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秦殊以前真没发现, 裴昭还有这么……这么变态的一面。


    也不能说是变态,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好。


    应该叫思想扭曲,认知失调, 需要得到专业人士的干预。


    “你可以喜欢被这样对待, 这没有问题,这算个人爱好, 咳……嗯, 最好还是等成年了再去喜欢吧,其实现在我们都不该深入探索。”


    因此,在前往村长家吃晚饭的路上,秦殊仍在非常谨慎地继续这个话题, 同时扭头偷瞄着裴昭的细微表情。


    “既然没有问题,为什么我要定期去看心理辅导?”裴昭最终还是答应了,但他很显然对此感到有些郁闷。


    “因为这只能是个人爱好。昭昭, 你不能认为这是正常的行为。”


    秦殊沉默片刻, 抬手给裴昭整理围巾下摆的细微褶皱, 慢慢组织语言:“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控制, 都不会成为解决问题、维护关系的正确办法。什么威胁你囚禁你,这些选项,根本就不该在刚才讨论。


    “最重要的是, 不该由你主动提出来, 更不该被你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态度列举,还若无其事摆在我面前, 供我选择。”


    裴昭轻轻牵住他的手, 若有所思:“所以我不正常。我有病。”


    秦殊一怔,收拢手指将他牵紧:“……倒也不能这样说自己,你才没病。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 如果你现在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想杀我,我也只会觉得刺激。我喜欢看到你的攻击行为。”


    “等一下等一下,啊?昭昭你……等一下……”


    裴昭冷不丁的直白,吓得秦殊差点一瞬间死而复生了。


    他很庆幸现在自己的心脏不能跳动,还能最大程度保持情绪稳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秦殊连忙低声道:“嘘,我们在外面呢。”


    而裴昭又主动凑近了些,声音放轻,淡定的样子与秦殊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怕被听见,也没有开玩笑。秦殊,只要你不讲道理,我就什么都想听你的。这算是我的个人爱好,还是我有病?”


    “……那,那你对别人有过这种想法吗?任何人,任何时间段都算。”秦殊盯着他,低低地问。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几辈子都没有过。就你一个。如果其他人敢这样对我……已有取死之道。”


    这还差不多。


    秦殊悄然松了口气,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怪异的庆幸情绪,谨慎道:“只有我一个的话,应该还能算是个人爱好。”


    “那我可以不去看医生吗?”


    “不可以。”


    “哦。”


    裴昭很乖地没再抗议,但这样乖的裴昭,以前只会显得很可爱,现在却让秦殊心里漫出丝丝微妙的酸涩感。


    他怀疑裴昭经历过非常不好的事,这是一种创伤表现。


    过于强烈的痛苦会被大脑自动美化,清洗掉不愿回想的部分记忆,只留下看似“刺激”的个人爱好,还会极易陷入一种仿佛很冷静的解离状态……这不对。


    到底是哪个狗东西把他的昭昭害成这幅样子的?


    现在找不到,以后总会找到。反正下次遇到裴昭老爸,秦殊必然要给他一拳。


    把一个心理不太对劲的孩子独自留在江城,整日不闻不问不陪伴,这种事谁家父母做得出来!


    秦殊自顾自地义愤填膺了一小会儿,直到被裴昭拉着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过度沉浸在思绪里,险些摔进了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


    脚尖踩碎的石块随风滚动,落入黑暗,只发出了几声微小的撞击声,却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响。


    “呼,还好有你……我们走错路了?”秦殊话音一顿,陡然警惕起来,“不对,有点不对劲。”


    凤凰寨位于深山之内,被密密麻麻的高大树木环绕着,哪里来的悬崖?


    秦殊蓦地扭头回望,发现目之所及,居然几乎全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青白火光散落在地表各处,孤零零的,伴着月亮的冷光一道安静摇曳着。


    冬季的太阳落得太快,夜幕早已在不经意间降临,但秦殊很清楚,凤凰寨可不是什么落后守旧的偏僻村落,反而富庶至极。


    空调电视电冰箱一应俱全,最基础的路灯和家用灯具,也绝对是配置颇为完善的。


    可秦殊现在看不见哪怕一盏路灯,更别提寨子里本该十分明亮的楼阁与民房。


    “青白交错的火光,是鬼火,”裴昭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我们在墓地里。”


    “凤凰寨的墓地在悬崖边上?但是为什么没有墓碑……”秦殊眯了眯眼睛,让自己迅速适应黯淡的光线,定睛仔细观察脚下的土壤。


    这是一片分外平坦的青草地,但仅此而已。


    野草枝叶都平平无奇,没有突兀的坟丘,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更没有那种埋葬了尸体之后,特有的草叶肥美茂盛之景。


    裴昭有不同的意见:“墓地应该不在这里,在悬崖下面。墓里有人想让我们帮忙办事,所以把我们带到了家门口。”


    “欸……还真有可能。”


    在踏上旅途之前,秦殊也特意查过一些相关资料。拥有大片山脉的云城,有着许多不同于现代的丧葬方式。


    例如洞葬。熟悉又陌生的洞葬,秦殊在活水村时经历过一次。


    但海城与云城的文化习俗……虽说看似皆出自远古巫术,不过由于地理位置不同,传承下来的传统,自然也有着各种细枝末节的差别。


    也许凤凰寨还保持着往昔的丧葬风格,可问题来了。


    “就算要找我帮忙办事,那也要先见面再沟通吧。我们该怎么下去?”


    秦殊蹲在悬崖边,拢起双手作喇叭状,对着黑漆漆的深渊大吼:“喂——!我下不去——!”


    没有回音,一片死寂。


    那一团团的青白鬼火倒是越来越多了,围绕在秦殊身边沉默摇曳,散发出阵阵阴冷的低温气息,密密麻麻地不断增生着。


    恍若雨后春笋,一转眼就从土地里疯狂长了出来。


    “……根据科学原理,墓地里会出现鬼火现象,是因为人类尸骨在腐烂的时候,会释放出磷。磷化氢自燃,就有了白色的火。”


    秦殊幽幽说着,同时起身牵住裴昭的手,表情有些微妙:“昭昭,有这么多鬼火同时出现……是不是说明,这里有大量的尸骨正在腐烂当中呢?有点奇怪。”


    “嗯,害怕吗?”


    “那倒不是,我怀疑墓地就在我们脚底下。在悬崖侧面,可能会有专门安置棺材的巨大洞穴,”秦殊指向鬼火聚集最多的位置,“大概就在那里,它们也是引路的一环。”


    裴昭点点头,抬手抱住他的胳膊:“不害怕的话,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走吧。”


    “……欸?啊?”


    下一瞬间,强烈的失重感蓦然袭来,像一记敲在心头的重锤。


    因坠落而掀起的狂风冷得刺骨,将秦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口袋里的小东西全都一连串地掉出来,又默默拽着秦殊的衣摆自己爬了回去,具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当然,秦殊现在也顾不上去管元宝它们,他自己能做好表情管理就很不错了。


    猝不及防被裴昭拉着跳下了悬崖,秦殊心里的震惊,自是难以言喻。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害怕,就是单纯的震惊而已。


    他震惊于自己对裴昭的不设防。


    人家真的只是轻轻一拉,根本没用力,他居然就稀里糊涂跟着走了过去。哪怕脚下是无底深渊,心里也没半点风险防范意识。


    他的身体也一样没出息,本该主动出现的肌肉记忆全都消失了,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抵抗行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秦殊看着自己本能地伸出手,把裴昭整个人拉进怀里,搂着他的腰用力抱紧,趁机欣赏裴昭头发乱飞的样子。


    对,仅此而已。他身体的本能居然就只做出了这些事情。


    突然被结结实实地抱住,裴昭也不自觉怔了一下,却丝毫不显慌乱,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轻轻回抱着他。


    悬崖太深,两侧漆黑的峭壁不断拔高,将夜空里的星月快速吞噬,独留下一片浓稠的黑。他们仍在下坠。


    “嘎——!”


    在场唯一感到慌乱的,是煤团。它在秦殊脑子里制造了不少噪音,可惜,都被秦殊下意识无视掉了。


    它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生怕秦殊摔死,用自己短小的爪子勾住秦殊外套衣领,扑闪着毛绒绒的袖珍翅膀,拼命地飞。


    每次才飞起来一厘米,就会被重力拖拽着往下狂坠十几米。场面颇为狼狈,秦殊几乎能看见这漆黑团子上冒出了无形的汗水。


    “哈哈哈哈哈……”


    秦殊忍不住笑出了声,低头贴在裴昭耳边低低地说:“好了祖宗,放过它吧。你要带我去哪儿?”


    耳畔传来一抹陌生的温热触感,是秦殊的唇。裴昭微微一愣,偏过脸轻声道:“煤团,往左拐。”


    小小的煤团子也跟着一愣,随后拼命扑动着翅膀拉扯他们,借助一股山风的势头,向左侧的黑暗峭壁里闷头直冲。


    “砰——!”


    不出所料,这里果然藏着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秦殊被它拎着衣领重重地甩了进去,在惯性之下,往山洞里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秦殊平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瞧了眼趴在自己身上的裴昭。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确认大家都没有缺胳膊断腿,秦殊这才放松下来,重新向后一躺。


    “嘶,虽然不是很疼……煤团你还挺厉害的嘛,但是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听见秦殊笑嘻嘻的抱怨,煤团浑身一抖,哆嗦着钻进他口袋里,说什么都不肯再次冒头。方才做出的那番壮举,已经耗尽了它所有胆量与力气。


    孩子胆量小,算了算了。秦殊没再折腾它,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让自己放空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思索半晌,抬手“啪”地又拍在了裴昭屁股上,顺带着猛然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捏住裴昭软软的脸颊肉,眯眼道:“你之前在宿舍跳天台,就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


    裴昭坐在他腿上,稍微局促地想要起身退开,却被捏着脸动弹不得。这次秦殊有点用力。


    “……嗯。”裴昭只能继续窝在秦殊怀里,轻轻应声。


    秦殊抬起他的下巴,低低问道:“就这么喜欢失重坠落的感觉?你想找刺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是,没有想找刺激。走路麻烦,会浪费时间……”裴昭垂下眼眸,轻声细语解释着,似是有意为之的安抚,“跳下来更好,也更快一点。”


    “嗯,没有想找刺激,但是你一定想刺激我,顺手的事嘛。还提前问我害不害怕……昭昭,你到底是希望我害怕呢,还是想看我生气?”


    裴昭一怔,动了动唇想继续解释什么,却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想通这些细枝末节,莫名地沉默下来。


    而秦殊笑了一声,扶着裴昭慢慢站起身,牵起他的手朝洞穴深处走,语气一如往常:“说真的,我脾气应该没有那么差吧?早就已经生过一次气了,现在我才不会对你生气。”


    “那你现在……”


    “裴昭,你需要什么,告诉我就好,我很愿意听你的。之前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渴了饿了不舒服了,你就会坦白地告诉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可以说得清清楚楚……”


    秦殊说着停顿片刻,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既然如此,心里的诉求也要直接说出来,别不好意思。我以前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天马行空的,你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反过来也是一样嘛。”


    “可是多数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这样啊,”秦殊偏头看着他,“不想要我吗?”


    “你本来就是我的,这不算。”


    秦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这话我爱听,继续继续。”


    裴昭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剩下的自由活动时间,都会让我无所适从……


    “因为无所适从,所以我听你的。你想吃火锅,你想看电影,你想玩游戏,我就跟你一起做这些事,不需要再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秦殊也听得认真,紧接着正色发问:“和我做这些事,开心吗?”


    “嗯。”


    “那就行了,做开心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可有时候,我也会做出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裴昭看着他,淡金瞳眸在黑暗里漂亮极了,幽光熠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刺激你。秦殊,你确实需要刺激才会变得更强……可是,分明有其他更稳定、更常规的方式,我却选了这一种。”


    “你选择拉着我一起跳下悬崖。”秦殊轻声重复。


    裴昭低头:“嗯。”


    “跳崖确实挺刺激的,很好玩,只要能保证安全,这就是免费的双人蹦极。还能锻炼一下煤球的胆量和飞行能力,加快效率,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秦殊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分析:“除了没有提前提醒我,导致我有可能受到惊吓、对你生气以外……选择这样的下楼方式,其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唔,确实没问题,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


    “合理吗?”裴昭掀起眼帘,之前沉下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秦殊脸上,“你很用力地捏我的脸,还打我。”


    听起来有一丝淡淡的委屈。


    就那么一丝,并不多。


    “……咳。我错了,要不你打回来?”秦殊倒是心虚,拉着裴昭的手腕向后一扯,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后腰上,“我很抗揍的,你随便打。”


    “不要。”


    “那你很用力地捏几下也行,觉不觉得我屁股挺翘的?手感很好吧?哼哼……”


    裴昭稀里糊涂被他扯着手腕摸来摸去,迫于无奈,还真的凑近捏了几下,秦殊才肯放过他。


    他脸红了,红得非常明显,像羊脂白玉上渗出了一抹秾丽的鲜血。就算两人在黑黢黢的洞穴深处,也同样是分毫都无法遮掩。


    因为秦殊什么都看得见。


    “主动对你做这种事情,还不如惹你生气,被你按着打一巴掌,”裴昭实在是无所适从,拉着秦殊的袖子小声说,“下次别让我这样了,我不要。”


    “唔,这是很奇怪的想法,你的措辞用句也很奇怪。昭昭,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作为相对被动的受害者,在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你才会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秦殊摸了摸他发烫的脸,微微皱眉:“先不提你的,咳,个人爱好……我们单说受害者这个微妙的身份,是不是会让你更加舒服顺心,更加平静自洽,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更加自在呢?”


    “……我不知道,”裴昭听得怔了良久,思索过后仍茫然地回,“我不知道。”


    “以前有人打过你?”


    “……嗯?有。”


    两人慢慢走向黑暗深处,脚步声在死寂的洞穴里共鸣,化作一层一层的飘渺回音。秦殊轻轻与他十指相扣:“打得狠吗?”


    “非常狠。”


    “回想以前的遭遇,会觉得很难受吗?”


    “不会。”


    “为什么?”


    裴昭想了想:“因为现在挺好的……你也挺好的。”


    “怎么这样!我和你不同,我可记仇了,就算过得再开心也要记仇。只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一定会把欺负过你的人都打得稀巴烂。哪怕现在打不过,以后再打也不迟!”


    瞧见秦殊忽然义愤填膺的样子,裴昭很轻地笑了一声,唇角扬起:“我打得过,也报复过的。”


    “但你分明就还在受过去的影响,说明我们需要再去报复一次,”秦殊不满地低哼,“把这些人拉出地府,重新打成糊糊再送回去。”


    “……”


    “不好吗?不可以吗?”


    “好,可以。”裴昭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顺着他,那抹轻笑依然浅淡地挂在唇边,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还差不多……昭昭,平常再多笑笑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真的真的。”


    秦殊也弯起了唇,正要搂着裴昭再说点什么,却蓦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口袋里的眼球猛地蹦跶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想出去,但下一瞬间却彻底安静下来,默默地停在原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了半天,现在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秦殊循着眼球蹦跶的方向看去,发现半空中飘着一个女人,半透明的女人。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间,穿着一条长袖连衣睡裙,看起来同样在水里浸泡了许久。脸色惨白,左手手腕割痕深可见骨,顺着指尖滑落的鲜血也颇为黏稠,将袖子与裙摆染得鲜红。


    这是一名非常标准的割腕自杀女鬼形象。甚至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显得相对面目可亲。


    而接收到秦殊好奇的注视,女鬼缓缓飘近,随即又很有边界感地停下,保持着社交距离,幽幽开口。


    “两位,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合?这里祖宗太多,万一你们聊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到哪一位性格古板的祖宗……我可能压不住他们的棺材板。”


    果然是面目可亲的正常女鬼!


    “姐姐,你是张美江吗?”秦殊立刻露出友善的笑,也没有反驳她的误会,“不好意思,我们接下来会注意的。”


    “你好,我是张美江,”女鬼点了点头,她似乎没发现眼球的存在,情绪非常稳定,“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你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吗?”秦殊一怔,“我以为你等不及了,想提前见一见你女朋友呢。”


    女鬼也跟着一怔,幽黑的眼睛里骤然流下两串血泪,近乎失神地喃喃:“我哪里还有脸见她?不是的,不是我。”


    “……那会是谁?”


    第62章 她就是最深的深渊


    “别紧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里可没有坏人敢来。你们很安全。”


    张美江轻轻抬手,两盘新鲜的水果从洞穴里飘了出来, 慢悠悠落在秦殊和裴昭面前。


    “先吃点水果, 这是陈水他阿舅供给我吃的。我尝过了,很新鲜。”


    秦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发现这个位置已经没有信号了, GPS也不太灵敏。既然如此,那就先和张美江聊一聊,找找线索。


    于是他拿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咀嚼片刻, 表情瞬间僵硬了。他赶紧用力吞下去,随后沉重评价:“……吃起来真的好像蜡烛,湿软的蜡烛。”


    “哈哈。”


    张美江笑了两声, 她流出的血泪凝固在脸上, 笑声非常僵硬。但看她表情, 应该只是故意开了个小玩笑。


    秦殊也笑了笑, 无奈道:“张姐,我可不敢轻敌啊,你知道我们在凤凰寨的哪个位置吗?”


    “知道。银鹏山与金娥山的交汇处, 凤凰寨的祖坟, 最安全的地方。”


    张美江确实不太清楚,秦殊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传送到祖坟之上的, 她也想不到有谁会干这样的事。


    因为她独自在洞穴里飘荡了将近一年, 甚至没有遇到过其他的鬼。


    秦殊追问了一些有关市一医院的细节,没想到,她所知道的并不算多。


    因为张美江早就已经被族人安葬了一次。


    她死于自杀, 当然,并不是在凤凰寨里,而是在她云城的房产中。躺进浴缸泡着热水割腕,很经典的方法。


    提前联系好的族人确认她已经死亡,便很快把她完整的尸体运回寨子里,规规矩矩地举行了葬礼,钉入率先准备好的棺材中,送入山洞深处。


    凤凰寨中的人并不反感自杀,毕竟,死亡是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常伴于身的课题,所以自有一套朴素的衡量观念。


    无论生来死去,大家皆是洞神的孩子。孩子想要回家了,那就送她回家休息,仅此而已。


    但由于没有亲眼看见许芊的复仇,也不知道许芊是否释怀、安然离开,张美江的执念并未彻底消散。


    她本该沉睡,亡魂却在被安葬之后爬了出来,惴惴不安地飘在自己的棺材上。被妥善安葬的亡魂无法远离墓地,葬礼仪式里也有防止魂魄到处乱跑的限制,所以她无法外出,也只能这样独自飘在洞里。


    有想念,有愧疚,有漫长的反思,更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而已。悲伤时深时浅,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数据。


    “张姐,你知道许芊的尸骨已经被运到凤凰寨了吗?你的族人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十六号中午,在阳光最好的时候,为你们举行合葬仪式。”


    “……我不知道。”


    张美江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这很危险。我已经被封棺了,如果要把我的棺材取出去,重新下葬,可能会惊扰到其他祖宗的安息。就连我和她……也不是什么稳定因素。”


    “所以他们把我叫来了,听说我阳气挺足的,哈哈,”秦殊把手收进口袋里,偷偷戳了戳装死的眼球,“张姐你也别担心许芊,她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和你合葬,再也不分开。哦对,之前她报复的时候下手可狠了,我拦都拦不住,那些该死的全都死了,一点也没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眼球不肯出来见她。分明方才还激动地动来动去,如今却只在他口袋里焦躁得膨胀了一大圈,坚决不愿意露面。


    而张美江听了秦殊的话,很轻地笑出声来。女鬼特有的空灵笑声在洞穴里层层回荡,很有恐怖氛围:“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怕,从不受委屈,比我这个在云城长大的巫女还要厉害。”


    “但是现在,她好像不太愿意见你……可能是因为她的亡魂长得比较特别吧?轻轻松松就把刘阳阳和陈水都吓得要命,他们都挺怕她的。其实没那么吓人,至少我不觉得。”


    秦殊说是这么说,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尊重眼球的想法,没有强行把它掏出来。


    “爱面子嘛,在我面前格外爱面子,”张美江完全理解,甚至没有感到惊讶,轻声喃喃着,“是我把她做成了那样的怪物。按理说,是我没脸见她才对。我知道她想亲手报仇,可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便是再强悍的厉鬼,也会轻易烟消云散……我不敢由着她独自复仇,实在是放心不下。”


    江城是凶险至极的所在?真的假的?秦殊有些听不明白,不过他没插话,安静地听她继续解释。


    “所以,我求了洞神,以秘法改变了她生命的本质。所以,我很清楚许芊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她会变成一团黏稠蠕动的、扭曲恐怖的碎肢肉块,她会吸食一切庞杂的力量为己所用,她不再惧怕被任何污秽肮脏所污染,”张美江闭上眼睛,“因为……因为她就是最深的深渊,比奈何桥下的河流还要浑浊。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轻易崩坏,真让我安心。”


    嗯……只要彻底崩坏了,就不担心对方再次崩坏。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扭曲。


    听完张美江忧伤又满含欣慰的坦白,秦殊忽然觉得洞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眼球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像张美江所描述的那般崩坏扭曲,但秦殊可没忘记那几位医生遭遇的猎奇惨状,很难得地让他没了吃饭的胃口。


    当然,这话他也不敢在墓地里直说,秦殊清了清嗓子:“张姐你心里有数就好,那等到合葬的那天,再让你们正式见面,这样也有点仪式感。”


    “好,谢谢你。我阿妈去世了,在凤凰寨里也只剩下旁支的亲戚,没办法回报什么……如果你需要购入蛊虫,去找住在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她是寨子里最厉害的草鬼婆。提我的名字,她会给你最好的金蚕蛊,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看你需求。”


    张美江语气认真,顿了顿又继续:“你们最好快些离开这里。洞葬墓穴只适合亡魂生存,阴气很重,久而久之会侵蚀你的躯壳。”


    “我记住了,最南边的阿树婆婆,多谢张姐,”秦殊没有着急离开,“但我们还是没弄清楚,究竟是被谁传送到悬崖上的。这件事需要解决,否则我怕合葬那天出岔子。”


    张美江轻轻点头:“你在悬崖上,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唔……有很多鬼火,从草地深处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我朝悬崖上喊了一声,差点被鬼火包围了,到处都是,”秦殊向她确认,“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鬼火就只是尸体腐烂才会有的现象吧?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理由。”


    “……没错,这代表我们周围有大量的尸体,正在腐烂。”张美江表情微变。


    “凤凰寨里最近应该没怎么死人。但说到大量的尸体,我认为唯一有可能出现异常的地方,就只有这片墓地里,”秦殊若有所思,“张姐,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就是存放棺材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存放棺材的方式比较特殊,你们走不到最深处,”张美江犹豫了一下,“阴气很重,洞神若是听见动静,或许也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威压很强。两位都没问题吗?”


    “放心,祂儿子都在我手上,我们相处得不错。”秦殊从袖口拎出小蜈蚣的尾巴,让那抹艳丽的深红色泽在幽暗洞穴里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张美江浑身一颤,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好像也没有。毕竟她是只鬼,平常面部僵硬太久,也做不出什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好的。随我来。”


    她没有追问有关元宝的事情,默默向洞穴一侧飘去,稳定地引领着两人前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绕过两条森冷狭窄的岔路,两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抵达了洞穴最深的地方,天然形成的、高而广阔的巨大腹地,却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金娥山最中心的岩石泥土尽数掏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空洞,足够数十代人埋骨于此的庞大洞穴。


    空气冰凉而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但秦殊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特殊的氛围,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震撼得近乎失声。


    在征得张美江同意之后,秦殊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广角模式拍下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这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宗族埋骨之地,这是……用棺材与木工所搭建、创造的艺术品。


    凤凰寨的工匠们,用大量长方形的细长红木,在地上搭建出一个又一个井字方格,留出交错纵横的、稳固的方形空间,将所有的棺材一层一层安置进去,交错排列。


    层层叠叠的棺材们造型各异,在红木支架的托举中拔地而起,高高地堆积了无数层。看似凌乱,却自有一番秩序。


    秦殊打着手电筒向深处望去,这样的方形空间几乎数不胜数,无数的棺材叠放着向更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座风格极为独特的洞葬“建筑”,是有具体形状的。


    这些棺材堆叠的结构太过巧妙,无论秦殊站在洞穴的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世世代代的凤凰寨族人,竟然用自己的尸体与棺椁,在金娥山里搭建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乌黑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向后挽起,用染色布巾扎得整齐,配上一条漂亮的凤凰尾羽和银饰,碎发垂在脸侧,非常漂亮。年轻姑娘弯唇微笑着,眉眼微垂,目光恍然恒久停留在凤凰寨的土地上,安静守望着族人们安睡的尸骨。


    既有青春的灵动,又隐隐透出一丝神佛的悲悯,或许是因为环境问题,秦殊还能感觉到些许淡淡的阴森气息。


    没有任何铆钉水泥,这个惊为天人的建筑,是完全由木头所连接支撑的榫卯结构,配以精细设计的手工雕刻,天衣无缝的调色……


    完美至极的设计,甚至还能再不断添加更多色彩,让这个女人变得更为生动。只要凤凰寨里有人去世,就能利用多出来的棺材,进一步去细化她的服装、五官与表情。


    ……走神了,偏题了。当秦殊太过专注地观察一件事物,他的眼睛就会自动捕捉一切值得补充的信息,并进行一场漫长的分析。


    这算是开了天眼的副作用之一,而且效果越来越强劲。虽然确实在部分情况下很有用,但秦殊暂时有些难以操控它,何况此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


    秦殊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主动放轻声音:“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娥,对吗?那个在古时候被本地村民背叛的英雄?”


    “是她,”张美江抬起手,缓缓指向最靠外的一处漆黑棺椁,“这是我的棺材。很荣幸,我成为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你们完全可以上报申请非遗的……可惜,凤凰寨的内情,似乎不太好对外宣扬。”


    秦殊顿了顿,若有所思:“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墓地放几尊洞神的神像,没想到凤凰寨里的一切神话元素,好像都只和龙娥有关。”


    “洞神是我们的救星,给了我们一条不同于世俗的生路……但身为凤凰寨中人,我们祖祖辈辈都很清楚,最初的恩人究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从未断绝,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张美江幽幽笑了一声:“我爸不是云城人,我妈是在寨子外面认识他的。可我爸做出的事情,比凤凰寨的先祖还要恶劣。现在我是双倍的罪人后代。”


    口袋里的眼球又弹跳了一下,秦殊微微挑眉,低声说:“嘿,张姐,别总是说自己的坏话。这里有个在乎你的人,似乎非常不爱听。”


    “……”


    张美江怔了怔,陡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球躲藏的方向,唇角很轻地扬起弧度。


    她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自我厌恶稍稍淡了些,而那几乎要再次涌出的血泪,也被她主动控制着从眼尾收了回去。


    感情真的很好,可惜了,她们这一世永远无法再次在阳世相聚。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让安分守己的小情侣去遭受苦难呢?张美江和许芊是这样,梁明月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秦殊心里悄然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默默打着手电筒,仰起头一个个观察这些高高堆叠的棺材们,想找出些可疑的破绽来。


    张美江可以确认,她自己的尸体确实已经变成森森白骨了,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腐烂过程。


    但其他人的,张美江也打不开,看不真切。毕竟棺材上全都贴着各种字迹风格不同的黄符封条,抹着由朱砂绘制的火凤凰图腾。


    部分时代更久远的棺椁,会添上羽翼庞然的大鹏,迎空展翅,与火色神鸟双宿双飞,甚至还有几条在云中戏珠的飘逸黄龙。色泽艳丽鲜活、栩栩如生,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岁月与风沙所磨灭。


    对人类来说很有艺术价值,对妖魔鬼怪而言,也很有驱逐和镇压的效果。张美江一碰就浑身难受。


    “昭昭,你觉得这些棺材里的人,会是鬼火的来源吗?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都是白骨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殊把手机电筒抬高,对准龙娥的“嘴唇”。在半空之中,有一口通体鲜红的棺材。


    作为组成嘴唇的色块之一,这口棺材红得透彻,没有任何装饰、纸符和手绘图案,却仍显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本不该如此使用,但秦殊心里不自觉冒出这个词语,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抹除。


    而裴昭这次没有发表意见,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棺材上。


    他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洞穴顶端,那些像笋尖儿一样隐隐冒头的、袖珍的钟乳石。听见秦殊的话,裴昭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你看得见,认真看。”


    这话听起来也有些意味深长。


    秦殊一怔,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手机收回口袋,摒心静气。这并不容易。


    由于凤凰寨的诡异规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就是一具柔软的尸体。所以,想要让自己主动开启高度集中的模式,前期这些深呼吸、短暂闭气之类的准备步骤,效果都非常不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身神魂的感知与理解,才会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步提升。


    秦殊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他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氢气球,从眉心之处开始向上漂浮,穿过头顶颅骨的桎梏。


    他的视野范围也随之不断升高、向外扩张,仿佛真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向左看,向右看,再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自己……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学会飞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双无形的、看得更远的眼睛,如臂使指。


    ——看破。


    无形的眼睛蓦然扭转方向,猛地冲向那口高悬半空的鲜红棺材,毫无预兆地急速逼近。


    “噗叽。”


    一道微妙的挤压声传了出来,眼前景象令秦殊瞳孔微缩,怔愣数秒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断延伸的视线,竟穿过了这口棺材的鲜红外壳,像是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让自己的目光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他正直勾勾看着鲜红棺材的主人,与对方保持着过于漫长的眼神接触,逐渐令双方都感到极其尴尬。


    棺材里,躺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有神智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会在十天之后上线,10.30零点


    不好意思,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一段时间才端上来[求你了]


    第63章 人为的炼狱


    “……你好?”


    秦殊鼓起勇气, 低声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相比起和鬼魂亡灵厮打对峙,像如今这样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面对面说话, 其实真的要吓人多了。


    溃败崩裂的面皮, 藏在皮肉之间半露不露的牙齿和颅骨,软烂变形、色泽诡异的肌理组织与油黄脂肪, 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干枯毛发……此时此刻秦殊真的无比希望, 对方只是一具骷髅架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能拼尽全力做着表情管理,尽量避免自己露出不太尊重人的冒犯神色,再次开口:“请问,是你把我和我朋友带来这里的吗?”


    腐烂的尸体微微点头, 一块脸皮掉了下来。很好,非常吓人,但是可以沟通。


    它颤抖着, 小心翼翼向后挪了挪, 与秦殊的“眼睛”保持安全距离, 随后才缓慢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喉咙的软组织早就变成了一滩泥水, 吐出的声音也分外浑浊,嘶哑而黏稠。


    “救救我们。洞神已死,这里, 危险……这个世界, 破了一个大洞……”


    秦殊眉头紧锁:“祂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四年前。在洞神的意念消逝之时,可祂仍心怀忧虑, 放心不下凤凰寨里的安危。为了保护子民, 洞神便以自己的尸身继续镇压于此,维持着寨中规则的延续,守护一方安宁……可后来, 后来有某种东西……在吃祂的尸体!侵蚀、吞噬祂留下的镇压之力!危险,危险……”


    三十四年前,不正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吗?别家的神灵都是借势复苏,怎么凤凰寨的洞神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秦殊把这个细节铭记在心,仔细听着尸体磕磕绊绊的叙述,率先追问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疑点:“请问一下,凤凰寨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需要让死去的神灵用自己的尸体去镇压?”


    “一个洞。”


    “欸?”


    “是的,残缺……祂在镇压这个世界的残缺,千千万年,世世代代。即便洞神只为我族留下了一具尸身,躺在山间再继续镇压个千百来年,也,轻而易举……”


    说到关键处,方才还有些畏缩的尸体陡然激动起来,在这口束缚着自己的棺材里激烈挣扎。它伸出不成形状的手臂,竭力伸向秦殊的“眼睛”,却猛地摸了个空。


    但这就够了。它抱着一团空气,瞪着自己溃烂的眼球与秦殊对视,颤抖着哑声继续:“可是,在祂悄悄地死去之后,祂的神位与权柄,被宵小窃取了,香火尽数占为己有。我不知道是那是什么东西!但如若祂的躯体被彻底侵蚀,出现漏洞……那就,就……”


    “那就怎么样?”秦殊心里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备受折磨的将不再仅仅是我,不再只是深埋于洞穴里的凤凰族人……而是你们所有人。”


    *


    半个小时后,秦殊结束了这场漫长的交流。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缓缓从这口密闭的棺材里退了出去。一声熟悉的“噗叽”声响起,这次穿梭带给秦殊的体验更为清晰。


    他感觉自己掰开了一层皮肤,柔软、冰凉的黏腻皮肤,随后才能小心翼翼从这细微的缝隙里钻出来,离开棺材。


    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而当秦殊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仍身处于漆黑的洞穴之中,平躺着。


    张美江飘在高处看着他,淡定地歪了歪头,而与此同时,秦殊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像亮晶晶的贵价珠宝,在黑暗里散发着冷静的澄澈幽光。


    他的脑袋枕在裴昭腿上。而裴昭在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微凉指尖穿过发丝,传递着令人安心的触碰与温度。


    “……昭昭。”


    “嗯?”


    秦殊有些回不过神,也舍不得直接坐起身来。于是他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在裴昭腿上,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灵魂出窍了?”


    裴昭唇角微扬,给予肯定答复:“嗯,这叫神魂夜游。恭喜,你解锁了一项新技能。”


    “可我本来没想灵魂出窍的,我只是想仔细看看……万一以后我一不小心在大街上出窍了,被车撞到该怎么办?”


    “多加练习,熟能生巧。想出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裴昭似乎心情不错,对秦殊今晚努力达成的结果非常满意,眉眼间有一抹未曾遮掩的笑意。


    他耐心地与秦殊解释:“凤凰寨是最合适你练习的地方。死亡,反而减去了不必要的干扰因素,能让你慢慢熟悉神魂与身体之间的真正联系,学会区分,学会控制。”


    秦殊听得认真,可膝枕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鼻尖弥漫着熟悉的浅淡香气,裴昭的味道。这让秦殊忍不住想做点更亲密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拉住了裴昭的手,露出一幅哼哼唧唧的委屈做派,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贴在裴昭掌心里,眯眼蹭了蹭,嘟囔着感慨:“昭昭,你真好看。你太好看了,我的眼睛好幸福……”


    裴昭一呆,霎时间有些不自在。他倒不是在意秦殊的黏糊样儿,但现在显然时候不对。


    他幽幽提醒:“注意场合。”


    张美江闻言,也是赶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她一脸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转向另一侧墙壁,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脖子发出几声轻微的嘎吱脆响。


    没错,只有脑袋扭了过去,身体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美江有意为之的避让,有点太过显眼,反而让平日里很不容易尴尬的秦殊也有点小尴尬了。


    他赶紧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呼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的神经重新紧绷。


    “有一件大事,不,应该说是很多件大事。你们仔细听我说。”


    秦殊停顿片刻,表情凝重:“首先……这三十年来,也就是在灵气复苏开始之后,在凤凰寨里去世的所有人,全部都是非正常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老死的,没有任何人阳寿已尽。


    他们全都中了假死的蛊毒,足够以假乱真,随后被族人们封进棺材里,正式下葬,成为洞穴深处的一抹颜料。


    由于凤凰寨的人本就天生自带着“尸体”的特性,所以只要他们的魂魄尚未从假死状态中苏醒,尸身便能以睡眠的姿态长期保存下来。


    没错,他们被完美保存在这个阴暗的、冰冷而干燥的洞穴坟墓里,被封锁于布满黄符的棺材之内,如尸体般静静躺着,直到被刻意唤醒的那一日。


    但苏醒并不代表救赎,反而代表着恐怖至极的折磨与绝望。因为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棺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阳寿散尽,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求救无门。


    当这种强烈的负面感情被放大到极致时,他们才会获得真正的死亡。


    根据躺在鲜红棺材的主人所描述,那个取代了洞神的东西,其实在大约一个月之前才将他们全部唤醒,创造出这场人为的炼狱。


    而当有人饱受折磨、难以承受之时,那个东西会取走那个彻底崩溃的灵魂,以此炼制出一种更为可怖的、残忍的蛊毒,用来侵蚀洞神留下的镇压之力。


    而事到如今,鲜红棺材的主人,是唯一一个尚未崩溃的灵魂。


    他“死”于三十年前,是当年凤凰寨里最受尊重的大巫师,名叫阿布,尤为擅长占卜。


    所以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对自己未来的悲惨遭遇有所准备,甚至特意嘱咐了族人,不能彻底封死他的棺材,要留出一些特殊的材料,制造一些隐蔽的漏洞。


    也正因如此,当这个名叫阿布的大巫师睁开眼时,他没有崩溃,没有喊叫,也没有陷入极致绝望的痛苦里。


    他在等待机会,同时默默坚持了一个月,观察一切可疑的动静,尽可能收集所有信息,尝试与其他崩溃的亡魂进行沟通。


    当然,沟通是传不出去的,阿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到不成样子,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阿布在等待的那个机会……不是秦殊,而是裴昭。


    在他三十多年前的占卜结果里,有这样几句很古怪的话。


    ——是生者?是亡者?两者皆非?何以为界?无形无色?斑斓混沌?得此异数以取天下,补天缺,弥天险。


    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事实上也很莫名其妙。


    但这些话不是阿布胡编的,而是当年同样快要死去的洞神说的。


    洞神闯进了阿布的卜算之中,在他所看见的未来里喃喃自语一番,却没给出任何解释。在此之后没过多久,洞神死了,阿布也渐渐不久于人世。


    作为凤凰寨最有天赋的大巫师,阿布很仔细地揣摩了洞神的话,并给出了自己的解读。


    ——只有洞神口中的异数,才能拯救岌岌可危的未来。


    因此,他要等待这个异数的到来。他要等待一个非生非死的、无法被轻易看清全貌的混沌之人,出现在凤凰寨里。


    这很难做到,毕竟在裴昭出现之前,每一个来到凤凰寨的外乡人,都会变成客观的、生物学上的尸体。无一例外。


    血液循环中断,心脏停跳,大脑神经元停止发射和接收信号,就这么简单。这件事秦殊也很清楚,因为他自己现在就处于这种微妙的“死亡”状态。


    但裴昭和他不同。


    裴昭是真的没有死。他根本没有被凤凰寨的规则所影响,有呼吸,有心跳,虽然冷冰冰的,但摸一摸也会脸红发热……更重要的是,裴昭很神秘,他身上许多事情都让人怎么也看不透,只要他自己不愿意。


    这就是阿布眼中的完美“异数”。


    至于该如何让“异数”发挥作用,就连阿布自己也不清楚。因此秦殊不打算给裴昭任何压力,先摆出事实,其他的,等先弄清楚前因后果之后再说。


    裴昭没什么反应,听完了也只是轻轻点头,表情一如往常。他的关注点居然还在洞穴石头上,难得主动出声,让张美江帮他从洞穴高处,掰下几块雪白圆润的小钟乳石,当作旅游纪念品……


    张美江很乐意帮忙,因为她需要找点事做。


    她的表情早就已经凝固了,久久地沉默着,艰难消化着秦殊给出的巨大信息量。


    不敢相信,又没理由不信。


    “为什么我没事?”


    直到裴昭满意地把小石头收回口袋,张美江才坐在自己的棺材上,被迫面对现实,垂眸喃喃。


    “你死在云城,而不是凤凰寨。你的阳寿尽了,当场就因为执念未消而化成怨鬼,反而躲过了这一劫。”


    秦殊思索着:“在凤凰寨里去世的人,应该都是在阳寿耗尽之前就被蛊毒所控制,强行进入假死状态……张姐,你应该比我们了解这些,有什么样的蛊虫能让人强行假死,就连你们道行中人也看不出破绽?”


    “很少见。蛊虫并非万能之物,也并不神秘,通常只是用以杀人害命的手段。就连那最有名气的情蛊,其实也根本没有迫使他人陷入爱河的本事,那是用来杀死负心之辈、变心之人的工具。除非……”


    “除非,这个下蛊之人,使用了洞神赐下的制蛊秘法。秘法不可外传,只能授与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连其他族人也没有资格探听,”张美江沉默片刻,“就比如许芊如今所拥有的力量,也是我向洞神求来的、独一无二的秘法。”


    “张姐,用来谋害你们族人的蛊毒,还有许芊身上的变化……应该都不是洞神赐下的秘法,”秦殊轻声说,语气稍稍放缓,多了一分小心,但又不得不重新强调,“洞神已经不在了,三十多年前,灵气复苏的时候。”


    “……”


    张美江再次陷入沉默。这个可怕的事实,越是追究深思,越是令她难以释怀,心底发冷。


    “如果有人找洞神求了特殊的秘法,凤凰寨里的其他人会知道吗?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开始排查凶手,”秦殊试图转移话题,“按理说,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去找神灵讨要这些,也不是谁都能求得到的。”


    获得神赐秘法,多半是罕见的小概率事件,毕竟大家都有,那就完全称不上神秘了。而既然罕见,那就完全可以拉个名单出来,一个一个排查。


    张美江轻轻点头,表情有些恍惚,但还是认真在回答秦殊的问题:“得赐秘法者,百中无一。从我出生到现在,除去我自己以外,只有四人。村长,阿树婆婆,现任的大巫师陈力蚩,还有刘阳阳。”


    “……刘阳阳?!”秦殊吓了一跳,片刻后又摇头,“感觉不会是他,刘哥挺善良的,有点清澈的愚蠢。”


    “是,他很笨,偏偏天赋极高。小时候他和我关系不错,没什么心眼,就是容易给自己惹上麻烦,劳烦你多照看了。”张美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但很浅。


    至于余下的三个人,张美江也说不好,因为近些年相处实在太少了,不够熟悉。


    她不是一个喜欢安定的人,所以早早就刻苦读书离开了家乡,去外面的世界探索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热爱的。不同的爱情,不同的事业,不同于蛊师的生活。若非命运给她开了这么大的玩笑……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张美江没有迟疑,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


    首先是大巫师,陈力蚩,他是陈水的亲舅舅。


    作为凤凰寨内灵性最强的人,与神另之间距离最近的人,大巫师通常都兼任着占卜、祭祀和巫医三大重要工作,所以陈力蚩在凤凰寨里名望颇高。


    之前秦殊和陈水还在线上联络的时候,秦殊时不时就能听到陈水提起这位“长辈”,一副极其信任的口吻。从陈水的描述来看,大巫师对小辈还是非常关照的,之前他还偷偷为刘阳阳的事情进行了占卜,平日很有威严,行事比较循规蹈矩。


    张美江有点怕他,鲜少交流,但也能给出一个尽职尽责、信仰坚定的评价。


    而凤凰寨的现任村长,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叫刘白龙。她今年五十多岁,在凤凰寨里算是壮年,而且她对张美江是有恩的。


    张美江母亲去世得很早,父亲又是没什么本事的外乡人,所以她小时候的生活全靠村长刘白龙关照,无论是穿衣吃饭、考试读书的钱,还是最初在江城扎根的生活费,都有村长出的一份力。


    虽说这年头大家都不缺钱,可不是谁都愿意亲自去操心扶持一个孩子长大,刘白龙的付出很有分量。


    “听起来人很好耶,我们今晚本来该去她家吃饭的……她应该对洞神的事情也有了解,等出去了我再探探她的口风,”秦殊若有所思,又接着追问,“那阿树婆婆呢?”


    “她是一个盲人,天生的瞎子,其实并不好招惹。听说在解放前,她曾下山用蛊毒放倒了一个连的鬼子,杀人是家常便饭的事。”


    张美江陷入回忆:“但她对族人都很温柔,老了之后性子和善许多,以前还会煲汤煮面送来我家,顺手在我的课本里夹几张零钱,让我自己去买零食吃。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她,死前都没有找她好好道别,找她聊聊天。”


    “有什么想说的话,需要我带给她吗?”秦殊轻声问。


    “……一句抱歉就够了。”


    “好嘞。”


    秦殊准备离开了,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本能地抱住裴昭的胳膊,看着洞穴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张姐,你说你与族人们都不熟悉,但其实是在你口中,他们听上去都很好很好,善良,真诚。根本不是那种会恶意投放蛊毒的性格。”


    张美江表情复杂:“可是万一,他们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呢?被阿布大巫师口中的‘那个东西’所操纵……人人都有恶念,哪怕恶念是可控的。”


    “嗯,当他们被不可抗力所诱导、操纵时,恶念就有可能会失控,甚至加重。”秦殊轻声接话,表示认同。


    “所以请两位出去以后,务必小心。如果洞神真的已死,如果我所得到的蛊毒秘法,不是正法,不是洞神赐下的传承……那也许,我根本不理解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张美江顿了顿,色泽艳丽的血泪挂在眼尾,颤抖着,顷刻间从她惨白的侧脸再次滑落。


    “我更不敢想,许芊……许芊,许芊。她究竟被我变成了什么东西……”


    第64章 刘白龙


    张美江的担忧很有道理。


    因为太有道理, 甚至让眼球自己也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和自我怀疑。


    它从秦殊口袋里跳了出来,默默蹦跶着飞远了。


    元宝告诉秦殊,眼球就是有点怀疑人生, 现在想去独自静一静, 等调理好了再回来。


    秦殊也没有追问,牵着裴昭的手返回山洞边缘, 即便眼前就是悬崖峭壁, 他们的脚步也未曾停下。


    回到凤凰寨内部的方式很简单。毕竟从一开始,就是鲜红棺材的主人把他们传送到洞坟附近的,所以他自然也能把他们再直接传送回去,轻而易举。


    身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一个游走在崩溃边缘的亡灵,人家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厉害了,不愧是曾经最强的大巫师。


    “昭昭, 你要这些钟乳石做什么?”


    “好看, ”裴昭口袋里的小石头们在行走间不断碰撞着, 发出闷闷的钝响, “没有杂质,纯净,打磨之后会变得亮晶晶。”


    一本正经的。可爱。秦殊弯起唇角:“原来如此, 但是这要用什么工具打磨呢?去找专门的石头加工厂吗?”


    “可以委托给常柳意来定制, 她做得很好看。”裴昭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与秦殊腕间的那串红翡翠贴在一起, 碰撞出了更为清透的轻响。


    “好有道理, 那到时候我帮你跟她说,等我们回江城了就去做,”秦殊说着话音一转, 突然摆出无赖架势,“但我也想要,就要和你一模一样的款式。好不好好不好?”


    “嗯,石头够用了。”裴昭丝毫没觉得惊讶。这次他特意多拿了些石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着,脚下的地面越来越平坦、松软,熟悉的光照也渐渐落回他们身上。


    悬崖早已不知所踪。


    秦殊抬头望去,夜幕下的凤凰寨繁星璀璨,灯火通明。飞檐桥栏横跨在山壁上,四面环抱的民房里漫出炊火香。


    广场中央的八角鼓楼挂满灯带,恍若被凤凰的明艳羽翼所包围,模仿出烈火摇曳的温暖氛围。


    有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被追着喂饭,正在绕着广场撒丫子跑圈,而拿着饭碗的长辈头发花白,却全都健步如飞,一追一个准。


    一巴掌下去直接掀翻了一群孩子,广场上歪七八倒嗷嗷的哭了一片,很有凤凰寨的本地特色风格。


    “哈,真是个人味儿十足的地方,”秦殊怔了数秒,不由低笑,“希望那个所谓的破洞,不要从这里开始漏风。”


    “先去村长家吃饭。有她同意,我们才能进鼓楼里检查。想找洞神的尸体,从鼓楼开始不会出错。”裴昭看着那些缠绕在鼓楼上的火红色灯带,若有所思。


    “饿了没?”


    “没。”


    “昭昭,你也相信这个世界破了一个洞吗?听那大巫师的口风,好像还不止一个,别的地方也可能……”


    “他骗我们有什么好处?”裴昭反问。


    “骗我可能没什么好处,但是万一他是故意取信于我,想利用我当个传声筒呢?你又不会怀疑我,对吧?”


    裴昭微微挑眉,倒是没有反驳。


    “正好,说不准他就是故意用我这样纯洁好骗的性格,让我这个工具人来骗你,以此帮他达成某些目的……我也不知道,”秦殊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咱们小心为上,还是先别把这事告诉别人。”


    “嗯,”裴昭顿了顿,补充一句,“你想法很多,一点也不纯洁好骗。”


    “什么?!难道我不纯洁吗!我这辈子只牵过你一个人的手耶!心好痛,裴昭你这个负心汉,坏人。”


    裴昭:“……”


    他呆滞了,因为秦殊过于浮夸的演技使他难以应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硬是没能反驳一个字。


    他也生怕再多说一句,秦殊真的要当场假哭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恰巧在这时,一阵洪亮且气血十足的笑声从附近传来。


    秦殊回头循声一看,顷刻间就认出了这是谁——村长,刘白龙。


    因为她是一个白癜风患者,脸上有许多边界清晰的白色斑块。尤其是右脸,大片的白斑从眼尾漫出,一路向上蔓延至头皮深处,很经典的色素性皮肤病。


    白癜风不会传染,却会让一个人的外貌具有极为明显的辨识度,秦殊无论如何也无法认错。


    最重要的是,刘白龙并不以此为耻,还特意为自己做了额外的面部刺青,将自己脸上的白斑勾勒得更为清晰……像一条轻盈的白龙,伏趴在她的眉眼之间。


    “小伙子们,我还以为你俩掉进阿树婆婆的水井里了,原来在这里打打闹闹呢,哈哈哈哈!”刘白龙显然听到了秦殊说的那些话,笑意根本无法压制,让她脸上的白龙也随之飞舞,“饿了没?”


    “饿了饿了。咳,不好意思刘村长,是我们来迟了,差点迷路。”秦殊没有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经历的事情,只刻意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是客人,本来就不熟悉这里弯弯绕绕的小路,大晚上的更看不清。我还说让阿水去接你们过来吃饭,但那小子也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真是的。走吧走吧,先吃饱了再说!”


    刘白龙的性格十分爽朗,在领着两人去她家的路上,她会不时地和过路村民们闲聊几句,逗一逗被打哭的小朋友,兴致勃勃地沿路介绍起寨子里的草药田和小花圃。


    看起来像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没什么坏心眼,身为村长也是备受尊敬和爱护,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她很强壮,而她的丈夫甚至还比她要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是一名看上去就比刘阳阳要靠谱许多的赶尸人。


    但他们没有孩子,两口子住在朴素的三层小楼里,围在热乎乎的火炕旁烧菜吃饭,家里收拾得整齐温馨。


    她丈夫负责下厨,而且手艺非常不错。也许是因为修炼原因,从小就需要注意饮食,凤凰寨里的男人几乎都是个顶个的好厨子,而且尤为擅长大锅菜。


    桌上每道菜都是江城人不敢想的巨大分量,秦殊也确实饿了,干脆先坐下大大方方地吃了一顿,把自己吃得通体舒畅再说。


    厨艺得到了光盘的欣赏,这个身高近乎两米的高大男人,缓缓露出一个略微内敛的微笑,看着秦殊:“以后有尸体,找我。”


    “去去,在小朋友面前说什么怪话呢,也不怕吓到人家。”


    刘白龙笑着拍了丈夫一下,给两人倒上热茶,随后稍稍正色:“在谈正事之前,我先给你们道个歉。凤凰寨里的特殊规则,起初就不该瞒着你们,以后我们也会多加注意这个问题。


    “其他招待不周到的地方,也请多多担待,寨子里太闭塞,阿水他们也只会玩玩手机、卖卖山货,其实都不擅长待人接物,傻乎乎的。”


    秦殊笑了笑:“陈水可不傻,我经不住诱惑,已经从他那里批发了好多山货,还想回购呢。”


    “哈哈哈哈哈!喜欢就好,明天让我家的这个巨人上山帮你们采点稀罕山货,到时候和行李一起打包送去机场。这次我可不会收你们的钱。”


    刘白龙与秦殊说笑了一阵子,渐渐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米酒。


    “就连我也许久没见外乡人了。平常时候,凤凰寨很少接待会留宿的客人,这次要不是因为美江那孩子……性子太烈,哎。我没教好她,也有责任。”


    “村长,唯一有责任的人是她的父亲,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他才是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祸首。还有市一医院里的那些家伙……嗯,至少他们死得够惨。”


    秦殊顿了顿:“除了他们,其他人都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没必要让自责的怪圈延续下去。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让受害者能安心离开,不留遗憾。”


    “说得也是,哎,遗憾留给我们活着的人就够了。美江已经尽了全力,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是个被神灵所青睐的孩子。而她没有辜负洞神的青睐,那股狠烈的劲儿,也无愧于我凤凰女儿的风骨。”


    刘白龙放下酒杯,在提及洞神时的面色分外虔诚,语气也严肃起来:“但合葬仪式的危险之处,想必刘阳阳也曾提起过,危险的并非是美江,而是……许芊的不稳定性。我只了解在凤凰寨里长大的孩子,可许芊是外乡人,是外来的怨灵。而且,她沾染了洞神的力量。”


    “沾染了洞神的力量……村长,你指的是洞神赐给张美江的秘法,对吗?”秦殊不动声色地问。


    “看来你所了解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多,”刘白龙眉毛微挑,摇曳的白龙伏趴在她脸上,缓缓扭动着,“洞神让她……不,让她们都拥有了报仇雪恨的力量,这是一份难得的慈悲。”


    说到这里,刘白龙拍了拍她的丈夫。男人立刻会意起身,去隔壁房间取回了一个造型古典的木盒子,没有上锁。


    她打开木盒,露出满盒幽绿的桑树叶子,与此同时,一阵清香迎面涌出,在房间中迅速扩散,冲淡了一切饭菜与米酒残留的味道。


    秦殊一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植物能散发出如此沁人心脾的清香,说明它们的灵气含量极其浓郁,


    这一盒看似松散的绿色桑叶,恐怕比林时雨那儿的灵茶还珍贵。就像裴昭给他的护手霜那样,都是等闲散修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在从厚重的桑叶中取出两只怪异的雪白蚕蛹,亲自放在秦殊和裴昭手上。


    刘白龙表情郑重:“既然两位对秘法之事有所了解,那就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忧虑。许芊不是恶人,但厉鬼终究是厉鬼,且秘法的力量太过强势,无法预测,一旦疏忽便容易失控。秦先生,便是你也要以安全为上。”


    “好的。这个蚕蛹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死蛊,凤凰寨里只有我能做。”


    刘白龙眼里露出几分自得:“想来两位都不熟悉炼蛊的流程,简单来说,蛊虫,就是虫王。将成百上千只,不,甚至是上万只虫子同时封入密闭容器之内,灵气充足,却不提供任何食物。若想生存下去,虫子们便只能自相残杀,吞食同类……”


    听到这里时,秦殊的手已经默默摸进袖口,用两根手指迅速捏住小蜈蚣,捂紧它那冰冷坚硬的脑袋。


    真吓人,元宝不听不听。他在脑子里制造出一堆噪音,以作干扰。


    元宝:“……”


    他细微的小动作只有裴昭能看见,而刘白龙仍在继续:“到最终,只有一只虫子能活着离开,在它吞噬所有同族、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蛊虫之后……那些怨气,痛苦,挣扎,厮杀,都会化作使虫王变强的养分。当然,两位手中拿着的死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刘白龙说着说着忽然口风一转,倒是勾起了秦殊的兴趣。


    秦殊轻轻捏了捏雪白蚕蛹的外壳,感觉这小东西的手感很有意思,又软又硬的,像一小团……正在融化的霜雪,却不会真的化成液体。


    他好奇追问:“炼制死蛊,不需要让虫子们自相残杀吗?”


    “需要,但不多。这些小家伙,只能算得上是幸存者。它们在厮杀角逐之中落败,却没有被虫王所吞噬,”刘白龙笑了一声,“因为它们学会了伪装。通过特殊的吐丝方式,为自己制作出一个……怎么说呢,无法被其他同类识别的蚕蛹。就像隐形飞机的防雷达涂装一样。”


    “这么厉害!”


    “无耻,懦夫。烦人的虫子。”刘白龙的丈夫幽幽插话,紧接着又被她拍了一巴掌。


    “好吧,其实他也没说错,这些虫子就是最高级的逃兵。它们会躲进自己搭建的蚕蛹里,厚颜无耻地开始装死。就算密封容器被重新打开,它们也会坚持继续装死下去,再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蛊虫。”


    说到这里,刘白龙微微眯起眼,她脸上的白斑随着皮肤纹理而悄然变形,轻轻地抽动。


    当然,她语气认真:“蛊虫是杀人工具。虽然这东西非常珍贵,用途极多……但是杀不了人。再厉害的虫子也等同于死物,所以我将它们称为死蛊。”


    秦殊听得恍然,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又捏了捏蚕蛹:“原来如此,这个要留到葬礼上用吗?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用它来装死吗?”


    “不错,如果合葬仪式出了岔子,你们立刻吞服蚕蛹,即可利用它来遮蔽一切神魂波动的痕迹。一枚死蛊,足以抵御元婴修士的搜魂术,其他普通的探查术法也不会露馅,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具彻彻底底的尸体。”


    刘白龙再次露出了淡淡的自得之色,很显然,她对自己炼制出的死蛊很有信心,也颇为自豪。


    “……村长,这么珍贵的东西,在关键时候能保全性命的东西,你们留着用会不会更好?”秦殊有些犹豫,“我和许芊的关系还挺和谐的,她想伤害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刘白龙摆摆手,坚决不肯收回去:“别客气别客气,正因为是可以保全性命的东西,我才必须要让你们收下。凤凰寨已经百年无灾祸,我手里的死蛊根本用不完,哈哈哈哈……再说了,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个个都比我要有本事,有你们在,能确保你们性命无虞,我就更安心了。”


    “有资格参与合葬仪式的人,都是谁呢?”秦殊挑眉,“阿树婆婆?陈大巫师?还有吗?刘阳阳原本是不是也要参与?”


    刘白龙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的古怪,随后她缓缓地点头,问道:“你们已经见过阿树婆婆了吗?”


    秦殊笑笑,语气自然极了,听上去也像是恰逢其会的闲聊:“还没有,我们正打算明天去她的小店里逛逛呢。听说阿树婆婆很厉害,眼盲心却通透,炼制的蛊虫是全寨最高质量的那批,报上熟人的名字还给打折。”


    “是这样,阿树婆婆……很厉害。秦先生,感谢你对凤凰寨的细心了解,感谢两位的用心。”刘白龙的态度郑重了几分,有点说不出的奇怪,但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让丈夫去打了一壶新的热茶回来,自己也没再喝酒,捧着热茶,专注讲解起合葬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时间一晃而过。


    当两人提着秦殊打包的火辣牛肉下酒菜,被刘白龙客客气气地送出门时,原本才落在山腰边缘的月亮,已然高高悬挂在高空之上,与山林间清澈的黑夜相互映衬,伴着繁星闪烁。


    在回去的路上,秦殊也一直仰着头,饶有兴致地观赏星空,看得目不暇接,嘴上也没停:“没有光污染真是好啊,北斗七星特别亮……昭昭你说这个是射手座吗?不是啊,那这个呢?哇,银河的痕迹也好清晰……”


    “别看银河,”裴昭忽然开口,“银河不是好东西。”


    “哦。”


    秦殊垂眸瞥了他一眼,忽然安静下来,默默地加快脚步,回到他们宽敞的小院子里。


    没有急着进屋休息,两人不约而同决定要在院子里逗留一会儿。


    两张竹编的躺椅,一张竹编的小茶几,几瓶冰饮,从火炕里端出来的热乎乎的血红酸汤,还有一盘辣得要命的野菜炒牛肉。


    舒坦。


    秦殊呼了一口气,躺在摇摇摆摆的冰凉竹椅上,想让自己短暂地放松下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实在耐不住好奇,蓦地又坐起身:“昭昭,我的生日礼物到底被你藏在哪里?”


    裴昭用竹签插起一小块牛肉,缓慢地嚼嚼,比他显得惬意多了:“还没到零点,不告诉你。”


    “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天啊,我度日如年……”秦殊嘟囔了一句,思索着,“话说回来,我觉得村长怪怪的,但她看起来没什么很明显的问题。刚才我仔细检查了,她身上没被脏东西寄生,白癜风也只是白癜风而已。”


    “她没有明显的问题,但是她丈夫有问题,”裴昭轻声回答,“那个男人,不是活人。”


    “……嗯?”秦殊一愣,“可他们不都是尸体吗?凤凰寨里没有活人。”


    裴昭摇摇头,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猫眼石,声音愈发的轻:“他就算离开凤凰寨,也不会变成活人。他和阿斗是一样的。”


    “和阿斗一样……昭昭,你是说,陈水身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尸体?”秦殊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有种后背发冷的错觉,“村长她丈夫,早就死了?”


    “嗯,他是一具纯粹的尸体。”


    “一具纯粹的尸体,能自主行走做事,像活人一样生动?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秦殊恍然。


    赶尸人。


    只有赶尸人。


    第65章 但我愿意陷进去


    既然是赶尸人干的, 那么凤凰寨里的每一个男性人类都有嫌疑。


    当然,光屁股到处跑的小孩除外。


    秦殊的视线向外扩展,盯着院子外的夜景, 落在高低起伏的、灯光连绵的山脉与楼房之上, 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人太多了,肯定不能一个个排查, 到我明年生日都查不完。”


    “男人没有炼蛊的传承, 有问题的不会只有一个人,也许他们有同谋,也许他们互相敌对,很难说, ”裴昭打开一罐冰雪碧,慢悠悠喝着,“明天我们还是先查鼓楼。”


    “好, 都听你的。话说刘村长也是奇怪, 居然直接允许我们进去调查了, 都不问问为什么……那里不是凤凰寨的信仰圣地吗?就这样让外乡人轻易踏足, 有问题。”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裴昭想了想,“其实我觉得, 那个叫龙娥的人, 也有问题。”


    “……欸?”


    “她是驱逐山匪的护乡英雄,也是被献祭的封建悲剧, 这都没错, 但她屠村了。”


    裴昭停顿片刻:“屠村就是屠村。她杀死了所有成年人,一个也没放过,孩子们也没有真的活下来。但现在, 她被‘幸存者’们当作偶像来崇拜,连这座山也以她为名……”


    秦殊低声接话:“是不太对劲。她可以有雕像,有传说,有一整座专门用来记载她毕生事迹的纪念馆,但被毫无芥蒂、毫无恐惧地崇拜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真的没有这种事情。”


    “所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神灵,好的坏的,”裴昭目光放远,看着那条他不让秦殊细看的银河,轻轻道,“任何拥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任何会思考的东西,都有私心。”


    秦殊坐直了些,把裴昭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笑了一声:“昭昭,你总是能说出一些很帅的话,我要向你学习。唔……那江城的城隍爷呢?也不能轻信吗?我感觉他人真的很好。”


    裴昭歪头:“他有告诉你我是谁吗?”


    “……嗯?”


    “你去问他关于我的事,问得越细,他越不会愿意说,总能想办法三缄其口,蒙混过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说,金眸在夜色里蒙着淡淡的雾,“因为他再如何善良,再如何关爱江城子民,也会率先选择保住自己的城隍官位,再去考虑做些善事。”


    秦殊怔了怔,很快就思索着回:“哦,噢……懂了,小命第一,乌纱帽第二,为人民办实事排在第三。”


    “嗯。”


    “也不是不能理解嘛,只要人家肯办事就行。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总得先给自己留下一条命在,才能做更多该做的事。”秦殊靠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感慨。


    裴昭毫不惊讶于秦殊的反应:“说到别人的不好,你总是很宽容。”


    他才若有所思地说完,正想把贴在秦殊腿上的手收回来,却被秦殊又扣着手腕拉了回去。


    “我分明对所有人都很宽容,”秦殊低头轻轻捏着他冰凉的指骨,像在把玩一款脆弱的解压玩具,笑了笑,“我就是宽于律己,也宽以待人……”


    裴昭没吭声,看着秦殊被月光勾勒的侧脸,乌黑睫羽在眼尾洒下的阴翳,那抹一如往常的笑。


    元宝拽着煤团从他口袋里跳了出去,偷偷摸摸顺着院子暗处的边角爬远了,跑得飞快,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裴昭微微抿唇。


    “所以你是谁?”


    秦殊没管它们,沉默少许后轻声问:“这是我的成人礼物吗?”


    “不是。”


    “你的礼物是……”裴昭站起身,循着秦殊仍扣握在他手腕的那股拉力,顺水推舟靠了过去。


    他坐在秦殊的腿上。


    好整以暇地跨坐上去,大腿压着大腿,膝盖夹住少年人骤然绷紧的腰。


    裴昭神色平静,顺势解救出自己被揉捏得温热泛红的手,又将手按在秦殊肩头,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秦殊像块豆腐似的被推倒了,脑袋向后仰去,不轻不重地撞在躺椅靠背上。是他自己没有用力,也没有对抗。


    一抹凉意涌了上来,是裴昭的掌心。他一只手贴在秦殊心口,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秦殊脸侧,捧起他的脸。


    秦殊眸光怔忪,却分外配合地扬起脸,望向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背对着月光的漂亮少年。


    柔软的墨黑发丝在冷风中摇曳,随着裴昭低头而缓缓垂落在他额前,颤动着映出霜雪般的细闪。


    秦殊喉结滚了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吞咽动作。他低声说:“裴昭,你别坐在这个地方,稍微往后坐一点。我,我……”


    “嗯?”


    裴昭歪头看他,眸中闪过浅淡的不解,那双似工笔勾勒的唇微微张合,吐出了一个无辜至极的问题:“我很重吗?”


    秦殊忽然感觉,自己要活过来了。


    他的心脏在跳。坚定地、剧烈地跳动,不断追逐着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再也无法停止。


    紧接着,是一股短促却强烈的窒息感,随着突兀恢复的血液循环而贯穿全身。挤压着他的肺叶,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难以自制地大口呼吸起来,裹满山间灵力的氧气重新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秦殊忽然发现,裴昭的手很冷很冷。


    像一块干冰,轻轻贴在裸露的皮肤上,那种刺骨冷意会化作灼人的滚烫触感,带来约等于被烧伤的错觉。


    但这一切过于复杂的感官冲击,给秦殊带来的刺激,都比不过裴昭接下来主动作出的事情。


    裴昭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略带犹豫的目光毫不遮掩,仔细描摹着秦殊的五官。


    思考半晌后,裴昭俯身吻上他的眉心。


    一个柔软、冰凉的吻。


    细碎的发丝随之落下来,贴蹭勾缠,与秦殊自己的头发绕在一起,不轻不重地印在脸上,摩挲出细微的痒意。


    “……裴昭,不要……”秦殊话音一顿,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他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又嘶哑得可笑,简直像个正在挂脖子上吊却生机勃勃的恶灵。


    “不喜欢被亲这里吗?”


    而裴昭的唇只离开了一瞬,又轻轻慢慢地贴了回去,带着某种秦殊难以理解的用心与郑重。


    那是一种能令人发狂的柔软触感,却就这样摆出堪称可恶的无辜姿态,像朵煮熟的莲瓣盖在秦殊眉心上,用太过缓慢的速度一张一合着,低语着……


    “秦殊,你该喜欢的。”


    这像话吗!


    “……不,不是。”秦殊发现自己的呼吸热得像火,他咬牙抬起手臂,握住裴昭单薄的腰,朝反方向推。


    “不要坐在我腿上,不要用膝盖卡着我的腰,不要贴那么近,我活过来了……退,往后退。”


    “……”


    裴昭表情微微僵硬,逐渐听懂了秦殊什么是意思。他本来真的没懂,直到秦殊紧紧盯着他的眼神……几乎要把他活剥了。


    那种熟悉的食欲。遥远又熟悉的食欲。


    裴昭低下头,极快速地扫了一眼,随后唇角微颤了颤,立刻放开手中力道,任由秦殊把他猛地向后一推。


    膝盖压在竹椅两侧摩擦摇晃,接连着折腾出各种嘎吱嘎吱的怪响,和秦殊压抑不住的呼吸声缠在一起,迸发出荒诞又厚重的热意。


    他现在跪坐在秦殊的小腿上,很完美的安全距离。健康,和谐,清爽,大家都可以呼吸。


    “……生日快乐,秦殊。”


    裴昭很擅长调解自己的心情,他眼神只是稍稍游移数秒,紧接着居然就率先冷静了下来。


    那两只能要人性命的手犹豫着动了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安置,最后又轻轻搭在秦殊膝盖上。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裴昭轻声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看清你自己是谁。”


    “谁说你无关紧要,我差点被你弄死了,就……就在刚刚!心情美死了,胆子吓死了,然后社死了。现在我的心脏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秦殊瞪着他,一字一句幽幽顶了回去,口吻十分不客气。


    裴昭听了有些脸红,可也仅此而已。


    他表情居然还是一派正经的,与往常冷冰冰的样儿区别不大,用着那种在此刻让人心跳又恼火的柔和声音,徐徐安抚:“你对我有反应,不是我的本意。但这也不奇怪,没有必要过度看待。你十八岁了,本来就是情与欲……”


    “别说了别说了!哎,我错了行吗,”秦殊赶紧出声打断,慌不择路按住他的手腕,话语中仍裹着尚未恢复的喘息,“好好好,裴老师,现在我们来聊聊我是谁,我真的特别好奇,特别愿意听。”


    “摸摸你的额头,你今晚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还没发现?”裴昭正色道。


    “你,我,你都这样了我想集中也没办法啊……嗯?”秦殊又忍不住抱怨,同时听话地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拍,剩下的抱怨顿时截然而止。(审核员,男主一拍脑门有什么问题?请注意他拍的是脑门!HEAD!脑门!)


    冰冷,锋利,坚硬,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恰到好处的弯曲弧度,猝不及防地与他的手撞在一起,贴合在他的掌心。(审核员我求你了仔细看看前后文行吗,这就是一只兽角!一只真正的兽角!独角兽!)


    “……这是,这是我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兽角?!”秦殊猛地攥住自己头上多出来的黑色利角,既惊又喜,“嘶,我用力捏它居然会痛!”(审核员我求你了看清楚行吗!你认识独角兽吗!你有没有看清楚这只角长在男主的脑袋上!脑袋上!)


    “嗯,这不是你在活水村里长出来的,”裴昭弯起了唇,“这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器官。这么用力地捏它,当然会痛。”(审核员你到底见没见过独角兽!)


    “我的器官……”


    秦殊低声重复,心头涌上些许惊悚。他陡然想起了这几个月里,自己偶尔会在睡不好时做的那些噩梦,血腥的,痛苦的,折磨别人的,折磨自己的……不堪回首的梦。


    他好像是个怪物。


    他也仍记得城隍爷曾半开玩笑似的说过——你前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昭会知道吗?他梦里的那些事……


    秦殊不由追问:“我妈妈脑袋上也有这个吗?”


    裴昭眼神无语:“……没有。”


    “我爸呢?”


    “没有。”


    秦殊有些头大:“那昭昭,你是不是也没有兽角?我和你不是同一种生物吗?那我们有生殖隔离吗?”


    最后那个问题令裴昭一呆,琉璃似的透亮金眸被月光染上少许阴霾。他很轻地自言自语:“……总是喜欢问这个。”


    “嗯?”


    “没什么,说回正题,”裴昭略微垂眼,拉起秦殊的手,冰凉指尖贴在他腕间有力跳动的脉搏上,画出几笔奇怪的笔画,“我要送给你的成年礼物,是洞见自观,是知识。”


    秦殊正欲开口,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有种怪异的感觉从他手腕传至眉心,在兽角根部旋绕着,泛起一抹山泉淌过般的清冷感。


    很舒服的感受,能瞬间让满身焦躁的人神清气爽,而紧接着,在秦殊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刹那,知识就以一种分外霸道的方式闯入他脑海中,在他眼睛前漂浮。


    太高级了。裴昭根本不需要一字一句教他怎么做。仅仅是用这种怪异又高效的传输方式,就能让他快速理解自己的角是什么东西。


    这只兽角就是他的身体器官,也是他重要的组成部分,确实可以被他由心念所控制。但他必须要时常练习,在没能做到“随心而动、收发自如”之前,都必须要提着一百分的小心翼翼。


    否则一旦心有杂念,要么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人性自走的独角兽,要么还有可能,出现不可挽回的小小危机。


    因为按照秦殊的理解,这玩意儿,有点像小狗的尾巴……嗯,那种拉布拉多的尾巴。若是情绪过于激动,可能会不受控制地擅自攻击,或者拽着秦殊的身体冲出去。


    “看来这几天我要多练练,在回江城之前彻底掌控它,不然回二中就真的尴尬了。”秦殊心中震撼,不由得多了几分紧促感。


    “你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如何控制你的兽角,如何使用它、隐藏它……将它当作你最称手的武器。你的安全保障,从此会有显著提升。”


    解释到这里时,裴昭终于离开了秦殊的躺椅。


    虽然秦殊并不是太想让他离开,但这种时候,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才能让裴昭再坐回他的腿上。


    好像会显得怪怪的。对,这太怪了。


    裴昭并不知道他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拿起那罐被遗忘在茶几上的雪碧,喝了一口:“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这个道理亘古不变。你变强了,我就可以放心一些,让你自己出门到处乱跑。”


    秦殊怔了怔:“你跟我一起来凤凰寨,是因为不放心我吗?还有之前被我拉着到处去玩,也是因为……”


    “嗯,有部分原因。但我也喜欢。”


    裴昭走近了些,将手搭在秦殊脑袋上,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小心地抚摸那只幽黑的、危险的独角,很温柔的力道。


    “何况,既然我是阿布口中的异数,那我终究还是会来到这里。被卷入这一切,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这就是那什么因果缘分,玄之又玄的说法?徐道长也喜欢这样说话,他特别相信这些,但我不想去信。”


    秦殊握住裴昭的手腕,却不是想拉开他的手,而是让他摸得更安全些,避开削铁如泥的兽角尖尖。


    “裴昭,我觉得这种想法会让人产生惰性,我不会认同自己被命运、命格和因缘所控制。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凭心意选择的,所以我也会承担相应的选择后果。”


    裴昭一怔,接着就听秦殊轻声继续:“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因果,只是……人生而已。对吧?人生就是这样。”


    “嗯,只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就好,这是你的道。”裴昭弯起唇角,看上去心情挺不错的。他似乎很喜欢听秦殊说这些,语气比往常轻软。


    而秦殊顺势揽住他的腰,趁着裴昭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把人家直接拉回了自己的腿上。


    这次是侧坐着,裴昭倚在他臂弯里,肩膀贴在他胸口,没有之前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嗯,安全一些。


    秦殊把下巴搭在他肩头,严丝合缝:“所以,为什么要等到我十八岁了,你才忽然教我这些呢?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


    “成年人才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裴昭垂眸,“从现在开始,你有权力支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也必须要为此负责,就像你自己说的……想用它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


    “管管我吧。”


    “……嗯?”


    秦殊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悄悄收紧,耍赖似的嘟囔:“反正以前也从来没人管过我,没有人愿意和我沾边,我只能抓着你不放了……裴昭,裴老师,裴师父,你管管我。”


    裴昭没吭声。他有些怔忪地靠在秦殊怀里,任由秦殊把他当成个人形抱枕,鼻尖抵在他耳边一呼一吸,散发出无法忽视的热意。


    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在欲望与理智对立的漩涡里,很多时候,实在是难以取舍。


    “我性子很极端的。”


    良久,裴昭被磨得受不了了,最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警告。


    “有吗?”秦殊听着颇为不解,“昭昭,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温柔的人了,真的。”


    “……那是你在自欺欺人。”


    裴昭顿了顿,轻声继续:“秦殊,我真的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们可以是任何关系,但不能是真正的师徒。”


    “那如果我偏要,会怎么样?”秦殊把他箍得更紧,没有零星半点要放手的想法。


    “你将会背负我的因果,我也会背负你的。对了,你不相信因果……那换一种说法。”


    裴昭微微侧过身,直视着他:“你将要对很多与你无关的事情负责,对我在未来做出的所有选择而负责。你将要和我一起承担这些选择的后果。反之亦然。”


    秦殊思索片刻:“那我们不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嗯。”


    “反之亦然的意思是,如果我在未来不小心捅破了天,你也得帮我擦屁股,和我一起搬砖补天……是吧?”


    “是。”


    “那多好啊,我接受。昭昭我跟你说,现在我又相信因果了,我要和你绑定!”秦殊扬起了唇,心里的忧虑反倒一扫而空。


    裴昭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不经意般凑得越来越近,鼻息交缠。


    那双漂亮的金珀瞳眸在秦殊眼前颤动着,恍若蛊惑人心的蜜糖缓缓淌了出来,瞳眸的主人却仍神色莫测,嗓音清冷如雪:“秦殊,如果你陷得太深,就不会再获得真正的自由。”


    “你觉得我怕这个啊?”秦殊用兽角撞了他一下,轻轻的,“我只怕你偷偷背着我杀人,却不叫我帮你一起埋尸体。”


    “……”


    裴昭怔了怔,摸摸自己被撞红的额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有点极端的话。


    因为秦殊往常不是这样的。秦殊真的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


    而秦殊心里快要笑开花了,努力压制着自己嘴角上扬的幅度,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像个傻子,保持正经。


    他轻咳了一声,看着裴昭微微僵硬的可爱表情,还是没压住那点小小的得意:“昭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警告,跟我说这么多注意事项。说真的,我心里舒服多了,原来……原来你也没有安全感,哈哈。”


    “……什么意思。”


    “你怕我后悔,也怕我中途跑了,怕我以后不想和你纠缠得这么深,怕我怪你。”


    秦殊眯起眼睛:“所以你把坏处和缺点全都率先告诉我,把决定权都给我,让我来选。这样你就不会做错事了,不会被我怨上。都是我自找的,将来我后悔也没用,嗯?是不是啊?”


    “……”


    “但我愿意陷进去。”


    不等裴昭回答,秦殊自己接上了话:“我愿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