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就是道侣
“昭昭,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秦殊脑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昭渊君的提议。
“不想成神?从未想过?”昭渊君轻轻歪头,扎入血肉的细铁链再次被牵动颤抖, 可他仿佛毫无感觉, 只继续用那双金池般的冷眸盯着秦殊。
秦殊果断摇头:“不想,真没想过。”
他才刚被痛苦而快乐的围棋对弈折磨了一整月, 还被这个神那个神的隐秘信息塞满大脑, 又意外得知了乱世将至的消息……他什么都想不了。
成神,这个概念从未在秦殊脑海里出现过一秒。
别说成神了,他这辈子还真没有过争强好胜的心气,打球赢了开心, 输了再努力就是。哪怕下棋时被短暂激发了胜负欲,那也是因为对弈者是昭渊君而已。
“但你有成神的潜力,秦司狱, ”昭渊君语气极轻, “实不相瞒, 我用望气术仔仔细细探查过你。从你第一次踏入牢中, 到今日为止,总共探查了二千余次,反复验证, 绝不会错。”
“……二千余次, ”秦殊更懵了,“我怎么一点没发现呢?”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着他衣领拎起来, 恨铁不成钢地晃了晃。
昭渊君颇为不满:“是你神魂太弱,肆无忌惮在修为高深者眼前晃荡,就会落得这等后果。一身隐秘被仔细探查得干干净净, 自己却毫无察觉,秦司狱,长此以往,不轨之徒必定会将你盯上。”
“那怎么办,我不会法术,连最简单的龟息都学不了,还有其他隐藏的办法吗?”秦殊依然对他毫无防备,悬浮半空中晃悠着,坦然伸出了手,“好难过,我要抱抱,我要贴贴。”
昭渊君沉默片刻,把秦殊拎过来放在自己长长的龙吻上,继续一本正经地传音:“……不好藏,贵命本就难藏,你的情况更是难上加难。在你神魂尚未修至大成之时,除了我,怕是只有神仙能替你遮掩。”
蜃龙最擅变化与致幻之术,昭渊君更是此道之巅,登峰造极,上可欺天地,下可瞒鬼神。秦殊发现自己反射弧有点长,竟直到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一事实,瞬间感觉有种莫名的恍惚。
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总是看不清裴昭。裴昭坚决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至少现在做不到。
“昭昭,为什么我的命格这么难藏?”他声音低了些,“好多人都说过我特殊,却又不肯解释清楚。”
“他们不一定能看清你气运的全貌,但即便如此,也不敢轻易点破,更不敢被你的因果纠缠,卷入无法预见到命运里。不过,我敢。”
昭渊君看着他,语调泛出些若有若无的兴味:“秦司狱,你命格太过特殊了。便是到了我这一境界,朝你望气时也险些睁不开眼,满目皆是流光四溢的九彩透金祥云气……旁人有的气运,你都可以有,旁人没有的,你也可以有。”
“……啊?”秦殊弱弱开口,“听不太懂。”
“仙神命,皇帝命,紫微星降世,乱世枭雄命,想走哪条路,随你心意。虽说结局不定,但巅峰与荣光绝不会少了你的那一份,秦司狱,真真是贵不可言。”
秦殊安静片刻,面色被黑暗笼罩,在幽暗牢狱的掩护下依旧神情莫测。他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有没有一条路是……我和你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在大学一起开开心心学习四年,毕业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闲暇时一起到处去吃喝玩乐,而且世界相对和平?”
“想要这些,就要率先平定乱世。世间没有唾手可得的和平,此事想必秦司狱也心如明镜。牺牲,谋划,领导,气运,信仰……皆是和平到来之时无法省去的前提。”
昭渊君看着再次沉默的秦殊,低低补充:“龙族将有灭族血祸,我早已预见,也在尽力为族群争取那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我何尝会被困于纣绝阴大狱?这是我情愿为和平付出的代价,想得珍贵之物,想要逆天而行,总有代价。你可明白?”
“我明白。”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未变,作答时却没有半分犹豫:“我明白了,昭昭,我绝对不想让你,尤其是你,再付出像这样痛苦的代价。
“如果这个世道就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需要有人经历更多痛苦,我只希望那个人是我自己,不可以再是你。”
昭渊君静静听着,微不可查地轻怔一瞬,再次问出最初的问题:“秦司狱,想成神吗?”
“如果真的有不可抗力,如果命运非要推着我向那处走,我会和以后的你商量该怎么做,但不该是现在的你。”
秦殊将手贴在冰冷龙鳞上,离蜃龙金红的竖瞳越来越近。他没有看他,垂眸轻轻抚摸:“昭昭,前路未明,我没有办法轻率决定……也不该背着他决定这些事情。”
“好。”昭渊君若有所思,默许任由他继续摸下去,良久后,忽然又有了崭新的疑惑。
有了疑惑,昭渊君便直接发问,且问得相当直接:“你和我在数千年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道侣?”
“……啊?”秦殊突然觉得有点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慌,方才还流利顺畅的口条莫名就变得磕磕巴巴,“嗯,那个,怎么说呢,很复杂,反正你已经承认了,我们是全天下关系最好的、最亲密的朋友……”
“那就是道侣。”
“……是吗?”
“志同道合,心意相通,密不可分,那就是道侣。”
昭渊君莫名其妙就给自己解答了疑惑,语气里裹着某种微妙的明悟之意,竖瞳紧锁在秦殊身上,无形给他增加了一些极为强大的压力。
秦殊陷入彻底的呆滞之中,随即又听到昭渊君喃喃开口:“原来这是红线,不是我的血,也不是赤帝之兆。秦殊啊秦殊,你身上的九彩光辉实在刺眼,斑斓混沌、错综复杂,倒是让我一时不察。足足看了你二千余次,怎的次次都能忽略如此关键的信息……”
这是昭渊君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秦殊的心脏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呼吸,忽然间不再是他的习惯性反应,而是必须要做的生存行为。酆都特有的森冷阴气在肺腑里流转成霜,随着血液被泵出而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泛起一股奇怪的酥麻与快意。
他隐约意识到昭渊君行为的改变,究竟代表了什么,于是那阵强烈又熟悉的心悸感便再也无法消止,在秦殊胸腔里愈演愈烈,轰鸣如雷。
“昭昭,我好像活过来了,我居然又活过来了。”秦殊声音微哑,捏着自己有些酸麻的胳膊,感受到了那种手臂被压到发麻之后,陡然又重新拥有血液循环的熟悉疼痛。
“唔,你说得对,”昭渊君显然也能听到他的心跳,似是有些好奇,“这样的事,以前也曾发生过?”
“对,就在我跟你说过的凤凰寨里,我生日那天,你……亲了我的额头,搞得我特别害羞,不知道怎么就把獬豸的角弄出来了……然后,我就活了。”
秦殊说话艰难,因为他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尽可能更多地吸入一些稀薄氧气,因为他要给自己需求极高、极其恐怖的身体供应能量。只要稍一停下,脑中就会泛起些缺氧的眩晕感。
可即便如此,秦殊话也没听,不敢置信地低声开口:“但那个时候,我本身确实是个活人……为什么到了地府也会变成这样,我不是冥官吗?冥官都能变成活人?”
“或许你从未死过,秦殊。不过是生机被掐灭,却不代表你的阳寿已尽,阴寿倒是提前用了不少……”
昭渊君盯着他,竖瞳里缓缓泛起血涌似的猩红幽光,片刻后又道:“若是在纣绝阴天宫成为冥官,一步一步当上司狱,果真就是你的第二世之始,此事恐怕藏着不少隐情。或遭人暗害设计,或是你自己另有图谋。往后我会帮你去查,但你……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秦殊皱眉,“什么来不及了?”
“秦殊,记住,先做对你自己真正有益的事。否则你劳心费神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效率可言,像乱窜的无头苍蝇,忙了半天临到头,却没有拿到那些本该归于你的好处。”
昭渊君没有解释太多,反倒莫名严肃地把他批评了一顿。秦殊懵懵地听着,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而紧接着,一股不再陌生的冰凉柔意悄然涌现,挤入了秦殊高度紧绷的眉心紫府之内。
一支造型古老的玉简图样,由蜃龙法力幻化而出,静静悬浮在秦殊眼前。
“你既是意外来到此处,无法久留,总有一日必须要离开……那就绝不该错过摆在眼前的机缘,首先要去寻觅入手的,本就该是此物。秦殊啊秦殊,在藏经阁里只顾着闷头读史书,倒是将真正珍贵的机缘全都忘了,抛在脑后?”
“啊,我以为我还有机会再去一次,原来已经赶不及了……”秦殊听得恍然,认错态度相当良好,“我明白了昭昭,长记性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到处乱跑。”
“天下万事万物,皆是瞬息万变的。日后做事之前先想清楚,若是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你在一座金山银山面前,到底该如何行事,如何选择。”
昭渊君语气凉凉的,法力也是冰凉凉的,缓缓包裹住秦殊周身,还不太客气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秦殊揉了揉侧脸被捏疼的地方,虽然正在被训,但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昭渊君在今日之前,绝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情,即便关系越来越熟悉,时不时还能互相拌嘴几句,但昭渊君总会有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措辞上,行为上,都有距离……可现在昭渊君似乎懒得管了,见秦殊莫名其妙笑出生来,居然又捏了他一下。
“好了,这次有我兜底,算你运气不错。将神念集中在玉简上,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秦殊闻言,毫不犹豫选择照做,用昭渊君教的办法引出神念,牢牢聚焦于悬浮的玉简之上。
在上古时期,这是连黄口小儿都会使用的简单魂术,可秦殊一开始还练习了许久,否则连藏经阁里的典籍都看不了。这就是绝天地通造成的后果,修士水平、术法普及度与最简单的基础知识,都在数千年后出现了严重断层。
但昭渊君是个很好的老师。秦殊现在学明白了,若想阅读这种以法力凝聚的、只供他一人独自观看的东西,不能只用眼睛来看,且必须要让自身神念融入进去。就像是主动转移注意力,却又具有另一种微妙的可流动性。
而在秦殊眼前徐徐展开的玉简内容,让他呼吸不由一滞。
《九幽冥狱经》,《魂修杀生小记》,《魂灯九灭》,《万魂幡:批注》……
秦殊差点又要缺氧昏过去,赶紧多深吸了几口气:“昭昭,这些都是你的……你的藏书库存吗?”
“不错。据我所知,你从未亲自读过九幽经,修行提升只在皮毛,却难以修心修魂,浑然不知后土娘娘修订后的功法之神妙。先前或许是时机未到,所以未来的我没有告诉你,只将这一切全权交由我来判断。”
昭渊君不紧不慢地给出解释,顿了顿,随后再次肃声:“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除去九幽经外,余下的杀生魂术也很重要,学会攻伐手段,才最好的自保对策。
“玉简里留下的批注皆是前人经验,拿回去必须好好研读。在融会贯通之前,莫要出去到处和旁人说我教过你。”
“保证完成任务!”秦殊听得一个激灵,心跳不自觉加快,但并非出于惧怕,而是……
“昭昭,你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是不是因为……我就快要离开这个鬼域了?我有这种感觉。”
他知道的,活人不能在冥府里长久生活,这是违逆规则、不尊自然之举。
有股无形的斥力悄然涌向秦殊,就算当他被昭渊君的法力所轻轻包裹,那种斥力也并未消逝。倒像一条冰冷耐心的毒蛇,见缝插针钻了进来,顺着秦殊后颈缠绕攀爬而上。
“这是离开鬼域的取巧手段,也是最为快捷的办法。当你不再为天地所容,天地自会主动将你当作异物,驱逐出去。只要不死在半路上,便能逃离成功。”
昭渊君说着,柔和法力好似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殊的脑袋,意思不言自明。
他会护着秦殊离开。
“如果不取巧,踏踏实实想办法出去呢?”
“循规蹈矩的办法,你已经有过经验,要被困在这场盛大繁荣的虚幻之中,一直演绎到故事的最终结局。十年,百年,千年……无人知晓,结局还有多远。时间长了,恐心智错乱。”
“……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走,”秦殊叹了口气,“舍不得你。”
昭渊君静静看着他,默然半晌,眼中多了一丝不加遮掩的怅然。
他低声道:“秦殊,我也未曾料到,你会离开得如此快,但这未尝不是好事。时空错位,因果乱序,你我之间的对话每多出一句,未来就会愈发难以预见、变幻莫测。若时间拉得太长,待你回到你的世界……秦殊,我也会心生忧虑。”
“忧虑什么?”
“自然是在忧虑——当我失去了最初的那份寻常心,又该如何去面对另一个你。秦司狱绝不会对我亲切友善,我也绝不会放弃,龙族最后的一线生机。”
昭渊君嗓音清冷,似乎一如往常那样,平和冷静,波澜不惊,可包裹在秦殊周身的力量,却在一点一点渐渐消散。这是昭渊君刻意为之。
他要放秦殊离开。
“在这大狱里,他和我,将永远对立。”
秦殊瞳孔一缩,心神动荡间,柔和托举着他的法力彻底没了踪影。强烈的窒息感漫上喉头,他几乎要被磅礴的斥力与心悸彻底吞噬,却下意识开口:“对不起,昭……”
话未说完,秦殊却已经失去了开口表达的机会。
他的魂魄离开了身体,悬浮于幽沉暗室,怔怔看着那道身姿挺拔的黑衣背影。
他的身体仍站在原处,可他的眼睛就快看不清了。
黏稠混沌的黑暗,从秦殊视野四面八方齐齐涌现,犹如一张逮住活鱼的漆黑大网,以最快速度收缩汇聚而来,意图将秦殊裹入网中,拉出水面。
秦司狱轻轻扬手,被丢弃在角落的金冠腾飞而来、落于掌心,将随性散开的墨色长发重新束起。
紧接着,他缓慢偏头,看向暗室一角,与秦殊对上视线。
他唇角浮起淡淡弧度,阴鸷的猩红瞳眸里却是冰冷刺骨,瞧不见半分笑意。
“昭渊君,幸会。你不太安分。”
第92章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昭昭!”
秦殊猛地坐起身来, 心跳如鼓、浑身发热,冷汗却争先恐后向外涌着,浸湿了睡衣。
睡衣?
秦殊看不清。他想看清自己在哪里, 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能从布料质感的区别上作出判断。
他眼前浮着一片模糊重影,许是逃出鬼域时承受的压力与冲击过大, 简直就像莫名其妙罹患上了晚期重度飞蚊症。
有细细密密的黑点在视野里跳跃搅动, 挑拨他本就混乱的心神。
就在秦殊茫然无措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渐渐从不远处传来、靠近,停在他的身侧。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秦殊额前,停留数秒, 轻轻拂过他的脸。
“快退烧了,”裴昭在他身边坐下,柔软床垫随之浅浅凹陷, “秦殊, 我在这里。”
秦殊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 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眼眶发烫。他抬起手想抱抱裴昭, 但动作才到一半,又缓慢地收了回去。
“……昭昭,我出了好多汗。”
“嗯, 四十三度, 是有些严重,”裴昭凑近了些, 柔软指尖泛着同样熟悉的凉意, 轻覆在秦殊的手腕上,“已经没事了,最好先别洗澡。”
秦殊反手握住他的胳膊:“现在的我, 还会生病吗?”
“……”
裴昭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普通的生病是不会再有了。他想要稀松平常的日常氛围,可秦殊不愿意,似乎就无法再继续维系下去。
“昭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说,早就见过现在的我?”
秦殊眼前的视野依然尚未恢复如初,可这并不妨碍他清晰感知到裴昭的情绪。那些细微的波动,仿佛全都会悄悄融进空气里。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即便心里有答案,也想再得到更加明确的肯定答复。
“是。秦殊,我早就见过现在的你,”裴昭声音很轻,“我是他看向未来的锚点,他也是我回望过往的锚点……你在鬼域里做的一切,我早已知晓,都能看见。”
秦殊听到这里,不由自主泛起心悸。他心里那块已然落下的石头,又往深处陷得更深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超级大声地说:“裴昭,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不相信我,他们是不是全都瞎了?”
“……嗯?”裴昭一呆,缓慢地眨了眨眼,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说来也好笑,有些事分明过去了这么久,与秦殊稀里糊涂相处了这么久,他在现代世界也生活适应了这么久……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殊有时候说出的话,裴昭还是会听不太懂。
“昭昭,你真的很善良,”秦殊轻轻捏他的手,那一瞬间的情绪发泄完后,声音又放低下来,带出些高烧后之特有的嘶哑,“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不好。”
何止是不好。
他在离开鬼域之际,在与自己对望之时,一直死死盯着那双阴冷的猩红眼睛。秦殊只能看到纯粹至极的恶意,明晃晃的嗜血兽性,甚至还有一丝……令他相当不安的兴奋感。
“那不是你的错。”裴昭自然听得懂他的意思,语气却丝毫不曾改变,仍是那样近似冷淡的平静。
“可那就是我,我知道他就是我。那个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超级大坏蛋。”秦殊幽幽评价。
“嗯,可我不讨厌他。”
“……啊?”
“秦殊,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凶我的样子。”
这下轮到秦殊发呆了。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张口欲言,但仔细想想居然又无法反驳。他真生气的次数其实非常少,反倒显得更为印象深刻。
裴昭从来不会对此表露反感,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和创伤反应,不过……不过。不过,裴昭会变得特别听话,如今再一想,甚至听话得有点不正常。
裴昭也安静了一会儿,让这个事实慢慢在两人心头沉淀。似乎连他自己也稍微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一想到你总是傻乎乎的,可其实并不傻,骨子里还藏着完全不同的本性……鲜活明亮的表皮扒下来,露出一团怪物模样,会给我一种怪怪的感觉。”
“怪怪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我是龙,秦殊。再如何冷静自持,我也有生理需求,”裴昭看着他,越说越直白,“虽然今时不同往日,我的需求比当初要少了十之八|九……可若相比人类,只多不少。”
“等一下,等等!裴昭你不能这样想,不行不行,你……我……”
秦殊听得浑身发热,仿佛又被拉回那一阵昏沉滚烫的高烧里。他下意识拉起裴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想降降温度,却是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他几乎无法再理性思考,磕巴半天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事:“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我!”
“现在的你。”裴昭勾唇,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还差不多。但你为什么要喜欢他?”秦殊实在过不去这件事,“你可以恨,也应该恨。”
“他是冥官,那是他的工作,他做得很好,不是吗?有私人感情参与,也不能算是作恶。”
秦殊握紧他手腕:“昭昭,你别替他说话。”
“好。但你要清楚,我有需求,不代表我真的被他折磨成了疯子。我可以直面一切欢愉,接受它、拥抱它,因为我的族群向来如此行事。伤痛与阴影,才是真正难以启齿的东西。”
裴昭微微垂眸,轻声解释,语气比平日多了些郑重:“所以,秦殊,从头到尾,我都更喜欢现在的你。”
“……嗯,我也是,”秦殊才说完又用力摇头,重新正色道,“不对!我就是都喜欢,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特别喜欢,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觉得高兴。裴昭,你现在就可以变成大山,把我压成一摊薄饼。”
裴昭:“……”
裴昭沉默片刻,暂时无视了他莫名其妙的震撼宣言,认真回答:“我也是。所以我不恨他。”
“身为昭渊君的你也是吗?”
“嗯。”
秦殊犹豫了一下:“我在鬼域里,和你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就那一个多月……可在这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真实的纣绝阴大狱里,我没有出现过。你先认识了秦司狱。”
所以,在最开始的现实里……没有温馨放松的闲聊,没有紧张刺激的残局对弈,没有睡得昏天地暗的秦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昭渊君身边,只有撕开逆鳞绞缠于血肉的细细铁链,以及那位人惧鬼怕、阴沉冷戾的秦司狱。
“嗯。”
裴昭抬起手,掌心轻轻拂过秦殊仍有些昏沉酸涩的眼睛,继续道:“早在当初,极为偶然的一日,我在秦司狱的手腕上,看见了与我缠连的红线。”
熟悉至极的柔和法力渗入眉心,紫府被凉意所包裹滋养,秦殊混沌的视野一清,眼前景象忽然不再朦胧。
秦殊终于看清了裴昭的脸。与他掉进鬼域之前没有区别,冷清柔和,像一团冰凉的雪。
他定定看着裴昭,甚至来不及出言道谢,即刻追问:”昭昭,你第一次发现我们之间有……有红线的时候,其实只认识上一世的我,对不对?当时你是什么心情?”
裴昭笑了笑:“和你如今想法一致,我觉得自己有神经病。”
“咳,我才不会这样想你!最多就是有点像……”秦殊停下,尝试重新组织语言,低声说,“对加害者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
裴昭听了若有所思,可半晌后,却像已读乱回一样冷不丁反问:“秦殊,你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
“……啊?”
“在更早的时候,听闻玄冥陨落后,我也曾乘着夜色神魂夜游,偷偷去打探过你是个什么东西。”裴昭眼中浮起追忆之色,看秦殊愈发懵然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其实早就见过我了,在纣绝阴大狱时,不能算是初遇?”秦殊恍然,似乎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
“嗯,早就见过。神兽獬豸,背生双翼,通体幽黑如酆都冥火,独角森冷可撕天裂地,血眸扫过,万恶尽显,当真是威风凛凛……我那时藏在云中看你,你有所感知,也抬头遥遥瞥向了我。”
裴昭嗓音愈发的轻,金瞳笼着淡淡幽光,仿佛要将秦殊也拉入那个未知而神秘的上古时期。
接着他顿了顿,唇角浮起浅笑:“看过我一眼以后,你转身就走了。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对你不感兴趣?我有病吧?”
秦殊大受震撼,反应过来后再次恍然:“等会儿昭昭,我知道了!肯定因为是你没有做坏事,你只是一名真善美的好奇小龙,偷看又不犯法,所以獬豸才不会主动攻击你。”
裴昭没有反驳。
“我当初确实年少,心思简纯,无甚见识,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东西。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玉石、金山碧海,再如何璀璨夺目,它们也终究都是死物。但秦殊……你不是死物。”
秦殊安静听着,没有说话,因为裴昭很少会直白地夸他。他仍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对视太久又会有种发烧的感觉。
最后他强行把视线凝固在裴昭身上,才注意到裴昭手腕空荡荡的,那串亮闪闪的猫眼石手串,如今不知所踪。
被拉入鬼域之后,外面或许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秦殊忽然有所预感。
但他没有开口询问。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打断裴昭的话,错过真正重要的事情。
“在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事物,往后余生就算有千千万年,足以牵动心绪的东西,也只会越来越少。不能轻易释怀,也无法随意妥协。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作祟。”
他听到裴昭轻声继续:“秦殊,从某种意义上看,我们或许是同类。你的善与恶,无论极端与否,我都想要。我想要最特殊的、最完整的你,天上地下独一份。”
提到同类这个词,他算是彻底理解了裴昭的意思。易地而处,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蹲大牢的那一个……
虽然挺变态的,但其实他也想要。
秦殊笑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出言揶揄:“昭渊君,不止控制欲很强,占有欲也特别强,是吗?”
裴昭坦然颔首:“本性作祟,很正常。秦殊,我们曾经的纠缠恩怨,终究都只是过去的事,罗酆山已经塌陷,六天宫不复存在,鬼域只能夹在时间的缝隙中循环往复,正是因为一切都无法再重来。往前看就够了。”
“往前看。”
秦殊低声复述,默然片刻,突然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要先洗个澡,等我一下,五分钟!”
裴昭一怔,随即就见秦殊翻身跃起,用最快速度抱起浴巾和一大团换洗衣物冲进了浴室里。
水流声转眼间传了出来,滚烫的热雾蜿蜒汇聚,从门缝里快速蔓延而出。
自从被凤凰真火与婆婆的红丸折磨过那一次,秦殊便全然不再惧怕高温,直接将水温调到最烫,浴室里很快就变成了雾蒙蒙的蒸笼,伸手不见五指,洗手台前的镜面笼着薄薄面纱。
秦殊抬手抹开水雾,掀起那层面纱,看向镜中仍有些朦胧的自己。
脑袋上顶着泡泡,身上也裹满泡泡,肤色因高烧和水温而泛起淡淡的红意,眼睛倒是挺亮的。
他真没看出自己特别在哪儿。之前查过博物馆里的各种獬豸雕像,也没看出这神兽究竟好看在哪儿。
在短暂观察到思考间隙,镜面再次被水雾笼罩,秦殊的神情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但即便秦殊欣赏不来与自己有关的美学,其实也无关紧要。
裴昭想要,裴昭得到。
……他想要的,他同样也要得到。
秦殊把自己前前后后迅速洗刷两边,护发素多用了一泵,洗面奶也超级加倍,将最后那丝由异常高烧所导致的虚弱气息彻底洗刷干净。
他关了水,拿起浴巾裹在脑袋上,狠狠擦拭到头发半干为止,换了身普通柔软的初春卫衣,停顿片刻,再次深呼吸,推门出去。
“昭昭,我来了!”
裴昭依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新买的高考模范作文解析,才刚翻了几页。
“那个,昭昭……今天能先不做题吗?放假一天,我心思不在那上面。”
裴昭闻声抬眸,看了眼状态有些奇怪的秦殊,将书册合拢放在一边,无语道:“我似乎从没有苛刻到这个份上,不会逼着你在病中还要学习。”
“那就好,”秦殊偷偷松一口气,坐下拉起裴昭的手,坐直了些,“裴昭,那我要说话了。”
“嗯。”
“你让我往前看,可我肯定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到处乱看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我就是小心思特别多,改不了。”
裴昭眨了眨眼,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好,那就不改。”
秦殊暗自检测着自己的心跳,努力保持呼吸稳定,同时弯起唇角:“所以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把我想看的全部都看完……到头来,也可以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扣在腕间的力道悄然增大,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裴昭垂眸,看着手腕上被秦殊捏出的淡淡红意,又抬眼看向秦殊漆黑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点紧张。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原因。
“……什么答案?”裴昭开口询问。
秦殊表情认真,极为郑重地慢慢道:“裴昭,我喜欢你。”
裴昭一怔,轻轻歪头:“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秦殊的目光愈发灼人,语速却变得更慢,更清晰,更直白。
“恋爱,接吻,结婚,上床,共度一生。朋友之间能做的我全都要做,朋友之间不能做的,我也想做。裴昭,你能听懂吗?”
“我能听懂。在看见你我之间有红线缠绕时,我就知道,也早已接受,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道侣。命中注定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裴昭似乎有些脸红,但不太明显。他想了想,轻声补充道:“我也没想过,一直到你的第三世,才会看见红线的因缘正式应验。”
“但是裴昭,我根本不在乎这根红线是否存在。就算没有红线,就算我们有生殖隔离,就算玉皇大帝说我们绝对不能是道侣,否则就要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可能因此接受现状。
“无论命运打算如何安排你和我的未来,我都会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追求我发自内心想要得到的东西。主动去做,而不是等待命运降落在我头上。所以,现在,我要重新问你一遍,你认真想想,好好考虑。”
秦殊伸出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深深看着裴昭的眼睛,再次郑重道:“我喜欢你,裴昭。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裴昭呼吸微滞,几乎要被那对深渊似的眼眸摄走了心神。秦殊所触碰到的地方,都好烫。他的呼吸也好烫。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无法思考,也无法避开秦殊的目光。但他还是听话地、努力地想了一想,才轻声开口:“我愿意。”
“那我要亲你了。”
秦殊的声音似乎有点哑,可裴昭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怔怔看着秦殊近在咫尺的眉眼,鼻骨,嘴唇,意图张口回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被坚定有力的臂膀拢住、靠过去,像一块小小的冰,悄然融化在岩浆里。
卫衣有洗衣液与阳光的味道,侧颈漫出新鲜的柑橘清香。秦殊的怀抱,像一张疯狂滋生欲望的温床。
干燥柔软的唇极为小心地、轻轻地覆上来。
裴昭什么都无法再想。
第93章 再亲一下
【秦殊:老爸老妈, 我有对象了!】
【秦殊:哼哼哼,老汤!有空你记得和苏阿姨说一声,我有对象了!】
【秦殊:刘阿哥, 好消息, 我找到陈大巫师说过的蜃龙了,刘村长的心智问题可以恢复, 可能要搭个法坛请神帮忙, 待会儿我发一张准备清单给你,缺什么材料咱们一起找。哦对了,特大好消息,我有对象了!】
【秦殊:徐老师, 我有对象了!先别告诉老傅他们,哼哼。您是我和昭昭的半个媒人,没有徐老师您引荐的修士甲, 就没有今天的我, 改天请您吃饭?】
【秦殊朋友圈更新:我有对象了!】
手机里传来的消息提示像枪林弹雨, 足足响了半小时也没有消停, 最后被裴昭不耐烦地抢走,按下静音。
秦殊一脸委屈:“为什么禁音!我还想一条一条回复他们,必须措辞坚定, 态度郑重, 不然他们还以为我开玩笑呢。要不买个推广?”
“……朋友圈买不了推广。你想让这件事情上新闻吗?”
“唔,也不是不行。”
“不行。没人在乎高中生早恋故事, 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疯子。”
裴昭的措辞更为坚定, 火速掐断了秦殊不切实际的奇葩念想。
“好吧,那就先骚扰咱们身边的人。好昭昭,让我看看陈水……唔, 时机不好,让刘阳阳知道就行。”
秦殊翻了个身,把神色无奈的裴昭搂进怀里,丝滑地从他手中重新拿回手机。
“对了,还有张家乐,那小子肯定没睡,他半夜总是到处找人联机。我私聊一下!”
裴昭无声叹了口气,没有阻止。秦殊太亢奋了,不让他消耗掉这股亢奋的劲头,今晚可能睡不好觉。
突然之间开窍,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或许就像再次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起初反应总是会更激烈些。
裴昭自己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唯一有所区别的,大概就是……他不会被心脏剧烈的鼓动所控制。还有什么荷尔蒙,多巴胺,□□,这些影响情绪的东西,都不存在。
他将脑袋枕在秦殊胸口,默默听着身边人的心跳与呼吸,眸光微深。
激素和化学物质都不存在,可烙印在骨子里的需求仍会不断滋生,绑在魂魄上,嵌进血肉里。
“亲我一下。”
“嗯?”
秦殊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许是尚未适应他们才刚经历了重大改变的关系,蓦地听到裴昭冷不丁说出的话,他居然愣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裴昭拿走他的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随后顺势扣住秦殊的后颈,向下轻轻一按。
唇瓣相贴,鼻息交缠,却又转眼间触之即分。
“好了,”裴昭满意地放开他,面色如常,“可以睡觉了吗?”
秦殊呼吸稍重,反手把人拉回来:“再亲一下?”
“……嗯。”
来来回回的,又亲了好几下。
他们像两只摸索着、试探着,在重新寻找相处模式的小动物,谁都没有正儿八经的经验,只能用最简单的笨办法。
秦殊睡了一个好觉。其实直到睡着时,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回来以后电光火石所发生的这一切,甚至比鬼域里的经历还要让他感到不真实。
有些事情的时机到了,是根本来不及多想都,秦殊全然是凭借本能在行动。等到行动结束之后,他再去重新回想自己究竟都做了什么,反而像是做梦一样,显得分外不可思议。
裴昭是真的喜欢他吗?他真的和裴昭在一起了吗?刚确认关系就接吻,他这样做对吗?
别的不提,反正他肯定做对了。这种事情,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不亲是傻子。
秦殊再次肯定了自己完美的本能行为,将怀里的裴昭抱得更紧,这才安心睡去。
梦里的秦殊在刻苦学习,仿佛打了鸡血,动力十足。
他第一次真正阅读了《九幽冥狱经》里的文字内容,如何打坐入定,如何淬炼体魄,如何提升神魂之力……
玄冥也真是个妙人,能创造出让修士入梦修行的好办法。
最初目的,应该是为了让巫族的战士更快变强。不仅能在激烈战斗中变强,甚至可以在休息时也能不断提升自己。配合上古环境里充沛的灵力资源,随便一颗野草也能被滋养成精怪的良好环境,选用九幽经确实效率颇高。
经过后土娘娘二次修改,九幽经可以完美适应酆都的风土人情。吸食鬼气与邪祟亡魂的磅礴怨念,也同样能够提升修为,化作滋养体魄神魂的养料。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修行初期,神魂不够强韧之时,若有大量鬼气与怨念入体,就需严防心魔作祟和一些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问题。
若不多加防范,可能会出现阶段性、周期性的情绪波动,侵入性思维频发,被邪祟重点关注,并经受各式各样的噩梦侵扰……有阴阳眼的大伙儿都知道,这种事情相当常见。
秦殊最近做梦倒是少了,自从和裴昭睡在一张床上,几乎再也不会梦见任何可怕的经历。
他慢慢往下细读,发现裴昭一直在给他吃有益于修行的好东西,甚至是外用内服,把他养得特别好。
体修想变强,便等同于炼器和维护法宝,少不了真金白银的花销滋补。魂修想变强,就要一直和鬼打交道,在高压环境里不断磨练心志,晚上还得好好睡觉。
截至目前为止,他还真没有一步是走错的。因为江城二中的特殊环境,因为源源不断砸向他的麻烦事……因为裴昭。
秦殊不太确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将九幽经反复读了三遍,确保自己背下每一个字,随后又将昭渊君附赠的几册魂术典籍也全都拿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最有趣的是那册《魂修杀生小记》,这不是正儿八经的术法,而是一名上古修士的崛起之路,自传体。
这修士名叫左哲,生在九州某处小国的寻常修士家族,却不幸未曾遗传父母的修行天赋,根本无法感知天地灵气。
他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天赋,从小就像寻常法修那样生活和修习,和族里孩子一起接受有关修行的基础教育,不断尝试沟通天地,打坐入定,引气入体。
父母也为他寻求过种种正式入道的办法,换了一篇又一篇修行功法……可左哲就是没有天赋,像一块死木,在最关键的及冠之际也并未成为修士。
最终左哲被家族无视,被父母放弃,被友邻冷落,成为一名被扔在家里吃闲饭的凡夫俗子。
落差太大,左哲实在承受不住,开始疯狂地寻求邪门歪道,暗地里反复尝试不同的入道之法,结果反向引来了邪祟入体,意图将他夺舍……
机缘正是在这时出现,左哲从小刻苦读书,很清楚该如何应对邪祟夺舍的危机。他稳住心志、集中精神,拼命反抗之后,居然成功把那只邪祟灭杀在紫府之内,并吞噬了对方的残魂。
左哲看到邪祟的记忆,才第一次真正得知,自己眼前看似广阔无边的世界,不过是资源匮乏、知识断层的区区边境一小国。
而在遥远九州的另一头,有魂修之说。而他,是天赋极强的魂修种子。
秦殊看得停不下来,仿佛读了一本真实的逆袭爽文。
可惜这左哲年轻时遭遇了太多冷眼打压,心智还是过于扭曲,以至于做事太过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用相对隐蔽的神魂咒术到处乱杀,弄死了所有他看不爽的人、看不起他的人。
后来事情败露,左哲险些死于本地宗门的大能追杀,不得不被迫舍弃肉|身,仓皇逃离故乡,随机夺舍了另一个无辜之人,重新开始。
整本自传的经历里充斥着大量血腥暴力,被看不起之后的打脸报复,到后期还有血祭整个城镇以祭炼魂器的恐怖行为……他无法发展任何亲密关系,不敢与任何人交心,身边只有周期性的利益伙伴,甚至没有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从头到尾,全靠自己。
很显然,左哲的修行之路,是彻底走偏了,难以寻求正道飞升之路。
而在那个神仙活跃、酆都繁盛,天庭也会正经办事的鼎盛时期,左哲的存在必然为天地不容,最终再难寸进。
于是在寿元将尽、临死之前,左哲回顾自己波澜起伏的精彩一生,用魂修特有的强大记忆力,留下了一本极为厚重的长篇自传。
战斗感悟,修行心得,藏宝洞府,对抗心魔与邪祟的丰富经验,反夺舍与夺舍的经验之谈,各类魂术的修习和实战测评,炼制魂器的方法与材料清单……
有些写错的地方,昭渊君还亲自加了几句修订的批注。
昭渊君没有评价这名修士的一生,只修订了客观上的认知错误。最终该如何思考揣摩,得出什么样的感悟,他留给秦殊自己去做。
秦殊真的学到了很多,感觉自己像一块吸饱了浓醇乌鸡汤的海绵,营养过剩,脑袋被大量信息撑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消化不良。
他一不小心就累得睡着了,完全不记得意识是何时消散的,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熟悉的卧室里,晨光明媚。
“我是谁,我在哪……”
秦殊默默自问,睁眼盯着天花板直到逐渐清醒,随后听见了裴昭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循着楼梯往上走。
穿过走廊,踏进卧室的软地毯,站在床边。微凉的掌心覆在秦殊额前,摩挲片刻,摸他摸得相当自然。
秦殊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谈恋爱的第一天该做什么?要直接拉着裴昭的手然后抱上去吗?他不知道啊!
“刘阳阳来了。”
好在裴昭完全没有这种顾虑,莫名其妙地歪头看他一眼,继续道:“起床了,他急着和你商量请神法坛的事情。”
“对哦……我现在就起!”
秦殊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先稀里糊涂把裴昭拉进怀里抱了抱,随后迅速去收拾洗漱,披了件外套下楼。
“秦哥,恭喜恭喜啊!亏我还担心你担心得吃不下饭……高烧昏睡了三四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搞定自己的终身幸福,哎哟,太牛了!不愧是秦哥,就是做事有效率!”
刘阳阳一如往常那样活力四射,今日嗓门更是嘹亮得要命,直接吓飞了院子里的麻雀。
他抬手猛猛拍了两下秦殊的后背,两眼放光:“秦哥,咋回事,你是不是也掉进鬼域里了?听你对象说,你遭遇的麻烦可比我经历的要危险多了。快说说你是咋跑出来的,给我分享一下活命经验。”
秦殊的耳朵精准捕捉到“你对象”三个字,拼尽全力才压住了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刘阳阳这人能处。不愧是满世界到处拉尸体的社交专业户,真擅长给情绪价值,值得学习。
茶几上有一壶柠檬茶,剔透的玻璃壶里填满冰块,泛着淡淡灵草的香气。在气温尚冷的初春江城里,这一看就是典型的裴昭喜好制品。
秦殊不由多看了几眼,忽然感到隐隐的回甘从喉间漫出,就好像他早就喝过。在他高烧昏睡时,裴昭应该给他喂过几杯用来降温,甚至可能是每天都备着。
他还是没忍住,微微扬起了唇,拉着刘阳阳在沙发坐下,但压根不打算给人家倒水。
“长话短说,我掉进了几千年之前的地府。陈大巫师所说的蜃龙,当时就被关在那里,”秦殊顿了顿,认真澄清,“他对我可好了,特别好,一点也不危险。刘村长的问题,也比阿树婆婆更好解决。”
“卧槽,秦哥你和地府还真有缘分啊……那位好心的龙爷爷想请哪位神仙来给村长治病?”刘阳阳压低声音,“我怕信仰冲突,村长是特别虔诚的洞神信徒,比我可虔诚多了。万一到时候请神下来,惹得神仙不高兴那就完蛋了,得先确认确认。”
……龙爷爷。非要这么说也没错。
秦殊咳了一声,艰难忍笑,暂时不打算纠正刘阳阳的称呼:“蜃龙前辈和我提过,我们要准备的是道家醮坛,清醮,没那么可怕。只要供奉的东西品质够好,怎么也谈不上不敬神仙。”
昭渊君提到的供品清单也很清晰,经典的香花灯果水,再添上茶食宝珠衣。想要求人办事办得到位,郑重其事奉上十供,外加各种精美供器、正儿八经的法器……
备好宝盖幢幡作为迎神仪仗,符简章表以便沟通需求,手持香炉和净坛法水来维护醮坛宁静、驱邪避凶。
听上去很复杂,真靠他和刘阳阳去独自准备,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猴年马月。不过昭渊君博古通今、神机妙算,甚至提前想到了解决办法。
——随便绑一个道士就行,住在正经道观里的道士为佳。
当时秦殊立刻就听懂了,只要能强行把徐道长抓来帮忙,这法坛指定可以搭成,后续仪式的专业度更不比操心。
还有些比较难找的特定供品和法器,也可以找他老人家问一问,龙母庙仓库里的宝贝绝对不少。
“好说好说,这事儿我一个人就可以办,夜黑风高的时候翻墙进去,一棍子下去就能把人带出来。”刘阳阳兴致勃勃,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开工了。
“没必要绑他,徐道长自愿帮忙。”
而就在这时,裴昭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尚未放入灯油的铜质灯托。
很低调的颜色与外型,祥云仙鹤纹,像市面上常见的做旧复古经典款,但秦殊今日的感知分外敏锐,一眼就看出其中关窍。有某种无形无色的玄妙神韵,静静缠绕在灯托之上。
神韵,在当今时代极为少见,因为它通常是修士大能、仙人和神佛才有能力留下的一道神魂印记。记载着他们的悟道感悟、残魂留影,甚至只是些许细碎的思索与执念,被不经意间烙在周身某处物件之上。
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神韵”的“保质期”非常漫长,不会轻易被岁月洗刷消磨,可以维持数千年不灭,流传后世,供后来者观摩体悟。
若是运气好,有时还能追着神韵里残留的线索,寻找到仙人羽化的洞窟和府邸,发掘更多机缘。
裴昭将灯托放在茶几上,坐在秦殊身侧:“这是徐道长的宝贝。他提前将供器交付给我,作为后续斋醮科仪的协助保证,一件信物。”
秦殊沉默片刻,歪头看向裴昭神色平和的脸。
……徐道长,那个贪财怕死的神秘老头子,居然主动交付了一件内含宝贵神韵的信物?
听起来有点微妙啊,怎么感觉徐道长像是被抢了呢?
他还在疑惑,而刘阳阳完全没看出来神韵的存在。
以刘阳阳的神魂境界,就算瞪着眼睛看个十年,可能都看不出来神韵是什么东西。
但刘阳阳的眼力也相当不错,凑近仔细一看,瞬间讶然道:“这是哪个朝代的古董?我的妈啊,好古老的极品老货。保存的品质居然能这么完美,几乎没有折损……如果送去地下拍卖会,裴哥你今晚就能财务自由!哎,可惜,拍卖会全都没了。”
“地下拍卖会全都没了?”秦殊心里又是一跳,胳膊悄然环在裴昭腰间,将他拉近自己,“出了什么事?”
“有个神秘大佬,把那些违法犯罪盗墓倒卖的,还有与之相连的所有灰色产业,连夜拔起!而且是连根拔起!像踩死一群小鸡崽似的,谁也没听到动静。”
刘阳阳说到这儿,莫名咳了一声,表情微妙地默默扭头,也看向裴昭:“就是在秦哥你昏过去的那天夜里……嗯。”
他虽然迟钝,可也不至于迟钝到这份上。足够熟悉秦殊、了解秦殊人际关系的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得到。
如此精准明确的打击报复,几乎只有可能出自一个人的手。但也正因如此,稍微猜得到内情的人,反而都不太敢明言。
“是我做的,”裴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哥,您是好人,向来不会做杀人灭口的事情,对吧?”刘阳阳弱弱发问。
“不会。封口又不需要杀人。”裴昭更为不解。
“那就好,那就好。啊哈哈……裴哥,干得漂亮!找出修士甲的身份了吗?”
“修士甲就是林时雨。他是徐道长的徒弟,这件事和龙宫有关,”裴昭拉开茶几抽屉,拿出一瓶奇怪的液体,“稍等,点个灯再聊。”
秦殊根本来不及说话,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新信息砸在他头上,听得他大受震撼。
奇怪的液体是灯油,裴昭将浅浅的一层倒在灯托之上,任由油体缓慢淌开。
紧接着,一根雪白的灯芯出现在他们眼前,像是无中生有,从灯油之下浮动而起,“咔嚓”点燃。
秦殊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周身的环境蓦地大变。
……他坐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海底宫殿。
第94章 打劫龙宫计划
有那么一瞬间, 秦殊和刘阳阳都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毕竟,龙母的行为诡谲莫测,残忍之举深入人心, 刺豚金碧的脑袋是如何爆炸的, 秦殊到现在也无法忘却。
万一这里不是海底,坐落在江城水下的龙母宫殿……毫无防备被拽入江中, 毫无防备地突然就要直面本土神灵, 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但秦殊很快就反应过来,还在自己腿上发现了一张熟悉的毛毯。雪白柔软,触手生温,仿佛被云朵一般的羊羔蹭了蹭掌心, 做工精细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因为这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触感,是昭渊君以术法幻化成真的产物。
这里是蜃龙的海底宫殿。
鎏金溢彩雕花窗,乳白雪玉燕飞檐。呼吸顺畅行走自如, 布料纸张浸水不腐……简直像在梦里一样, 虚妄到极致的繁华泡沫, 显得如此绚烂而不真实。
裴昭盘腿坐在软榻的另一头, 毛毯浅浅盖着他的腿,一幅慵懒惬意的自在模样。
他没有去坐在殿上那尊由纯金砌成的恢宏宝座,而是歪头看着秦殊, 那双与奢靡宫殿交相辉映的漂亮金瞳里, 悄然漫出无声的期待。
“特别好看。”秦殊脱口而出。
“嗯。”裴昭满意了,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秦殊立刻凑过去将人搂在怀里, 随后有些无奈地扬声道:“刘阿哥, 别躲了!你倒是张嘴尝一尝水的味道?”
“……咸的?!卧槽,咱们怎么下海了?”刘阳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的脑袋也缓慢地、试探着从一处蚌壳大床后方探了出来。
“这里就是那位蜃龙前辈的宫殿, 厉害吧?”秦殊挑眉,“过来过来,看看就行了,千万不要乱摸乱碰,咱们先听昭昭说正事。”
“好嘞!”
*
这场三人对谈,大约持续了一个上午。
秦殊总算搞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
徐道长,确实是个相当不简单的角色。
清风茶馆有三分之二的收益,都捏在他的手上。因为林时雨是他的徒弟,道号清风。最经典的,就是最厉害的。
林时雨的茶馆,在最初就是由徐道长出资打造,把自己的亲传弟子扔过去当老板、卖点好茶和素斋,再把高利润的灵茶买卖也偷摸着塞进去……大家给茶馆花钱,就相当于在给徐道长花钱。
而剩下三分之一的收入,也让林时雨的生活足够滋润,相当于才刚刚毕业,就被直接安排进家族企业里工作。
无成本当上小老板,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未来也注定会由他继承家族企业,当真是自在逍遥。
这样一看,徐道长属实是颇为爱财,赚钱的路子层出不穷,还藏得非常隐蔽。对徒弟也足够疼爱,比亲爹托举得还要细致。
可就是因为生活太过自在逍遥,林时雨才会有闲心去钻研漂亮的换季茶点,并认真维系一段美好的感情生活。
当秦殊他们忙着折腾凤凰寨那边的事情时,黄玉元和林时雨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并开始计划着回到族群里正式成亲的事宜。
可根据几千年前的天条规定,人族与妖族不得成亲,违者轻则获牢狱之灾,重则斩首伺候。
龙母借此发难,拿着千年前的律法判今年的案,只差那么一点就真的将林时雨当场拿下,杀死在清风茶馆里。
“是之前爆炸起火的时候?”秦殊恍然,“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徐自如很疼他的徒弟,保命防身的宝贝不仅自己要有,徒弟们也必须武装到牙齿……不过这一次,林时雨身上的保命法器全部报废了,才堪堪防住龙母的杀意。龙母是想杀林时雨泄愤,却也忌惮徐自如的底细,因此才放缓要求,转念一想,直接逼着他们来给秦殊下套。”
裴昭说到这里,语气似里透出了些意味深长的意思:“时代还在发展,如今资源很少,炼器师也难找。就算找到了实力足够的炼器师,材料不够、品质不足,也难以炼制出真正有用的法器……徐自如也是大出血了。”
秦殊突然就听懂了。这次龙母发疯,先放火震慑,又威胁逼迫,一口气把徐道长的贵重家底和宝贝都耗光了。接下来又要重新筹备,筹到猴年马月也筹不回来。
像徐道长那样又怂又贪,同时也以自保为上的性格,自然会因此有可以被控制的弱点。
正好,秦殊不久前才见过裴昭手串上亮起的金光罩……那保护效果可不一般,甚至比常柳意最初刻印上去的咒文还要管用。
为了尽快准备好更多保命的法器,去保护他自己和徒弟的日常安全,徐道长怕是已经求过裴昭帮忙了。
怪不得徐道长这次破天荒地愿意相助,答应得如此爽快,还又主动把压箱底的宝贝也拿出来让他们安心。
不过,秦殊心里还有疑惑:“虽说是有龙母的逼迫,可徐道长居然真有办法把我送进数千年前的酆都鬼域里,这太神奇了。昭昭,这次他又用了什么宝贝?那个木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看了秦殊一眼,沉默少许:“……龙珠。”
“嗯?!”
裴昭没有明着说,但很显然,他在说蜃龙的龙珠。
徐道长手上,居然有蜃龙的龙珠。
别说秦殊震惊,刘阳阳也吓了一跳:“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他到底活了多久,什么境界啊?”
裴昭顺着他的提问,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炼炁化神,五气朝元。”
“……我靠,那岂不是超级老怪物。怪不得徐家那么有钱,能养得起如此精贵的漂亮狐狸!”刘阳阳陡然明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秦殊反应没那么快,他对这些境界不太熟悉,只是率先粗略了解过。按照他们道士的内丹修行来分,一共五个阶段,而徐道长已经修行到了中后期……金液还丹,圣胎圆满。
考虑到绝天地通之后极为贫瘠的修行资源,能做到这一步,徐自如的实力相当恐怖。
更具象地说,这位看似孱弱的老头子道长,已经拥有地仙级别的实力,可以称得上一句长生不死了。
既是修得长生,寿命绵长至极,那谁也说不清徐道长究竟活了多久,究竟知道些什么秘密,又究竟收藏了多少宝贝。
怪不得龙母没有直接把林时雨抓走胁迫,最终还是只能靠千年前的天规律法作为威胁凭据。便是本土神灵,也对徐道长的底蕴相当忌惮,没有把人家逼到鱼死网破的绝境。
“徐自如告诉我,他也会受邀参加龙母寿宴,黄玉元会负责帮我们打掩护。届时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潜入龙宫宝库,去那里找一些更适合建坛请神的材料、法宝。”
裴昭忽然谈起了打劫龙宫宝库之事,一幅稀松平常的态度,丝毫不觉得抢龙母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秦殊勾唇看着他,忽然怀疑裴昭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之前还没拿到徐道长的宝贝油灯,无法抵达这座能切断天机窥探的蜃龙宫殿。
毕竟,在别的地方谈论此事,就等同于在龙母眼皮子底下大声密谋,还真不能随便开口提起。
看来裴昭真的忍了很久,他说到一半,手上变出一枚玉简,化作冷柔流光,分别落入秦殊和刘阳阳的紫府之内。
玉简里,是一份新鲜修订过后的法坛搭建清单。
裴昭连想要抢走的具体宝贝都分门别类标了出来……数量还不少。
刘阳阳陷入呆滞,盯着裴昭淡定的表情欲言又止。他左右环顾了一下蜃龙的海底宫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到尽头,不由弱弱开口:“龙宫宏大,万一迷路跑不掉了,咋办?”
“江城龙宫肯定比不上这里一根手指头,”秦殊笑了一声,无条件将昭渊君的优先级排到最高,“没事没事,大不了到时候我和徐道长去偷,你和昭昭在外面吃席就行。”
“那可不行!凤凰寨的事情麻烦了你俩这么久,我要是不能帮忙干点苦力活,睡觉都睡不安稳……哎,我就是怂,没事,到时候气血冲头了啥都干得出来。”
“有其他需要你帮忙的事。清单上还有些琐碎物件,在江城里是找不到的。徐道长附了手信,可以用他的名义去其他道观借来一些。刘阳阳,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又一道玉简流光亮起,是单独交给刘阳阳出去跑腿的小活计。
“哎,这个好办,我还能顺路赶一赶尸呢,”刘阳阳瞬间兴致冲冲,“裴哥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多谢。再见。”
“客气了客气了……欸?!”
刘阳阳的一声惊呼仍在回荡,他的人影儿却瞬间消失无踪。
交代完这个不可外传的龙宫打劫计划,裴昭也没客气,轻敲油灯,直接先把刘阳阳给送了出去。
埋葬在深海幽暗处的辉煌宫殿,陡然间又安静下来,只有秦殊的呼吸声在水中轻轻翻涌。
裴昭躺了下来,将脑袋枕在秦殊腿上,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秦殊抬手捂住下巴,咳了一声:“……怎么一直用死亡角度看着我。”
“什么是死亡角度?”
“就是你现在看我的视角,从下往上,这个角度看人会显得很丑的,脸大三倍!我会有外貌焦虑。”
裴昭茫然眨眼:“脸大怎么了?我的脸比你大一百倍。”
这个一百倍,不是浮夸的修饰用语,而是真大了一百倍。
听裴昭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秦殊突然特别想笑。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笑了半天。
至此,表情管理已经彻底没用了,秦殊便也懒得再注意形象,低头捧着裴昭的脸亲了巨大一口:“这里是你以前的家吗?”
“嗯。在被打入纣绝阴之前,我常住这里,”裴昭动了动毯子,把自己调整到更舒服的姿势,“不必好奇我以前的事,龙族都差不多。刻板印象里的龙是什么样,我小时候就是什么样。”
“刻板印象都有哪些?我不知道,我要听你说。”
“贪婪,暴虐,傲慢,□□……”裴昭一本正经地列举着,如数家珍。
秦殊挑眉:“还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占有欲和控制欲?这些都是标签而已,别全往自己身上揽。昭昭,你还是条小龙的时候喜欢做什么?我想听具体的。”
裴昭犹豫一瞬,若有所思地回忆:“游水戏珠,赏玩金器玉石,飞腾云游,从世界各处收刮喜欢的宝贝,收入库里。玩到腻味的东西,随手扔给人类,在雷雨夜里露出脑袋,吓他们一跳……那都是很久以前到事了,成年后没什么好玩的,吓唬不了人类。”
“为什么,这不是挺可爱吗?”
“我与寻常龙种稍有些不同,年幼时尚且无所谓,但蜃龙在成年之后自成一域,吐气成蜃,没有修为的人类轻易靠近我……就会出现严重幻觉,甚至是群体性癔症,”裴昭顿了顿,“致死率也很高。”
“那为什么现在……”秦殊问到一半,停下了话头。
他知道,裴昭肯定还有许多事情没告诉他。如今的裴昭,除了那双眼睛能看出是龙种血脉,但从外表特征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与蜃龙相似之处。
秦殊看过白龙敖望吃东西的状态,所以心里也很清楚。裴昭“进食”的方式,绝对……绝对不可能是龙族进食的样子。
但裴昭显然不太情愿直说。以前秦殊尚不能理解,可自从亲自见过那间盘踞于暗室牢狱里的蜃龙,他就多了很多很多的耐心。
有些事情,只靠话语文字再如何详细复述,也是不可能明白的,绝对无法理解透彻。他必须身临其境地亲自经历一回,才会真正知道当时的心情与处境。
“我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鬼域里吗?”
于是秦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以及更多的其他问题:“你的龙珠,为什么会在徐道长手上?他还给你了吗?”
“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还给我了。如今酆都鬼域没有崩塌消散,仍在循环,你确实还有机会进去几次,但我不建议这么早就付诸行动。”
裴昭叹了口气:“如果被酆都大帝察觉到你的异常,以你如今的修为,一定会死在里面,被祂当作域外邪祟来清除灭杀。不安全。”
“那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被发现……”秦殊想了想,“难道是许芊姐的功劳?”
上一次在活水村里,裴昭也特意把许芊带进去帮了忙,直接让眼球寄生在鬼公的尸首上,视觉效果相当震撼。可见许芊确实是有它的特殊之处,疯龙出品,皆非凡物。
而这一次,在秦殊主动打开木盒、被带进鬼域之前,裴昭也特意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裴昭将灰白眼球……不对,是已经进化到雪白剔透的漂亮眼球,贴在了秦殊的额头上。那里恰好是他兽角的位置。
秦殊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下一秒就已经落入黑暗,紧接着抵达鬼域。
可他在纣绝阴里,压根就没见到眼球的踪影,全身上下所有物件儿都是秦司狱的东西。
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秦殊昨晚下楼吃饭时,也特意去院子里看过一眼……那个时候,眼球正舒舒服服睡在元宝的窝里,被正在蜕壳的小蜈蚣圈在最中心,看起来也不像是去过鬼域的状态。
当时裴昭什么也没解释,秦殊也没问。谈上恋爱的第一天,亲亲抱抱都来不及,他绝对不会多问任何一个不该问的字眼!
事实证明,秦殊的选择非常正确。裴昭特意将他带到了曾经的宫殿里,正是因为有些信息,绝对不能轻易让外界知晓。
为防止有外人尤其是神灵们悄然无声的窥探,裴昭对此态度极为谨慎,直到此刻才愿意开口解释。
“准确来说,是小珠的功劳。那孩子并不简单,为了自救拼尽全力,态度很积极,掌握了相当奇特的可怖力量,将其。可惜,血祸是真的无药可医,几乎彻底侵蚀了她的心智,否则……”
裴昭没再说下去,他沉默少许,继续说起小珠所把持的特殊力量。
——龙脉。而且不止一条龙脉,是很多条。
据裴昭调查,小珠在彻底发疯之前,就已经占据了许多旧时王朝的龙脉之力,吸取其中磅礴的生机和灵气,用于抑制她身体在血祸影响之下的快速畸变和腐蚀过程。
凤凰寨里那四份不属于洞神的“洞神秘法”,全都是小珠凭借旧朝龙脉之力所创造的邪术。
欺瞒天地,蒙骗他人感知,把至阴至邪的力量伪装成至纯至阳的正法……对寻常人来说确实很难,但对掌握龙脉的小珠而言,却非常简单。龙脉里的生机,本就是阴阳对冲所形成的神妙力量,她用掉了阳气,剩下的阴气便能拿去进行二次利用。
多亏蜃龙一族是精通此道的行家,否则谁也发现不了其中隐秘。裴昭也是和眼球多接触几次之后,才逐渐剖析出那种特殊的力量。
眼球根本不能算是鬼,是小珠利用至阴之气所创造的邪物,跳脱在五行之外,江城二中无法对其进行任何桎梏。
秦殊得以潜入鬼域而不被神灵冥官们察觉异常,只需要把眼球的气息蹭在身上,尤其是最容易露出破绽的脑袋上。
“原来如此!在活水村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他们都知道我是外乡人……我当时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秦殊蓦地感到一阵后怕,后颈泛起针刺似的寒意:“如果你和许芊没有进来,没有借着鬼公的祭祀仪式来控制村里人,我应该很难把这个故事演到最后,对不对?”
“你当时太弱,什么都不知道,自然难以防备。而且你被拉入鬼域之前,我无法预见、控制不了,因为你是被刘阳阳的劫难所强行牵连进去的,根本无法避免。就算避开了,也只会导致下一次更加倒霉。”
“咳……”
裴昭盯着他,眼神里的控诉之意毫不遮掩,幽幽道:“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绝对不会再莽撞许愿了,我保证!”秦殊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后颈,小心确认,“不过,昭昭,我在凤凰寨里对着小珠许愿,这事儿应该没问题吧?”
裴昭微微眯眼:“你确实还没有详细和我解释过具体内容。不过,以你的性子,应该是直接许愿让她去死了,完全没在乎可能对你造成的后果,是不是?”
“咳,那次我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亲自去洞穴深处和她打架,那肯定特别危险,白龙一定会趁机捣乱,那还不如隔空许愿试试看呢。为了最大程度避免更多人员伤亡,帮一帮小凤凰,用这种办法尽快把疯龙处理掉,对我们大家都更安全嘛……只有我一个人倒霉也没关系。”
秦殊的声音越说越低,但到最后又坚定起来,成功把自己重新说服了一遍。他觉得这事儿办得没问题,非常完美。
裴昭“嗯”了一声,眼里依然带着淡淡的控诉,但悄然间柔软了许多:“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也知道你会这么做。你就是这样的人,我都习惯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会改的。别不信我啊,我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我有对象……”
“……”
裴昭一怔,安静少许,又红着脸“嗯”了一声。
秦殊看他突然脸红,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捏起了垂在腿边的毛毯绒绒,低声道:“以后无论我做什么决定,都会先考虑我们两个的共同情况。真的,再也不乱来了。”
裴昭轻轻握住他手腕:“小珠死前诅咒你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猜到的。没关系。应对诅咒没有那么可怕……我很擅长。”
第95章 龙脉有问题
裴昭是个做事非常靠谱的人。这是江城二中实验班全体同学公认的事实。
但绝大多数人, 都会被他过于冷淡的性格吓退,望而却步,平日无事便轻易不敢接近。
最初老傅凭借着软磨硬泡, 以及一系列的放学后办公室谈话大法, 非要让裴昭来当学习委员,不仅仅是出于成绩因素。更重要的, 就是他看出了裴昭究竟有多么靠谱。
事实证明, 老傅担任班主任多年的经验也十分正确。裴昭真的非常靠谱,而且公私分明。
他从来没弄丢过任何东西,甚至总能有办法给任何出乎意料的意外事件兜底。
从统考前试卷大规模丢失,龙族内部爆发的血祸基因病, 再到秦殊被疯龙投下的恶意诅咒,都是裴昭擅长的兜底范围。
秦殊将小珠的诅咒逐字复述,裴昭听完, 表情几乎毫无变化, 唯独眼里漫出些莫名的不自在。
“我能猜到小珠的用意。因为这一世的你, 没有遭遇过无法忍受的极致痛苦, 以后我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但……”
秦殊恍然:“但在前两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逆转, 预防不了, 是吗?”
“嗯。”
裴昭沉默片刻,纠结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秦殊, 如果你真的特别在意我, 把我看得很重要,也许……你不仅会被迫重温属于你的经历。我遭遇过的一切,也藏不住。”
“完蛋了, 那你绝对藏不住了,”秦殊压低声音,“真的这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有点害羞。”裴昭轻声回。
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害羞的样子,先前脸侧浮起的淡淡红晕也消退了……但他说得相当认真,似乎刻意板起了脸。
“我这一生,境遇再如何狼狈难堪,也几乎从来没有丑过。最丑的样子,或许都要被你看光了……还不止要看一遍,很过分。”
秦殊愣了愣,但如今听到裴昭会有这种想法,倒没有特别惊讶,只觉得新奇,而且越想越合理。
龙是天生爱美的,族群内部本就自有一套金灿灿亮闪闪的审美标准。不单衣食住行都要精细华美,自身形象也不能轻易有损。
威名下至九幽、上穷碧霄,亘古至今的天地宠儿,当然会非常在意形象。白龙敖望受刑被关那么多年,不但没有因此萎靡自省,那一身的傲气反而都要溢出屏幕了,更别提裴昭。
就算穿着最简单的校服,裴昭的头发也从来没有乱过。
可形势不待人,既然事情避无可避,那就得率先做好防范。
秦殊忍不住捏上了他的脸:“昭昭,要不你提前告诉我?这样咱们都有心理准备嘛,以免到时候大家都心态不好。”
可裴昭摇了摇头:“我担心,若是你准备太过充分,最后平白多经历了一次痛苦,可由于已经提前知晓内情,诅咒反而不算应验。如果没有应验,就无法消除,日后会再应验到其他不可预料的事情上,影响你的未来运势,又让你受尽折磨。”
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妙,秦殊若有所思:“……所以,让诅咒彻底应验,才是对抗这种诅咒的唯一方式吗?”
“其他人的诅咒可以想办法消解,但小珠的诅咒,神仙难解。因为她利用了洞神残骸和龙脉的共同力量,而且,她是龙。”
裴昭想了想:“但即便如此,也无妨。诅咒本身并不可怕,就算完全应验也没关系,当成渡劫就好。秦殊,只有一件事我无法亲自帮你,你需要自己做到——不要被心魔入侵。”
“好,我该怎么防范,是不是要尽快提升魂修境界,巩固神魂的力量?”
“巩固神魂,确实是抵御心魔的基础逻辑,但就算大罗金仙也有可能被心魔所困。境界提升很简单,修心却不简单,”裴昭轻声解释,“我从徐自如那里抢了不少东西,有修行时充当护法的魂器等,但只能算是一份助力。”
抢劫江城最有名望的道长,在裴昭眼里根本不值得详细赘述。他轻描淡写提了一下,便再次提起有关小珠和龙脉的事情。
因为唯有彻底了解敌人和敌人所持有的力量底细,才能更好地作出应对。
先前提到,小珠一直在利用龙脉之力压制血祸侵蚀。
吸食龙脉的效果一直很好,她是疯了,可疯得相当隐蔽。除了备受折磨的白龙敖望之外,世人全然不知,竟有一条疯龙潜藏在地穴深处,悄然谋划着罔顾人命的自救计划。
但如今时代不同了。
“山为龙脊,江为龙血,气为龙魂。每朝每代,承载气运的龙脉各不相同。旧朝龙脉的衰败,新生龙脉的孕育,都是必然符合历史进程的。”
裴昭坐起身,表情很认真。他又开始给秦殊上课了,解释得非常详细:“所以最新的、最有用的那条龙脉,出现至今也只有不到百年,已经被小珠成功定位启用。”
“七十多年前才出现新龙脉,她本体还藏在凤凰寨里,居然也能抢在全世界之前率先找到……这也太厉害了。”秦殊不由感慨。
若不是被基因里的血祸摧残,小珠的潜力与未来绝对不可限量。神仙之位确实是固定不变的,但龙族里的首领之位可不一样。谁是当地最强的龙,谁就有资格称霸一方。
“她的确天才绝顶,因此也非常危险,破坏性极强。按时间线来推测,洞神之死,灵气复苏,都有她的一份功劳。”
灵气复苏,还有洞神的陨落……都是在三十多年前。
也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凤凰寨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假死事件,导致无数村民阳寿未尽就被封入棺材,送入洞穴经受不可想象的恐怖折磨,最终连他们的痛苦也成为小珠的养料。
将龙脉与这一连串的线索串在一起,事情就很明显了。
秦殊恍然:“所以她就是在三十多年前找到新龙脉的……但我怎么感觉,她反而变得更疯了?”
当时他在孽镜台上看到的那条畸变巨龙,可是丝毫没有被龙脉滋养的痕迹,只有一团被血祸残害到极限的、密密麻麻的狰狞眼球与血肉共生体。
“没错。龙脉有问题。”
“……怎么会?!”
“新生龙脉其实很强,甚至是历朝历代以来最强的龙脉之一。我在凤凰寨时也稍稍探查过,如此强悍的龙脉,能给小珠提供史无前例的力量与生机。”
她身上长出的增生眼球,不断繁殖的异变生物和大量丝线,都是那条新龙脉的功劳。
龙族内部繁育不易,按理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和寻常动物诞下混血倒是轻松,可若想孕育出纯血龙子,母体需消耗的生机极为恐怖。
换成其他资源,哪怕是占地万亩的大型灵草田,旧朝龙脉,亦或是能支撑一整个宗门运转的灵石地脉……都绝对提供不了如此多的能量消耗。
唯有新的龙脉可以支撑如此夸张的“奇迹”。
“这条龙脉被污染了,所以,越是磅礴的生机,就越会成为致命的毒药。小珠拼命给自己寻求生路,反而走上了不归路,”裴昭对此也挺唏嘘,“在找到解决污染的办法之前,本就没人救得了她。如果她再等等就好了。”
如果她再等等,能谨慎检查一下新生龙脉可能存在的问题,或是没有急于疯狂汲取龙脉的生机,小心温养几十年以巩固根基,说不准还能等到裴昭和秦殊去凤凰寨时,再设法帮着解决污染。
几十年,对长生种来说相当于弹指一挥间,眨眨眼就过去了。便是血祸对龙种的侵蚀,基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往后推算,小珠在发现龙脉之后,却连一天都没有再等。事到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善后工作。
而且还是必须善后。若不善后,未来全世界恐怕都要倒霉。
“好奇怪,新生的龙脉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被污染成这样……难道是那群洋鬼干的?”
蝇王和晨星,这两个名字秦殊是绝对不敢抛在脑后的。虽然江城内部目前没有闹出大事,但细细碎碎发生过的各种小事,其实也一件比一件恶心人。
“污染来源,我现在给不出明确答案,始作俑者必然不止一方实力,是多种因素和环境结合导致的共同后果。”
裴昭说着站起身,抬手拂过两人身边的金玉茶台。
放在台上的铜质油灯在静静燃烧,散发出清雅松香,轻松维持着蜃龙宫殿的恢宏旧影。而随着裴昭的动作,油灯里的火星悄然暗了暗,闪烁一瞬,紧接着便有流光亮起。
巨大的华国地图浮现在茶台上,纯手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洞窟河谷、山川江流,走势路径一应俱全,而且比例没有任何错漏。
在裴昭伸手触碰时,这些路径会实时亮起,以淡淡的一串辉光来作为目标区分。
“疑似存在‘破洞’的地方,我用红色标注。乱世将至,那些破洞、残缺可以被看作天地应劫的表现,龙脉会被污染或许也和它们有一定关联,但我们不能直接从那些破洞里开始调查,太危险。连我也不能保证自身安全,先别管。”裴昭表情认真,提前做出警告。
“好,我明白……这是你自己画的地图?”秦殊一眼就认出了裴昭的字迹。
“嗯。”
“是我在鬼域里那几天里的时候画的?”秦殊盯着纸上新鲜的笔墨痕迹,大受震撼,“这也太厉害了昭昭,好专业啊……话说你以后想过要读博吗?我觉得你未来肯定能狂发Nature,真的。”
“让我做科研,会影响人类社会的正常发展速度,然后被天雷追着劈,”裴昭动作一顿,幽幽回答,“小时候虚荣气盛,已经被劈过一次,很疼的。这次也是闲着没事做,正好有时间重新整理信息。我们内部自己用就够了,地图不能外传。”
“噗。”
“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秦殊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表情,“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已经确定了龙脉的具体位置。主干龙脊诞生在中原,中心点是渝市附近的一个县城,而支脉伴江分岔的,有水滋养相随,向两边延伸。很巧,支脉的路径正好以阴阳之势横跨了华国版图,所以新龙脉的诞生是正好占据了天时地利,非常完美,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随着裴昭轻声解说,茶台上的地图线路也适时亮起。秦殊低头细看,发现果真是从中原为起始之点,支脉呈现阴阳分割的状态横跨出去,向两头蔓延,犹如两条姿态相仿的逍遥游龙。
不仅如此,支脉两端逐渐有了弯曲弧度,呈现出非常圆润的勺子形状,还分别环抱着地图上相当有名的峡谷和山峰景区,就像八卦图上的两枚黑白鱼眼。
这简直是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奇异自然现象,是阴阳之气交融于世间的标准展示。可惜……
秦殊微微皱眉:“看懂了,污染的源头在哪,是渝市吗?”
“不是,我前天亲自去看过,龙脉源头反而是污染最少的地方,到了最后才被波及。支脉所在的山脊我也检查了,问题不是出在山脉之上。”
“……那就是江水。”秦殊心里忽然生出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
因为裴昭在地图上标注得非常清楚,其中一条龙脉干支,恰好伴着长江之水顺流而下,穿过各大城市,最后停留在江城城东的活水岭。
没错,那个靠近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活水岭。一座没有任何攀越难度的小山,就连江城最业余的登山爱好者们都懒得涉足,只有住在附近的人会偶尔在吃饭以后上去散个步,透透气……
活水岭上方的风景一般,旁边就是建筑寻常的老城区。待到气温稍微升高后,连雪也堆积不起来,所以从来都不算是什么特殊景点。
它目前唯一的知名度,就在于它是跨城江的终点。宽阔江流在活水岭附近渐渐收紧,被分割成溪水、潭水和各种钻进山地缝隙里的细小水流,汇入地下河,就此终结。
这么一处小地方,不仅是跨城江的终点,居然还是龙脉干支的终点!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秦殊语气严肃,“江城的水也是滋养干支的水,也属于龙脉的一部分,对吗?”
“是,但我之前也没有发现,还是经验不足。虽然感觉到江水有奇异之处,可没想到这里就是龙脉的终点。”
裴昭简单解释了一下,寻找龙脉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大型工程,尤其是如此年轻的龙脉。就像初生的幼雏,为了避免召来全世界的觊觎、谋算和厮杀争抢,它会本能地想办法在危险中自保。
它生而自晦,气息全隐,从江城的这截龙脉就可看出端倪。
巧妙藏匿在龙宫附近,反而能借着龙母的存在来遮蔽自己的气息,逃避一切寻常的卜算天机。
若想找出完整的龙脉,按普世修士的做法,那就必须要请到极有本事的大师,例如陈力蚩那种水平的高人,再通过各种罗盘法宝以及系统性的定位测算,才能敲定大致走势……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找出一条完整的支脉,就要耗时数年光阴。
裴昭更厉害些,毕竟有种族天赋加成,他已经清楚定位了龙脉的完整布局。但主要功劳其实还是要算在小珠头上。
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凤凰寨,以小珠作为定位的引绳,裴昭的效率也绝不会被压缩到如此短暂的几天之内。
更重要的是,小珠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江城的江水,早已同新生龙脉一样,被某种极难探查到的隐晦异变所污染。
“龙母必然也是受到污染影响的存在之一。从前我以为,她心智失常还有别的特殊因素,如今再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龙脉出了大问题,其他因素对她恶化造成的影响,都比不过龙脉的问题。”
裴昭说到这里,提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新的标记。
江城龙宫。位于江水最深、最低部,是偌大江河中最为幽暗无光之处,但实际上,也是跨城江里最为繁华璀璨的奢靡之地。
藏宝无数,玉石如海,金碧辉煌,曾在妖修之间留下大量不切实际的幻想与传说。
他们在不久之后,便要亲自下去细细观赏,顺便偷点宝贝。
“昭昭,你们龙种,还有像龙母这样和龙族成亲的妖修,是不是会更容易被龙脉所影响?无论好坏,影响都会更大一些。”秦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是。龙脉是时代的根基,也是龙族的根基。说到底,龙族从古至今地位超然,实力也能傲视群雄,正是因为有龙脉的存在。”裴昭颔首,并未否认这一点。
“那昭昭……要不这样,等到龙母寿宴的时候,你别去亲自抢劫宝库了,留在最外围当接应?我怕你在里面待太久,也会被污染的江水影响。”
秦殊没有要求他不要进去,因为事关龙脉,裴昭绝不可能不进去亲自处理、探查情况。他只是希望他别待太久,能离污染的核心越远越好。
裴昭闻言也没惊讶,但沉默着思索片刻,却又若有所思地反问:“秦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会受到的影响,其实相差不大?”
“欸?为什么?”
“你是我的道侣。”
秦殊脸上一热:“啊,噢噢……但我们还没正式成亲呢,这也算吗?”
“不算吗?”裴昭盯着他。
“算,特别算,绝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