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于咒杀


    秦殊这一觉睡得很好, 没有做任何噩梦。这让他挺惊讶的。


    毕竟那只疯龙临死前,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极为不祥的诅咒。一次又一次,品味独属于他的痛苦……听上去相当具有威慑力。


    于是在正式入睡之前, 秦殊特意把裴昭圈进怀里, 用了近乎耍赖的态度,将脸埋进人家冷而香的颈窝。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梦魇缠身的心理准备。


    结果却是无事发生。他醒来时甚至发现自己神清气爽, 状态恢复到了比先前更优秀的状态, 浑身充满力量,甚至是令他有些不适应的力量。


    吃早餐时,秦殊偷偷捏碎了一个不太新鲜的老苹果。用两根手指捏碎的,几乎没用多少力气。


    秦殊第一次拥有“变强”的实感, 是在写物理模拟卷时,发现自己轻松做对了最后的大题。第二次,就是今天。


    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却又全都如此清晰, 立竿见影。


    回想来看, 阿树婆婆给他的红丸, 必然位居首功。秦殊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尚且可以忍受,现在再回想那种感觉, 却也有些受不了被烈火灼烧的、难以呼吸的痛苦。


    体修成长的路子就是这样简单, 备受折磨、痛苦至极,像需要被千锤百炼的法宝, 但只要没死, 就会越熬越强。


    按照裴昭的说法,他变强的路子已经比其他人轻松许多,至少不需要从小苦练童子功。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


    返校上课,那股熟悉的鬼气森森之感又回来了,秦殊心里再次油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觉。


    他把成长了不少的煤球放出去,让它尝试找自己的“父母家人”,尽可能想办法探听一下那群鹰身人面的小鬼底细。


    这些怪物和外面的聻都不一样。更强大、更恶劣,且有潜在的二次繁殖可能性,这种异变背后的故事绝对不一般。


    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龙瞧见了,也发出一道惊讶的“哼”声,收敛自己的气息默默跟踪过去。


    有白龙帮忙照看着,秦殊对煤球的安全放心许多,随后被迫沉浸回高三的学海之中。


    被迫。


    完全是因为他亲爱的老师们太过用心。


    只是请了三天假,老师们都不太担心裴昭会疏于学业,却把秦殊交上来的额外作业仔细审视了许久才放过他。尤其是教语文的张老师,看过他的卷子,居然又多给他布置了点额外的写作任务。


    轻飘飘一句“现在你的作文有了提分空间,多练、苦练”,秦殊接下来的课余时间就被彻底占满。


    好不容易写得差不多了,途中居然还有额外作业加入——来自同样对他密切关注的物理李老师。


    那位把秦殊和汤睿诚一起扔出去罚站的,身边时不时跟着一名半透明小男孩的,热衷于给学生发放竞赛难题的李老师。


    秦殊被抓去了办公室,坐在她的电脑桌前,由她监督,做了好些李老师提前准备的难题。


    他在做题,而穿着晨星小学校服的小男孩也在附近。


    那孩子脸色苍白,一双没有眼白的圆眼睛黑洞洞的,几乎比千年蚌精产出的黑珍珠更为深邃。它安安静静地蹲在窗沿上,时不时抓起路过的蚂蚁塞入口中,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周身阴气极淡。


    于是秦殊也一如寻常那样,无视了它,安心做题。但秦殊才刚刚写完半张纸,手中的草稿就被李老师抽走,仔细审视。


    对秦殊来说,她眼里的威压比疯龙还要强盛几分,也比他们班主任老傅吓人多了。


    每次被单独抓来办公室做题讲题,每次当李老师的沉默被拉伸得太长,秦殊都会感到后背有一股凉意蔓延上来……长此以往,倒是让他面对权威角色的抗压能力强了不少。


    但今天,李老师意外地没有展露丝毫不满,唯独表情依旧冷而严肃:“强基计划报名的事情,你们班主任找你提过了吗?”


    “唔,老傅是说过,但我竞赛成绩也就那样……”


    “竞赛成绩不重要,我说三个关键点,”李老师打断他,“首先,期末的全省统考,把你的名次提上去,我要在这次光荣榜上看见你。第二,高考的时候别给我在考场上大喊大叫、左顾右盼,好好发挥。最后,从现在开始准备校测考核。你志愿是什么?”


    “……江城大学。”秦殊被她说得有些紧张,小声回答。


    李老师挑起自己凌厉的眉毛:“不去京市?你拿到了京大的冬令营名额,其实希望不小。”


    “咳,我还是更想留在江城,”秦殊更紧张了,“昭昭……裴昭同学也是。”


    李老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好,江大的校测真题和模拟题,我会让傅老师帮忙给你们准备。别以为江大有多么好进,你也就占着本地生源的优势,剩下的半年,不能松懈。”


    “好的好的……”


    时间流动如蜗牛般缓慢,熬了又熬,难熬的大课间终于过去。


    秦殊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逃出办公室,加快脚步赶着下楼去上体育课。李老师这习惯性拖堂的习惯,就算是在课间单独开小灶也改不掉,他已经快要迟到了。


    但当秦殊来到空荡荡的楼梯间,脚步却忽然顿住,总觉得后背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视线,安静追随着他来到这里,挥之不散。


    他皱眉转身,发现今日悄然无声的跟踪者,居然就是那个苍白纤瘦的小学生鬼。


    秦殊停下之后,它也停了下来。初春微凉的阳光透过走廊,像淡金碎箔般飘下一节一节的阶梯,同时穿透了那孩子半透明的单薄身躯,落在秦殊脚边。


    一人一鬼僵持着对视数秒,秦殊尝试调整表情,露出个温和的笑:“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初次见面时秦殊曾被这小孩鬼吓了一大跳,如今反而觉得……嗯,看上去像个乖孩子,还长得挺可爱,应该可以尝试和平交流。


    而当他问出这个语气友善的问题,小男孩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动了动唇,像在低语。


    可正当秦殊想听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小男孩张开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银针形状的森白牙齿,以及藏匿在怪诞牙齿后方的……断裂的舌头。


    秦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了,可在这个瞬间,他一眼望进这孩子的嘴巴里,一不小心看穿了它的“死因”,还是会有种控制不住的心悸感。


    它的舌头是被剪断的,径直从最根部开始动的手,有非常激烈的挣扎痕迹,看起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人为导致。


    而用来剪切舌头工具,大概是一把使用多年的、严重磨损的钝铁剪刀。以至于舌根的边缘坑坑洼洼,极不规则,简直像幼儿园孩子捏出的橡皮泥模仿品。


    更令秦殊心惊的是,这条被残忍剪切的舌头,依然被这孩子牢牢地含在口中。一大块扭曲丑陋的猩红血肉,就这样堵在它的嗓子眼里。肉块边缘,点缀着少许在它死亡后才开始增生的灰白肉芽,缠绕于它尖细的牙齿上。


    在现代社会,死于断舌的人类几乎不会存在。可此时此刻,最不可能出现的特例,还是被秦殊遇上了。秦殊不敢想象,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孩子。


    因为他早已知晓,除非法力高强、学过幻化之术,否则,所有亡魂的外貌特征,都只会从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复现,并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恶化,被怨气侵蚀得更为狰狞。


    溺死鬼宋千里和吊死鬼杜小霜都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在秦殊踏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就给他留下了足够有力的震撼。


    但此前他所见识过的一切扭曲可怖恶行,所有怨毒血腥的恶鬼……那些画面带给他的心悸与愤怒,忽然都比不过这个苍白安静的孩子,在他面前轻轻张开的嘴。


    “你说不了话,是吗?会不会写字……不,等等,我有办法。”


    秦殊抬手摸向腕间,把伪装成手串的元宝摸了出来,晃了晃这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蜈蚣:“元宝,你会传音,来帮我听听,这孩子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元宝不情不愿地跳起来,落在这孩子的脸上,然后慢吞吞爬进了它狰狞的嘴里。


    小孩和小孩鬼的区别就在于此。


    当一只血红的蜈蚣突兀出现,伸出自己冷冰冰的繁杂足肢,爬到一个普通小孩的脸上,对方只会被这只恐怖的怪虫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而一只无法说话的小孩鬼,只会沉默地闭上嘴巴,随后默默飘在秦殊身旁,以最快速度学会利用这只蜈蚣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三的体育课并不难上,每个人对自己的报考项目都熟练于心,并不需要体育老师再多嘱咐什么。


    秦殊算是最令体育老师安心的例子之一,根本不用任何人操心。他先独自去练了投篮,随后非常主动地开始绕着操场完成跑圈任务,逐渐有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往常把他当成负责领跑的那个人。


    不过,今日秦殊的配速比以往都要快了太多,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跑步上。秦殊先瞥了一眼堂而皇之坐在阴凉处的裴昭,随后才与飘在身边的小孩鬼继续交流。


    小孩鬼不记得自己死于哪一年,不记得晨星小学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大名。死亡时年纪太小,创伤太大,浑浑噩噩到处游荡了好久,才莫名其妙闯入江城二中,从此就被困在这座鬼监狱里。


    但它并不厌恶自己的“监狱”生活,可以年年看到不一样的哥哥姐姐们嬉笑怒骂,可以长期跟随在长得很像妈妈的李老师身边,还可以随便从地上捡起任何东西、尝尝味道,还不怕被大人惩罚斥责。


    它只知道自己的小名叫作“方方”,曾经还有个妹妹叫作“圆圆”。而它至今也无法转世投胎,竟是因为……在它刚死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阴差前来拘魂。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小孩鬼的心理年龄依然傻乎乎的,却似乎从来没被二中里其他的大鬼小鬼们欺负过,像是无鬼敢来招惹似的。


    秦殊有些怀疑,这个叫方方的小孩鬼,死时怨气其实很重,再搭配它口中针刺般锋利瘆人的细细牙齿……看起来确实是很不好惹。当然,只是初步揣测。


    考虑到地府近些年的秩序混乱和人手不足等问题,阴差没能拘走方方的魂,好像也很合理。


    但他并未和方方讨论这些,只是一边跑圈一边声音温和地与它闲聊,甚至没有丝毫喘气:“地府里的叔叔阿姨们只是太忙了。你看,学校里也有好多没能投胎的鬼,都和你一样的。是那些叔叔阿姨忙不过来,不是他们不想要你。”


    方方点了点头,被哄得露出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十分干净单纯的傻小孩儿样子。秦殊自认眼神很好,暂时却怎么也看不出,这孩子是否会有鬼气森森的那一面。


    “所以方方,这次你来找我,除了让我帮你缝好舌头,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哥哥可以帮你去找爸爸和妈妈,去找欺负了你的人。”


    为了避免让这个普通小孩执念难消、最终变得愈发面目全非,秦殊主动提出帮助。可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平和地传达出自己唯一的心愿。


    它想要一根完整的舌头。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针对任何凶手的报复欲望。


    秦殊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放学之后我们在自习室见面,我会找一个比我还厉害的大哥哥,专门来帮你缝舌头。”


    方方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张开自己血腥可怖的狰狞嘴巴,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那只蜷在断舌之间的小蜈蚣。


    小孩儿本性忽然占据上风,它捏住元宝,试探着用尖牙咬了咬元宝残缺的尾肢。实在是怎么都咬不动,这才略带遗憾地把元宝拿了出来,还给秦殊。


    “小朋友,你……欸。”


    秦殊收起莫名困倦的元宝,还想跟方方再多聊几句,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直接就转身飘走了。


    真好啊,鬼会飞。秦殊抬头看着方方飞回了教学楼的顶层,从窗口爬进刚才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坐在李老师的电脑桌上。


    它完全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呆在一个很像母亲的女人身边,什么都不想多要。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鬼。”


    体育课后,秦殊拉着裴昭坐在小卖部外,点了两碗冰凉凉的椰汁小甜水,边吃边感慨。初春阳光很好,落在裴昭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光泽。


    他不太耐热,拿起小勺子慢悠悠吃了些甜品,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残缺的断肢,就像残缺的灵魂,既有助于激发怨气,也可以压制鬼怪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方方是死于咒杀,”裴昭声音极轻,“将大量银针扎进牙床,以钝锈的铁剪切割舌头,断舌堵于咽喉,下九流的戏码。故意让它张口难言,死后怨气堵塞,无处申冤。”


    “太过分了,谁会对一个小朋友有那么大的恶意?”秦殊眉头紧皱。


    “把它的舌头缝好,或许我们会知道答案,但要做好心理准备,”裴昭放下小勺,碗里已经空空荡荡,“能说话的方方,可能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秦殊的目光扫过去:“记住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吃你的那碗就行。”


    裴昭伸出手,把秦殊没怎么动的小甜水推到自己面前,不急不缓地舀起碗中冰块,放入口中,慢慢咬下去。


    清脆的冰块破裂声,从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漫了出来。裴昭吃得愉快,而秦殊倒吸一口冷气,严肃评价:“你是全世界牙齿最强壮的人。”


    “嗯。”裴昭没有反驳,他吃饱喝足后的心情通常都不错,如今也一样。


    趁着体育课的下课铃声还未响起,慵懒地躺在小卖部外的长椅上,脑袋枕着秦殊的腿,享受初春弥留的凉意。


    有三两同学勾肩搭背地冲进小卖部,没过多久又闹闹嚷嚷地冲出来,嬉笑着和秦殊说几句最近流行的网络烂梗,被盯了一眼就闹哄哄地闯向别处。


    有泡面的香味飘过来,室内的微波炉在嗡嗡打转,空旷的薯片包装袋随着“撕拉”一声被扯得破开,体育老师吹了两次下课前的集合哨。


    秦殊没有挪窝,掌心覆在裴昭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他不知不觉就被裴昭给传染了,丝滑接收了他此刻慵懒的生活态度。


    先垂眼眯上一小会儿,再去想那些令人头大的问题。


    放松之后,余下的课堂时间消逝得很快。


    傍晚时分,秦殊坐在逐渐安静的空旷教室里,听着走廊上的人“嗷嗷“”喊饿,狂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缓缓呼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习惯这般和平的场景。


    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便会有种下一秒就要出事的不踏实感。


    手机传来“叮”的提醒,秦殊点开翻看消息,紧接着迅速按下音量键。


    “秦哥秦哥!我被保安大叔抓住了不给我进去,快救我!”


    刘阳阳绝望的呼喊从手机里传来,这人永远有能力把身边的所有小事都变得更戏剧化。


    秦殊笑了一声:“我去救他,刘阳阳被抓住没关系,但我还让他给咱们捎带了奶茶,加冰的。昭昭你先去自习室,我预约过了,走廊最里面的那一间,徐老师待会儿下班就来。”


    “好。”


    裴昭眼睛微不可查地稍亮几分。


    二中的自习室在音乐教室旁边,被分割成一个一个隔音的小房间,有一部分是专门提供给艺考生练习的琴房,而剩下的封闭学习空间,也是同样抢手,平日里通常只有提前预约才能使用。


    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处理“鬼务”,秦殊还特意去问了一圈隔壁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才换到的使用名额。


    方方也准时来到教室门口,主动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安安静静被裴昭牵着手离开。说来奇怪,这似乎是全二中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想主动避开裴昭的小鬼。


    那乖巧的小样儿让秦殊心里不太好受,他加快脚步去门卫室,签字领走了被困的刘阳阳,同时也听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真·爆炸性的消息。


    “秦哥秦哥,出大事了!我寻思这事儿不能在手机上说,必须要当面告诉你。”


    刘阳阳面色稍有些僵硬,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揽上秦殊的肩膀佯装勾肩搭背。他脸有些黑,身上泛着淡淡的焦糊味。


    秦殊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情况,就听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清风茶馆爆炸了!一直在烧,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人去灭火,我路过时才发现不对劲……然后我灭了火进去一看,看到了林老板的尸体!”


    第82章 恶魔暗示


    秦殊脚步猛地停住, 随后又加快步伐继续往自习室赶去,表情严肃:“林时雨死了?”


    “唔,应该没死, 好像没死?那火可不得了, 一下午把室内的木头家具烧成灰烬了,但他的尸体还挺完整的, 没有严重烧焦。我报警之前也摸过他的尸脉, 才死了一个小时而已,特别新鲜,可惜没找见他的亡魂。”


    “尸脉又是什么东西?”


    “害,赶尸人的验尸小技巧罢了, 不重要不重要。总的来说,秦哥你也不要太担心,林老板是在火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死的, 没有挣扎迹象, 没有致命外伤, 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刘阳阳挠了挠脸, 语气说着说着逐渐笃定:“加上这尸体的新鲜程度,我以凤凰寨人人刻在基因里的玩火经验来打包票,林老板绝对不是寻常人士。他看起来压根就不怕火烧, 肯定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他不怕火烧, 那在火灾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完全有机会直接灭火, 却没有这么做, ”秦殊皱着眉若有所思,“不仅没有这么做……他还死了。”


    刘阳阳的手依然搭在他肩上,左右观望确定周围无人, 凑近了小声说:“我猜,他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人家要去茶馆找他麻烦,他只能假死脱身。”


    秦殊挑眉想了想,微微摇头:“连你都能猜得出来他是假死,那这粗劣的假死脱身还有什么意义?真有大佬来找麻烦,岂不是也能一眼看出来?”


    刘阳阳听得一呆,幽幽跟着摇头:“……咳,嗯,对哦,对哦。可恶啊,秦哥你讲话咋这么有道理,就是有点伤到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了。”


    “我硬是没看出来你到底脆弱在那里,”秦殊无语地叹了口气,兀自沉思少许,“你去的时候火灾已经很严重了,能找到的线索不多,我们先不必胡乱瞎猜……对了,真是舍近求远,白龙!”


    ——哥哥睡觉呢,干啥!


    白龙的传音像一台大鼓,回应得很迅速,在秦殊脑子里咚咚作响。


    秦殊揉揉自己瞬间紧绷的太阳穴:“白龙,抬头,看二中后门对面商铺的小巷,看见没?就是那间被烧光的茶馆,发生火灾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哥哥我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


    “你看见了怎么没告诉我?所以是谁干的?”秦殊立刻追问。


    白龙从教学楼的天台上扬起脑袋,摇头晃脑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嗤笑,随后又不紧不慢躺了回去。


    ——都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帮你,不帮就是不帮,才不告诉你。这叫一言九鼎,恪守承诺,懂不懂?


    秦殊:“……”


    秦殊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似乎经常叹气。


    他扭头看向刘阳阳,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江里的那一位。”


    白龙这脑子确实是不好使,一边信誓旦旦又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绝对不告诉他真相,一边却非常明确精准地点出了罪魁祸首。


    江城龙母。


    白龙说过它不会帮秦殊打倒龙母。


    刘阳阳立刻明白了秦殊的意思,瞳孔微缩,喉咙紧张地吞咽:“卧槽。”


    “着急没有用,要先把这件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走吧走吧。”


    秦殊拿出手机,给黄玉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他提到龙母时,特意用emoji来代称,没想到黄玉元是个不太上网冲浪的“老年妖修”,着急地来来回回问了几条消息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但黄玉元有些不敢相信。


    妖修对龙种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心情。不止是龙,甚至是龙虎龟雀四象,皆是他们心里十分特殊的存在,就像那位在鬼市里备受尊敬的虎妖山君,意义很不寻常。


    【秦殊:阿元哥,林老板的尸体被警察带走了,我认识局里的人,他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偷偷进去检查,不过行事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你舅舅。】


    那位不愿化为人形的老黄牛前辈,应该会有更多见解。秦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也不奢望黄玉元能瞬间相信,只要……


    只要在龙母寿宴上,这个看起来颇有原则的帅哥牛妖不会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安静的音乐教室楼下。走廊上十分空荡,唯有琴房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以及一只趴在琴房门口偷看别人弹琴的女鬼。


    她被秦殊和刘阳阳的闯入吓了一大跳,化作薄薄的一片人形黑影贴在墙上。


    刘阳阳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跳到秦殊背上。


    秦殊眼皮跳了跳,没有打扰那位热爱音乐的女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习室。


    徐敏已经到了,却被吓得变成狐狸躲在桌子下面。他毛绒绒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独留裴昭和方方一言不发地对坐在桌前,莫名和谐地大眼瞪小眼。


    听到开门声,裴昭目光缓缓扭转,刘阳阳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从秦殊肩头移除出去,打了个寒颤。


    “呼……”刘阳阳正要放松下来,方方的目光紧随而至,令他又一次浑身紧绷,“卧槽!小男孩鬼!好小!”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一惊一乍的。”


    秦殊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倒是预判了刘阳阳的惊呼,但徐敏这幅怂得原形毕露的架势,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徐敏是被方方吓成这样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害怕裴昭……秦殊莫名对此有些不爽。


    因为把裴昭当成洪水猛兽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极其无法理解。这么好看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夸一夸,就知道害怕,真烦。


    他面无表情弯腰把徐敏从桌子下拎出来,将这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塞进在方方的怀里,充当小朋友暂时的情感支持动物。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阿哥你先帮方方缝一下舌头。人家小朋友性格很好的,才不会胡乱欺负人,对不对,方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哄小孩儿,无师自通之技。


    方方乖巧地张开了嘴,露出自己可怖血腥的口腔内部,浑然一幅恶鬼相。


    刘阳阳眼皮猛地一跳,但他也算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呼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缝尸工具,先夹起方方的断舌,用某种气味强烈的碎草药将断裂处包裹、反复涂抹,随后取出细如蚕丝的针线包,拉扯出几条让秦殊都有些应激的雪色细线,缠于银针之上。


    牵针引线,将厚实的血腥肉块由里向外缓慢缝合,雪亮的银针表面,逐渐生长出浓稠的乌黑色泽,而尖端反复刺破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异响,令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只因为尖锐的疼痛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徐敏也任由它抱着,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塞进方方手中。


    刘阳阳动作已经很快了,全程几乎都没有再呼吸,下手又快又稳,比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缝合到最后一层,再用银针打出微不可查的精致小结。


    “刘阳阳,蹲下。”


    正当刘阳阳想要放松下来,裴昭毫无预兆地忽然开口。


    他语气简短直接,绝非请求,更像是刘阳阳不得不立刻遵从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令他膝盖一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扯着他“扑通”坐了下来。


    “轰隆——!”


    紧接着,一声使人眩晕的沉闷惊雷隆隆爆发,这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方方的口中。


    惊雷劈下,裹着肉眼难辨的无形声浪,像涨潮时的怒涛蓦然层层扩散。


    强大的推力冲了过来,秦殊站在刘阳阳身后,后退几步赶紧贴着墙稳住,却感觉自己被一阵强风压在自习室的墙壁上,像个摊平的煎饼,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而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速动画。他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在向上飘扬,徐敏那身毛绒绒的狐狸皮毛,也在音浪的冲击下激烈摇晃。刘阳阳的距离太近,还非要仰头瞪着眼睛查看情况,结果连眼皮都被吹得抖动,涨起两个鼓包。


    幸好,裴昭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乱。裴昭抬起手,轻抚过那串仍挂在他腕间的猫眼石手串。下一瞬间,室内金光大作,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忽远忽近的梵音喃喃环绕开来。


    裴昭催动得足够及时,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场迅速圈在金光罩范围之内,将脆弱的建筑物与塌陷危险瞬间隔绝开来,险些开始动摇的墙壁陡然回归平静。


    秦殊认得出这种光芒,常柳意送给他的手串也有一模一样的保护措施,秽迹金刚咒。效果相当不错。


    但他的那串应该是一次性的,在凤凰寨用完之后,常柳意以法力镀上的铭文便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翡翠。


    秦殊没想过它还能反复使用,只想着拿它来代替元宝所伪装的血红手串……可裴昭的这一串不仅能用,金光灿灿的防护罩还一口气罩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安心靠谱,比之前在凤凰寨里用出来的要结实多了。


    “卧槽,神器啊,裴哥你这串串哪儿买的?!”刘阳阳的脑回路和秦殊差不多,第一反应都是把注意力放在金光罩上,两眼放光。


    “之后再说。”


    裴昭没解释,再次确认教学楼不会因冲击而倒塌,随后侧过身,把手放在方方肩头,语气还算柔和:“方方,别哭。看着我。”


    别哭……?


    这地动山摇的雷鸣之声,原来是方方在哭!秦殊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一份好奇。这小孩儿鬼,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而方方听到裴昭的话以后,竟也神奇地安静下来,哪怕它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有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翻涌,不断蓄积着堆满了方方圆润的眼眶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淌而下,化作血泪。


    在它口中堆积的污血甚至更多、更严重,正一波接一波地从它嗓子眼里往外挤压、奔涌,转瞬便染黑了它那口银针似的紧密尖牙。自从雷鸣之声消止,那些犹如呕吐的血涌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秦殊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味,非常,非常熟悉的恶臭。


    他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这是忘川河的臭味,闻到一次就永远别想再忘记。


    可方方说过,它从来没有被阴差带走,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血腥污秽之气从它嗓子眼里涌出来?让刘阳阳缝合它的舌头,就好像解除了某种奇怪的封印,不知道是好是坏。


    正当秦殊陷入困惑之时,裴昭动了。


    他面色如常,微微垂眼,金珀眸子里有幽光流转,透出令人安心的平静。


    裴昭全然不在意方方此时愈发狰狞的瘆人模样,反而亲手捏开它的下巴,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陷入那口恶臭污血之中,指腹贴在小鬼的舌尖,轻柔按了下去。


    方方的眼睛随之猛地闭合,再睁开时,那对瞳孔的幽暗虹膜骤然从中心裂开,同时撕出一条垂直的裂缝,快速扩大。顷刻之间,原先那团乌黑与血红交缠的泥沼,居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金色。


    自习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可怕。刘阳阳下意识跟着张大了嘴,不敢吭声,徐敏更是装死的高手,毛绒躯体僵硬蜷缩着,仿佛被裴昭突然的靠近给直接吓晕了过去,很没出息。


    秦殊也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远远盘旋于高空的白龙拒绝靠近,但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偷瞄向他们这边。


    距离很远,但秦殊看得清它的表情,也看得清它的眼睛。对比着白龙的金色竖瞳,再看一看方方的眼睛。


    果然,这两者之间呈现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金色。只不过方方的双瞳更为诡异,像两块被强行撕裂的幽暗黄金,比白龙还多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感与邪祟气息。


    它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在裴昭手中堪堪止住了,唯有先前漫出的那些猩红污血仍在唇边流淌,一滴一滴,一股一股,落在那身干净整齐的校服之上。


    衣服上的校徽与纹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的混乱图案。


    晨星小学。秦殊盯着那团混乱,越盯越紧,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所学校的诡异之处,和江城二中有所区别。这是一所曾经确实出现在江城的,存在感和入学率都很低的,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学。


    秦殊上次查到和晨星小学有关的信息,还是在杜小雪的失踪案卷宗之上。


    那个叫杜小雪的女孩儿,当年就是在晨星小学附近失踪的,中山南路。地址被秦殊熟记在心。


    但网络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它,甚至检索不到分毫学生家长的信息,秦殊不动声色让苏听莲帮忙打听过,同样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他当时能力不足,而且这小孩儿呆在二中里也没惹出乱子,人鬼一直相安无事。


    层出不穷的事件堆积上来,最初的诡异线索却是被耽搁到了现在,秦殊也一直未曾靠近过中山南路。


    也许徐道长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为了寻找瞎眼婆婆的同僚,当初江城公安局还特意请来真正有本事的道士,大费周章忙活了很久。可惜,就算真有什么内部消息,那也是内部人员专属的,那时候连刑勇被短暂地调离省份、排除在外,徐道长更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既然事情都被推到眼前了,秦殊自然不愿意再轻轻放下,加上方方眸中这诡异畸变的金黄竖瞳,还有它刚才哭泣时犹如雷鸣的嗡嗡声,问题就更复杂了。


    说不准,他身边发生的种种奇妙怪事,最终都是有联系的。


    就像凤凰寨里所谓的洞神秘法,其实几乎全部都是邪神秘法,如今回想,根本不需要做筛查和排除。每个表面上被神偏爱的人,在私底下……都险些成为了被彻底寄生的、被不断汲取能量与生机的傀儡,都是被害者,都是差点就给凤凰寨带来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裴昭似乎能看出他的思索路径,收回了压在方方舌尖的手,另一只手却仍搭在方方肩头,像一种悄然无声的温和桎梏。他稍微向旁侧身,轻声开口:“秦殊,多看一看。”


    这几乎就是明示。


    秦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那团愈发猩红的血污。


    ——看破。


    片刻后,秦殊困惑地皱起了眉,语气裹满了浓浓的错愕:“Lucifer Morningstar……哈?”


    “秦哥秦哥,咋回事!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有点听不懂。”刘阳阳同样对方方的异变感到好奇,见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更是止不住自己抓耳挠腮的求知欲。


    “刘阿哥,你是不是没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这好像违法了……”


    秦殊幽幽回了一句,随后弯腰看着脸色苍白的方方,语气瞬间柔和八度:“方方你今天真的很乖,表现得特别好,哦对了,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听得懂。”方方尝试着张开嘴巴,笨拙地动了好几下舌头,才适应它的存在。这小孩鬼的声音被血水浸泡得浑浊低闷,但吐字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略微生硬。


    刘阳阳挠了挠脑袋,不太敢靠近,却更为好奇:“啥?什么?”


    “你看,人家小学生都听得懂!方方你真棒,”秦殊无奈摇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来了一个蝇王,后来了一个哈迪斯,现在连路西法都出来了,江城什么时候能清静……这种掩藏在学校名字里的恶魔暗示,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邪|教组织。昭昭你说,咱要不要找时间去咨询一下威廉牧师?顺便要点圣水,他肯定是全城最擅长驱邪的人。”


    裴昭颔首赞同,不过他并不着急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向眼神懵懂的小孩儿:“方方,你还想继续留在二中吗?”


    “……想。喜欢,李妈妈。”


    “那你以后不能再随便哭了,也不可以张大嘴巴吓唬别人,这样才能留在李妈妈身边。如果感觉心情不好,就学我刚才做的那样,用手压住你的舌头,然后直接来找我,”裴昭轻声说着,放慢的语调既是一种柔和安抚,也是不容置疑的威胁,“否则,我会杀死你。”


    秦殊听到最后,眉头一挑,立刻将目光落回方方身上,观察它的细微表情变化。


    很好,方方还是那个脾气极为文静的小孩鬼,听到死亡威胁却并非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劲儿更足了,露出个傻笑:“好,我乖。”


    秦殊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也跟着弯起唇:“好,圆满解决一项任务。接下来还有同样重要的事项,徐老师,麻烦您变回人形。”


    蜷在方方怀里的肥狐狸蓦地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爬出小鬼的怀抱。一阵金光闪过,熟悉的心理老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惨白得像鬼……不对,他就是鬼。


    “卧槽!”刘阳阳再次大受震惊,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这位前辈,您,您到底是妖修还是鬼啊?我怎么看你又有妖气又有人味儿,但还有点像鬼呢?”


    “啊哈哈……哈哈,见笑了,咱是一只伪装成人的死鬼狐狸,化形技艺不精,全靠画皮帮衬。”


    徐敏声音颤抖着,带着些淡淡的崩溃和死意:“就连画皮也无甚作用,如今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怎么会这样,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


    第83章 只要保命的宝贝


    “好了好了, 不是徐老师您的问题。是徐道长在画皮一道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技艺不够精湛。”


    秦殊敷衍地安抚了徐敏两句, 先把责任推给徐道长, 还没等这可怜的狐狸精情绪稳定,直接开始说事情。


    “徐家那边有没有门路, 给咱们的赶尸人小师傅搞一张入场券?我们要进龙宫里找点救命的东西, ”秦殊把刘阳阳推上前来,“他家婆婆。”


    徐敏闻言稍愣,偏头认真地看了刘阳阳一眼,抬手抹了抹泛红的, 眼尾,拂走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眼泪。


    “赶尸人。云城……刘仙师来自凤凰寨吗?”他一边轻声开口问,一边拉了张椅子给自己无声地换位置, 让刘阳阳高那大的身形挡在裴昭面前, 拉开距离, 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您听说过?幸会幸会啊, 咱凤凰寨也支持妖修的尸体修补和送葬业务,来加个微信,以后需要赶尸直接联系, 都是秦哥熟人我给您打永久八折。”


    刘阳阳根本看不出这些恐惧情绪的暗流涌动, 只当徐敏生性胆怯,瞬间就拿出手机热情地推销了上去。


    徐敏半推半就加上他微信, 丝毫没觉得赶尸业务有何晦气, 甚至真的有些淡淡的心动。


    “咱的尸首如今被徐家人好生供奉着,倒是用不上……不过,哎, 这世间的小狐狸们个个皆是苦命妖。客死他乡者,不知凡几。”


    “怎会这样!”刘阳阳登时闻到了商机,“说起来我见过的妖修也不少,但狐妖确实少见……”


    “太过弱小娇柔,身上却处处是宝,自然难以存活。那些小狐狸,被剥了皮毛做绒袄,被摘了利爪做法器,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含情眼,也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挖了去,制成邪物害人。”


    徐敏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贴近他,柔软嗓音里仍有哽咽弥留,轻声细语时更添了一份凄凉:“若说只想过好这一生,安安分分地去寻找此生情缘,找个可以依靠的好男人……还会被仙师们杀妻证道,成为男人飞升上界的牺牲品,可怜,可怜。”


    “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人搞杀妻证道?!徐先生您看着心善,可要谨慎着点,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刘阳阳听得义愤填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被骗的那个,张口就开始继续降价,“以后您找我去做小狐狸赶尸业务,我给您打七折!”


    “多谢刘仙师……”


    “哪里哪里,客气了客气了……”


    秦殊突然发现徐敏很擅长哄二傻子。


    先示弱,无论蓬松的狐狸团子,还是颤栗的清秀男子,在刘阳阳面前都等同于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其次,再泪眼朦胧地讲些凄苦故事,然后露出笑容,说点什么结草衔环、来世报恩的漂亮话……刘阳阳从来没被任何人尊称为“仙师”过,毕竟,赶尸人是个在世俗眼里极为神秘的禁忌职业。


    刘阳阳太吃这一套,转眼就被哄得七荤八素,主动将自己昂贵的业务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再因徐敏的亡灵身份而感到害怕。


    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一次赶尸的费用还真不低,徐敏自己凭本事打下的价格,他没必要掺和。再说了,如今还是他们有求于人,想请徐敏帮忙办事。


    狐狸精天生多聪慧,能把自己严丝合缝藏入人类社会的徐敏,更是如此。只要刘阳阳还继续挡在裴昭前面,充当一堵结实的大墙壁,徐敏的脑子就能转得非常之快。他知道秦殊想要什么。


    “秦同学,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咱出手相助才是应当的。咱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人族数百年的供奉,咱自然会好生回报。”


    砍价成功的徐敏语气更为柔软,弯唇露出了温和的笑,从鬓角拔下一缕泛金的发丝,轻轻对着它吹了口气。秦殊眯眼盯着看,隐约瞟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青妖气。


    那簇绒毛似的发丝瞬间随着妖气一颤,宛若灵动的活物那般轻巧钻出窗外,快速朝远方飞去。


    “几位仙师稍等,咱传了密信,不到一炷香应该会有回音。”徐敏温和解释。


    方方好奇地歪头去看那簇飘远的发丝,忍不住伸手想抓,被正在喝奶茶的裴昭淡淡扫了一眼,又乖乖将手放回膝盖上。


    “昭昭,这小孩儿还真听你的话,一点都不敢造次,”房间里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秦殊看在眼里,他不由笑了声,“不是说讨厌小孩吗?我发现其实你还挺擅长管孩子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长相和外貌不是一个概念,告诉过你的,警惕所有上去很弱,却怎么都不死的老人和小孩,”裴昭也扫了秦殊一眼,立场非常坚定,“我讨厌小孩。”


    “好好好,我记住了裴老师,下次我一定谨慎。”秦殊也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裴昭薅进了自己怀里,不让方方再贴着他。


    自习室里的光线,忽然显得泾渭分明。刘阳阳在最中间,趁现在忙活着收拾自己血淋淋的针线包,又是擦洗又是消毒,还烧了点奇怪的草药进行二次净化。


    他动来动去的,一站起来就顶天立地,稍稍踮个脚就有可能撞破天花板,直接把屋内阳光遮住了一半。


    有光的那一面洒在秦殊脸上,另一面,则是藏在高大阴影里的徐敏。


    徐敏眼皮一直在跳,他其实很想劝说秦殊不要再和裴昭关系密切,却说不出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给不出任何脚踏实地的证据。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裴昭是谁。在他缝上人皮面具,前来二中接替真正的徐敏继续上班时,徐家那位贪财的老道长便若有若无给过提示。


    这提示还不如不给。毕竟徐家这一脉的狐狸,在古时也是从涂山迁徙下来的。他的祖宗血脉够纯,脑子够聪明,活得够长,见识得够多,好奇心又偏偏太重了几分。


    这一好奇,居然真就一不小心猜出了裴昭是谁……当然,徐敏也只能在心里偶尔想到这件事,裴昭自己没说,他怎么也不敢开口说出去。


    但他身为狐妖和鬼怪的共同身份,实在让他过得不太好。他随时都想炸毛,随时都想惊叫着逃跑,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人类的阳气里,避开那令他窒息的危险。


    “徐老师,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那个密信出什么茬子了?”收拾完针线包的刘阳阳扭头看他,随即同样好奇地开口询问,打破屋里的安静气氛,让徐敏险些惊得摔下椅子。


    “没,没有的事,回信还没到呢。最近咱工作繁忙,可能没休息好,有些头晕……”徐敏打了个哈哈,连忙尝试收敛自己的恐惧,并不着痕迹又贴近了刘阳阳几分。


    “噢,那我给您揉揉肩颈呗。头晕眼花多半是颈椎问题,像我这种拆解尸体的高手,最清楚按哪里最有用,按哪里会死人。配上俺们阿树婆婆种的红纸草,随便捏两下,能硬生生把腰突也按回去。”


    刘阳阳搓了搓手,顺口推销起凤凰寨种植的养生草药敷料,浑然没把“徐敏是只鬼”的事实放在心上。


    徐敏居然也没拒绝,顺口又三言两语让刘阳阳给他打了草药折扣,并亲自体验了刘阳阳超大力的按摩流程。他的主要目标,自然是为了贴着刘阳阳,以求一丝安心。


    不沾红肉的完璧童子身,完美的纯阳之物,全世界最讨狐狸精喜欢的东西就是它,而且靠得越近越舒服。那双差点把他颈椎捏碎的手,让徐敏难得拥有了十分强烈的安全感。


    秦殊表情古怪,默默远了自己的椅子,然后伸手把方方茫然的眼睛遮住。他越看越觉得这两人氛围莫名其妙的,几乎都没看清咋回事,居然就水到渠成地亲近了起来,迅速至极。


    可这怎么看都不像暧昧,倒是像狐狸精在诈骗二傻子,但狐狸精自己也骗人骗得心神不宁。


    不过此时这场合确实是不适合胡乱吭声,裴昭似乎也毫不在意,那就……那就喝着奶茶慢慢等回信好了。


    ……


    漫长的十分钟后,一只活生生的雪白狐狸从窗口爬进来,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鼓囊囊,嘴里咬着一枚玉简。


    小狐狸身手敏捷,径直跳上徐敏的膝盖,将玉简吐出,用那条毛绒绒的尾巴缠着徐敏亲密地蹭了好半天,一幅拒绝离开的娇憨模样。


    秦殊眼睛一亮又一亮。他发现这狐狸居然不是狐狸精,就是一只普通狐狸,但被养育得极好,灵性非常强,仿佛只要一呼吸就会吐出大量灵气,像只天生地长的小精灵。


    而徐敏早已对小狐狸的撒娇免疫,拎起它后颈反手就扔进刘阳阳怀里,笑看着刘阳阳手忙脚乱接住,随后果断捏碎了手中玉简。


    金光闪过,玉简化作细细的灵石碎屑,被徐敏亲手喂进小狐狸口中。


    “好、好奢侈……”刘阳阳小心翼翼抱着这软团子,瞳孔地震,“徐先生,这小东西好像还看不上灵石碎呢,难道它是吃天材地宝长大的?”


    “可以这么说,徐家富庶千年,积蓄颇丰,向来十分善待咱未开智的狐妖远亲,养熟了,就都是家狐。”


    徐敏擦了擦手,没再管懒洋洋的小狐狸,看向秦殊,表情有些为难:“秦同学,徐家暂时腾不出多余的名额,但市面上确实还有一人类修士在出售龙母寿宴的传送珠,但要求比较苛刻,价格高昂,只能以宝换宝,而且仅限自提……”


    “那人要什么宝贝?”裴昭歪头。


    徐敏闻言抖了抖,一个没忍住,直接紧紧贴在了刘阳阳身上,颤声回答:“要、要稀罕物件,防御法器,救命神药……一切能在临危之际保命的宝贝。”


    刘阳阳被徐敏的凑近给吓了一跳,满头问号,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吭声。


    而裴昭并不在意徐敏那出于本能的惧怕,若有所思:“这修士恐怕得罪了妖修,否则不会轻易为了保命之物,草率放弃进入龙宫的机缘。没有问题,时间地点?”


    “江、江城公墓,对方需要通过中间人进行交易,”徐敏深呼吸,在阳气包裹之下努力维持情绪冷静,“手续费由双方自行处理,以小鬼搬山进行运输和传话。”


    “欸,这个我知道!”刘阳阳趁机出声,试图缓解尴尬,“我有个匿名客户也是这样交钱的,让我在三更天时去山里找一个坟包!哎哟吓死人了,那坟头堆满纸钱,我刚到那儿,就有小鬼从土里爬出来给我送金条。”


    半夜三更的公墓,小鬼搬山,纸钱……秦殊发现自己越听越熟悉。


    “徐老师,我之前在鬼市问过一家摊主,找摸金校尉进行灰色交易,也是这个流程?”


    不需要再跟裴昭说话,徐敏的脸色立刻稍好了些:“是,中间人通常都出自有口碑的盗墓团伙,人鬼妖互通有无,偶尔也有小型的地下拍卖会。但售后服务是不会有的,除非有脏物急需出售脱手,寻常人都不会找他们。毕竟是灰色地带,黑吃黑,杀人夺宝,都有可能。”


    秦殊听得认真:“既然监管不足,那万一这个中间人自己心怀不轨,想私吞这颗珍珠……”


    “如果惹得起,能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或许真的会私吞,”徐敏小心回答,“不过,这种灰色交易的模式能延续多年,正是因为中间人的眼力见足够好。看上去稍有些惹不起的人,他们就绝对不会去惹。”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起来应该挺好惹的,”秦殊十分谨慎,目光落在肌肉壮硕的刘阳阳身上,“刘阿哥,麻烦你来撑场子了。”


    “那还用麻烦,秦哥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啊,咱俩谁跟谁呀,再说这事儿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们,真是……”


    刘阳阳态度非常爽快,他来江城正是为了找到龙长子囚牛的踪迹。


    龙母寿宴近在眼前,赶早不赶晚,恰好今日有徐敏牵线联络。他们一合计,今夜三更天直接就去,赶紧把传送珠拿到手才能安心。


    徐敏送走小狐狸,帮他们约好时间之后,便默默朝自习室的门口移动,想着不动声色赶紧跑路,却被秦殊起身拦下,莫名其妙拉进走廊里。


    自习室的门被轻轻合拢,走廊里一片空旷,只有闷闷的琴音从另一头传来,那只偷听钢琴曲的女鬼早就已经溜了,很显然,比他徐敏聪明数倍。


    秦殊看着徐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不可测,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不知为何,徐敏似乎能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猩红色,悄然萦绕于他眼眸深处,像见血封喉的剧毒。


    他比之前更强了。


    才短短几日不见,徐敏那敏锐的感知力就已然开始叫嚣起来,离远一点交流倒还没事,可靠得太近就会心中惴惴。也许连秦殊自己也没意识到,萦绕于他周身的无形压力,是一种堪称奇诡的威压。


    龙种的味道,凤凰的味道,在阴曹地府里染上的强烈死气,还有些许徐敏认不出的、令他汗毛倒竖的邪祟气息。


    徐敏下意识将后背靠在墙上,给自己寻求一丝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秦,秦同学,还有什么事?”他弱弱开口。


    “是这样的徐老师,我之前跟您说的心理咨询……就是裴昭的事。如果您觉得面对面沟通有压力,也可以开视频会议,”秦殊压低声音,“我不期望他能解开心结,但他需要和别人聊聊,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总把事情闷在心里,会变态的。”


    “视频,视频会议……”


    徐敏僵住了,没想到秦殊还能找出这么个万全之策,搞得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可以拒绝的借口。他小心翼翼打量秦殊认真的表情,心里挣扎万分。


    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也不敢得罪。分明大家都是生来就该惑君媚上的狐狸精,人家可以醉卧君王怀,而他死都死了一次,怎的还是如此命苦?


    不得不伪装成人类天天上班也就算了,上班的地方还是江城二中这等恐怖所在,果然,一不小心就会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徐敏自怨自艾片刻,心里暗暗计划着一定要找机会砸掉徐道长的香炉,随后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但秦同学,咱需要你答应一件事,才能同意。”


    “您说。”


    “若裴同学想杀狐灭口,还请你帮忙劝劝,尽量帮咱留下一条鬼命……”徐敏不敢看他,低头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徐老师,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送礼感谢还来不及,真要出了什么矛盾,我当然会尽力让事情和平解决。”


    秦殊停顿片刻,微微皱眉:“但我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裴昭吓人,他到底哪里吓人了?是我眼瞎了吗,不对啊,我视力可好了。”


    徐敏咳了一声,面色复杂,视线不断瞟向自习室的门缝,欲言又止。


    而秦殊面上浮现的疑惑,是如此自然和真实。那种纯粹至极的不解,令徐敏不由得感到寒意上涌,简直比裴昭本身还要更让他觉得害怕。


    他听见秦殊继续道:“徐老师,我跨年那天送您的烤鸡,也是裴昭让我去买的,您不觉得他其实是个很细心善良的人吗?所以……您能不能给我举个例子,裴昭身上究竟有什么特点,让您觉得他会是那种杀您灭口的人?”


    徐敏又看了门缝一眼。安静沉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谨慎地轻声开口:“……是不是人,都不一定。”


    “哦,这我知道。还有吗?”秦殊神色丝毫未变。


    “……这还不够吗?”


    第84章 蜈蚣也会换壳?


    徐敏觉得自己和秦殊无法在裴昭的事情上交流。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高中生,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心态,这么奇怪。


    平日里一拳一只小鬼打得开心,那幅嫉恶如仇的态度多么明显, 结果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秦殊却压根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徐敏可没忘记秦殊最初有多凶, 没忘记自己被掐着脖子、按在桌上逼问身份时,差点以为自己也要命丧黄泉时的惊恐。


    但说是自欺欺人吧, 人家秦殊好像也没自我欺骗, 还直接坦然肯定了徐敏的小心暗示。可明知道裴昭藏了秘密、是危险存在,还一口咬定裴昭有多么多么善良温和……涂山圣姑在上,这不是有病吗!有大病!


    何况隔墙有耳,裴昭肯定能听清每一个字, 这太吓人了,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秦殊有颗疯子一样的大心脏,而他早就尝过死亡的滋味, 他可没有这等波澜不惊的本事。


    徐敏溜了, 溜得很狼狈, 不惜在学校里使用妖法。


    他一个扭身, 陡然化作一缕狐狸味儿浓厚的阴冷青烟,在秦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随风飘远。


    “这也太帅了,我也想学……”


    “什么什么?什么帅, 你俩在外面嘀嘀咕咕什么小秘密呢?”


    自习室的门蓦地打开, 刘阳阳探出自己好奇的大头左顾右盼,随后露出些许失落:“啊, 徐老师走了啊, 我还寻思着和他再谈一些新业务呢。”


    “确实是小秘密,你没必要听。”


    秦殊回过神来,察觉到刘阳阳异样的表情, 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小心点吧刘阿哥,人家是狐狸精。男狐狸精,也是狐狸精,别被骗得裤子都不剩了。”


    “啥意思?啊?”刘阳阳呆了呆,紧接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瞬间泛红,“秦哥你可别乱说话啊,你才几岁啊不准想这些!我我我才没那意思,我还有两年童子身要守!”


    “我也没那意思,只是在说……你莫名其妙给人家徐老师的六折业务,”秦殊绕开他,意味深长,“连我在你们那儿买东西都没有六折。”


    “……咳,那,那你也六折。”刘阳阳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稀里糊涂又给秦殊也打了个折。


    秦殊有点想笑,已经不敢再多问,生怕问着问着刘阳阳一个想不开,到最后真亏光了底裤。


    “昭昭,那小孩儿呢?”他目光扫过自习室,没看见方方的影子。


    “李老师今晚加班,它去办公室找她了。”裴昭全然没在意秦殊和徐敏的私下对话,他忙着喝奶茶,不仅把自己那杯喝了,秦殊的也空空如也。


    “……哎,这可怜孩子还是想妈妈。等传送珠到手,我们抽空去中山南路看看吧,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咒杀的,也许它妈妈还在世。”


    裴昭微微颔首,把喝光的奶茶放进垃圾桶,若有所思:“我也觉得,它的母亲依然在世。”


    秦殊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感觉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不过嘛……现在他肚子叫了。


    “好了好了,事已至此,刘阿哥今晚想吃什么?”


    他没问裴昭,因为他如今已然很清楚了,裴昭的食谱偏好摆在明面上,不再需要追问。


    *


    城东,熟悉的社区火锅店,如同往常那般热闹,却一不小心意外断货了。


    被秦殊和刘阳阳一起吃到了断货。


    装满牛油的麻辣鸳鸯锅,一锅红肉,一锅白肉,以防刘阳阳意外误食。


    冰柜里的新鲜肉类被一扫而空,在裴昭也跟着吃了几口的情况下,居然还是刘阳阳在吃饭这事上更胜一筹。


    秦殊先是震惊于刘阳阳的大胃王表现,再看看自己这边的锅底……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翻倍增长的食量。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在凤凰寨里时也没那么夸张吧,”秦殊摸摸依旧平坦的肚子,第三次感到震惊,“老天爷,我是饕餮吗?我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变成胖子吧?不要不要……”


    “那倒不至于,咱们体修别的干不了,就是吃饭最香,还吃不胖!”


    赢得了干饭冠军的刘阳阳得意洋洋,抢在秦殊前头付了帐,沐浴在服务员遥遥投来的愕然表情之下,压低声音:“秦哥你在凤凰寨里的饭量也很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俺们村长是专门给你开了小灶的,每一顿饭都多放了最好的灵草调味。”


    “还有这种事?空气里的灵力太充足了,我还以为是呼吸的问题,还真没吃出来……”秦殊再次吃惊。


    “哈哈哈哈哈,这话千万别让村长听见,不然她得气死!这小灶的价格可高了,那些灵草都是阿树婆婆研究出的好东西,寻常人都吃不了,补得过了头,半夜嘎嘣一下就会经脉爆炸而死。”


    “阿树婆婆真擅长研究这种危险的补品,我吃的红丸也一样可怕,”秦殊也跟着笑,“合葬仪式上吃了那东西,我真觉得自己差点被烧死了。好痛啊,烧心燎肺的痛……所以得罪谁都别得罪厨子,哈哈,婆婆年轻时一定很不好惹。”那肯定,婆婆才是唯一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英娥,我猜她的灵魂,现在肯定被凶悍的功德之光牢牢环绕着。以往凤凰寨里闹鬼的时候,无论多么凶险,那些大鬼小鬼都绝对不敢来打扰婆婆,怕的就是她那一身血淋淋的功德与杀气……哎。”


    说着说着,两人渐渐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看不到阿树婆婆年轻时代的英姿,本就足够遗憾。而此时此刻,婆婆还躺在遥远的云城大山里,用了灵药与凤凰寨的特殊规则才堪堪能吊住这条命,尚且不知道未来又会如何。


    “走吧,公墓就在江东区的边缘,那附近的住宅区都拆迁了,可以抄近路。咱们沿着江边步道走一会儿就到了,顺便消消食。”


    秦殊叹了口气,起身拉起裴昭冰凉的手。


    “好嘞。”刘阳阳稍有些沉默地跟上,在夜幕里舒展肩背,拉伸出一个遮天蔽日的魁梧懒腰。


    去公墓的路上会经过教堂,三个人的脚步都稍微停了停,目光落在那栋与周围街景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上。


    平静而温柔的光芒从窗沿淌出来,藏在教堂后方的小型墓地也一片沉寂。他们要找的不是这处墓地,但他们都忘不掉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这么多事情过去……我居然忘了告诉你,刘阿哥,你的宝贝蜈蚣现在是我的宝贝了。它叫元宝。”


    秦殊轻抚袖口,缠在腕间的元宝懒洋洋地爬出来,跳上他肩头,随后举起自己破损的尾足,摇了摇,似乎在和刘阳阳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哦!我还以为它自己跑了。好可爱的名字,哇,秦哥你咋养得这么好啊?”刘阳阳凑近了些,观察元宝的身型,“胖了好多,它之前那么小一丁点,现在简直是超级大胖虫!”


    元宝轻轻摇晃的尾足一僵,似乎没想到这是刘阳阳再见到它的第一反应。


    “我也没怎么养,是它自己养自己。每次它想吃什么,就会在脑子里骚扰我,叫我去打猎带回来,”秦殊忍不住低笑,光明正大嘲笑元宝的尴尬心情,接着话锋又转,“事情是这样,你陪它的时间比我更长,所以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为什么最近元宝总想睡觉?自从在合葬仪式之后就这样了。”


    “有这种事?”


    刘阳阳皱眉,轻轻张开手掌朝上,嘴里熟练地发出几声音调古老的咒文。秦殊这次能听懂——“妈妈来我手上,妈妈让我看你。”


    元宝跳到他掌心,舒展开自己慵懒的深红身体,密密麻麻的数排肢足也瘫软着,随便刘阳阳拎起来反复检查。


    随后刘阳阳露出笑容:“唔……我知道了,好事儿。元宝果然被你养得很好啊秦哥,都准备要换壳了。最近它在积蓄突破瓶颈力量,等攒够了,吃掉旧壳,就会拥有更强大的新身体。”


    “蜈蚣也会换壳?”秦殊诧异挑眉,“还是我生物学得太差了?”


    “寻常蜈蚣自然不会,但它可不一样,对不对呀妈妈?小元宝,你现在咋这么胖,哈哈哈嘎嘎……嗷!”


    刘阳阳夹着嗓子,笑嘻嘻调笑着手里的小蜈蚣,最后不可避免被人家咬了一口,没下毒,就是纯粹地咬一口,以示回报。


    元宝满意地听着刘阳阳的痛呼,跳进了秦殊的外套帽子里,舒舒服服蜷缩起来继续睡觉。


    “了不得啊,它居然能咬破你的手掌,”秦殊挑眉,“元宝确实厉害了。”


    “咬得好,这小东西就该这样生机勃勃的、凶巴巴的,而不是被养在精致的葫芦宝器里。嘶,多谢你了秦哥,”刘阳阳露出个又痛又骄傲的笑,“俺们洞神的孩子,绝不会是孬种。”


    说说笑笑间,教堂建筑耸起的那片阴影,逐渐消散在三人身后。


    江边步道的路灯越来越少,附近几乎不再出现路人,偶尔才会有一辆私家车飞驰而来,在暗夜里开着刺眼的大灯,留下喧嚣噪音的回响。


    ——江城公墓。


    这是一个江城人鲜少会来的地方,最好连提都不要随便提。所有办公建筑,皆由简单的灰白黑三色构成,冷清、简洁而肃穆。


    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在大门闸机入口旁的保安室里,坐着一名昏昏欲睡的微胖门卫,手机在大声播放着一部吵吵嚷嚷的萌娃短剧。


    秦殊动作无声,抬腿翻过闸机的横杆,伸手拉着裴昭跨过来,刘阳阳紧随而上,高耸强壮的身型在月光下投出大片黑影。


    徐敏给的坐标很清晰,公墓北区,沿着长长的石台阶一路走上坡,在最北方的高处,作为景观的百年大榕树下……有一处无人祭祀的墓碑。


    阴风飘过,初春寒意一阵阵刮进骨头缝里。


    干净的灰白坟头上刻着【无名氏】三个大字,天衣无缝地融入了其余公墓之中,唯有明眼人才能看出幽幽的鬼气流转。


    刘阳阳打了个寒颤,略微不安地左顾右盼片刻,低声道:“奇了怪了,江城这些墓地里的鬼也好少啊。我有一次去山沟沟里帮别人偷他家老祖宗的尸体,差点被那荒郊野岭的死鬼联合起来追着打。我的妈呀,那场面可不得了,所有坟包里都能钻出鬼来……”


    “山沟里的坟包主人大部分都是亲戚,就算不是一家人,也是乡里乡亲的关系。看到你去偷尸体,不联合在一起追着打你才奇怪。”秦殊幽幽回答。


    “好有道理!公墓就没有这层隐患了,不会有鬼追着打我!太好了。”刘阳阳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可一听到风吹过榕树枝桠,他就“嗷”地跳起来,敏捷躲到了邻家的坟头上。


    秦殊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怕鬼德行,偏头看向裴昭:“我记得鬼市上的摊主说过,想把那群摸金校尉叫出来交易,好像需要带上死人钱。”


    “我有。”裴昭摸摸校服口袋,拿出了一枚硬币,交给秦殊。


    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夜里的公墓园里没有路灯,满园漆黑,而秦殊垂眸盯着手里的圆形硬币,却能清晰看清其上的花纹与纹理。


    一元钱硬币。


    这就是一元钱硬币。


    就算这真的是死人钱,才拿着区区一元硬币就来墓里找人,真不会让那群神秘的地下组织感到冒犯吗?会不会太居高临下了一点?


    秦殊的目光回到裴昭脸上,对上那双在黑夜里透着幽光的金珀眸子,看到的唯有平静,以及……因为对视而产生的淡淡不解。


    稀松平常,理所当然。


    “唔……这确实是很裴昭的一种行为,笑死了,我喜欢。”


    秦殊勾起唇,捏着硬币来到榕树正下方,拍了拍那块冰冷的无名墓碑:“哈喽?”


    瞬息过后,他手里的硬币陡然变得滚烫。


    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疯狂烧灼着空气发出“滋滋”细响,像被熔炼的铁水在秦殊掌心缓缓化开。


    秦殊疑惑地微微挑眉,看着硬币化作液体淌落在地,紧接着却什么都没发生,原处遥遥有乌鸦“嘎”地喊了声,随后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敲墓碑:“你好?我是徐敏介绍来的。”


    “……咔嚓。”


    墓碑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秦殊向后稍退一步,就见用来存放骨灰盒的那片空地,开始缓缓在噪声中塌陷下去。


    再等瞬息,一只半透明的白瘦手掌从地缝里伸了出来,“啪”地压在地板上。腕骨枯瘦,外皮惨白,像营养不良的僵尸鬼,颤颤巍巍支撑着自己从泥土中艰难起身。


    海藻似的湿润长发随之涌出地面,浩浩荡荡蔓延向四周,彻底遮掩着这小鬼的面容与身形,像一大团不断涌动的墨黑丝带,有淡淡腥膻。


    水鬼。秦殊作出初步判断。


    这疑似水鬼的存在轻轻偏头,露出自己形如骷髅的尖瘦下巴,同样是完美冷白皮。但它开口说话时,声音却如同嘶哑的沙砾,在鞋底缓缓滑动:“你不怕烫?”


    “你是说硬币吗……唔,好像不是很烫。”秦殊若有所思,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皮肤没红,没有丝毫烫伤痕迹。


    他已经经受过真正可怕的炙烤,如今不过是碰到了铁水融化的高温,给他带来的感觉特别平淡,就像是和摸到漏电的苹果充电线一样。小小的刺疼,仅此而已。


    水鬼被他稀松平常的态度噎了一下,紧接着哑声回:“即便,即便如此……下次也不可用□□骗我。一块钱,何等轻、轻蔑……这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它语气带着些淡淡的不爽,只是淡淡的,并不明显。那枚融化的硬币,似乎水鬼是想给秦殊一个小小的教训。


    结果教训完了,人家啥感觉都没有,倒是自己显得像个傻子。


    “那不是□□,就是死人钱。”正当秦殊想解释,裴昭忽然开口。


    “……啊?”水鬼看了裴昭一眼,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双眼透过濡湿厚重的黑发,盯在那个让它完全忽略的少年身上。


    片刻后,水鬼将目光收回,看向秦殊:“这是死人钱。请问,您准备了什么宝贝,用来交换修士甲的传送宝珠?”


    它的态度彻底变了,直接毫不犹豫选择改口,口吻礼貌而尊重,说话时也不再拖拖拉拉地浪费时间。


    秦殊拿出手里的死蛊,雪白柔软的小茧。先尝试交换一枚,这是他和裴昭提前商量好的。


    相比起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若是轻易吃下刘白龙炼制的蛊虫,风险同样不小。倒不是说怀疑刘白龙的用心,但那白茧里确实是一只活生生的、正在装死的虫子……秦殊有点害怕。


    其次,裴昭清楚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红丸或许有用,但裴昭自己绝对不会需要吃假死药。


    既然如此,先换出去一颗也不是不行,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从“修士甲”手里拿回来。何况,只要能治好刘白龙崩溃的神智,以后她自己也能再炼制出更多的死蛊。


    资源就是要拿出去用,而且有用,才能算是资源。


    于是秦殊弯唇一笑,被黑夜笼罩的俊朗眉眼下,露出几丝若隐若现的傲慢,语调上扬几分,张口就来:“假死蛊,来自凤凰寨的洞神亲赐秘法,举世罕见,如今世间仅存两枚,其中一枚在我手上。吞服此蛊,便可在各路大能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假死逃生,经得住细细审视。你尽管拿去让那道友一观。”


    话音刚落,秦殊已抛出那枚看似柔软脆弱的白茧,落在水鬼惨白的掌心里。


    而在那一瞬间,秦殊看见了水鬼脸上控制不住的贪婪,强烈到近乎狰狞的贪婪。它的手腕传来细微抖动,薄薄的青白嘴皮也在湿润发丝间颤抖,若隐若现。


    但它立刻收敛起了这个表情,嘶哑感叹:“嘶……死虫子,可惜我这辈子是再也用不了,可惜可惜。是好宝贝,若拿去拍卖会上换灵石,怕是这辈子都不必发愁了,你且稍等。”


    说完,伴随着一声泥泞的搅拌异响,水鬼缓缓陷入地缝的黑暗里。


    抱着隔壁墓碑的刘阳阳倒吸一口冷气,保持装死到了现在,才小心翼翼趁机开口:“太惊险了,原来水鬼是长这样儿的,好恐怖啊……话说如果不是你俩刚才提前立了威,它肯定想私吞了村长的死蛊,坏东西!”


    “还说请你来镇场子,你有必要这么怂吗?”秦殊笑了,“打不过的话直接跑路呗。”


    “呜呜呜,我害怕……”


    刘阳阳抱墓碑的动作更大力了,险些把沉重的巨石抱出几条裂缝,听到碎裂声又赶紧收敛了力道。


    不出多时,地缝里有淡淡的青黑幽光浮现,也不知是不是刘阳阳的暗自祈祷发挥了作用,水鬼竟然没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质量很好的黄花梨木盒,从地缝里悄然无声蹦了出来,稳稳落在了秦殊手上。


    秦殊端着这木盒打量片刻,缓缓揭开盖子一角,黑白交错的光芒从缝隙里向外柔和散开。


    “没错,东西对了。”秦殊神色放松了些,立刻将盖子彻底掀开,让那划破夜色的柔光盛放,与月色共鸣。


    一颗模样熟悉的黑珍珠,静静躺在黑丝绒软垫上,保存情况完好,质感完美,非常漂亮。


    秦殊把珍珠扔给刘阳阳:“收好了,最近别到处乱跑,等着寿宴传召。”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刘阳阳喜笑颜开,不知何时躲到了更远处的墓碑身后。


    事情顺利解决,进龙宫洞助力多了一员强力猛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正要收起盒子,却忽然动作一顿,感觉这盒子的重量有点不太对劲。


    他尝试去掀起那层黑丝绒:“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秦殊,等等。我知道那是什么。”


    裴昭忽然止住了他的动作,表情变得很奇怪,语气也加快几分:“你想打开它?你想好了吗?”


    秦殊怔了怔,本能地盯着裴昭的脸仔细观察。裴昭的脸色很僵硬,仿佛是因为一瞬间涌出的情绪太多,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难以掩藏的不可置信,比往日还多一分的苍白色泽,惊愕,愤怒,悲伤,怀念……杀意。


    “如果我打开它,会有生命危险吗?”秦殊没有直接追问他,为什么突然间情绪会如此异常。秦殊只轻轻问了这样一句话。


    “……不会,”裴昭轻声回答,“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好,我要打开了。”


    裴昭没吭声,轻抿着唇,伸手把秦殊口袋里的眼球拿出来,按在秦殊额前。


    秦殊不知道裴昭在做什么,但秦殊毫不犹豫掀开了那层幽黑丝绒。


    第85章 秦老爷


    意识消失之前, 秦殊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叹息。


    “对不起,秦同学……为了我, 为了他, 我必须这么做。”


    话落时,秦殊眼前一黑, 不可理喻的失重感拖着他朝未知处下坠, 下坠,下坠,落入无止境的混沌之间,找不到任何凭依支点。


    秦殊没有慌乱失措, 没有试图看清自己眼前的黑暗,皱眉拼命回忆、分辨那道声音的主人,与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进行配对, 范围圈定在江城二中附近, 一一筛查。


    谁会叫他秦同学?徐敏?不是他。傅老师?不可能。


    还有谁?


    快速的排除法筛到最后, 得出的答案让秦殊有些震惊。


    林时雨。


    他是觉得林时雨没有死, 但也没想到……林时雨就是藏在中间人背后,寻找救命宝贝的“修士甲”。


    但是把今日发生的一切事件反推回去,似乎也显得有些合理。


    拥有龙宫入场券的人类修士, 不会为零, 却也绝不可能泛滥。


    寻常修士和妖族的关系本就不好,彼此内部消息渠道本就是互不相同。绝大多数人类, 也许压根就没听说过龙母寿宴之事, 更别提争取到入场名额了,连争取的资格都不会有。


    可林时雨不一样。那位来自牛妖一族的年轻骄子,真的很喜欢他, 而且正在热烈追求中。


    更重要的是,牛妖和龙母娘娘,都是牛,还都算是同根生的本家亲戚……既然如此,身为龙母同族,想办法多讨要一颗千年蚌精的黑珍珠,多带一个无害的人类修士吃席,反而再简单不过。


    把已知信息放在一起串好,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件展开,立刻就变得合理起来。不过如今还有尚未解决的疑点……


    龙母为什么要攻击他?林时雨为什么会被逼到生死不明,甚至要送出这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以公开寻求救命珍宝?


    以及,他在秦殊耳边留下的道歉传音,究竟又是几个意思?


    林时雨这个人背后的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没点秘密的修士,也不会特意在二中旁边开一家素斋茶馆,明知自己没有市场,明知普通高中生绝对无法消费那昂贵的灵茶。


    可惜,秦殊强迫自己的大脑思考至此,已是极限。无尽的黑暗越收越紧,像一双紧掐在他喉咙间的无形大手,压迫碾磨着他的神智,几乎将他心肺脏器也压成了薄薄一片。


    他蓦然感到身体一轻,本就稀薄的氧气彻底抽离身体,昏了过去。


    ……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您快醒醒,那位被送进来了,上边无人打点,只说,只说让您看着办,您看这事儿……”


    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稍有些尖细,带着淡淡的颤栗。秦殊眼前的黑暗,逐渐被幽幽烛火点亮。


    冷,很冷,烛火是冷的。血红的烛光里透出一抹恍若尸骨般的森白。


    他没有回话,小心地掀起眼帘,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被貂绒铺裹的石椅子上。


    厚重貂绒质感好得不可理喻,颇为奢侈,简直是秦殊这辈子所坐过最柔软蓬松的皮草,紧紧包裹着这台宽大石椅的扶手、靠背与冷硬棱角,却没有给他本人提供半分温度。


    他的衣服变了,布料的质感同样称得上一句奢侈,柔软细腻,紧贴着他每一寸皮肤又不显得窒息压抑,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他的胸腔起伏。


    可很奇怪,这比羊毛还要温柔的面料,竟然是同样冰凉刺骨的,挡不住铺天盖地渗进骨缝里的凉意。秦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检查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掌纹没问题,指纹也是一模一样的,可是指腹上多了层薄薄的茧,虎口有长期使用冷硬武器的痕迹。指骨上的皮肤不够光滑,仔细一看,似乎有反复破开肉绽又再次愈合的经历。


    所以……这是他的身体,却也不是他的身体。幸好,秦殊对这样的自己并不算是全然陌生的,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在孽镜台上看见过。


    一身漆黑鹊衣,金冠长发,眼眸猩红,气息冷硬,漆黑兽角在烛火里散发着幽暗光影。


    他偏头看向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不出意料,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只青面小鬼,狰狞獠牙翻出唇外,似人非人,衣着打扮却有点像古装片里的县城捕快。


    打底是和秦殊差不多的束袖黑色长衫,外套一层猩红的无袖马甲和血色腰带,脚踏长靴千层底,腰带下斜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尺。


    这青面獠牙的家伙,一看就是地府阴差。光从鬼气的浓郁程度和这身制服的品质来看,倒是比江城城隍爷身边的那些阴差要高级多了,实力极为不俗。


    秦殊视线下移,发现它挂在腰间的木质腰牌上,刻着血迹斑斑的【乙十二】字号,有一层浅淡幽光流转其上。


    乙十二,这应该是它的身份凭据,正随着青面小鬼的颤抖而轻轻摇晃。秦殊发现这高级阴差好像挺怕他的,方才他视线一动,小鬼身体颤抖的幅度居然更剧烈了,那张本该看不出脸色的青黑面庞上,仿佛透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苍白。


    好事,好事,这说明他比高级阴差还要厉害一点,应该用有一定程度的指挥权。


    刚才那小鬼好像叫了他老爷来着……问题在于,这年头所有地府的普通男性官员,通常和古明时代差不多,都会被亲近的属下和百姓们称呼一声“老爷”,城隍爷可以是老爷,黑白无常可以是老爷,就连土地公也是老爷。


    秦殊也有身份腰牌,一块四四方方的血檀木,刻着“秦”字,仅此而已。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也并未放松警惕,赶紧再次回忆了一下业镜里的自己,尝试模仿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气质。


    “你说什么?好好讲话。”秦殊没有沉默太久,轻皱起眉,仿佛被它从睡梦里吵醒,语气简短而生硬。


    “小的知错!司狱,是、是昭渊君,他被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帝君态度有些奇怪,一直未曾下达明确的审判,只下令将昭渊君收监于纣绝阴,单独关押,后续是否还要再审,让您自己看着办。”


    “啧,麻烦。”秦殊眉头皱得更紧。


    他不认识什么昭渊君,也不认识这所谓的帝君,只能在心里揪出“纣绝阴”这个关键词,细细揣摩。


    ——纣绝阴天宫。


    位于极北之地,罗酆山上,是冥府六天宫的核心区域,由北太帝君……也就是传说中的酆都大帝所统治。


    这几乎能算是阎罗殿的别称,可其中的体系与环境,却与当代修士所熟悉的阴曹地府有些差别。不止一些,而是天差地别。


    秦殊不久前才去过地府,可此时他以刻意为之的冷戾目光环绕四周,却看不出半点熟悉的破落景象。


    他在快速收拢一切有用信息,冷硬威严的巨大石椅,铺盖其上的奢侈貂绒,烛火阴冷却淌落出犹如实质的浓稠灵力……


    挂满刑具的暗色石墙,厚重精美的檀木桌,由冰凉丝绸所叠满的文书卷宗。案上有一台金玉香炉,散发出浓郁而饱满的鬼气,恍若某种有力的托举之力环绕在他周身,不仅没有使他虚弱,反而让他感到力量充盈。


    这里是超级豪华版的高级地府……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也许曾经存在过的地府。


    这里是鬼域。


    可惜可惜,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妙所在恐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故人亡魂一遍一遍重复上演着千年之前的故事,而秦殊被莫名其妙塞了进来,塞进了他本不该知道的过往里。


    秦殊在思考,在感慨,而乙十二,那只青面獠牙的畏缩小鬼脸色更加苍白了。


    它对秦殊的印象似乎非常夸张,生怕秦殊听不明白却惩罚于它,再次扯着自己尖细的嗓音小心开口:“小的原以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帝君不仅没有采取雷霆手段,没召来那龙头铡,还只将昭渊君收监在此、以观后效……如此轻轻落下,怕是有哪位上仙出手力保了昭渊君。但是老爷,小的替您细细查问过,无人保他。”


    “你确定?”


    “是,小的笃定!既是如此,那位昭渊君也算是彻底落在老爷您的手上了,那便无需以礼相待,只要揣测帝君心意即可。可小的也是着实担忧,若太过酷戾,惹得那昭渊君破罐破摔以死相逼,便是再如何坚实的牢笼,怕也……怕也……”


    “说啊,怎么,你还怕他越狱跑了?笑话。”秦殊心里涌起无端的戾气,这几乎是他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经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


    他立刻被自己语调里血淋淋的深意所吓了一跳,稍稍怔住,而战战兢兢的小鬼更是险些魂飞魄散,赶紧又说了一长串讨好恭维之语,天花乱坠地赞扬秦殊有多么手段残酷、实力卓群,多么威压深重,必然一瞪眼就能挖出昭渊君的认罪口供……


    秦殊没理它,趁机佯装烦躁,冷哼着把这快要吓晕过去的小鬼赶出了他的办公室。


    没错,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看上去更像一个森严冷厉的古代宫殿,被手段暴戾的小王侯所统治。不仅有石头雕刻的宝座,有黑白交错的八卦图样游走于穹顶,还有几件由强大妖族身上扒下来的虎皮、狼皮和狐皮,被精细糅制成威风凛凛的大氅,浸满死亡的味道。


    秦殊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分明体感是生机勃勃的强大,但心脏却像空荡荡的深洞,情感波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僵硬,依然明显的只剩下麻木、愤怒和杀意。


    他沉默着披上大氅,呼了口气,掀开被随意堆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金光大作,箱子里稀里哗啦流淌出一大堆金玉翡翠和夜明珠,闪烁夺目。


    每一件宝物的造型皆是奢靡华丽的、价值连城的,金光灿灿到辣眼睛的程度。紧接着,有莹白灵气浮动在他眼前,逐渐形成一行落笔优美的小字。


    ——昭渊君洞府所缴赃物,无亲族认领,遂充为司狱老爷之私库。


    “司狱老爷……”


    秦殊若有所思地回到檀木桌前,翻开那一卷卷丝绸卷宗,快速翻看,终于彻底搞清了自己的定位。


    现在的他,是阎罗殿里主管监狱事务和审讯要犯的第一把手。官位不算特别大,但也绝对不算小,无论对方是何等来路的妖魔鬼怪,进了纣绝阴大狱,便是有进无出,几乎不会再有回头路。


    只要囚犯没有上头贿赂打点,没有神仙亲自伸手捞人,没有酆都大帝发下明确审判……余下的实权,都掌握在秦殊一个人手上。


    他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逼迫囚犯招供认罪、送往更下方的地狱,或是把人家继续关押于此,作为漫长刑罚的一部分。除非领导发话,否则根本没有业绩要求。


    这倒是解释了暗色石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也解释了秦殊这段时间一直抱有的疑惑。


    好家伙,他上辈子居然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殊将大氅拉得更紧,轻轻摸了摸贴在脸侧的柔软狐绒,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林时雨把他送来这个鬼域,定然有特殊用意。而卷宗上有关昭渊君的简单描述,甚至还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前去一观。


    昭渊君是蜃龙。


    杀人无数的蜃龙,罪孽深重以至于天庭要亲自出手抓捕的蜃龙,来自数千年前的蜃龙,在白龙敖望口中无比神秘而危险的哥哥龙。


    他会被送给酆都大帝亲自审判,最大的罪孽来源甚至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了太多抓捕他的天兵,差点真闹出了大事,险些令天地泣血。


    就算只为了阿树婆婆和刘白龙,他也要去看看这位昭渊君是何等人物,听上去非常不好惹,听上去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都不是好东西,说不准还能一见如故呢。


    “轰隆——!”


    办公室的石门被他随手推开,发出打雷似的沉重闷响。被他赶出去的乙十二居然还安静候在门外,对上秦殊那双猩红麻木的眼睛,本能地打了个微不可查的寒颤。


    “老、老爷,您这是要去……”


    “那个叫昭渊的在哪?”秦殊脚步不停,厚重大氅蜿蜒在地,任凭身体的肌肉记忆拖动自己,转身朝幽深走廊的北侧走去。


    乙十二看不清秦殊是否带了刑具,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小碎步跟上:“老爷,您随小的来!”


    它把秦殊领到了北侧监牢的最深处。这条走廊没有阳光和窗户,墙壁上每隔十米便有一尊狰狞的鬼头雕塑,鬼头之内染着血红的蜡烛,光线昏暗到严重影响心理健康的地步,仿佛没有尽头。


    秦殊保持沉默,乙十二更不敢吭声,两人静静路过了无数间或大或小的监牢。


    他余光扫过两侧,发现这里的牢房号数分得很细,全部按“天地玄黄”的等级来排列。黄最低,排在最外侧,天最高,藏在大狱最深处的黑暗里,显然是以囚犯的危险程度为根据来分配。


    所有监牢皆是单人牢房,有些空旷闲置,有些漫出了浓郁的血腥与哭腔,还有些不断传来低低的咒骂与嘶吼,泄愤式地喷洒出各种污言秽语,喊着什么“该死的二椅子青鬼来吃老子□□”


    ………


    乙十二听到自己被骂,一点儿也没生气,仅仅小心瞥着秦殊的脸色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方瞬间噼里啪啦骂得更凶,却在察觉到秦殊的气息逼近时陡然停止,顿时变得悄无声息。


    ……他到底有多吓人啊,没那么夸张吧?秦殊麻木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还真听乐了,差点没忍住笑,拼尽全力才勉强做好表情管理。


    当然,走到最深处后,秦殊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天字号牢房里,全都是大名鼎鼎的超级凶神。


    乙十二的腿在他眼前悄然打颤,强烈的威压与厚重杀意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实质般落在秦殊的大氅上,像无形的大手攥着他披风下摆,试图一点一点把他拽进深渊,像冰冷有力的手指围绕在他颈动脉窦,掐住他的气管,缓缓收拢。


    天字号牢房的外形设计,也与其他牢房不同。外墙不再是一眼可以望到室内的铁栏杆,而是一堵藏在黑墙里的厚重的石门。


    没有可以推拉的把手,没有可以打破的铁锁,唯独拿出拥有权限的特定身份木牌,才能将其催动、打开。


    石门与黑墙贴得严丝合缝,其上均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那些繁复纹理像是细细的铁锁链将牢房包裹缠绕,倒映在猩红烛光里,好似会呼吸一般,时隐时现。


    秦殊的目光追寻着阵法纹理,发现每个牢房的阵法都略有不同,像独立针对性设计的保护措施,就连用于充当阵眼的宝贝也各有区别。


    如此谨而慎之,可见此地犯人的危险程度。他们的恶意毫不遮掩,全都直勾勾冲向秦殊而来,压迫感越来越强。不过嘛……也还好?


    虽然有种被掐着脖子难以呼吸的感觉,可秦殊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在呼吸。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和最初在凤凰寨里的情况不谋而合。活着,但也是死的。


    不,甚至比在凤凰寨里还更厉害一点。金玉香炉里弥散的浓稠鬼气,阴差狱卒身上传来的强烈恐惧,这大狱囚犯憎恨于他的杀意,都让他在窒息中感到一股格外鲜活的滋味,拖着沉重的大氅走路都更轻松了些,越来越精神。


    本该腐蚀体肤的负面力量,全都是这具身体可以吞噬的滋养。


    可惜,这种精神勃发的感觉,在大狱最深处戛然而止。


    天字一号,是唯一一处安静的牢房,是唯一没有主动对秦殊散发恶意的地方。防御阵法的阵眼,是一颗血淋淋的龙眼珠。


    那种恍若死寂一样的安静,足以称得上诡异二字。不可预测,反而更危险。秦殊脚步放缓,收紧心神提高警惕,乙十二也深有同感。


    “老、老爷,昭渊君正是被羁押于此,帝君赐下龙目以作镇压,想来是暂时稳固牢靠的,”乙十二尖细的嗓音被恐惧压扁,变成低低的颤音,“老爷,您看小的……”


    秦殊佯装不耐烦,扯下自己的身份木牌,抬步上前把它撞开,毫不客气:“行了,滚远点。”


    他没怎么用力,乙小二却被撞飞出去十几米远,惹来牢狱囚犯一阵哄笑。


    而这胆怯的小鬼倒是狠狠松了口气,头一次露出喜笑颜开的表情,赶紧爬起来作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它真的真的,很不乐意见到那位昭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