感不断积蓄,深陷在修行中的左哲终于猛然惊醒过来,双眼满含狰狞戾气,毫不犹豫射出两道冷厉银光。


    他甚至还没看清秦殊的长相,便已经直接动手攻击,很典型的老前辈,战斗经验果然相当丰富。


    但秦殊也早有防备,率先催动的魂甲将他紫府牢牢包裹,那两道狠厉的攻伐魂术一口气撞破了数层护甲,却最终没能碰到秦殊半分,反而被森冷的幽冥死气包裹着反弹回去。


    “唔……你是秦殊?”


    左哲发出一声闷哼,有些意外于他的反击,语气甚至陡然间软和下来:“魂修如今如此少见,你我本该守望相助才是。秦小友,你这魂甲修炼得不错,想来也是读过老夫的小记……怎的一上来就大动干戈?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岂不美哉?”


    他眼中凌厉的杀气顷刻间消散,仿佛瞬间变成一个慈祥的老前辈,看向秦殊的眼里溢着欣赏。


    可秦殊看见他的手指在动,恐怕想趁此机会稍微转移秦殊的注意力,触发更多布置……不过,元宝的作用在这时就彰显无疑了。


    他根本抬不起手来,只有手指能动。而手掌和手腕往上的位置,却被牢牢焊死在红木扶手之上。左哲面色不变,偷偷用力想解救自己的手,连头发的力气都使上了,还是徒劳无功。


    说实话,左哲到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已经是他实力非常强大的体现之一了。换作寻常魂修,恐怕早就被虫毒灼烧成了一滩泥水。


    “是不是觉得浑身肌肉麻木无力,刺痛难忍,还有一种奇怪的瘙痒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秦殊笑了一声,“别攀关系,我和你可不是同类人,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谈谈……说吧,为什么要害汤睿诚,我和你有何仇怨?”


    左哲闻言,也心知自己是被提前设计,难以轻易挣脱,便像放弃挣扎般长长深吸了几口气,垂眸阴声道:“秦小友,你我本无冤无仇,是你先来触了老夫的霉头。你破坏了我如此多的计划,耗费了我如此多的资源,一次又一次,天真得可笑。我也是睚眦必报之人,想报复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唔,什么事?让我猜猜,瞎眼婆婆是你的人,是帮你谋害幼童、以邪法强行延长寿命的共犯?”


    秦殊若有所思,不等左哲反应便歪头又问:“圣玛丽亚大教堂的圣体柜里,那只险些被召唤出来的恶魔,也是你的布置?召唤那么厉害的东西,需要献祭许多人命,对吧?


    “那就对了,你确实耗费了不少资源……当年晨星小学周边的住户,那些无辜的家长和孩子,全都从你这儿收走了一大笔巨款,啧,好多钱啊,简直比人命还贵重。”


    当初他就觉得周边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得太急太快,却不知原因为何,只能仓促着手应对。从那一夜遇到吊死鬼杜小霜开始,从裴昭吃掉了瞎眼婆婆开始……原来是连锁反应。


    不单是他,连后来的刘阳阳也被卷入蓄意设计的危难之中。


    最初刘阳阳还没有正式遭逢劫难,会被设计来江城赶尸,就是因为左哲也曾想夺取来自凤凰寨的元宝。半神之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元宝的身份,似乎和洋鬼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莫名联系。


    结果到最后,左哲到处布置的事情一件都没办成,主动出手报复也没报成,全让他俩稀里糊涂搅得干干净净。


    这是好事。虽然左哲倒霉了点,但秦殊可不会对他产生半分歉意。


    “你苟延残喘、不择手段地活到现在,还在自传里特意点出自己即将因寿元耗尽而死,就是为了埋藏身份等到乱世爆发,再拼一拼成神的位置以得长生,对吗?”


    左哲没有看他,目光冷冷盯着桌上燃烧的香炉,呼吸不知何时被刻意屏住。他似乎终于察觉,连香炉里也在焚烧着致命的剧毒。


    秦殊淡淡继续:“可你又心知自己作恶多端,毫无名声基础,恐怕根本没有堂堂正正争抢胜出的资格……才非要用歪门邪道,把隔壁洋鬼和龙脉之力也牵连进来。这些细节,我们早都盘算清楚了,无论你有什么谋划,都不必再谈。”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和裴昭的猜测。在本尊面前亲自认证,才算是石头彻底落了地。


    在汤睿诚出事之前,左哲确实藏得很好,也用了各种手段在大众面前遮盖有关自己的信息。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绝天地通的数千年后,还有活跃于现世之人熟读了他的自传,清楚记得他的名字,还能认出他的面容。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次针对秦殊的蓄意报复,让他苦心经营的伪装暴露无遗。


    毕竟秦殊亲眼看到了他的脸,甚至还有恶魔的脸。神魂本相是藏不住的,被秦殊的眼睛锁定以后,就算左哲当场换了一幅崭新皮囊,为自己做出厚重易容,也同样不可能再掩藏下去。


    “秦小友,我……”


    话未说完,左哲眼里陡然露出了一股新鲜而激烈的恐惧。


    无根而生的浓稠血色在他桌上涌动,一只圆润晶莹的琉璃眼球,静静被鲜血托举着浮出水面,直视着他。


    灰白瞳仁中,溢出一抹昭然若揭的食欲与恶意。


    秦殊的目光扫过眼球,又笑了笑:“虽然我为了杀死你,率先做过许多实战训练,不过偷偷告诉你,左哲,你其实从不是我最大的敌人,本来我都没想分心管你的事。由我来动手,你会死得特别快,魂修嘛,再如何厉害,身体终究太过孱弱,我只看你一眼就能全然看清……新换的这身皮囊,还是很弱。


    “不炼体是错误的,知道吗?只要我能打到你脑袋一拳,你就直接死了,这多没意思?”


    “嗬……你,你想……”左哲眼里浮出恍若实质的惊恐,在双倍虫毒的作用下,他却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野兽般嘶哑的回应。


    他的咽喉、声带和呼吸道已经被全盘腐蚀了。表层皮肤也没好到哪儿去,不知何时漫出了狰狞的青紫色,眼睛里积满毛细血管爆裂后的淤血。


    这具皮囊对元宝来说,本就是轻易便能撕碎的脆弱物件。在香炉里不断挥发的虫毒只会加剧这一过程。


    秦殊恍若没看到,继续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把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类欺负成那样,把我朋友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把无辜的小孩子害成孤魂野鬼,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左哲,我不喜欢暴力,但你要死得很惨,才对得起我的精神健康问题。”


    话音落下,眼球动了。


    一连串诡异的晶莹丝线从眼球内部涌了出去,和小珠当初所用的力量有些相似,大量凝聚时皆会呈现出令人心中惴惴的刺目雪色,却全然没有曾经那种柔软而诡异的黏腻感。


    眼球的力量更为冷厉,像深冬里凝结的剔透冰棱,偏偏每一条丝线又都纤细到了极点,在日光下闪烁折射着别样的锋锐危芒。


    一旦寻到目标、绞缠而上,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物件都会被轻易割裂,在冰冷致命的丝网中化作细碎养料。


    在找上左哲之前,刘阳阳已经亲自为实验献身过一次,眼球将丝线缠上他那钢铁似的坚硬手指.这个快两米高的强壮男人瞬间发出“嗷嗷”惨叫,气血充盈的面庞上。顷刻间浮出一抹被吞噬了生机的苍白,手指也被割破了好几道浅浅的口子。


    浅,但足以致命。只要让眼球找到这一丝血肉破绽,就能借此吞食对方的生机,为己所用。


    连刘阳阳也会一不小心着了道,更别提左哲这身寻常修士的皮囊。眼前人被丝线包裹,在短暂而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变成细碎肉块,转眼化作一具白骨。


    眼球没有直接收手,将骨髓里的养分也一并收入囊中,直到左哲尸骨无存。


    不,应该说是左哲的皮囊……尸骨无存。


    老奸巨猾的上古修士自然不会死得如此简单,秦殊根本没看到他的亡魂。但他并不着急,因为左哲肯定藏了一手逃命魂术,而秦殊也针对这种情况,堂而皇之藏了一手。


    左哲没有看到裴昭,虽然裴昭站在办公室里,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昭的存在。最简单的龟息术,才是最有力的隐匿之法。


    秦殊光明正大闯进来和他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确保他一直都没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只要左哲没发现裴昭,今日就注定是他在劫难逃的死局。


    他那浑浊而凝实的神魂早已悄然出窍,趁着肉|身被毁的混乱之际直接逃跑,收缩成微不可查的暗淡流光,像只噤声的蚊子般冲向窗外。


    随后他撞进了一只冰冷柔软的掌心里,被轻轻包裹着,彻骨的冷意蔓延开来,便是一团魂魄也不由得浑身颤栗。


    “你要去哪里?”裴昭轻声开口。


    他静静看着掌心里的魂魄,金珀眼眸里幽光涌动,似居高临下的巨人,缓慢凑近。


    下一秒,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在裴昭手里轰然炸开,形成一圈无形而声势浩大的冲击力场。这是左哲拼尽全力的最后反抗。


    狂风席卷,怨鬼哭嚎,“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与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响将室内顷刻填满。秦殊微微皱眉,每次被这种邪恶污秽的气息包裹,他心里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压抑与不适感。


    因为左哲确实是个怪才。在他手上枉死的冤魂太多,甚至很可能积攒千年,这本就是一股无比强大的资源,不仅可以为法宝供能,为他自己的魂力供能,同时也是万魂幡的重要组成部分。


    秦殊早已仔细看过昭渊君赠予的《万魂幡:批注》,在左哲的自传里也曾有所提及。这是魂修所能持有的最强法宝,杀伤力不可小觑。


    虽然秦殊自己并不喜欢,但也足够熟悉其中气机,一眼就能认得出左哲在做什么。


    他将恶魔之力与枉死冤魂的怨气融合在一起,全部纳入万魂幡中……然后在这一刻,无声引爆。


    对寻常法修来说,这种爆炸的风险恐怕相当于数倍威力的元神自爆,就算勉强得以逃出生天,但后续也会被流窜而出的怨气侵蚀,在阴气冲击中备受折磨。


    可左哲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裴昭的特异之处。


    裴昭最不怕的就是亡魂怨鬼,倒不如说,他相当欢迎。


    因此裴昭仅是弯起唇角,轻声说出一句令左哲肝胆俱裂的低语:“想贿赂我?多谢款待。”


    噬光的黏稠黑影从裴昭脚下涌出,将从万魂幡中逃出的怨鬼、充盈于室内的浓厚阴气,以及那不再陌生的恶魔之力一并禁锢,尽数拉扯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任何看似强大凶猛的恶鬼,但凡触碰到那层诡谲的黑影,就只能沦落得和日光一个下场,惊惶惨叫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声音也被一并吞食,再也难以逃出生天。


    裴昭不是个喜欢暴饮暴食的人,他没有着急,将享用食物的过程,精心控制在一种残忍的、清晰的速度里,甚至从左哲办公室的书柜里随意挑出一本,慵懒地慢慢翻看起来。


    而左哲,仍被裴昭不轻不重地困在掌心,被迫目睹这场刻意被放慢的折磨,被迫沉醉于这场盛大的无助感中,被迫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唔,他藏书颇丰,都带回家吧?对你挺有用的。”


    这是左哲意识消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分明在全身心戒备着裴昭的下一步行动,却陡然感到了撕裂魂魄的剧痛,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那攻势极为粗暴,似乎还稍显生疏,但不容挣扎地将他神魂当作纸巾般撕扯着,抽丝剥茧一样撕成了细细的絮状……一缕接着一缕,落入混沌黑影里。


    杀他的人不是裴昭,而是秦殊。


    所用之法,是他最为熟悉的魂灯九灭。这神通用得这般粗鲁,显然还尚未修行到家呢,若是换作以往,换作当年……


    左哲心里疯狂的不甘,戛然而止。


    第108章 分宝贝


    秦殊没有急着离开。


    凭借方才吸取的魂魄碎片, 他得到了不少有关左哲的破碎记忆。


    这人的记忆太多太长,上古时代的很多信息已经混沌不清,但只要能看到他近几年的经历, 对秦殊已经相当有用了。


    左哲的电脑和手机密码, 保险柜密码,与西方探险队的洞穴挖掘合作, 雇佣过的小鬼和几名流窜散修的名号……此时全都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 清晰呈现在秦殊面前。


    “怪不得那个老外会叫元宝‘哈迪斯’,我知道了!前几年他们在国外洞穴里发现的新物种,什么地狱蜈蚣,也叫这个名字……说是冥王的意思。”


    秦殊坐在电脑桌前, 打开左哲的手机,翻找着当初的聊天记录:“他们试图挖空那个洞里的所有资源,顺手把里边的活物全都炸死, 结果回到家之后, 探险队的人离奇地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幸存者被送来江城, 交由左哲治疗。”


    “有洞神的力量?”裴昭将书柜上有用的书全部取走, 放进书包里,头也不回地问。他声音泛着一股吃得太饱时才会展露的餍足,伴了些淡淡困意。


    “是, 洞神的概念比我想象中庞大, 只要有洞穴,就会有洞神的意念留存……全世界每一个洞穴, 都是祂的领土。我带了U盘, 先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拷贝了,咱们回家再说。”


    秦殊顿了顿,紧接着笑道:“想睡觉的时候可不能硬撑, 昭昭,你平常从没在我面前睡着过,这次我必须亲眼看到。”


    裴昭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却没有反对。其实他本想回一句“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但转念想想,平常秦殊睡觉的时候,他好像也挺爱看的……无法反驳。


    两人抓紧时间,把保险箱里的东西搜了一通,搜出了些魂修专用的好宝贝,又把左哲修行时点的特制香料也带走了一大盒子。


    打败敌人之后搜刮战利品、大赚特赚,这种好事秦殊以往还真没经历过,有点小兴奋,搜刮得相当起劲儿。


    当他们堂而皇之沿原路离开离开时,原本只装着考试用具的书包里已经满满当当,都是宝贝。


    想隐瞒体育馆老板消失的事实,对裴昭来说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幻术就能维持很长时间。至于体育馆后续的经营该如何处理……秦殊给吴队长发了条消息,让他们那边决定就行。


    保险箱里的金条等财物,他们一应留在原地没有碰过,想来有不少都是黑钱,也可以成为第二刑侦支队的绩效之一。


    “左哲的家离我家还挺近的,是我们对面的小区。独栋别墅,开阔江景房,周围五百米都是他的私人区域……啧啧,真会享受。”


    回家路上,秦殊兴致勃勃翻着左哲的手机,摇头感叹。


    “嗯,明天再去看看,对你来说,魂修的遗产都是机缘。”裴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秦殊肩头。


    “可别走着走着直接睡过去了,书包给我。”秦殊笑了一声,抢走裴昭肩上的负担,随后直接将人给背了起来。


    裴昭的重量对秦殊来说,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说实话,秦殊还宁愿裴昭能更重一些,如今他安静地趴在秦殊背后,毫不犹豫闭眼休息,反而更像一团冰凉柔软的云,轻飘飘的有种不真实感……而且还没有呼吸。


    真是的,演都不演了。秦殊叹了口气,刚刚被扫除了一块阴霾的心口又泛起些微妙的刺痛。


    并不是纯粹的痛,但终归是痛的。裴昭此时就在他背上睡觉,脑袋放松地窝在他肩头,柔软发丝蹭着他侧颈,能摸到,能看到,能感受到那些无意识的亲昵和信任。


    如果秦殊微微偏过头,还能亲他一下,或许想亲多少下都可以。


    可裴昭好像真的死了。至少曾经死过。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理由,秦殊发现自己恐怕都不太能轻松接受。


    而裴昭避而不谈的许多过往,更是验证了他心里不好的猜测。那一定,绝对,必然不可能是一次愉快或安详的死亡。


    秦殊没有再说话,尽可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看看路边那些庆祝寒假到来的考生,逛逛初春时节最后的几次烤红薯小摊,顺手又买了一袋新鲜柠檬,任由自己被那清爽的香气包裹。


    生活里有很多美好的小事,他本该有一双擅长发现美好的眼睛。


    回到家,秦殊动作无声地把裴昭放在床上,小心地亲了亲他,随后才离开卧室收拾东西。收拾完后他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又迅速回到床边,把自己也塞进被子里,抱住裴昭。


    漫长的寂静在屋里蔓延,秦殊没有闭眼,看着怀里苍白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裴昭几乎从来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寂静里。就算是一时间没什么话可说,裴昭也总会在他身边存在着,做些这样那样的小事情。


    是他总把夜晚的寂静留给裴昭。


    当他自己安心睡着的时候,可没有人会陪着裴昭再做些什么。所以此刻,秦殊才会油然生出这种莫名的无所适从……


    他居然不太适应看到裴昭睡觉的样子,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什么都不做,也不太对……秦殊觉得自己无法跟着裴昭一起睡着,可盯着裴昭的脸看来看去,又会在安心的同时生出一阵强烈的焦虑感。


    他好像在干着急,分明没什么可做的,分明刚刚才解决了一个心头隐患,理应任由自己享受即将到来的假期,暂时稍作休息,却又每每在意识到裴昭没有呼吸的时候,本能地无法容许自己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裴昭动了动,侧身将脸埋进秦殊怀里。


    熟悉的凉意紧贴上来,令秦殊心头猛地一跳,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哪里有问题。


    不对,内耗情绪就是这样胡思乱想才会产生的!内耗太久,就会变成心魔!


    到那时候心烦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我简直是有病。”秦殊低声自语,差点要被自己气笑了,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人之间的柔软被褥拉扯得更紧。


    有什么好想的,裴昭都能安心睡觉,那他什么都不必担心。先睡再说。


    *


    这一场延后的午觉,意外持续了很久很久。


    连续几日高强度考试,在复习间隙中见缝插针的那些“副本”训练,反复商讨计划时耗费的心神,以及在写字楼被万魂幡爆炸所经受的阴气冲击……一切疲惫感,都被这场充实的睡眠彻底洗刷干净。


    当两人迷迷糊糊地醒来时,窗外的夕阳刚好还剩最后一抹紫红边角。灼眼的太阳藏进云里,晕染出富有层次的斑斓夜幕。


    “怎么办……今晚还能睡着吗?”秦殊声音有些哑,唇抵在裴昭颈侧,裹着热意的鼻息洒在那寸白皙冰冷的皮肤上。


    裴昭颇为放松的身子骤然僵了一瞬,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只要入定修行,很快就能睡着。如果有时间,你可以开辟一个隐蔽的洞府,在里面足足睡上几十年。当初那些苦修的炼气士,都是这样过来的。”


    刚睡醒就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让仍被困在倦意里的秦殊听得有些懵懵的。他没意识到裴昭略微泛红的脸,只听到了最后那个惊人的量词。


    “几十年?!那也太苦了,哈哈,我可不乐意几十年都看不到你,那绝对会发疯的。”秦殊笑出声来,一只胳膊绕过裴昭的腰,将他又往怀里按了按。


    睡着时秦殊就搂得很紧,睡醒后仍没有放松。裴昭被他搂得动弹不得,想要翻个身都没有办法。


    “怎么抱得那么紧?”挣扎少许发现无济于事,裴昭才轻声开口。


    其实他也同样有点懵,总觉得秦殊态度怪怪的,但具体又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哎……怎么说呢,我发现我这人心思有点太敏感了,而且还不懂事,”秦殊偏头亲了亲他的眼尾,幽幽道,“该敏感的时候不敏感,不该敏感的时候特别敏感,真是麻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特麻烦?”


    裴昭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唇落在他脸侧,惬意地轻声反驳:“胡言乱语。”


    “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秦殊哼笑一声,懒洋洋地抱着裴昭又躺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被饥饿感裹挟着艰难起床。


    他没让裴昭下厨,自己去煮了一大锅用料极其丰盛的叉烧面。而裴昭打开冰箱,检查了一下秦殊趁他睡着时买的柠檬质量,挑出两个用来做些清爽的小甜点。


    自从他俩住在一起后,虽然秦殊很馋裴昭的手艺,但越来越见不得裴昭一个人忙活,自己却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总是忍不住凑过去接手。


    这一来二去的,秦殊一不小心偷师成功。他以前独居时那随便至极的糊弄厨艺,居然得到了显著提升,别说口味,就连卖相越来越好。


    偶尔秦殊会拍照发给老妈看看,不解释,纯炫耀。但他妈到现在也没相信秦殊能做出圆滚滚的精致雪媚娘,只当是裴昭那孩子又辛苦了一下午,会特意转账一笔巨款过来,嘱咐秦殊不许亏待了人家。


    秦殊想拒绝都没办法,就算试图强调自己现在特别有钱、可以赚钱,完全不需要生活费……他妈反而更加不信,还会怀疑他被网络诈骗,警告他必须遵纪守法。


    秦殊也不敢真的坦白,就算他老妈再怎么开明包容,他也不敢直说,自己账户里的巨款是他从地铁站里一个老外那儿赚来的……


    到目前为止,今年所发生的各种大事小事和要紧事,秦殊唯一敢于直接坦白的,就只有他和裴昭谈恋爱了。


    当时秦殊还是有些紧张的,高三是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裴昭和他的性别相同,在部分人眼里也是个不能触碰的敏感话题。他以前又没这根筋儿,从未和家里人谈过感情问题,确实不太确定父母会作何反应。


    结果他老妈不仅并未感到半分惊讶,甚至还嫌弃他动作太慢,没出息。


    到那时候秦殊才知道,原来秦女士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人家了,不仅是她,隔壁的苏女士也对此颇有同感。


    两位女士早就猜测过秦殊什么时候才能有所动作……结果差点把整个高中生涯都挥霍掉,秦殊才终于缓慢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幸好,不算太迟。


    吃完整整一大锅叉烧面,秦殊的能量又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裴昭在做的事情——检查他们从左哲办公室里搜刮回来的宝贝。


    裴昭相当挑剔,但左哲所持有的宝贝,还真或多或少有着符合他心意的东西。


    一部分宝贝放在繁盛时代,可能只是寻常货色,但是在绝天地通那么多年过后,绝大部分真正称得上神器的法宝要么早已藏了起来,要么因为各种灾变战争而毁灭,要么……早就随着主人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左哲的宝贝仓库,恐怕是全世界除了龙族仓库之外,最让修士眼红的地方。


    裴昭把挑选出的宝贝分成三份。一份是没那么厉害,但可以送给朋友用的。一部分是中看不中用,他纯粹因为喜欢外型才自留的。剩下孤零零三件东西,才是留给秦殊的。


    他拉着秦殊坐下,率先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圆形珠子。这珠子看起来和眼球外型有些相似,却比眼球要小了许多,只有拇指盖那么大。


    “这是定魂珠,拿去。我已经抹除了左哲留下的印记,你直接滴血认主,以后随身携带。等常柳意的法器送到了,就把这颗珠子串进去一起戴着。”裴昭郑重其事地吩咐。


    秦殊立刻执行命令,伸手摸了摸元宝尖锐的口器,将食指溢出的细小血珠轻轻滴在这颗法宝之上,若有所思:“当年那些修士还真喜欢用圆形的东西作为法器,咱家现在珠子越来越多了。”


    “它和其他珠子不一样。此为魂修们修行的最强护法,可保护你的神魂不受邪祟骚扰,在过于躁动时迅速平心静气,起到定海神针的稳定作用,”裴昭顿了顿,眯起眼睛,“别忘了,心魔。”


    “……嘶。好。”秦殊被他盯得一个激灵,猛然回想起自己下午时的异常状态,不由将手中的冰凉小珠握得更紧。


    他可不敢忘了小珠的诅咒,既然如此,就用这颗小珠时刻提醒自己。


    “好了,下一件。”裴昭这才满意,紧接着从地毯旁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它没有很浮夸的设计,自带幽黑刀鞘,匕首本身也是通体的漆黑,唯独握柄处做了少许增加摩擦力的简单纹路。这抹黑色的质感极为纯粹、毫无杂质,在客厅灯光下折射出惑人冷芒。


    秦殊歪头接过,被冰得又轻“嘶”了声,好奇到:“真帅啊,但是我需要匕首吗?”


    “这匕首的材料是玄阴寒玉,在灵气充足、资源丰富的特殊地脉里,每三百年才能生长出指甲盖大小的寒玉。而所谓寒玉,是忘川河的水汽偶尔穿过三界通道,在凡间意外滞留,又缓慢积攒变化后留下的精华。阴气凝实到极致,刀刀可伤神魂。”


    秦殊眼睛越听越亮,随后就见裴昭扬起唇角,露出一道极为罕见的得意浅笑,轻声说:“凤凰寨里其实也有一块,拳头大小,被我偷回来了。日后如果想修补受损的法宝,随时可以用作补充材料,所以,只要你有需求就随便用这把刀,没有后顾之忧。”


    “昭昭你……干得好!”秦殊不禁跟着压低声音,在自家说话也像做贼一样,越说越小声,“这个好,这个杀鬼肯定很厉害,咳,杀人更厉害。”


    幸好在他们的计划里,第一条就是必须要瞬间废除左哲的行动力,否则若真让左哲找到机会与他缠斗,拿上这样厉害的匕首作为武器……那秦殊可不敢确定,届时自己的神魂会留下多少道刺痛的小口子。


    单是现在握着这把幽黑的匕首,秦殊就感觉浑身发冷,一旦凑近观察它锋利至极的刃口,还会有种被盯住命门的不安感。他赶紧趁着食指尚未愈合,将伤口再次强行撕开,滴血认主。


    “给它取个名字。法宝有灵,用久了会愈发聪明。现在这是属于你的东西,多多与它熟悉,培养感情。”裴昭的目光落在他指尖,轻声道。


    秦殊最不擅长这种东西,挠头片刻:“那……小黑?”


    “……你的品味很差。”


    “谁说的,我最喜欢你,这说明我的品味天下第一。”秦殊骄傲反驳。


    裴昭一怔,迅速移开目光:“这时候反应倒是快了……行,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保护用的。”


    他垂眸移开箱子,拿出放在最底部的物件。


    一件老头背心。


    没错,白色老头背心。


    薄薄的一层,对秦殊来说尺寸略小了些,若是强行穿上……那他的身体线条、肌肉痕迹尽数被勒出来,恐怕会有种强烈的擦边气息。


    秦殊呆滞片刻,没吭声,看向裴昭的眼神逐渐古怪。


    “……别乱想,这是金丝护心甲,是用纯金与地髓乳炼制的法衣,原本的颜色闪闪发光,太浮夸了、”


    裴昭耳朵红了红,将衣服扔到秦殊怀里,语速悄然变快几分:“左哲把它变成这掩人耳目的样子,我觉得款式也合适,确实不会引来他人怀疑。穿上之后,尺寸会随着你的身型调整,没那么紧。”


    秦殊捏着这如云朵般轻软的布料,忍笑快要忍出了内伤,连忙低头重重咳嗽,同样语速飞快地回道:“求你了昭昭,帮我把它变成普通T恤行不?你不觉得老头背心特别没有性张力吗?要是我整天穿着它在家里走来走去,肯定像个图谋不轨的水管工!”


    “冷知识,以水管工为题材的爱情电影,在某网站上……比例卓群,”而裴昭闻言,给出的回答却有些莫名其妙,他耳尖依然泛着淡淡的粉,声音悄然放轻,“秦殊,我不讨厌角色扮演。”


    “啊?什么……啊。”


    秦殊一开始还没听懂,紧接着逐渐失声,沉默半天,把这白色背心抓起来团吧团吧,一股脑强行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他暂时没再提更换款式的问题。宝贝发完了,裴昭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再补充的。


    这下好了,两人坐在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对视着,脑袋上不约而同冒起无形的热气,像两颗僵持不动的红苹果。


    “……你,你定个日子?”最终还是秦殊拼尽全力打破沉默,随后又快速补充,“今天不行。”


    “没说要今天。”


    裴昭回得飞快,也没看他。


    寒假到了。


    第109章 左哲的家


    夜里的小插曲在微妙氛围中被按下暂停, 而寒假正式到来的第一天,两人的生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应该说,还更勤奋了些。


    睡醒后, 趁着不用赶去二中早读, 秦殊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在完整而彻底的拉伸结束之后, 再练习入定半小时。


    裴昭说冥想是一种好习惯, 学会快速入定,对身心有益。人家那些能做到随地大小修炼的修士,就算意外受伤,也可以在战斗间隙中让同伴帮忙掩护, 自己盘腿坐下就开始疗养伤势……不得不说,效率很高。


    所以秦殊在艰难培养这种好习惯,这同时也是一种强迫自己清静心神的锻炼。免得迷迷糊糊睡醒了, 脑袋里总是装着一堆事儿, 却哪件事都还没做好, 平添烦恼。


    冥想之后吃点糊弄早餐, 再打开陶罐喂养一下元宝疯狂的食欲,这家伙最近胃口特别大,每天早上都要闹秦殊一通。在吃完陈水送的蛊虫礼物之前, 它恐怕都不会消停。


    除此之外, 秦殊把煤球放出去,让它回二中找小伙伴一起玩, 顺便巡逻校园, 确保留校师生没有遇到鬼怪侵扰。至于许芊……许芊在地下室里呆的时间最长,裴昭给了它一块自由活动的地盘,让它随意使用, 以适应它不断进化之后的更多特殊能力。


    自从在凤凰寨时偷了不少小珠的力量,眼球的心态就有些变化。虽说身为人类的尸骨早已和张美江一起埋在了洞穴深处,可力量与欲望,永远是密不可分的双生体。


    不满足于现状,又不知该往什么方向努力,那就只能先留在地下室里探索,确认自己如今究竟能做些什么。


    白龙则是被完全放养的。秦殊完全不想管它,他俩呆在一起太久,绝对会相看两生厌。他只知道这货喜欢在屋顶睡觉,偶尔会默不作声跑回二中和煤球一起厮混。没错,白龙和那团畏畏缩缩的小黑团子相处得很好,从来没闹出过任何矛盾。


    也许是因为白龙周围的每个人,都会支使它做这做那,唯有煤球是个没什么需求的听话幼崽,可以幻化出小珠的模样,而且胆子还小……所以白龙就爱和它玩。


    秦殊某次甚至偶然瞧见煤球骑在白龙头上,颤颤巍巍坐在那对白玉似的龙角之间,像块真正的煤球落进雪池子里,视觉效果相当震撼。


    今天早上也一样。


    秦殊把元宝的食物罐子封好,被那堆蛊虫的味道熏得有些恶心,才刚把面向院子的落地窗打开透透气,忽然就见一颗巨大的雪色龙头从窗口伸进来,脑袋上顶着个黑团子。


    原本宽敞的客厅瞬间显得压抑逼仄,仿佛连氧气含量都下降了不少。


    “有事?”秦殊皱眉。


    白龙凑近了些,冰冷目光直勾勾射向秦殊:“秦殊,你们要去左哲家里搜宝贝?”


    “你也想去?”


    “……嗯。”


    “那就一起去呗,我坐你身上飞过去,行不行?”秦殊按住它宽阔的龙吻,把这颗大脑袋往窗外外推了推,无奈道,“有事要说,直接给我传音不就行了,故意伸那么大一个脑袋进来做什么……你还模仿起元宝来了?”


    “还不是怕有人没听见,半路反悔又把我赶了回来,”白龙的目光绕过他,落在沙发上收东西的裴昭,莫名显得阴阳怪气,“杀人不带我,总不能搜宝贝也不带我吧?如果我不说清楚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了行了,下次杀人一定带你,待会儿也带你去,满意率没?脑袋出去!”


    白龙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顶着煤球离开了。


    秦殊默默把窗重新关上,看向裴昭,有些不可置信:“它是不是……它居然因为咱们没带它去杀左哲,就生气了?”


    “既然喜欢干活,以后就让它多干一点,去龙宫可以带上它。真龙入龙宫,无需传送珠,它自己就能想办法进去。”


    裴昭懒洋洋说着,把送给凤凰寨的东西重新排序收拾了一遍。满满当当的两个纸箱,尚未封口,以免左哲家里还有更好用的东西,到时候带回来再一起塞进去。


    “……那,出发?”秦殊去衣柜里找了件和裴昭同色系的卫衣,迅速往身上一套,兴致冲冲,“我穿好衣服了。”


    “出发。”


    裴昭抓起躺在箱子里睡大觉的元宝,顺势塞进口袋里。


    他们今天出行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按照秦殊的率先承诺……就是白龙。


    庞大龙躯在高空中彻底舒展,不再是平日里刻意缩小过后的身型,秦殊回头一望,发现蜿蜒的龙尾只剩模糊残影,隐匿于浓稠云雾里,几乎看不清末端何在。


    得以在江城上空释放自己的全部力量,白龙心情终于好了不少,毫无怨言地载着两人坐在龙头之上,可供活动的空间依然绰绰有余。


    煤球依然坐在最前方,安静又乖巧地紧贴着白龙,左顾右盼。它厚实浓密的乌黑绒毛被吹得不断摇摆,却稳稳顶住了快速行进的凛冽寒风,还贴心地把自己变大了些,帮秦殊他们也挡挡风。


    这可爱孩子……秦殊可不怕风吹雨打,恨不得把它抓过来握在掌心狠狠揉搓一番,拼尽全力才忍住。


    旅途很短,因为左哲的住所就在他家对面。若是开车过桥,还得稍微绕几条远路和高架桥调头,一来二去恐怕要十多分钟。


    但他们选了从高空过江的捷径路线。白龙难得恣意飞行一回,便稍微拖延了点时间,如闪电般在江面之上的半空中飞来飞去,一不小心还弄出了几声的白日闷雷,这才赶紧收敛着回归正路。


    秦殊放任它玩闹,并未出言阻止。这回他们提前计划,好不容易打了次迅猛如雷的大胜仗,过程中没有人员伤亡,最后还能收获大量宝贝……确实该放松一阵子,庆贺庆贺。


    不像之前,当他们没有主动出击的时候,好像每次遇到点事儿都要有人受伤。而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直接让白龙在江上盘旋,道理就和战机演练差不多,等同于在龙母的地盘上肆意吵闹喧哗,其实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示威和挑衅。


    提前挑衅这一行为,在寻常时候只能被看作愚蠢至极的举动。可面对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未来对手,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也许会起到加强敌方的反效果,但也许还会让对方的判断力被腐蚀得更为严重。


    秦殊很确定,龙母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龙母,知道有个叫秦殊的家伙和自己不对付,之前早已出现过摩擦事件,而且这家伙有一大堆能力诡异的宠物小精灵,外加两条真龙随时可以帮忙打架……


    他就算想提前解决隐患,也绝对不会选择胁迫徐道长和林时雨,逼着住在自家庙宇里的道士以身涉险、左右为难,甚至还把本家的牛妖也牵扯进来,真是两边不讨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龙母,而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他还知道这个叫秦殊的家伙手里有自己的寿宴入场券……那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收回这张入场券。


    收回的方法很多,只要龙母发个告示,哪怕自己不出面,也能让身边亲近的妖修或山君发个告示。


    例如废除秦殊的护卫名额,鼓励所有人从他手里抢走那颗珠子,并将名额分给抢到手的人,那全世界觊觎龙宫盛景的修士,都会出面围攻秦殊,暗地里设计偷袭,说不准还能直接把秦殊本人也给打死,一劳永逸。


    毕竟这所谓的寿宴,和生日派对的性质差不多,既然如此,先保证生日当天的宴会能顺利召开,自己再趁机收一收礼、吃点香火,那才是要紧事。


    秦殊早就想过被抢走入场券的风险,曾特意试验过,去上学时把传送珠扔在家里,再把眼球和元宝都带走,没有留下任何看管……再回来时,传送珠仍放在他床头柜上,家里也没出现任何被闯入的痕迹。


    于是一直到现在,那颗价值连城的幽黑珍珠,还好端端地留在秦殊手中。


    若非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龙母真不该忽略掉这么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毕竟只要龙母自己不现身,秦殊想打进龙宫里找祂麻烦,那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成功的事情了。


    这也说明另一个可能,龙母就是在等他亲自下来,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弄死秦殊。鸿门宴,围杀吃螃蟹。


    若是这个理由,那故意提前挑衅一下也无伤大雅。先让白龙玩开心了再说,免得这家伙心里一直不愉快,到关键时刻又闹出什么情绪问题。


    而玩够之后,就该继续他们喜闻乐见的搜刮之旅了。


    “左转,向下,最靠近水边的别墅。停在停车道上,别把人家院子里的花草压坏了。”


    秦殊说着拍了拍雪色龙角,发现手感不错,像鹿角那样有一层细细绒毛,又忍不住上手揉搓了好几下。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非常扎手,可秦殊皮厚,摸上去还挺舒服的。


    “……嘶,你别乱摸我,摸你对象的不行?”


    白龙被摸得动作一顿,居然在半空中控制不住颤了颤,咬牙切齿地回,却还是乖乖落在开阔的水泥地上,才迫不及待把两人甩了下去。


    秦殊稳稳落地,听到白龙这么说,反而眼睛微亮,当即偏头和裴昭说起小话:“那我能摸摸你的吗?对了,我以前摸过吗?会有很奇怪的感觉?”


    “……摸过。喜欢。舒服。”裴昭的表情悄然僵住,拉着他往别墅里走,回答被强行精炼成简短的词语,一个一个往外蹦。


    回答越短,信息越真!


    秦殊呼吸稍加重了些,胳膊绕过裴昭后腰搂住他,顺势将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缓缓把元宝拎出来,扔到了别墅门口的电子门锁上。


    这是稀松平常的一次大材小用,让元宝帮他俩开门,非常方便。


    当然,秦殊手上一本正经做着正事,脑子里还在回味龙角的手感,声音愈发压低:“什么时候给我摸摸?”


    “变回龙的话,会不会太大了?”裴昭歪头,“会把床压烂的。”


    “……你,这关床什么事!”


    秦殊一时哑然,随后就见裴昭若无其事地绕过他,不紧不慢推开了被元宝解锁的房门。


    “还不进来?”裴昭紧接着脚步微顿,偏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非常明显,一看就是故意的。


    “诈我,太坏了。”


    秦殊嘀咕着,毫不犹豫又凑过去把裴昭拉进了怀里,全然没有理会白龙在身后发出的不耐咳嗽。


    左哲家里的设计,与这座独栋别墅的现代外形完全是两模两样。从刚走进玄关,一道致死的诛杀阵法就险些彻底催动,却被裴昭随手打烂。


    这儿的防卫措施,比写字楼里的要严苛数倍,没有任何无意义的装饰,更为简单冷清,甚至能说得上一句过于朴素。


    所有肉眼可见的摆件,都是陷阱,尤其是看起来最为昂贵的翡翠玉石,一碰就是自毁式的爆炸袭击,且会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触发了一个陷阱,这栋房子从上到下就会被瞬间炸得灰飞烟灭,任何藏在这里的宝贝和信息全部毁掉,最后一点痕迹也不剩……”秦殊微微皱眉。


    左哲的记忆碎片里,倒是有他在别墅里的生活画面,但看起来都是平平无奇的日常举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裴昭并未提及,光从左哲的平日行为来看,根本看不出他每天都和炸弹们共处一室。


    “没错。看来这里才是他真正下了心思保护的地方,宁肯让多年积蓄烟消云散,也绝不能泄露半分隐……秦殊,不要铺开神念,以免触发机关,只用眼睛看就好。”


    听到裴昭这么说,秦殊这下还真不敢乱跑了,小心翼翼跟在裴昭身后,赶紧把好奇乱看的元宝塞回口袋。没有他点头,绝对不伸手去碰任何不认识的东西。


    绕过最外围的层层防御之后,裴昭停在了厕所门口。


    “原来如此,他的洞府在这里。”


    “……在厕所?”秦殊眉头一跳,“好狡诈的人,如果我是一个人来的,肯定到最后才会去翻厕所。”


    “站好,我试试能不能打开。”


    裴昭闭上眼睛,紧接着气息骤变,整个人居然直接变成了左哲的模样。身高,外形,气质,一模一样,连头发丝儿的走向也和统考那日完全一致。


    他微微偏头,看向秦殊。


    秦殊瞪大眼睛,差点拳头都硬了。那双眼睛里写满岁月的沧桑,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邪气,表面和善文雅,却尽显精明。


    这不就是左哲吗!


    秦殊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左哲的脸,再也看不出丝毫和裴昭有关的特征。如果裴昭特意变成别人的样子,走在大街上迎面碰到……说实话,秦殊真的认不出他。


    “煤球你快来学习学习,这才是大师级的变幻之术!”秦殊把肥美的小黑团子从白龙头顶抓过来,让它近距离好好观摩一下这张毫无破绽的脸。


    煤球也相当勤奋好学,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左哲的模样,再根据裴昭这一版本进行反复调试。


    “就是这样,对对,我们煤球真有天赋。”秦殊立刻不吝夸奖,把煤球哄得露出个晕乎乎的笑。


    但顶着左哲的脑袋时露出这种笑容,那就不对了,本身就是幻术破绽的表现之一。煤球的模仿功夫还需磨砺啊,秦殊在心里暗自列出了一系列锻炼计划。


    不像裴昭,直到此刻,他唇角的笑意和那该死的老头还一模一样。连秦殊都认不出来,其他人更别想认出裴昭。


    包括左哲自己家里的检测机制,也是如此。


    裴昭踏入这个颇为宽敞的大理石浴室,看似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洗手台上的漱口杯,片刻后,盛光大作,室内景象蓦地发生剧变。


    光华明亮的大理石与瓷砖,在同一时间尽数黯淡下来。头顶的射灯和巨大的浴缸全部消失,亦或者说,是变回了它们真正的模样。


    这里果然是一座真正的洞府,甚至是非常复古的千年前练气士苦修款式。


    石墙石桌,竹制蒲团,外型清雅的茶桌上有陶炉一台,烧水用的是竹子作柴。


    修行区域和炼器区域被竹帘相隔,秦殊小心翼翼穿过竹帘,还看到了一台他闻所未闻的炼丹炉,伫立在炼器专用的红锅炉旁。


    洞府里的摆件装饰近乎于无,石墙甚至说不上光滑,照明也只用了几颗自行悬浮的夜明珠,在以灵石为能源的阵法中散发幽光。


    但这两台大型设备,本身就是最扎眼的装饰,复古中又带着难言的贵气。黄金为基底,珠玉宝石繁复点缀其上,看起来有点像……皇家专用的道士炼丹炉,太过豪华,仿佛是专门给天子炼长生不老药的唬人玩意。


    “都是真东西,”裴昭似乎能听见他在心里像什么,指尖拂过红锅炉上的血色宝石,幽幽肯定,“现在,都是我的了。”


    “昭昭,你能变回来了吗?”秦殊咳了一声,“看到一个大坏蛋说这种话,现在我浑身难受。”


    “不行,谨慎点,他设下的防护阵法有几十层,唯有看见这张脸才不会发动。与其浪费时间一一废除,不如用更快的办法。”


    裴昭的声音语调也和左哲完全一致,听得秦殊太阳穴控制不住地紧了紧,只能深呼吸几次调整心态。


    “你说得对,很有道理。”


    至少裴昭还会本性发作,对漂亮的宝石爱不释手。有这零星的熟悉之感,秦殊才能完全确认这就是裴昭。


    他任由裴昭慢慢欣赏那些宝石,又一次回到修炼区域,用“看破”仔细地扫视起来。


    洞府内根本没有柜子,储物空间恐怕还在更深层的裂缝中。


    秦殊最终驻足在洞府角落,一颗闪闪发亮的夜明珠旁。这颗珠子看起来和旁的珠子不一样,虽说光芒形似,本身却有种很奇怪的虚浮感,凑近仔细地看,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从莹光下悄然漫出。


    内有乾坤,看来这就是左哲的储物法器之一……总是藏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反直觉。


    秦殊把夜明珠取下,将神念缓缓包裹其上。这是专门给魂修特制的储物法器,无法用法力催动,只能靠魂力处理。


    不过左哲已经死了,抹去他留下的物主印记便没那么难,尤其对吞噬了左哲残魂的秦殊而言。


    阻碍探知的滞涩感只抗拒了一瞬,便豁然开朗。秦殊的神念畅通无阻探了进去。


    这里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过于宽阔的巨大空间,一眼望不到边界,堆满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与药材积蓄,还有数不胜数的玉简、灵石,以及魂修法器。与朴素的洞府相比,储物空间里的奢靡景象,简直不像同一个人所拥有的产物。


    那堆玉简里可能存在的信息,才是真正关键的宝物。秦殊随意打开其中一枚,被密密麻麻的文字量瞬间淹没,立刻又将其关闭。这么多玉简,他一个人是看不完了,得把全家人都抓来一起阅读。


    他有些失神地怔然半晌,任由神念在这宽阔的空间里逛来逛去好半天,过了许久才赶紧叫人:“昭昭,昭昭,我找到了储物空间!”


    “好,那我收拾一下外面的东西。”裴昭反应很快,随手一指,将炼丹炉和炼器炉尽数收入囊中,连几颗品质不错的夜明珠也没放过。


    将洞府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带走,裴昭领着秦殊离开洞府,随后又抬步朝别墅的二层走去:“我再去他的书房看看,你别过来。和白龙去地下室逛一逛,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我们再走。”


    “好嘞,”秦殊冲白龙扬了扬下巴,“那走吧,从这边楼梯下去……你靠谱吗?变小一点,免得乱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别总是小瞧我行不行?”白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但也还是乖乖变成小蛇的长度,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无声蜿蜒前行。


    地下室里黑沉无光,沉重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连骨头缝里也不由泛起凉意,还有一股相当不详的浓郁腥臭血气。但秦殊并未贸然开灯,只是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来照明。


    一人一龙走下楼梯,不约而同停在地下室的门口,沉默片刻,谁都不想先进去。


    因为里面堆满尸体。


    第110章 失踪人员名单


    尸体的种类很多, 人类的,动物的,妖兽的……


    普通人和小动物死得还算安详, 只有心口出现了碗口大的外伤, 被放干了血液,至少还有全尸。但是生前有过修为的那一批尸体, 死得相当惨烈。


    他们全都被剖开心腹、被挖掉了已经成型的元婴、金蛋和妖丹, 甚至没有脸皮,只剩一具又一具空空荡荡、怨气深重的冰冷皮囊,像被扔垃圾似的堆放在工作台上。


    从楼梯积攒的灰尘来看,这个地下室已经有至少半年没有再启动过, 但尸体仍保持着诡异的鲜活状态,看不出任何腐败的迹象。


    秦殊心知其中肯定有问题,便将目光放得更远。


    看到绞肉机一台, 锋利的砍刀和斧头十几把, 还有专门定制的巨大冰柜, 里面全是各种被挖出来的器官部件, 用灵力阵法维系着它们的生鲜品质。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次失败的阵法痕迹残留在地面上,污秽不堪, 血液堆积了太多次, 变成厚厚一层干涸之后的暗红固体。


    秦殊试探着踩上去,能感受到那种诡异的微妙塌陷。


    “……啧, 脏东西, 太恶心了。”白龙比秦殊还要嫌弃这些,毫不犹豫跳上了秦殊肩头。


    秦殊也没拦着它。现在他没什么话可说了,不想说话, 无话可说,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发现左哲的存在,没早点把这家伙弄死。


    他只默默地把夜明珠也拿出来,挂在墙角作为补充光源,随后仔细地举起手机录像、拍照,先把地下室每个角落都记录下来,整理好证据,全部发给刑勇和吴队长。


    【秦殊:这是左哲家的地下室。你们先别派人过来,机关陷阱太多了,容易出现人员伤亡。等我消息。】


    【刑勇:已发送文件——江城失踪人员名单.doc——全国重点失踪人员名单.doc】


    【刑勇:收到。文档里的每个人有照片,麻烦帮忙看看,对照一下有没有失踪人员。就算是脸皮也行,多谢。】


    秦殊点开名单,看着迎面放大的失踪人员正脸照,心里颇为沉重。


    他把白龙扔在操作台上,低声说:“看一眼名单,你也帮我找找有没有对应的脸。台子上大部分是普通人,好辨认……我去看冰柜那边。”


    最难的活计被秦殊自己揽下了,白龙也无法再直接推拒,只能低低“嗯”了声,用龙尾卷起一具具尸体,全部摆成正面朝上,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方便检查。


    而与此同时,秦殊已经屏住呼吸,打开了冰柜。随后他下意识把嘴巴也紧紧闭上,直接和白龙用神念沟通,彻底放弃开口说话的打算。


    因为就算没有刻意去闻,冰柜里的恶臭味道也犹如实质,险些直接渗入了秦殊的皮肤里。


    最是渗人的一沓脸皮暂且不提,其他东西也同样不忍直视。各种不同生物的器官,味道最重的妖丹,一盆人类心脏,还有几大碗贴着“虎妖”标签的血冻……


    秦殊没有乱碰,先戴上手套,拿出手机,忍着恶心把冷冰冰的脸皮一张一张翻开,对应失踪名单上的人。


    白龙那边能对应上的更多,修士这边倒是稍微少见,但也有两三个年轻男子的名字,能让秦殊找到对应,全是江城自家的修士。


    根据刑勇自己添加的备注,这些人都是在灵气复苏之后才偶然成为修士,机缘巧合之下开始修炼,没有师承和家族底蕴,全靠自身天赋气运。


    但灵气复苏的时间终究太短,除了秦殊这种特殊情况外,其他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法修,其实还很难修成气候,最多也就是会个袖里乾坤、火球术之类的小法术,恐怕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他们没有任何名气,甚至没有接触更多修行者的渠道,还仅仅只是家里人的骄傲,是同龄人里的天才,是未来无限的新星……到最后,在失踪后会四处奔波、报警寻人的,也还是只有家人和同龄朋友。


    但如果没有修士相助,普通人想寻找一名失踪的修士,那就真的犹如大海捞针了。若是运气再差点,可能这辈子也难以寻回他们的尸骨。


    就算真能找到左哲的别墅来……也很有可能被直接炸死。


    秦殊叹了口气,有些庆幸,至少是他和裴昭先找到了这里。能尽最大限度保存好亡者的尸身,也不会再出现更多人员伤亡。


    能够比对上照片的失踪人员,一共二十一名。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还有许多尸体的脸皮已经被彻底损毁,无迹可寻,得让警察来做DNA检测才能确认身份。


    至于修为更高的那些尸体,尤其是和徐道长一样已有元婴之人……他们出生的时候,DNA检测技术可能都没别发明出来,恐怕也早就没有家人了,或许只能当作无名氏被登记在案。


    “把妖丹都带走吧,我能辨认。如果是本地的妖修,就连同尸骨一起还给它们的家族,剩下那些无主的,不如给我吃掉算了。昭渊君用不上,只有我用得上。”


    白龙低声传音,紧接着又补充,颇为认真地解释:“你可别当我是在侮辱尸体啊,我们和人类不同,妖兽死了,它身上剩下的东西就该被分食掉,先给家族,再给其他妖兽,以此增强生存者的实力。这才是符合规矩的做法,比独自腐烂要好得多。”


    “……行。”


    秦殊听得出它没开玩笑,也不打算发表意见。正好,夜明珠里的储物空间还有很多空余,秦殊便特意分割出一块干净宽敞的区域,把属于妖兽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等回去以后再让白龙进去检查。


    至于现在,他要搞清楚左哲到底想做什么,又曾经在地下室里做过什么。


    根据过往调查,秦殊已经可以推断出其中一些,先列举出来和白龙讨论。


    “献祭仪式,召唤恶魔的仪式,还有妖兽改造实验……最终是他自己参与的换体实验,应该也换了一些妖兽的血,强行改变种族。说起来,恶魔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附身之法,那些古老恶魔的延寿之道,可能都被左哲想尽办法学去了。”


    “真是聪明的老头,还知道用这些法子遮蔽天机。若只用咱们这边的那些续命手段,他一定会被天道发现的。强行延寿,本就已经是违逆自然,如今下九流的方子使得多了,手上冤债累累……”


    白龙停顿片刻,不可置信地继续感慨:“别说千万富翁了,他现在早该流落街头,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走到哪儿就会倒霉到哪儿,屡屡受到劫难和天雷的惩罚才是。结果呢?屁事没有!真是邪门啊。”


    “他的命,他的财富,都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不断喂养恶魔的胃口,最后其实也逃不过灵魂被吞噬的命运……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以免有更多无辜的人在他自寻死路的途中被害。”


    秦殊关好冰柜,蹲下来观摩着废弃阵法留下的纹路,根据左哲的记忆碎片来分辨其功能,忽然也有所感悟。


    恶魔和神仙一样,都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可以被封印,但这个世界必然会存在善恶两面,绝不可能被彻底清除。


    但请神帮忙做事,和请恶魔协助自身满足愿望,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女娲娘娘只要了他两串珠子,而恶魔所吞噬的灵魂数量……却是个永无满足界限的无底洞。


    只要左哲没能满足它们的胃口,只要左哲没能成为真正的神灵,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被吞噬的食粮。


    费尽心机为求得长生,何至于做到此等地步……机关算尽那么多年,光辉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又不得不隐藏于芸芸众生里,隐姓埋名再次谋划生路。


    这种日子活得到底有什么意思?左哲自己难道心里不清楚,这歪门邪道越走越偏,是基本没可能再回归正道的吗?


    究竟是真的魔怔了,还是……


    这个问题在秦殊心里坠着,暂时挂在那儿不动,因为他还要去忙别的事情。


    如果没有尸体,这会是一次短而快的旅程。但既然已经发现大量死者,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和裴昭一起将别墅从里到外检查了第三遍,确保再也没有任何可能触发的防御机关,才通知吴队长的人进来检查。


    吴队长和还在“病假中”的刑勇都来了。刑勇可不管什么病假不病假的,出了事,就算要和吴队长打架,他也必须得先进去看看。


    为确保万无一失,秦殊也没急着走,先站在外面回答问题,等着大部队进去探查了一轮。


    咳嗽声和忍耐呕吐的闷哼声接二连三从屋内响起,还有两个年轻人狂奔而出,各自分头抱住一棵树干就开始疯狂呕吐。


    左哲别墅里的惨烈景象,别说是警察,就连法医也很难轻松适应。在相对和平的江城里,这算是十年难遇一回的超级大案。


    二十分钟后,刑勇铁青着脸从地下室出来,摘了自己沾满干血渣子的手套,拍了拍秦殊的肩膀,特别用力。


    他甚至本想抱一抱秦殊,但余光扫到裴昭的身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只郑重道:“谢谢。昨天我们去搜查过写字楼,吴队还想着当晚就来左哲的住所看看,被我拦下了。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有内人熏陶,我还是能认出一些阵法和机关痕迹的。如果没有你们先来检查,还不知道要再死多少人……”


    “都认识多久了,还客气什么,反正勇哥你最不守规矩,以后你们二队遇到特别不对劲的事情,务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别绕着弯先找徐道长,浪费时间。只要别光明正大联系,吴队长会装作看不见的。”


    秦殊说着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正色道:“对了,能对应上的失踪名单我都标红加粗了,现在发给你。部分修士肯定对不上号,但还有一些面容辨认不了的普通人,就靠你们去找了。”


    “行,有事常联系。等这事儿结束,我再发一份结案报告给你,”刑勇瞥了眼别墅的方向,“吴队肯定也会装作没发现。”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刑勇就再次换上崭新的手套,重新回到地下室里。今日谁也没心情闲聊些有的没的,先把正事处理完再说。


    一来二去耽搁半日,到最后当血色夕阳铺满了江城的天空时,谁也没走成。光靠第二支队人手实在不够,吴队长把同事全都叫来一起加班,到了饭点还在地下室里工作。


    他们不仅要确认死亡人数,还要请专家来检查是否有被猎杀的保护动物,工作量非常大,因为动物尸体的数量甚至还比人类要高出好几倍。秦殊把妖兽带走之后,还剩下两座小山堆在原处。


    唯独大病初愈的刑勇,不情不愿被吴队长赶了出来。他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开了个清静的包厢,单独请秦殊他们吃了顿饭。


    既是私人包厢,白龙也不再隐匿身形,懒洋洋盘在沙发最舒服的位置,还支使着刑勇给他多点了一壶烈酒。


    没有哪个华国人能轻易拒绝一只龙的愿望,刑勇也不例外。


    他点了双倍分量的食物,自己却没怎么吃,甚至顾不上打量这条漂亮到不可理喻的雪色白龙,只小心翼翼问白龙能不能拍照……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拍了一张白龙喝酒图,发给常柳意看个新鲜。


    随后刑勇坐上了饭桌,也只顾着继续埋头观察现场传回的照片。


    当然,忙的人并不止他一个。裴昭也没动筷子,捧着夜明珠,神念全然沉浸在储物空间里的那堆玉简上。


    若说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秦殊感觉自己再修炼一百年也没裴昭厉害。这项清理玉简的艰巨任务,就此被裴昭尽数揽了过去。


    到头来,依然有心情吃喝的又只剩下了秦殊和白龙。


    “你这人也是有趣,到现在还吃得津津有味的……”白龙懒洋洋给自己斟酒,“秦殊,你不会是反社会人格吧?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脾气挺奇怪的,反正不像好人。”


    “吃饱了才能变强,变强了才能阻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秦殊撕开烤鸡的细嫩鸡腿,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敖望,安分点,我真没心情和你谈人生。”


    “老子还不够安分?让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天天教训我,我不是全都忍了?”


    白龙猛地又灌下一口酒:“我的母龙没了,我也忍了。沦落成干杂活的小灵宠,我也忍了。老子只是想等着看你倒霉,都要被昭渊君撕成两半,然后眼睁睁看着老子家族里最厉害的长辈,不去生孩子,不去找龙种结婚,非要和你在一起……”


    “你家不是还有其他长辈吗?可以尝试找你老爸过来,给你评评理,看祂究竟站我这边,还是站你那边?”秦殊懒得理会它惯常的抱怨,挑眉反问。


    “……我父皇可能失踪了,反正我联系不上,连我都找不到,别人更找不到。其他几位叔叔也联系不上。”


    “等会儿,龙王都失踪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早点说?”


    “你不会以为昭渊君不知道吧?若我父皇叔叔都在,有这么强大的助力摆在眼前,能用上的话他早就用上了,”白龙冷哼一声,“我随便说一两句话你就疑神疑鬼的,遇到昭渊君的事你就变成个迟钝的二傻子……什么人啊。”


    “所以不止是神仙,连曾经的龙王都销声匿迹了。”秦殊心中一动,又将烤鸡上的另一只鸡腿也狠狠撕下。


    怪不得江城向来只有龙母的传说,但却没有出现过任何龙王显灵的事迹。龙母依仗着龙种的名头,这些年吸取了许多来自信众和妖修的崇拜,无论本质上多么残暴可怖,也没见过其他的龙王和龙子出面做些什么。


    怪不得徐道长曾说,曾经严苛执行的天规天条,到现在早就没人管了。妖修和人类的恋情,不同种族相爱后繁衍的后代,都许久没惹出过任何麻烦。大家都默认这是当今世道的平常事。


    更重要的是,秦殊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他蓦地意识到,之前那场请神仪式会请到女娲娘娘,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他带上了常柳意送的手串……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能请到的神仙,现如今还能称得上“活跃”、“能办事”的神仙,本就没剩几个。


    最高格位的远古神灵,以及像城隍土地公这样的小神官们都曾露脸,唯独处于中游的神灵数量,出现了非常诡异的断层。这件事和地府的严重衰落破败,说不准也有联系。


    也许左哲身上会有线索。他活得够久,且一直低调地活跃在暗处的世界,长期见证修真界的潮起潮落……不仅裴昭知道一些事,左哲肯定也知道点什么。


    思及此,秦殊便没再浪费时间和白龙扯些有的没的,加快速度吃完了桌上三分之二的食物,留出足够的分量给刑勇,紧接着拉起裴昭的手。


    “勇哥,我俩吃好了,回去之后还有事情要忙。你别忘了吃晚饭……勇哥?”


    沉浸在现场照片里的刑勇,在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才如梦初醒。


    看着被喝掉了一大半的炖汤,还有被秦殊享用殆尽的烤鸡,他铁青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些,笑了一声:“年轻就是好,看来上次在火锅店聚餐,你还是收敛了。继续保持,以后也别跟我客气,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你们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秦殊再次认真强调,“勇哥我说真的,别忘了吃晚饭。吃不下也打包回去,不要浪费食物。”


    “还用你说!臭小子又教训我。”


    眼瞧着刑勇的状态好了点,很显然瞬间就生龙活虎不少,秦殊这才满意离开。


    回程的坐骑依然是白龙,喝了点小酒的白龙飞得更快了,驮着两人直冲云霄。在漫天繁星中打了个滚,雪色龙鳞于月光中熠熠生辉,江城灯火通明的夜景被尽收眼底,满目灿烂。


    “呼……舒服。”秦殊稳稳攥着龙角,享受着几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发现这是一种极为解压的痛快体验。


    裴昭轻轻搂着他,冰凉的脸贴在秦殊颈侧,注意力却仍留在同样漫无边际的储物空间之内。


    一个人欣赏夜景没意思,秦殊反手碰了碰裴昭的大腿:“昭昭,怎么样,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对世界的残缺很有研究,”裴昭回过神来,搂紧秦殊,“还好我们把他杀了。”


    “……怎么说?”


    “如果让他再活几年,计划一成……神仙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