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似辱似香
狄飞惊好看的让人一看便知是狄飞惊。
他坐在桌边的圈椅里,孤独、落寞、又逸然出尘,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明明桌面上只有一壶酒和几个杯子,他却怎么也不抬头来,较之江湖谋士更像是个在等着谁的半大姑娘。他似是羞怯了,又似只是在沉默,但如若有谁要以相貌来看他,那就要吃大苦头了。
直到一只素手一并挽起了锦缎和纱帘,他才略微抬眼,黑色的瞳仁上翻,仿佛是块墨玉嵌在了眼中。
狄飞惊的视野,自下而上徐徐展开,闲庭信步走出来的是个他没见过画像、也从不认识的女子。他先看见一截素色的裙裾,绣了一片丹青做摆,随着步履轻盈悠悠摆动,似有风吹;接着看见纯白的束腰丝绦,衬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再往上,是微微起伏的衣襟,领口处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颈项。最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狄飞惊睫羽一颤,睁大了眼,再又耸下眼皮。
她走了出来,没有半分被撞破行迹的囧意,反而大方地透着一股潇洒,好像这天地间本就没有值得她仓皇失措之事,该为之自愧的是狄飞惊。她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乌木圆桌站定。
“同是客?”谢怀灵将她的酒杯放在了桌上,有几分听墙角听出来的倦意,“恐怕不见得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狄飞惊低垂的头上,狄飞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毫不遮掩的审视和背后的、居高临下的玩味——她并不怕他杀了她,也不怕他动她。
狄飞惊保持着垂首的姿态,颈项弯折成一个谦卑而优美的弧度,露出后颈一段苍白脆弱的肌肤。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的弧度异常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秀,薄唇紧抿,唇色很淡,羸弱得不大有生机。他在思索,这又是谁?
谢怀灵一个弹指弹在酒壶上,说道:“以色侍人之人,岂敢同狄大堂主,同称为客呢?”
顺势她纤指探进了壶身与壶把道空隙中,指节弯出一个弧度,便将这酒壶从狄飞惊手边勾了过来。狄飞惊抬了第二回眼,这一回更近,还是由下而上地看见她的皓腕、素臂,最终和她四目相接:“只是我不明白,随意妄语弱女子,字迹如何、才学几许,也是江湖豪杰该做的事吗?六分半堂的威风,原来是在背后嚼人舌根上?”
他还是很安静,安静下或许有浪潮。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她也没有想着藏,揪出窃听的小贼是他在理,议论他人被听见是他被动。眼前这位捏起壶把自倒一杯美酒的美人,正是他与雷损话题的二位主角之一,与花无错之死密不可分的人物,苏梦枕的“表妹”。
他的话被她一字不漏地皆听了去,让他见识到她比流言里更有惊憾人心、值得警惕的魄力。总堂主说的解决得换个方法才行,事情还变得更棘手,好在是没有冒然做什么,否则与金风细雨楼的冲突只会迅速加剧……狄飞惊换了一副态度,话说的很轻,时断时续:“谢姑娘耳力惊人。”
他承认了她的身份,也间接承认了方才的对话,但作为死敌,说话也不大有诚意:“江湖传言,难免失实。狄某与总堂主不过就我们知道的消息论事,论及金风细雨楼之变数若有言语不当之处,唐突了姑娘,狄某在此赔罪。”
谢怀灵念道:“赔罪?只要赔罪就好了,可是这是哪里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咄咄逼人,不肯吃一点的亏,好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低首神龙,而是某个含羞的书生:“我在关外长大,但关外的世道也不是这样的,狄大堂主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灯火葳蕤,谢怀灵与他更近了:“再说了道歉有道歉的礼数,狄大堂主连名字也未曾知会我。我姓谢,‘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
“‘名是怀灵非怀璧,灵台无用累姓名’?”狄飞惊歉然道,“倒是我未曾听过的诗文。狄某名字不过飞惊二字,比不得谢姑娘,要是无事还请谢姑娘速速离去。”
“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编的。”谢怀灵很不给他脸面地拆台了,“地方也是我是先来的。”
她堵人真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如狄飞惊一时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也很快接上了话,在谢怀灵喝了一口酒的时候,道:“谢姑娘才高八斗。今日是狄某的罪过,还望谢姑娘海涵。”
“好说。”谢怀灵说道,“这样的话其实我也听过了不少,狄大堂主已是话说得极好听了。”
她把酒杯托在手心里,酒液还留有大半,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自我来到汴京开始,就总有一些难听的话,喋喋不休,说呀说不尽。我不知我的好坏、我的身份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但他们总是说来说去地编排我,叫我好不伤悲。”
说着这样悲伤的话,她的神情却是没有变化,格外讥讽,语气也轻飘飘,他的身份在她面前是不存在的,能够继续的只有她要说的话。狄飞惊心中有千头万绪,边揣测她的用意边要去倒酒,酒壶被她按住,他只得接着听她说。
谢怀灵说:“狄大堂主,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父母死的早,还要被这样说,表兄常常安慰我想要我释怀,可这又怎么能释怀呢。轻飘飘的言语也是能害人的,也是有不小的威力的,也是能把人割出血的,你说是吧,狄大堂主。”
而不等狄飞惊说话,她又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挺直了腰,端着那杯自己倒的酒,绕过乌木圆桌,一步步,走到了狄飞惊的身后。她在他左肩后停下了。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她素白裙裾拂过地面的微响,以及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
狄飞惊端坐不动,宛如磐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靠近,那股属于美人的独特气息在她本身的毫不克制下挥之不去,只要他猜不到她的用意,她就会悄然笼罩下来。等到她彻底停步,他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要说点什么,不能同她打太极了,但她已俯身微微低头,青丝如瀑,转眼间倾斜而下。那裹挟了凉意的女子发梢擦过了他的肌肤,温柔地拂过他低垂的颈侧,就好像是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肩上,几缕再不慎跌过他的领口闯进他眼底,一切都很轻。他闻见了无穷无尽的香气、有温度的香气,不像她本身那般的冷,香气抱住了他。
他在这香气里感受到了目眩神迷的气息,明明他已经看不见她的脸。
这是一个要为他斟酒的姿势,谢怀灵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手还带着她的体温,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按在了狄飞惊的左肩上。他该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可是有一阵电流贯穿了他,而后思绪为他补足了她的体温。美人的特权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一点力道都没有,还能给他带来酸麻和禁锢感。
因为不能暴露会武功的事,要以颈骨断裂的弱象示人,这个姿势狄飞惊反而不能去冒然挣脱,是误打误撞地被谢怀灵吃死了。
她俯得更低,温热的、夹杂了酒气的吐息,还隔了一段距离,也能若有似无地吹过狄飞惊耳廓上方最敏感脆弱的皮肤,吐气如兰,原来是这样的。她说:“我都明白了。我不通武艺,字也难看,离开表兄能依靠的只有我的相貌,所以旁人就会这样编排我,狄大堂主也没说错。”
谢怀灵吹动他耳后的碎发,发梢擦过了他领口的肌肤:“终归我也是个空有颜色的人而已——”
她的言语充盈了整个空间,语意是自嘲的,居高临下的傲慢是没有一丝消减的。说话间,她按在狄飞惊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端着酒杯的手递到了他身前。
狄飞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肌如白玉的手,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这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沿上印着一抹女子饮酒时留下来的胭脂痕。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那只手微微倾斜,酒液碾过她的胭脂痕迹,汩汩地注入了他那只一直空置的酒杯中。
“如此这般,”谢怀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倒显得还是我不对,只好请狄大堂主喝酒了。
“来日有所冲突之时……”
他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地上升,她说:“可要多怜惜我呀。”
也许说的不是这句话,可狄飞惊也听不清楚了。酒液注满,本就淡的胭脂痕被冲得只残留了些许的印记,她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令人心悸的幽香与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好像抽走了他的一片魂魄,青丝也离开了他的颈侧。
然后她已如一片无心的流云,带走了所有的香气,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之中,再无回头。
她分明是在折辱他,狄飞惊心知此事.
化被动为主动是永远的好计策,脱身完谢怀灵心情好了不少,决定先去把侍女找到,再提前去找苏梦枕。
暗卫紧随其后地追了出来,担心这狭路相逢会有祸患,问道:“表小姐,这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谢怀灵觉得一切良好,“随便了,我让人骂两句也不会少块肉。哦你说刚才啊,我就跟他打个和善的招呼而已,毕竟以后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嘛,不过他要是能跟雷损说得出口我干了什么,那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第23章 踏月公子
侍女真的在厨房等到了糕点蒸好,再循着原路来找谢怀灵。等找到了都没问谢怀灵怎么又出来了,侍女先喂了吃的给她,生怕她饿晕过去。
乐楼能有什么好吃的,不过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只图一个名字起的好、样式捏的俏、卖得出高价,至于味道……也没人到乐楼来吃东西。谢怀灵嚼了两口,觉着这和放了糖的白粥也无甚区别,找了块手帕又吐了出来。
她这幅样子,侍女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撇下去:“小姐,不和胃口也吃一点吧……”
谢怀灵知道她的好意,擦去了嘴角的残屑,连带着手帕和吃剩的那块点心一起扔了。她说道:“放心吧,你既然去为我催人做了,我肯定是不会让它浪费的。”
侍女不解其意,跟在谢怀灵后面看她满二楼的乱逛,左顾右盼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上到了三楼,在几位江湖豪杰恭敬而瑟缩的簇拥中,谢怀灵望见了身姿最出挑的那个人,她才模糊想到自己伺候的这位表小姐又要做什么。
苏梦枕是不会被埋没的。
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被一眼看见,不止是心气、病气,是他的英雄本色举世难寻,这不是因为他是成就了大事业的人,而是因为他是能够成就大事业的人。久居高位的权势打压了所有围绕他的豪客,显得他鹤立鸡群,幽深的目光如有所感,远远的投射而来。谢怀灵叫侍女端着糕点跟上,快步走到了苏梦枕旁边。
想与苏梦枕套近乎但又自知不够格的侠客们鸟雀似的散开,为她让出了道。她先喊“表兄”,而后手接过了侍女手上的托盘,双手奉到了苏梦枕身前,再不容他拒绝地捏了一块送到他嘴边,说道:“真是巧遇。这是玉山隆后厨新出炉的点心,我的侍女看着厨子蒸好的,表兄且先尝一块。”
侍女乌黑发亮的眼睛于是就睁圆了,万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不浪费”法,疑问都要从眼里滴出来了。
苏梦枕瞧谢怀灵的样子就知道有鬼,米白的糕点在托盘里冒着丝丝热气,食物该有的香气却是不见一点。但苏梦枕确实是还没用过餐点,谢怀灵也不会给他下东西在里边,还是给了她这个面子,他避开谢怀灵的手,自己接过咬了一口。
不如白粥的味道融化在舌尖,这的确是她不会喜欢的,杨无邪报上来的记录写她连御厨的手艺都不大尝。不过对苏梦枕来说,也并非不可下咽。
他点评道:“尚可。”
真尚可吗,谢怀灵不觉得。她把整盘糕点都塞给了苏梦枕的侍卫,生怕手慢了就烂在手里了:“表兄喜欢就表兄多吃,我记着表兄还没用过晚膳。”
如果不是在外面,苏梦枕心中的那句“自己不爱吃就不要拿,拿了就自己吃完”已经说出来了。他看穿了谢怀灵的心思,谢怀灵也清楚他看穿了,但还是在他面前继续装下去,装作一尊玉雕。
侍女胆战心惊地不敢看,还是苏梦枕大度,让侍卫端了下去:“此事之后再说,回楼中再用也不迟,不要再犯。”
“我是真关心表兄。”谢怀灵竟然还敢嘴硬,“毕竟表兄身体不好,又要忙碌个不停,总不能和我一样饿久了。”
鬼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看在不管她想着什么,解了他腹中火烧火燎是真,苏梦枕就不与她计较了。他轻咳着,问她:“你来了也好,离楚留香给的时间也没有几刻了,那白玉美人可要我带你去一瞧?”
“人多吗?”谢怀灵先在乎的是这个,她反问。
苏梦枕答道:“不算多。金伴花终究还是怕自己新到手的宝贝真被楚留香盗走了的,现在白玉美人旁边,只有他找的三个能人志士,江湖人称作‘生死判’、‘秃鹰’、‘铁掌金镖’。”
谢怀灵再追问他:“这能人志士称号倒是唬人,斤两如何?”
苏梦枕不需斟酌,速答道:“徒有虚名。”
“‘盗帅’楚留香又如何?”
“盗中元帅,侠中公子,一句不假。”
这是他的傲慢,是绝不会说谎的,谢怀灵也明了个十成。夜色离子时只差了两三刻,明月独悬,清风也不与人间赏,今夜的结尾她已是一览无余,随口说道:“那这白玉美人是一成守下的可能也没有了,看一眼少一眼,还是去看看吧。”.
晶莹玉润的白玉美人,完美无疵。
她只有少女的手臂的大小,阖了双眼,与活人的区别只是睁不开眼,只是发无乌色,在琉璃柜内安睡着。衣出水带有风,又似春云浮空,雕刻她的工匠要是何许人也,才造得出如此奇迹。
怪不得是花了多少,一百万两白银?还是二百万两?谢怀灵记不大清朱七七说的八卦了,那姑娘被气得不肯来,说是故意伤她面子,也不许沈浪去,错过了这样的宝贝也难怪她气成了一条河豚,几日来比起笑眼,总是怒容先上。
好像她买刀的钱也没比这白玉美人便宜很多,那又是多少来着?谢怀灵也记不得了,她是压根不知道,点了天灯后钱也不是她付的。
想起了刀的人不止她一个。“生死判”是个目光如影、阴鸷沉猛的黑衣人,才与其他二人互相吹捧过。他看似是人高马大,实则没有胆子搭话苏梦枕,只敢偷瞄她,寻着方法与她搭话:“谢小姐,我听人说你在聚财楼也拍了一件至宝,是一把宝刀。”
谢怀灵全当没听见,置若罔闻接着细看白玉美人的细节。
江湖少有这样任性脾气的大家小姐,连性情刚烈的女侠们都是会回话的主,尴尬的“生死判”得不到回应,攥紧了拳头。他在苏梦枕面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所以他咽下这口气,闭嘴不说了。
“不错。”赏完了的谢怀灵有些惋惜,放金伴花手里还不如被朱七七买回去,扭头与苏梦枕说,“早知道撺掇七七再加点价了,回去看不见还怪可惜的。我下回也找个人雕个这样的吧。”
“明日就可以叫工匠来。”苏梦枕说。
谢怀灵摊了摊手,便拒绝了,说道:“那还是再晚点,起不来。”像是怕苏梦枕再调时间,她又补道,“明天什么时候都起不来。”
苏梦枕不大惯着她,说:“那就别要。”
二人还说了点别的,又有人来找了苏梦枕,恰巧离楚留香花笺中留的时间也离点不远了,金伴花前来谢客,谢怀灵也就和苏梦枕走了.
谢怀灵的存在早是满汴京飞了,至于才干上的猜测,六分半堂的人瞒不住,其余人却是他一瞒便会真把谢怀灵当作富贵小姐。苏梦枕也就没带她,又把她丢在了某个房间,叫她等他回来,说的谢怀灵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什么空巢老人,又像是留守儿童,但是闲着也有闲的好,还是继续闲下去吧。
这回侍女不拦着她睡觉了,谢怀灵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木桌的雕花,暗卫的影子在屏风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侍女侍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室内落针可闻。
她半合了眼,大半日没吃东西早没了力气,疲惫地昏昏欲睡,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又睡不着了。
谢怀灵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是个自窗外来的人,与风一道并无征兆地拂过窗框,又似一缕融入夜色的青烟,无声无息地自敞开的雕花木窗外滑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年纪不会比苏梦枕大,面容是极英俊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深邃,有一种能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温和笑意,以及玩世不恭的狡黠。
但又不同于沈浪,他的气质极为独特,既有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又有江湖浪子的洒脱不羁,矛盾却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最奇特的是,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极其清雅的郁金香气息,淡而持久,深而清远。
在来者落地的一刹那后,屏风后的暗影才恍然惊觉,变作了被惊醒的猎豹,迅速的朝着他暴起,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来人胸口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然而,来者甚至都并未回头,身形只是随意地向左微微一偏,是柳絮随风,轻描淡写地便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同时他修长的右手快如鬼魅地在身侧一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衣襟上的灰尘,烟尘四起。
一声闷响,暴起发难的暗卫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凌厉的杀意被惊愕和茫然取代,随即成了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地竟已人事不省。整个过程快得电光火石,从暗卫出手到他倒地,不过眨眼之间,来者甚至没有看一眼倒下的对手,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笑意。
守在门边的侍女反应亦是极快,在暗卫倒地的时候,立刻拔出了腰间软剑,出鞘的剑光如秋水,挡在了谢怀灵与闯入者之间。她俏脸含霜,眼神死死锁定来者,全身紧绷不肯放松,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来者轻轻一叹:“我自是知才来的。”
他像是没看到那柄指向自己的利剑,也仿佛没感受到那凌厉的杀机,他的目光越过持剑的侍女,落在了无惊无惧的谢怀灵身上。她并不害怕,所以来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对着谢怀灵优雅地拱了拱手。
“深夜唐突,惊扰佳人清静,是我之过也。在下楚留香,并非为行凶作恶而来。”楚留香坦然地迎上谢怀灵的视线,笑容真诚,“实是想请谢小姐移步一叙。”
谢怀灵指着自己,再一指暗卫,歪了歪头:“哦?请我?”
楚留香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谢小姐见谅,情非得已,贵属出手过于凌厉,我只好先让他睡个好觉。至于请谢小姐,我素闻金风细雨楼乃天下忠义第一楼,苏楼主更是当世豪杰。谢小姐既是苏楼主之妹,必亦是性情中人,慧眼独具,今夜我再观谢小姐,则知谢小姐也是不拘常理之人,特来一请。”
谢怀灵静静听着,这就是她不喜欢江湖人的地方,神出鬼没她发现不了:“方才白玉美人处,你也在?”
楚留香笑答:“苏楼主武功盖世,不敢。”
那就是别的时候。谢怀灵想了想,还有心思和他平淡闲聊:“香帅不是来‘拿’那尊白玉美人的吗?”
楚留香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白玉美人”四个字也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说道:“是。”
又清晰地补充道:“也不是。”
谢怀灵挑起眉毛,被麻烦找上的困倦感和兴致提起的好奇打了个结。但到了最后,还是探究之火熊熊燃起,占据了上风。
月色在在地板上布下迷离的光影,郁金香的淡雅幽香与残留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浮动在一起,塑造出了奇异的氛围。侍女手中的剑依旧紧握,警惕未消,倒地的暗卫呼吸平稳,显然只是昏迷。
这般奇异而紧绷的时刻,谢怀灵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品味着他那“是也不是”的反复,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白玉美人也不重要,还有一段故事啊。”
侍女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又要做什么,转身要喊住,但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站起。
她说:“也好,我跟你去。”
第24章 惨剧何兮
金伴花自从接到楚留香留下的花笺开始,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心睡着的。
楚留香,盗中元帅、侠中公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江湖中他的传言有许多,有人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人说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必然已年过四旬,还有人说他是难得英才未足而立。而只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楚留香是个不容置疑的能耐人。
三月前,他也曾给河西一代的大富商下过花笺,那大富商欺压百姓、是非不分,楚留香便在花笺中写,要取走他家祖传的金杯来细赏。大富商不以为然,请了年轻时威震一方的前任名捕金九龄与唐门的二少爷来防守,可谓是滴水不漏,可是那一夜,这两位高手连楚留香的影子都没看到。子时一过,就是柜中空空,徒留一张信纸:金杯月下无踪,盗帅踏月留香。
金伴花怕极了也见到这张信纸。他自问也的确算不得好人,在汴京外也多做过恶事,只是恶名不显江湖人也分得不清,要是心头宝被盗走来当作报应,他怕是要以头抢地恨不得晕死过去了。
“秃鹰”宽慰他,说道:“金公子莫怕,我们三人可不是楚留香能奈何的,今日有我们在,必叫他插翅难飞!”
金伴花却不大信,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凡周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上。索性离子时不到半刻了,白玉美人还好端端地坐在琉璃柜中,它没有生命不知眼前人在为它提心吊胆,也不知这自夸得厉害的三个人,心中也并不是十拿九稳。
四周始终寂静无声,除却底下的丝竹作乐,什么声响也没有,也许楚留香根本就没有来。
“生死判”默数着时间,这是他行走江湖练出来的本事。待到子时一过,他立刻扑到了白玉美人面前,大笑道:“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也不过如此,今夜竟是来都不敢来了,盗帅也不过徒有虚名!”
他再大笑三声,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而得意的时刻,“秃鹰”也捋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
金伴花挤开了“生死判”,又哭又笑地抚摸着琉璃柜,将柜子取下来对着白玉美人看了又看、确认再三,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的石头找了地,变得欣喜起来:“今日真是劳烦三位,还是三位江湖前辈积威甚重,楚留香不敢来,白白为我做了声名与文章……”
还没等到他欣喜完,屋外传来一连串的骚乱,一种无法言语的慌乱充斥了他的心脏。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莫非还有意外,那楚留香奸诈无比?
金伴花不敢松懈,为白玉美人盖上柜子,立刻拔腿循声而去。他追到了楼下,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场景,还不如白玉美人就被楚留香盗走了。
那位金风细雨楼表小姐的贴身侍女站在苏梦枕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为苏梦枕奉上了一张还带着郁金香香气的信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颤抖。
侍女说的是谢怀灵走前叫她捎给苏梦枕的话,除了苏梦枕谁也听不见,但信纸上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因为苏梦枕念了出来。信纸上写了一段话:
月白风清,良辰难得。今夜本欲一睹白玉美人绝代风华,然入得宝楼,惊觉楼中另有奇珍——令妹仙姿玉骨,顾盼生辉,其风华气度,犹胜那玉雕美人百倍,岂非天地造化之“白玉美人”乎?
今既已得见真美人,案上玉雕虽巧夺天工,亦不过死物尔。是以不才,今夜所“盗”之“白玉美人”,实乃令妹也,借请佳人一叙,品茗论道。楼主勿忧,明日正午之前,必将佳人完璧奉还。
惊扰之处,万望海涵。室中余香,权作赔罪。
踏月留香,楚留香顿首。
苏梦枕将信纸揉成一团,不知谢怀灵留的什么话,他竟没有发怒,也没有追究谢怀灵的侍女。他神色冷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过客,金伴花腿一软,跪了下去.
谢怀灵的情况不大好,具体表现在她快吐了,没吐出来不是因为健康素质过硬,只是没吃东西吐不了罢了。
身体不好的人不该挑战极限运动真是世上最伟大的真理,楚留香带着她夜行于汴京的民宅之上,风景如何如何好,乘风而行如何如何痛快,她皆是感受不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腹部的翻江倒海,还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即将要自己钻出来了。
等到楚留香把她放下,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好楚留香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下去,还能扶着楚留香慢慢地顺气。
周遭是一片破败民房之相,藏在蜿蜒曲折的巷道中。每座城都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也许马上就会死去,也许能够苟延残喘的度过一生,他们就和这块地方一样,是暗无天日的,没有希望的,他们的死不会有什么人挂怀,唯有生会遭人白眼。
即使是在汴京,即使是在天子脚下,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看见她的样子,楚留香微微笑了,把她扶得更紧:“此处实在简陋,匆忙赶来也劳累了谢小姐,是我的错。”
侠中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先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听见了他的说话声,迅速地打开了房门,眼前出现了一位身姿很是窈窕的姑娘,纤瘦如柳,走路像是飘着的一般。
她笑意很温柔,是从眉眼最深处透出来的亲和,不看楚留香,倒先看着谢怀灵,吃了一惊:“这是……”
楚留香便与姑娘说道:“蓉蓉,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屋内的环境与屋外的破败相比,谈不上截然不同也好了不止一心半点,凡是人能看见的地方,都被一丝不苟的打扫干净,没有灰尘与异味。一张草席放在屋子的中央,上面躺着一个盖了面纱的人,看身量是个姑娘。她身上的衣物应当是被换过的,布下的肌肤皲裂开来,如是大地的裂纹,透着与柔软衣料不符的艰酸。
楚留香的眼神一触碰到她便忧伤起来,泄出几分沉重:“小燕今夜如何?”
被楚留香喊作“蓉蓉”的姑娘大名叫苏蓉蓉,去提茶壶:“今晚都好,药也喝了几回睡下了,只是不知病何时才能好。你呢,你不是去……怎么带着人家姑娘回来了?”
自知行事有违原本计划的楚留香一刮鼻子,心虚地不与她对视。他苦笑了一声:“这位是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姓谢。总之,先把事态说清楚吧。”
多如雷贯耳的前缀,苏蓉蓉手一抖,险些烫到了自己。她回头看着谢怀灵,再去看楚留香,目光中的担忧、惊惧之情先后涌上,但最后到了脸上,全都化作了对楚留香的信任。她相信这个男人既然敢这么做,就有他行事的道理。
苏蓉蓉为谢怀灵倒了杯茶,看得出他们才在此处落脚不久,杯具还是近乎崭新的,请谢怀灵坐下,也不先问情况:“谢小姐请用,茶是好茶放心用便好,此地太过简陋无法好好招待。”
谢怀灵怕自己喝了就吐了,只捧在手中暖手,不敢放到嘴边去。她一瞧盖着面纱的小燕,等好受点了再去问楚留香:“楚公子大费周章要盗白玉美人,又将我请到此地来,有何话要说也该直说了吧。”
楚留香不回答她,反而问:“谢小姐胆量如何?”
谢怀灵答道:“出生以来,还没被吓到过。”
“可畏死尸惨状、采生收割?”
“从不。”
“好,实乃英雄豪气、女中豪杰。”楚留香如此说道。
他的手捏住了小燕面纱的一角,又不忍地犹豫了,似乎他实在做一件伤害谁的事情,又似乎要看到人间地狱般的惨象。他身上的悲悯是谁都能看见的,也让谢怀灵对面纱下是什么有了准备。楚留香最终还是说了声“冒犯”,揭开了小燕的面纱。
这安静地睡着的姑娘,吃过许多苦的姑娘,她不丑。
她的鼻子与嘴,都是寻常姑娘该有的模样,脸上有微微几道伤痕,但胜在肤色白,显出了几分清秀。
她吓人,是因为她没有眼睛。
并不只是双眼凹陷了下去,是她的眼眶处、她该长眼睛的地方,被人挖去了她的一双慧眼又用针线缝上,其狰狞是谢怀灵看志怪的配图都不会有的凄惨。这样的悲相让人不敢去想她遭遇过什么,在她人生最美丽的年华,她所有的光彩都匆匆凋谢,什么都不剩下,她长成了一幅他人眼中怪物的样子,一幅活着都需要莫大勇气的样子。
她就是楚留香走这一遭的原因。
谢怀灵没有感到害怕,她端详着小燕,并不厌恶也不恐惧,笃定道:“你要为她出头。”
楚留香断然应道:“正是。”
她再说道:“你盗白玉美人是为了她。你要的不是白玉美人,而是一个京城豪杰芸集的场所。”
楚留香道:“正是。”
她接着说道:“你在玉山隆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你才来找了我,因为你觉得我也许会帮你,这份也许就值得你冒险。”
楚留香笑了,他道:“正是。”
“你是为了什么?”
“我遇到了她,遇到了这样的人间惨剧,便不能坐视不管。”
楚留香重新为小燕盖好面纱,又为她捻好被角,夜深露寒,她的身体不能再有差错。他是真切的同情她,也是真切地无法接受这样的悲剧就发生在他眼前,如果不做些什么,他也无法接受。
楚留香眺望了一会儿窗外,他总是叹气:“谢小姐才思敏捷,令人自叹不如。”
“半思半猜罢了。”谢怀灵淡淡道,“只是过去我的猜测,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楚留香再度绽放了笑容,向着她说:“就算谢小姐不是出自金风细雨楼,聪慧如此,我也觉得今夜我是找对了人。”
“但我偏偏是。”她的冷漠在这种时候就变成了冷血,“所以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想着‘也许我会帮你’?”
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像个富有同理心的人,谢怀灵一清二楚。
第25章 汴京何人
“还知道回来?”
苏梦枕看也不看她,站在案前一手按着信笺,一手提着毛笔。他穿一身黑如墨的长衫,红色的腰封是最为显眼的地方,宁心静气地在写着什么,昨夜的事情才收完尾没睡足几个时辰就又在书房里忙碌,眼眶深陷下去,周围是在如纸白的皮肤下能看见的、浅青色的血管。久无好眠,他通身的生气全由气势撑起来。
正午的暖阳是照不进书房的,金风细雨楼好像只接纳风雨,一进这里,谢怀灵就像走进了连绵如幕的细雨中,打了一个激灵来提神。懒得站着的她拖着门边的椅子,外衣也不解了,把椅子拖到了苏梦枕案前,坐下后没有骨头般地塌了下去。好在苏梦枕才写了几个字,纸上墨迹不多,才没有沾湿她一脸。
一夜不在金风细雨楼中,好不习惯的她似乎也消瘦了,又或许只是苏梦枕看错了,总归她呻吟道:“楼主我好困啊,楼主我好累啊,我昨夜只睡了三个时辰,三个!”
苏梦枕手下的信笺大半都被她压住了,她是非让他看她不可。他把毛笔搁在了墨砚旁,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人推了推她的脑袋:“不要碍事。”
谢怀灵借了他的力气才坐直:“好不客气啊,这写的什么,给金伴花的?我看看……要杭州的钱庄……。”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苏梦枕借题发挥了,表妹在玉山隆被楚留香带走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作为主人家金伴花都是要给苏梦枕一个说法的。可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要的说法,他又怎么给得起,于是他只能搬出自己父亲的家产来,再搬出万福万寿园,才能在苏梦枕面前得到时间上的宽限。而后如何开价,自然也是由苏梦枕来了。
他拿她来要挟,谢怀灵也没有什么意见,在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前游移不定,是“活财神”也不能全身而退,今日苏梦枕不动手她都会嫌苏梦枕觉悟不高。看到他要价的样子,谢怀灵还有心思指点:“把城西的戏楼也要了,收集消息有大用的,还能望着六分半堂的盘口。”
苏梦枕考虑了少许时间,的确言之有理,将谢怀灵说的也加了上去。一纸要价苛刻的信笺大功告成,金伴花看到这张信笺会不会想一头撞死自己不在他二人在乎的范围内,纵使是再过分些,万福万寿园也不会为此待金风细雨楼稍有差池,苏梦枕占据了道德高地,金伴花也不值得。
苏梦枕将信笺交给了暗卫,才坐下来问谢怀灵:“你与楚留香去了哪里,说了什么,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这个呀……”谢怀灵等的就是他问这个问题,她眼底有暗光一掠而过,微微眯起了眼,“他带我见了一个人。”
苏梦枕与她对视,她似乎又陷入了昨夜的回忆中,朱唇皓齿吐出耸人听闻的话:“一个很可怜的人,一个眼珠被挖出来、眼皮再被缝上的人。”
苏梦枕一停顿,再问道:“这与白玉美人有和关系,与你有何干系?”
谢怀灵先不答。她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慢慢地仰起了半张脸。跟着楚留香跑了她也不对苏梦枕有歉意,掺和进了一件别的事情里,她也不觉得会让苏梦枕动怒,转而说起别的话来,风轻云淡的。
她道:“楚留香啊……这天下是有这样的人的,江湖逍遥客,仁义赤子心。但又和方巨侠亦有差别,是为真正的浪子侠客,接济天下无法,独善其身有道,名与利不会到他手中去,他反而在渴求自心自在的同时,为他人卷进风雨里也不悔。楼主说的盗中元帅,侠中公子,是一字也不假。”
等说完了,她再将来龙去脉托出,这是一个不算很长的故事:“两月前,楚留香在自家船边的镇子发现了一行鬼鬼祟祟的人,他跟上去,发现他们对几个被绑起来的姑娘下了毒手,挖出了眼睛缝上眼皮,血把沙地泡得血红。他出手相救,但是那行人自杀之余还毁掉了给姑娘们的伤创药,最终楚留香和他的义妹苏蓉蓉等人,只救下了这一个姑娘,叫作小燕。
“人间惨剧发生在眼前,楚留香无法置之不理,五六个姑娘在他面前死去,死前还在求他救救她们,他两月以来没有一晚能睡好。事发后楚留香立刻开始搜寻这群人的线索,在江南的一座城里找到了消息。
“这群人出自一个以‘蝙蝠’为名的势力,楚留香在窃听时听到。‘蝙蝠’没有组建许久,手下人还需将诸事事无巨细地回报给他们的头目,叫做‘蝙蝠公子’。楚留香还听到‘蝙蝠公子’近日来了汴京,他这才带着小燕与义妹连夜入京,为小燕寻医问药的同时也向金伴花下了花笺,他要的不是白玉美人,是一个集合了他的名声与金伴花的财力于一体而汴京豪杰芸集的场合。”
老对手实在是在这一方面太过权威了,苏梦枕想了想才去除了老对手的嫌疑:“这不像是六分半堂的手笔,缝眼不便乞讨与卖色。”
“那还真是有口皆碑啊。”谢怀灵顺嘴嘲讽了一句。
惨剧固然能给人迎头降下一桶冷水,但这也不是楚留香来请谢怀灵的理由,她开口前眼底闪过的光,显然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会只有这么简单。苏梦枕抬手示意谢怀灵继续往下说。
谁料谢怀灵又塌了下去,姿态比方才还过分,仿佛已经是一抹幽魂倩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再往下说:“啊……除了寻医问药,楚留香也在汴京不断地搜寻其它线索,虽然‘蝙蝠公子’没找到,别的消息倒是听了一箩筐,什么谁家的小妾勾搭了自己的儿子,谁家的姑娘要和书生私奔,都听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个与六分半堂有关的消息。这就是他的筹码,他在玉山隆没有发现疑似‘蝙蝠公子’的人,于是来找了我。楼主啊——”
谢怀灵葱葱一指抬起,离苏梦枕衣料还有两三寸的距离。她自下而上的看着苏梦枕,容貌全在他眼底:“他想要你帮忙,但直接找你恐有意外,所以我是为你去的呀,这可不能怪我。”
太越界了,也太没规矩了,苏梦枕板着一张脸,拿起毛笔在她手背上一敲,力道绝不算小,把她的手敲了下去。未曾想她身体素质差至如此程度,直接捂着被敲的地方,“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标致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谢怀灵坐直了,边揉手边死盯着他,好似要把他当作石头来望穿,但这实在也算不得欺负。苏梦枕漠然道:“楚留香想要叫金风细雨楼来为他找出‘蝙蝠公子’,才愿意把消息交给我?”
难得吃了一回亏的谢怀灵道:“……并非。他说着什么‘苏楼主乃一世之杰,江湖无人不敬仰’,就把情报告诉我了。但是,苏楼主真是一世之杰吗?”
苏梦枕跳过了她的后半句:“说。”
谢怀灵按压着自己被敲过的手腕,唉声叹气:“太粗暴了——那是他在六分半堂的五堂主雷滚逛青楼时发现的,你猜雷滚的账单是谁买的单?”
她轻声说:“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无争山庄,这是个在江湖并不陌生的名字。往前数两三百年,无争山庄是众口一辞的天下第一庄,它由一代巨侠原青山所创,山庄中能人志士辈出,两百多年以来无人可争锋,“无争”二字,也正出自此——江湖无人可与无争山庄一争长短,于是百年前的江湖好汉们共同为无争山庄献上此名。
但那也是两三百年前了。到如今原东园这一代,人才衰落,无争山庄早就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声。而原东园本人,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手,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不过有一点是足以确信的,即他定然没有能傲视群雄的才华,也缺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武艺,无争山庄才会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的飞速膨胀中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辉。
如今的无争山庄还挺立在江湖一流势力之列,凭靠的是祖辈们三百年来积累下的在官场与民间的人脉,和过去无数名满天下的先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可这也说明它死而不僵,无论是金风细雨楼吃掉它,还是六分半堂得手,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自六分半堂鼎盛后,原东园闭门不出已有七年矣。”
苏梦枕沉思着,眉峰即将又要皱出一道阴影来,这不是个太好的消息,却是个很及时的消息,他道:“我会去核实此事。而楚留香既然敢相信我,我也不会辜负他,‘蝙蝠公子’的事我会让杨无邪去查。”
他再取出了一张新的信纸,笔墨的味道又要重新染回他手上,写下他的命令:“至于你,先退下,有事我会去找你。”
纤细的阴影还打在他身上,一分动弹也没有,如是已经入定。
苏梦枕看她,却先看到她将手腕递到了案上,就在他视线中心的位置。那一点红多可怜,仿佛是抓破美人脸,幽怨地潋滟,春容即刻便将消减,而被他掐了春容的人依旧盯着他不动,摆明了是他不给个说法她不会走。
直到苏梦枕败下阵来,拿她没有办法。
他揉了揉拉扯出来的痕迹,布满了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茧子的手指按压了两下,也是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催促道:“好了,走吧。”
谢怀灵在他和自己的手腕之间来回看,收回了手:“其实楼主啊,我只是想让你赔钱而已。”
“……”
苏梦枕手一抖。又如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刚蘸上的墨汁还没有写出一个字就因为他的动作,凝出饱满的一颗,滴溅在了信纸上,圈出一片墨渍,书房霎时间陷入了死寂。
“但是这样也行吧,也不是我的错。”她边说边往后退,对陡然变得怪异而黏稠的气氛了如指掌。谢怀灵直直退到了门边,把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很高兴您也忘记了马车上说的要教训我的事,并对于我的话也有自己的见解。鉴于您当时说的是晚上,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就当作是不作数了。然后我其实还有要跟您说的事,但是您都让我走了,我也就不加班了,楼主午安,楼主再见。”
门“砰”地合上,说完了不得的话,此女便溜走了,轻盈得像一阵跳跃的微风,这才是她最像个活人的时候。
第26章 上班之道
楚留香行径后的秘密,唯有苏梦枕与谢怀灵知道,昨夜玉山隆的惊天劫案在汴京多数人眼中,还是一桩值得大谈特论、争辩不休的奇闻。楚留香的风流是不必费力就能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的,他与陆小凤的故事没有哪个说书先生不爱谈,也因此这一回的主角变成了苏梦枕的表妹,月下盗美、浪子佳人,何其的引人向往,更让江湖人谈兴大发,酒楼满座不下。
如果苏梦枕没有敏锐地出手,迅捷地把控住了舆论的话,会是这样的。
昨夜金伴花跪下后,苏梦枕沉默的那几息不止是在思考谢怀灵此举的深意,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方案,要去如何镇压风言风语,把影响缩减到最低。也因为他的周全,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说书先生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它端上台面讲。
不过说书先生没有这个胆子,有的人她有。
朱七七还有两天才离开京城。
她从范汾阳口中知道了此事,不算机灵的脑袋瓜里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楚留香轻薄了谢怀灵,还没有听完便万分心疼自己的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连沈浪都撇下了,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冲到了金风细雨楼底下。要不是这楼还住了个苏梦枕,看她的架势是真要被她闯进去了。
谢怀灵被侍女按着吃了半碗饭躺上了床,安详地盖上被子就被摇了起来去找朱七七。她没法把朱七七带回卧房,睡觉的计划再次被朱七七打成了天边烟云一朵,空有精巧的外表,实则永远无法被她摸在手里,只能痛苦地被朱七七拖回了她的房间,应对朱七七的连问。拒绝也没有用,朱七七一意孤行的时候,是听不见任何人的异议的。
朱七七火冒三丈,怒意存在在她眼睛里,也烧在她嘴中:“那楚留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轻薄你了!”
然后不等谢怀灵回答,她就心焦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瞪大的怒眼随着脚步的放慢,逐渐结出了泪水。再走回谢怀灵身边时朱七七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我该跟你去的,我不该跟那个金伴花置气,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一起去了——不,早知道这样那个白玉美人,就算是我姐夫骂破我的头我都要买……”
抽泣了两声,她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过来抱住了谢怀灵,把谢怀灵撞倒在了榻上。谢怀灵感到自己的脖颈上淡淡的一点凉意,是朱七七的泪水。她抱着自己似乎是在颤抖,那双往日赤诚的眼睛大概被水雾蒙满了,才会这样断了线的哭。
老实说这是谢怀灵最觉得棘手也最无话可说的一回。按理说她该先推开的,但还是拍了拍朱七七的背,她做起这样的动作很生疏:“您可听我说话吧,我什么事都没有,楚留香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
这当然是假话,扶住她的时候楚留香都快把她抱到怀里了。但真假不关紧要,只要朱七七听了能安心就好,傻姑娘哽咽着:“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换着朱七七能很快理解的话,说道:“他能对我怎么样?我表兄又不是一般人,不过与我谈天说地,探讨诗词歌赋江湖趣事而已。”
朱七七破涕为笑了,一手抹去自己的眼泪,笑颜才回到她脸上:“那也是,他要是做什么你表兄还不剐了他的皮。这人也还有几分风流气嘛,盗美来月下高谈阔论,也不负浪子之名了。”
她再和谢怀灵问起了楚留香的相貌如何,这就是纯粹出自小女儿家的心绪了,又问楚留香的文采,谢怀灵觉得他怎么样。在憧憬爱情的少女总是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也能够去遇到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的。
谢怀灵很少被问这样的问题,用“对楚留香别无他意”给敷衍了过去。她困得实在是不行了,在朱七七叽叽喳喳地说不喜欢楚留香也好,浪子风餐露宿,还红颜知己一大把时,扭过头睡了过去。
朱七七说完了才发现她睡了,气鼓了腮帮子,但还是为她盖好了被子.
谢怀灵一觉睡到了傍晚,睡得精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呆呆地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也不知睁了有多久,床顶的花雕栩栩如生,刻着哪一年的天泉百兽之图。她看了几回,反应过来不是朱七七床顶的样式,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侍女的声音。屋内很是安静,在她的视野之内,一道白色的床帘垂下,绣了几朵出水芙蓉,再往外是一道横隔在床边的屏风,奔腾不息的山河泼墨纸上,这原本是该放在窗边被她用来遮阳的。谢怀灵手摸上了床帘,绕在手指上,听见了书页被翻动的声响,约莫还在屏风之外,那里放的是一张桌案。
谢怀灵不需要思考多久,她向来是无幽不烛的,喊道:“楼主。”
“醒了?”苏梦枕的声音很远,是因为还有一层屏风,看着也可以是两层。
“醒了。”谢怀灵回道。
一觉醒来上司就在外面这是什么鬼故事吗?确认外面坐着的是苏梦枕后,睡得头昏脑胀的谢怀灵又钻了回去,一扯被子蒙到胸口,往下缩了缩回到她的被窝中心,怎么也不肯下床。
苏梦枕应该是在看文书,他没有闲工夫来干等谢怀灵,谢怀灵也猜得出他来了这里就是有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为了谢怀灵没有说完的话,但是她想干活吗,答案也是肯定的,肯定的不想。她已经缩成了一条,手还在摸昨天晚上没看完的就丢在了床头的戏本,却摸了个空。
又是书页翻动,苏梦枕说:“如果你是在找你的书,我已经放回柜里了,睡够了就起床。”
他就是来抓她的,这个人中午溜走了就是吃定了他一时半会儿忙得脱不开身,只要他人没来谁都叫不动她。现在好了,他带着没做完的活来抓她了。
谢怀灵还是不愿意起床,翻了个身说:“楼主您有什么事就这么问吧,这样我也舒坦。”
苏梦枕便问道;“你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个呀。”谢怀灵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我遇到狄飞惊了。”
书页翻动声停下,一时屋内好似阒然无人,只有她身后的纱帘还在似有若无地晃动。然而静中有动,动极无声,苏梦枕心中的波澜几许不问便知,与响在她耳朵里也无异,这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谢怀灵半闭着眼睛,捕捉到了一段稍后响起的、衣料的摩擦声,接着又是几大沓文书又被放上桌案的动静。
苏梦枕的声音高了些,向她说:“仔细说来。”
没什么好仔细说的,谢怀灵把从榻上拿过来的软枕抱进了怀里,懒懒散散地道:“玉山隆遇见的,就是你去找金伴花的时候。我困嘛,就找了个地方睡觉,谁知道还能听到雷损对着狄飞惊编排我们两个的坏话。我倒也无所谓啦,只是楼主,你的对手怎么见到一个女人就想着以色侍人,莫非他是两个男人生出来的?”
不是反击,谢怀灵是发自内心很想问问雷损。她的话说这么明显,苏梦枕也就不追问都能明白雷损说了什么,他道:“流言蜚语,不必在意。”
谢怀灵再道:“没说几句,雷损就发现了我。那是真冤枉啊,我好端端的在那里休息是他来扰我的清静的,后面他走了把狄飞惊留下,估计原想着是来收拾我的。”
当然没有收拾掉,她拿苏梦枕当垃圾桶投糕点的时候,身上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苏梦枕甚至看不出来她遭遇了点什么风浪。他在心中将谢怀灵与狄飞惊放在了一起,在名为“估量”的天平上投以秤砣,说:“你和他说了什么,对于狄飞惊,你有什么印象与看法?”
雷损将狄飞惊的消息压得太好,苏梦枕连他的年纪、来历都一概不知,只知道那些事有他的手笔、雷损的功业狄飞惊居功甚伟,谢怀灵的这场巧遇还是狄飞惊第一次走到金风细雨楼面前来。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互换了一下姓名,把身份甩出来问了下他当着人面说人坏话被抓的感想,就这些。”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地就昧着良心瞒下了自己“请”狄飞惊喝酒的片段,“至于印象……还真是出人意料。”
她悠悠而道:“论相貌,此人当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我此生见过的美男子所数绝不算少,他能算其中的前三甲;论才华,此人进退有度举不失仪,雷损敢留他一人来解决我,他的过人之处只会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卓越;论武功,他此前几年从未施展过武艺,昨日一见似乎也是不通于此道,不比我好多少,但敌人表现出来的弱处是万万不可轻信的,此处不能盖棺论定。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人才,我在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不能走到台前来的了。只因为一点,他的颈骨断了。”
苏梦枕反问道:“断了?此话当真?”
谢怀灵对苏梦枕的严谨不以为然,说:“千真万确,我对这些还是有些研究的。他的颈骨断了恐怕是有些年头了,这也意味着他还能做出这番事业,才能与心性原超常人,狄飞惊对于六分半堂而言,只会比楼主原想的还要重要。”
这是个很可惜的消息,站在对手的角度苏梦枕也会为狄飞惊感到惋惜,无人不会为此感到惋惜的,一个搅动天下局势的英才身有缺陷。但在惋惜之外,苏梦枕还要去思考很多东西。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声音再响起:“之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交手的卷宗,晚上我就会派人送过来。接触狄飞惊的计划之前杨无邪也准备过,但是没有起效,明日起全权交由你来安排——半月之内,我要关于狄飞惊的下一手消息。”
第27章 硬要邀请
雕梁画栋的戏楼居于汴京某道,左右两侧低矮而嘈杂的商铺都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陪衬。它不与御街的繁华相比,所以一旦有人走入这条干道,其丹楹刻桷才能挥金而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也,再也不能将目光分与别的地方一分一毫。
名伶戏子的余音从珠屏玉幕中飞来,清若珠落瓷盘,唱了不知哪一折的戏,暧昧且虚幻的光晕是横飞挂起的红绡,是戏腔婉转凄凉还要用滔天的富贵做背景,风尘气愈冲愈浓。还有往来过客,目无凡民,皆嵌合在回廊台下,言笑间也如是做了罗泽一梦,只怕这高楼一时坍塌,就都要粉身碎骨了。
谢怀灵陷在靠窗的椅子里,把脑袋隔在了栏杆上。她占着最好的位置,把下面咿咿呀呀的戏看了个遍,周遭的下人去了又回,好像是要往返不停的候鸟,衔了她的命令就一刻也不耽误的动身了,再把新的动向又传回来。
她不是来听戏的,只是这栋刚从金伴花身上割下来的戏楼是她今日必须要来的地方。得了苏梦枕指令的谢怀灵拖了半天才动身,在卷宗和六分半堂的动向中寻找狄飞惊的身影,不好说,费时间盯着一个男人找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的体验。
狄飞惊很难找,看过卷宗后谢怀灵就大致理解了能将白楼掌透的杨无邪为何在狄飞惊的事情上屡战屡败,他是个谨慎而聪明的人,一个非常善于将自己藏到暗地里的人,六分半堂的所有行动都是他的保护色。可惜这类事也一直是谢怀灵的长处。
她多清楚啊,追他是没用的,猫捉老鼠还是太花时间了,谢怀灵又不准备真的跟他耗上半个月。最直接也最干脆的办法,就是把狄飞惊逼出来。狄飞惊很聪明,可六分半堂像他一样聪明的人太少,一旦出现雷滚雷恨之流的人收拾不了的情况,又不能把坏消息闹到雷损面前,他总是要出手的。
而只要出手了,就会留下痕迹,再去反推他的行踪,就不会太难了。
所以谢怀灵现在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通俗的说,她在模仿苏梦枕。
模仿过往冲突中苏梦枕做过的指挥,在这个金风细雨楼正好又在和六分半堂争夺新盘口的时间点,在这个六分半堂并不知晓已归为金风细雨楼所有的地方,等到一场巷斗即将结尾。新盘口的位置与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的地盘接壤都不算近,她尚且要待在这里,就不信狄飞惊还能留在六分半堂的领地。
铺陈了这么多,再说回此刻。不断折返来汇报的下人一进了门,卑躬屈膝的仆役模样便一扫而空,低声地弯腰,在她的耳边语了几句。
谢怀灵的昏昏欲睡也一扫而空了,她也对下人开了口,道:“那就动身吧。”.
场景很快就变换了,虽然还是戏楼,但也换作了另一座。
这一座更古朴些,没有将自身的钱财都挂在身上恨不得人人皆知的直接,桌椅略有阅历而木香阵阵,更显内敛和低调。楼中的主人在谢怀灵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自二楼而下,只有少少一个书童跟着他。汴京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的身份,此处偏僻人流也少,他只需低着头走就能归入楼外的人流中,谁也不会注意。
除非是狭路相逢,他的步伐顿在楼梯上,几日前才见过的美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犹带倦色的一抬眼。
因为他垂首,所以四目相接,已经忘却的幽香仿佛又飘回他的鼻尖、他的胸口、他的唇齿,狄飞惊的人生是不该有这样的巧合的。
谢怀灵总是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有没有表情的好,她这样的冷淡,眉眼哪哪都看不出对遇见他这事儿有何看法:“还真是何处不相逢……狄大堂主也来看戏?”
狄飞惊不说话。谢怀灵也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侍女扶着她的手,也许是要和他擦肩而过,隔着的距离是一截楼梯,再变成几节楼梯,只要款款的几步她马上又会走过他身边。她与几日前比起没有丝毫的变化,好像是不喜欢艳丽的衣服,裙裾飘然晃到了眼下,先见到的也还是素色,腰间系着的玉佩不见了踪影,再看到裙边的云纹……她的香气还是比她先到了。
“谢小姐。”这不是一件好事,狄飞惊说话了,“巧遇。”
谢怀灵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吗,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没见过狄大堂主一面,结果小半个月给我遇见了两回。”
自己的机关算尽她是半点也不提,视线如有实质,扫在了狄飞惊身上:“狄大堂主是来看的什么戏,上半场的,我记得是《飘零记》吧。”
狄飞惊侧目,她做出的姿态是全然不记得了,似乎她没有折辱过他,她的胭脂也没有流进他的酒杯里。是苏梦枕娇惯她了,还是她就是这样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没有看见他,只是他看见了她。那么现在呢,这是她算来的吗,还是,就是一场“巧遇”?
他许多年不信巧合了,举止谨慎道:“确是《飘零记》。既然谢小姐也是来看戏,此地风雅狄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想走,谢怀灵一歪脑袋挡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着重音,狄飞惊的视野看见她的下半张脸,并不聚焦的目光里青山玉骨瘦,长发是淡淡烟垂岫。而谢怀灵离他大约有半丈远,她也同样看见了他虚假的文静羞涩,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几分女气,薄唇抿紧。
谢怀灵轻言细语,振聋发聩:“狄大堂主怎么不看我,是因为我请你喝了酒吗?”
狄飞惊的手握紧了,纤白的肤色上绷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耻;芳兰竟体,杯下嫌色……他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尽的墨色几乎没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说话,戏谑之意流动在她眼睛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将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胁迫的份,苏梦枕究竟给了她多少底气让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于这难说涩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缠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说:“好多人看着,可不能在这里再聊下去了,我请狄大堂主看戏吧。”
然后谢怀灵凝望着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应,会不会走。
狄飞惊何尝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凉,经年累月地被衣袖覆盖,居然只看轮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许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锁住她的颜色,才露出了几分低首神龙的气派。他也在审视她,由衷地不甘于被动到底,正如她在赌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后,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于是她终于嗅到了他的傲气:“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谢怀灵同样要了最好的房间,今天的戏楼谈不上有多少客人,她大手一挥花苏梦枕的钱也不心疼,直接包了场要戏班子把《飘零记》的下半段接着演。
《飘零记》,顾名思义,是一出讲悲剧的戏目。戏名中的飘零指的是落花随流水,处处无相依,故事说的则是一个书生,他年少时家贫为贪官污吏所欺,立志要考取功名,做百姓父母官为百姓立心。可是在他奔波与科举的年月里,在欺压和利益下他一步步失去了他的本心,一生就如同从枝头掉落进河中的落花,随波逐流,最后也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书生鱼肉百姓,直至后来锦衣还乡看见了自己父母的墓碑,才惊觉自己的志向和本心已经飘零到不知何处了。他在父母墓前疯癫了,然后撞树而死,《飘零记》完。
汴京的百姓们还是更喜欢喜庆的剧目,所以《飘零记》无论是在平民中还是达官显贵中都很不讨喜,是侍女不知晓谢怀灵一箩筐地买了一堆戏簿回来,谢怀灵才知道还有这一出的。戏簿她只看了个一半,下半段也是头一回看,不说好坏,再烂也是烂不过她看过的才子佳人了。
但为了确保万一,她还是问了和她并排坐下的狄飞惊,手撑在茶几上,人又倚在自己手臂上:“这戏里没有书生同千金小姐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约好海枯石烂的桥段吧?”
狄飞惊想不到她坐定后第一句话是这个,见她神色认真,一时也不知是何感想:“没有。”
谢怀灵还是觉得不大保险,她看别的戏簿也有被诈骗过:“那与公主眉来眼去,又同时被别的贵女心仪的桥段,写的诗文被人瞧不起,在诗会上得了机会当中打脸的桥段,好心帮助了路边的老人,发现是达官显贵的桥段呢?”
书品和戏品都极为挑剔的狄飞惊无语凝噎,仿佛是被馒头卡住了喉咙,即使是有千言万语也沉默了。他不大想回这些话,转开话题问:“谢小姐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戏,什么书?”
谢怀灵便陷入了回忆中。她其实算是个不是很挑书的人,除了正经书,偶尔还会特意找一些写得奇差无比的东西来看,丰富自己的阅历。当初还没死在上大学的时候,她还有个“每学期看多少部烂片”的大计划,对于这种人,她的同学称之为间歇性异食癖,狄飞惊这个问题还真值得她好好答复。
她当然没选择把书单都说出来,选择性的换了一下名词,以便于狄飞惊不会理解困难,他敢问,她就没有不敢说的道理:“《佳偶缘》、《红粉记》之类的,往前看的是《霸道丞相爱上我》,《世子强制爱》,《重生之科举闪耀》,《纯洁心灵:逐梦科举圈》。”
“……”沉默,沉默是现在的狄飞惊。
他甚至转了头,来看着谢怀灵,长着一张文雅的皮,眼前人坦然自若地朝他摊手,什么瞎话都敢顶着这张脸说:“狄大堂主,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书。一个能面不改色把他们都看完的人,天下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了。”
她这话赤裸地就是在自夸,略无自愧意,还是以一种狄飞惊不能反驳也不想反驳的方式,他眼皮一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半点不想了解这都是些什么书。
谢怀灵便明白了,手指托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原来是吓到狄大堂主了。六分半堂公务繁忙,不知狄大堂主平日里看些什么书什么戏?”
狄飞惊答道:“也不过是些《飘零记》之流的。”
“哦。”谢怀灵也不意外,顺势而问,“那狄大堂主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少年曾许凌云志,要做人间第一流,再到物是人非,落花随波追流,做了自己最不想做的人。”
话中有深意,但这才是狄飞惊习惯接的话,他的回答意义不明:“这不算个悲剧。”
侍女为谢怀灵倒上茶,底下戏台上锣鼓一敲,就是戏开场了。深红的幕布翻飞过后,着青衣的主角在咂咂管弦声中亮相,踏乐而来有力地摆出一个架势。主角口中念念有词,动作迅而不落章法,绕着戏台走了一圈再使劲一拍自己的衣摆,管弦也在这一刻走到峰顶后戛然而止:“我本是柳州务农客,家破人亡好凄凉,是那县令枉做官,只要钱财不认法;如今考得功名来,拜做天子门生去……”
唱腔飞在了每个人的耳畔,如在云端;两道人影迭起在墙面上,如隔江河。
然而暗潮涌动,绝不停歇。
第28章 蝙蝠之影
谢怀灵还真陪狄飞惊看了一个下午的戏,偶尔和他说点什么,不过几乎都是她在开口。狄飞惊只会聊着聊着忽然抛出来一个问题,然后两个人再互相打太极,一点实话不往外面蹦。不管狄飞惊是何想法,至少谢怀灵看戏是看得很称心,从一个戏搭子的角度出发狄飞惊是很合适的。
最后书生的悔恨淌在了台上,痛苦从他的人生缝隙丝丝缕缕地挤进来,才发现他这座老房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世事新凉,是一条一去不复返的长河,受不住自己本心的人被不断的冲刷,随波追流的过程中自身的投影也被浪花吞没,可恨是他做下了不可挽回的错事,可悲是他在尽头又回了头,空留哀悼都不够彻底的心绪。锣鼓喧天,戏中的角色落下了帷幕。
谢怀灵鼓起了掌,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少见的动作,引得侍女往台上多看了两眼。再看到谢怀灵又起了身,侍女就心领神会了,拿出钱袋来放进来戏楼小二的手中,笑道:“这是我家小姐赏的。”
满满的一袋子赏银捧在手中都沉得慌,分量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小二诚惶诚恐,斗胆而问:“是赏给台上哪位的?”
侍女也不知,目光投向谢怀灵,谢怀灵没有回看她,她便估摸着自己做主了道:“戏是谁写的,自然就是赏给谁的。多的一两是你的跑腿钱。”
“谢小姐很喜欢?”狄飞惊也起身,在整理自己的衣袖。听到了侍女的话,他弹去零星几点的灰尘,不经意地一问。
谢怀灵把鬓发别到耳后去,对他的话也不急着回,她的视线还在戏台上,那处被红布围满了,书生逐流而变的一生不可见了。在她不回话的空隙,沉默的时刻像是长了脚在厢房里走来走去,听不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这不是很安静的等待。
直到她如梦初醒,也有可能是不甚在意他,她给他的飘忽不定、空然茫然的感觉愈发强烈了。这时候谢怀灵才说话:“喜不喜欢也谈不上,这确实不是个悲剧。”
她居然赞同了狄飞惊,耳旁的手再抬上去扶了扶木簪,眼神在动作后才移来:“都这个时候了啊,再不回去表兄要生我的气了。这好像还是我头一回和男子待这么久,狄大堂主,改日再约吧。”
狄飞惊不颔首,让自己不去细想她含糊不清的咬字,他没有在谢怀灵身上探到多少东西,她对他的兴趣却是要贴到他脸来了。没等他想清苏梦枕的用意,侍女别开了脸,是谢怀灵抽出她的木簪,原来她不是想扶正——束起的烦恼丝披散下来了两缕,云鬓斜滑修眉娟娟,她拉起了他的手。
“今日就此先别过了,来日要约时狄大堂主只管把这个捎过来,我就知道了。”谢怀灵虚虚地覆上他的指背,按过他掌心的章纹,再把木簪放进了他的手中。
狄飞惊欲推拒,身影向后一靠,只道:“谢小姐,这不合礼数。”
谢怀灵在他的动作里按实了他的手,这模样不像她在轻薄他,反而因他低首的姿态,更像郎情妾意:“礼数?江湖人不拘小节,我父母又死的早,没教过我这个。老实说,我是真心想与狄大堂主做朋友的。”
说出来的鬼话两个人都不信,她就卡在这样的时间点朝他吹一口气,木簪接触到的肌肤开始不自在,狄飞惊不动,目光已经转向了墙面,头更低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没关系的,毕竟狄大堂主也没拒绝过我嘛。”
在他能看到的墙面上,两道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的影子交叠,就好似她真在和他耳鬓厮磨,木簪上呢,木簪上也全是她的香气吧。
这是诡计,狄飞惊一清二楚。
只是那两道影子真的太亲近了,近得他心口的空洞都要开始放大。没有脸的深灰色墨团在墙上栖息,矮一些的墨团好像还微微掂了脚,为了能够凑到高一些的眼前给它看。它们都很瘦,一个是窈窕纤细,一个是形单影只,近在咫尺才能依靠,由虚假构成的影子本身却不会去欺骗,好像永远都不会变换.
又好像已经变换。
还是影子,变成了病气淋漓的影子,从床边顺着木质的地面被投下,薄而细长铺到了花瓶的一角。往上看是秋红色的秋海棠,花枝开得大艳且不俗,仿佛是谁衣服上的颜色,又的确是谁衣服上的颜色。
苏梦枕穿的就是这样的秋红色,各式各样的红,像是要把他缺少的血气在衣柜里补回来。他坐在床边,刚喝过药运完功,仍然还在休憩休憩之中,离他远些是坐在他卧房琉璃窗前的谢怀灵,衣裳也换了一套,和他一样对一致的颜色有诡异的执着,要把千姿百态的白色也穿出花朵来。但她比苏梦枕还是更挑上一些,除了白,裙角还要绣连绵的丹青。
谢怀灵把狄飞惊的身高、骨龄都报上去了,说话方式都拟满了一张纸,更别提杂七杂八的能看出来的消息,都放在苏梦枕床头,等这个人休息完。
过了约莫是有半盏茶的功夫,苏梦枕就拿起了她交过来的情报,休息时长短得谢怀灵看了都牙疼。他先皱眉,继而皱眉,末了也皱眉,谢怀灵的字迹没有因为加入了金风细雨楼有丝毫的长进,蚯蚓大有土匪气势地爬在匠人的心血上,“鬼画符”得理直气壮。
苏梦枕喝了口水润喉,说道:“你过来。”
谢怀灵知道会发生什么,拒绝道:“楼主我身体不舒服,我在这坐一会儿。”
“我叫你过来。”
苏梦枕第二遍的口气太硬,但谢怀灵更是烂字不怕开水烫,赖在窗边不走了。
没有办法,苏梦枕勉强辨认着字迹。他按压眉心,把纸在膝盖上平抚好,才舒服些的脑袋又要把精力用到谢怀灵的字迹上,全凭他和谢怀灵那可怜的一点心有灵犀才认出来她写的是什么。而到了后面,他居然诡异的开始越认越快,好似他完全接纳了谢怀灵笔画扭曲、墨迹缠绕的鬼字。
苏梦枕并不觉得醍醐灌顶,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要完蛋了。
所幸是谢怀灵的计划实施得非常成功,能称作是金风细雨楼自他接手以来对狄飞惊的情报工作做得最成功的一次,看在这个份上他也能再忍耐她一回。苏梦枕将纸张叠起,眉头舒展。
他喝完了剩下的补药,手在床边一敲,方才还在推辞“不舒服”的人转过了身,她已经闲到玩自己的头发了,海藻一样的蜿蜒在自己的手上。
苏梦枕还是肯定了她不算尽力的付出,他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道:“做得很好,我会把这些给杨无邪,你接手下一件事。”
这才是谢怀灵拖着和狄飞惊看了半段戏的原因,苏梦枕是个会忙得废寝忘食的人,也立志于让他的下属也忙得废寝忘食。他清楚谢怀灵会自己给自己找空闲,也就不给她留喘息了:“金风细雨楼在谈的几桩生意你暂时还不便出面,与六分半堂的事你出手过一次就也先按兵不动……我把‘蝙蝠公子’的事交给你。”
谢怀灵问他:“查清楚了?‘蝙蝠公子’确有其人?”
苏梦枕再道:“都查好了。不止是‘蝙蝠公子’,整个‘蝙蝠’势力,都确有其事,楚留香一句话不假。”
他在案下取出一卷舆图,发黄的纸料与灯火相得益彰,在他枯瘦的手下绘出了大宋疆域、河山万里。黄河之水自天上来,再与长江一并贯穿,二十多个路区由此延伸,绕过苏梦枕画出的标记,与燕云一带远远相望。
苏梦枕点在两浙路上,这也是他最先留笔的地方:“‘蝙蝠’第一次动手,第一次现身江湖,就是在两浙路,这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失踪。”再转到江南西路,也是一个红色的标记,“再是此处的霍氏钱庄,一个身份没头没尾自称姓丁的人来寄存了五十万两白银,又很快支走……”
如若不看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的实力就是如此可怕,权势让苏梦枕在天子面前尚不用卑躬屈膝,何况是一个“蝙蝠公子”。金风细雨楼一旦出手,要去查清他都用不了一个月:“结合所有情报来看,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势力,但它的幕后黑手‘蝙蝠公子’定然对于江湖已有一定的研究,自身也做足了准备,才能准确干净地为每一次行动收尾,直到楚留香遇见才露出马脚。”
“那大概是个在江湖上的熟人了。”谢怀灵说的是在江湖上有个名声不小的明面身份的意思,“再查查吧,别不是个大惊喜。无争山庄那边呢,也是确有其事?”
这就是另一封公文的戏份了。苏梦枕取出了另一份卷宗,杨无邪的落款还在卷宗上清晰可见,不愧是苏梦枕之下第一忙人是也。
谢怀灵把卷宗拿在手里,读起杨无邪的字迹。他写的简洁明了,甚是节省苏梦枕的时间,内容大意便是:原东园在半月前开始接触雷滚,但是无争山庄下面的钱庄、商铺,都还没有向六分半堂靠拢的迹象。除了那一次青楼之行为雷滚买单,原东园也还向雷滚送过一次礼,但这件事杨无邪没有拿到十拿九稳的证据。
奇了。谢怀灵心想道,她将卷宗卷起,递还给了苏梦枕:“原东园倒是有意思,他只请雷滚,旁的事一概不做,这可不像是要投靠六分半堂。”
曾经有过的思量升腾而上,谢怀灵深长说道:“我原先也在想,他接触雷滚做什么。雷滚有权有势不假,但他也只有权有势了,论才智论心计,雷滚离出众之间起码再差两条街。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要求得保障,雷滚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无争山庄可不算小了,原东园会放着狄飞惊不接触,先贿赂雷滚?”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略微眯眼,没有亲眼见过,也快把雷滚洞穿,“现在来看,胸无大智也有胸无大智的好,胸无大智的人自视颇高,也许还玩不过原东园。我知道了——
“原东园只是想借六分半堂做些什么,他还没有想过要把无争山庄三百年的好名声毁得一干二净。”
在苏梦枕满意的端详里,谢怀灵淡淡而道。
他追声再问:“你认为他要做的是什么?”
谢怀灵回道:“谁知道呢,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干净的事,如若光明正大,为何要与六分半堂为伍。那可是无争山庄三百年的好名声啊,用多少先人血泪积累下来的好名声。唉,雷滚不算聪明,原东园也绝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多智。”
夜色已深,几点寒星吊在琉璃窗外,好像黯淡了,又好像还明亮,好像有几分阴冷,又好像挥之即去。她又说了几句话,苏梦枕听不见,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在她的心里在计算着别的东西,说不定寒星也在她心里,这也正是他看中的才华,描述不了的才华。
不用多久,谢怀灵才说话了:“楼主,无争山庄之于淮南西路以南以西一带权势滔天,我记得楼中财政上的漏洞……”
她没有说完,要的就是未尽之意,此事有利可图,这就足够了。
苏梦枕北眺窗外,望进割晓天地的楼外楼中,楼宇咬合,天色昏蒙,远山无穷,黛色黯空。
“我曾见过原东园,也是小时候的事。”他忽然道,“那时我父亲尚在,他与原东园一见如故,我印象中的原东园举止正派,对险恶之辈嫌恶不齿。当时我父亲曾说,不愧是无争山庄的庄主,不负前人盛名。”
“然而落花流水,世事难料,物是人非,也不可惜。”谢怀灵说。
她站他身旁,拉回了他的目光:“楼主不必惋惜,这天下恪守其心、仰不愧天之人,只要有一个不变就好。”
“只要有一个?”
“只要有一个。”
第29章 月下杀手
苏梦枕说是把“蝙蝠公子”的事交到了谢怀灵手中,实际上谢怀灵在固定的、每天工作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忙的并不是这件事。
她不通武功,身手拼尽全力大概可以和一只鹅打成平手,这样的前提下谢怀灵必不可能自己去追踪“蝙蝠公子”。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当甩手掌柜,把拿到手的消息告诉了楚留香,让楚留香去查,还白赚了他两声谢谢,线索上的追查又委托给了杨无邪,自己则是去做了件她认为更重要的事。
谢怀灵还在看账本写公文,但这回她开始对金风细雨楼的财政公务正式上手了。要与苏梦枕成就伟业,钱是万万不能少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更何况已经决定要对无争山庄下手,横竖都要把准备做足。她没法变出来钱,不过要让钱生钱,也有千变万法,除了隔着苏梦枕把下面的人形容得像饭桶,工作也算顺利。
然而,万事总不可能都一帆风顺,也没有过几天,坏消息就来了。
有人在为“蝙蝠公子”收尾,是忽然出现的,此前“蝙蝠”的活动从来没有这样的收尾方式,相比“蝙蝠公子”惯用的手段更显得训练有素,也将权势使得更炉火纯青。而这消息下午才到谢怀灵手中,傍晚楚留香便找了过来。
他当然也是带着坏消息来的,进不了金风细雨楼,他选择把谢怀灵留给他作为信物的腰间玉佩送过来,附了一张“月过三更,佳人相会”的纸条。纸条上还有浅浅的血腥味,虽然楚留香的风流倜傥让他不能接受把血迹滴到了送给美人的信上,但谢怀灵也能从中看出楚留香遭遇了不好的事,或者说,他已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这是很不巧的,今夜谢怀灵原定的计划是要去送别朱七七,无论如何朱七七确确实实是她的“朋友”,似乎也是第一个“朋友”。但楚留香的信不等人,他本人更是不能等,谢怀灵终究还是向朱七七道了歉,要去见楚留香,朱七七却非但不计较,还送了谢怀灵一件礼物。
“还是我在聚财楼拍下来了,拍的时候有个姑娘一直和我叫价。哼,经过金伴花那一遭,我可不会再让人了!”朱七七是这么说的。
她送的是一株草药,从西域来样式奇特,功效什么的一概不知就敢买,想的是万一对苏梦枕有用谢怀灵也能拿到一份恩情,她又不会武功,没有苏梦枕的关照要如何是好,朱七七一直都很在乎。
拿到草药的谢怀灵瞬间就看透了朱七七没说出口的心思,她叹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色,浓得化不开。
汴京城在黑暗里匍匐喘息着,白日里喧嚣的巷道,此刻只剩下呜咽的风,卷着不知谁家破碎的灯笼纸,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鬼祟的“沙沙”声。乌云沉沉地压着低矮交错的屋脊,如同巨大的、浸透了污血的裹尸布,被远处的阑珊灯火照亮,但河水不屑井水,只允许偷窥几眼,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一盏昏黄如豆的灯笼,在最高层一间临河的包厢窗后,幽幽地亮着。那光太弱,太飘摇,非但驱不散浓得发稠的黑暗,反而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被无边的夜一口咬住,徒劳地挣扎。
谢怀灵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涩,藏在一股浓烈的、像是要完全掩盖什么的郁金香气息身后,化作了实质的浪,淹上她的身。再等她定睛一看,光影幢幢,楚留香就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蓝色长衫,只是此刻,靛蓝的布料边上却延展出了白布的踪迹,布下就是所有血腥味的来源。他的脸色也比上次一见苍白了一点点,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明亮眼睛半阖着,沉淀出细微疲惫,以及不愿意展现的凝重,难以察觉,唇边惯有的慵懒笑容,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谢怀灵先开了口,走到了木椅前直接坐下,开门见山道:“伤得很重?”
楚留香苦笑了。他的手指刮过自己的鼻子,睁开眼眼珠轻轻地转,但也还是没在谢怀灵面前承认,反应稍慢一秒就能捅穿胸膛的伤成了他的一句:“不过是些许风尘而已。”
谢怀灵瞧着他,把他的心思瞧了个一干二净,楚留香也知道她看得清,还是不想让谢怀灵揭穿。她不理解这般的风流浪子坚持,但想到还要拿楚留香当苦力,也没就有那么做:“我给你带了药。”
美人说什么对楚留香来说都是很动听的,只要不是些咄咄逼人的话,而这样的关切出自不近人情的谢怀灵口中,在他听来更是可爱。他好似是松了一口气,苦笑变成了真心的笑:“多谢谢小姐了,此番心意要是拒绝,我也有些太不体谅人了。”
等他答应收下了,一位楚留香从来没有见过的侍女提着木盒走进来,盒中就是谢怀灵带来的药。这侍女也是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而这世上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人,通常都不会长得太难看。
她很美,不必多说的美,在她高挑的身材上,难以言喻又无法抗拒的魅力没有一刻不在散发。但在这一切之上最吸睛的是她猫儿一样的眼睛,只要朝着男人投来一眼,那么那个男人马上就会回望过去,她就是这样的美丽。可她也是不能被人轻易亵渎的,只因为这美艳绝伦的侍女腰间还挂了一把长剑。
能配美人的是宝剑,能让美人直接系在腰间的宝剑,却只能反衬出美人的权势或剑艺高超。她站在了谢怀灵身后,那么她佩戴宝剑的理由,只会是后者,她是一个一流剑客,她的美里充斥了锋利的剑气,轻薄她的男人都要被见血封喉。
楚留香叹息了:“我前半生也自认为是见过美人无数,却也远不及金风细雨楼的二位。谢小姐,这位是?”
谢怀灵把木盒推给了楚留香,说到:“沙曼,我表兄新指给我的侍女,即使是华山、峨眉的女剑客,与她同一个岁数的也没人能赢过她。不过盗帅,发生了什么,还是先说为快。”
她说的前半段是假话,后半段不尽然,沙曼就是有这样的武艺。这姑娘是苏遮幕还没死的时候从人贩子手中赎回来的,那个人贩子身份很特殊,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他是沙曼的兄长,亲生的兄长,当时就差一步,沙曼就要被她的血脉亲人卖进青楼。幸得苏遮幕所救,沙曼才能在金风细雨楼长大。
为了报仇也为了报答苏遮幕,数年间沙曼苦练剑艺,在十八岁那年有所大成,而后被苏梦枕外派出京,也是同一年,她做到了金风细雨楼大管事的位置,手刃了她的兄长。自此沙曼在这世上再无牵挂,只想一心偿还苏遮幕的恩情,又因苏遮幕已死,是苏梦枕提携了她,誓死要报答苏梦枕。
但因她常年在外,苏梦枕也是最近才确定了她的心意,将她召回到谢怀灵身边为她作副。因路途遥远,沙曼今日才到就要假扮侍女和谢怀灵一同出楼,所以严格来说,沙曼是谢怀灵的副手。
楚留香感叹了一遭金风细雨楼人才济济,没再多言。他身上作痛的伤口还在提醒他,刚从阎王殿门口回来这事,他也就直说了:“昨夜丑时,我碰见了‘蝙蝠公子’。”
原来他自收到谢怀灵传来的消息后,便一直游走于京城,顺着金风细雨楼的线索寻找“蝙蝠”的踪迹。楚留香能年纪轻轻就在江湖出人头地,机智与胆识一样不缺,很快便在昨夜发现了一处的不对劲。当时屋内一片漆黑,里面的人已经交谈完了,他只听见了末尾几句,猜出来里面人的身份。
楚留香心系真相,那几个惨死的姑娘的面容他一天也不敢忘,当即楚留香就做了决定,他要跟上去一瞧。意外也正来源于这一瞧,屋内有两个人,俱是身手不凡,其中一个年轻些,居然在黑夜中也能行动自如不受阻碍,如有神助,想他楚留香单论轻功已是同辈再无人出其右了,也会被他听见声响,与这二人交手起来。
好在终究还是楚留香轻功更高一筹,他躲过了杀招没有受太重的伤,脱身而去。后来苏蓉蓉给他上药时,他再回想那个年轻黑衣人的轮廓,和“蝙蝠公子”的信息能吻合个八九成。
谢怀灵听他说完,她有多聪慧不必多说,须臾就听出了不对:“谨慎得在入京后把行踪藏得滴水不漏的人,怎么会忽然只和一个下属,深夜出现……你与我行事皆隐蔽,‘蝙蝠公子’不可能察觉到。你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他们在说什么?”
楚留香于是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与‘蝙蝠公子’在一起的恐怕不是他的下属。我昨夜听见的他们最后的谈话,是在争执,具体的内容也听不见,只分辨得出,那个人并不是很赞同‘蝙蝠公子’。”
谢怀灵无需思考太久,她微微点头:“这就对了,这样‘蝙蝠公子’的行为便合理了。在你我的行动之外,他也遇到了麻烦,他的行动已经被限制了。”
接着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一抹暗色如是白日的浮光跃金,虽然色调相反,但也涌动在了她的胸口,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窗外月色,不知何时被一层薄薄的云翳遮掩。未等谢怀灵盘清楚线索,沙曼随意搭在桌沿的素手闪电般回缩,她一手拉住身旁的谢怀灵,将她带离原位拖拽到了自己身后,警兆让她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姐——”
不是风声有异,那细微的风声一直都有。
不是香气变化,暗香与夜露清寒交织。
甚至不是杀意——在那一刹那,根本没有杀意!
楚留香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示,身体已如绷紧的弓弦般向后疾仰。是窗不是门,连同残破的窗纸,在一声巨响中轰然爆碎,无数木屑碎片像是黑色的暴雨,裹挟着一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暗影,直贯而入。
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黑衣如墨,紧裹着精瘦如铁的身躯,脸上没有任何遮挡,一张极其年轻却又极其苍白的脸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皮肤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死尸般的青灰。他的嘴唇极薄,五官本应是清秀的,却被一双眼睛彻底破坏,空洞且死寂,只反射出冰冷的死亡,还尚存一点针尖大小的锐意,要刺往楚留香身上。
他的动作还谈不上极致,但其毒辣已是平生罕见,甫一落地,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调整重心的过程,一道乌沉沉的寒光挟着寒气,已然精准、冷酷、不带任何花哨地,直刺楚留香的咽喉。
这是简洁到了极致的一剑,一剑中不蕴含一切别的东西,仿佛这个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剑!
楚留香睁大了眼,他看清楚了,看得太清楚了,这寒光是一把剑,只是因为眼前人太快了才成为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反应何尝不是快到了巅峰。他后仰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剑。同时,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纸做的扇子化作了他的屏障,扇面精准无比地横削向黑衣人持剑的手腕,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再围魏救赵,左手点向黑衣人的穴位。
黑衣人的短剑被荡开,又吃了楚留香一击,但他的身形却没有迟滞。一击不中,他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贴地绕到楚留香侧翼,剑光再次兴起,这一次是毒蛇分叉,竟同时刺向楚留香肋下三处要害。
楚留香折扇翻飞,或格、或挡、或引、或卸,折扇在他手中舞动成一片灰色的幕帘,将自身护得泼水不进。他的身法更是飘忽到了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黑衣人的剑。两人的身影在灯下几乎化作了纠缠不清的虚影,折扇和利剑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而在这火花四溅中,显然有一个人被忘记了。
她没有被注意,因为她很美,旁人鲜少在乎她的剑,只在乎她的美。然而忽视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挑准时机,沙曼腰间那柄宝剑好似沉睡的银龙骤然苏醒,直捣黄龙。剑光并非磅礴浩大,而是凝练得化作一道迅疾的星芒,她清楚自己的短板和长处,这一剑没有多余的变化,女子之剑更是求快与利,直指黑衣人暴露出的后心空门,时机、角度、速度,都妙不可言。
三股截然不同却也凌厉无匹的劲气轰然对撞,快要掀翻屋顶,内力狠狠撞向四周,好像连桌椅都要化作齑粉。
这一轮停歇,下一轮又将开始。
“且慢。”
是谢怀灵。
她穿透了所有的杀气,斜倚在陈旧的太师椅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灌满了茶水的杯子捧在手中,她平静地注视着剑拔弩张的三人,眼睑下的两点朱砂在摇曳的昏暗灯焰下,红得耀眼,红得仿佛要滴下来。
言语具有惊人的力量,当真割开了缠斗的场面,沙曼半点不含糊地收了剑,回到她身后去,抱臂看着两个还在僵持的男人。楚留香稍一叹气,也收回了折扇,拍打着自己的领口,他的伤口正在作痛,不如说谢怀灵确实挑了个好时候。只剩下黑衣人的剑仍然挺立在手前,他的左肩处的布料被沙曼斩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狰狞地翻卷着。此人还是一动不动,等到了谢怀灵的下文。
她点穿了他的身份,没有见过也不妨碍她才思敏捷:“‘搜魂无影剑,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默了,他眼中嗜血的碧光暗下来,已然是用沉默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身上对于杀人的执念也退去了,没有那股毒辣,他更像一具行走在人世的尸体。
谢怀灵再说话了:“你要杀楚留香。”
“是。”他没有不敢承认的,杀手行走江湖干的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中原一点红转头看向了楚留香,“有人买你的命,很舍得出钱。”
楚留香微笑着,有伤在身不打扰他的从容不迫:“早就听闻‘中原一点红’的本事,阁下的确是剑艺卓绝。可惜十三剑内,阁下也没能杀了我。”
中原一点红冷哼了一声,问他:“那你说我刺了多少剑。”
楚留香仍是笑着:“三十六剑,你比我清楚。”
他说的一剑不差,中原一点红又沉默了。不是他自叹不如,也不是他认输,而是他是个不喜欢花太多精力的人,杀人不是件很麻烦的事,至少不该是。
“我非杀你不可。”中原一点红最后这么说。
楚留香哀叹了自己的命运,昨夜遇过蝙蝠公子,今夜就被中原一点红找上门来,他想不清谁雇的人他也不用接着混了。但他还是笑吟吟的,楚留香总是能摆平一切的:“可是阁下,我与你无冤无仇。常听人说,若求杀人手,但寻一点红,只要是钱给够,你连你的骨肉朋友也杀得。今夜我出双倍的价钱,还请高抬贵手。”
中原一点红不领他的情,冷冷道:“我不做这门生意!”
他是一个冷血的杀手,冷血固然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杀手。他既然要一直杀下去,就不会做这样自毁长城的蠢事,中原一点红与蠢材,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
楚留香摇了摇头,要是平日遇到中原一点红这样的人,他定要与他好好聊一番才是。可现在要做的是想个法子将他引开,切不可再大打出手。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谢怀灵打完了一个哈欠。她眼珠流转,因为是美人,所以这也是个很赏心悦目的姿态,余光扫到了中原一点红,微微一挑。
她说:“你不做这门生意,你也做不了‘这桩’生意。”
此话掷地有声,霸道十足,笃定得不留下丝毫回转余地。她自己打断的肃杀的气氛,又要自己把它再度拾起,沙曼的手按在剑柄上,楚留香都为之侧目,却看到她还是不大有坐相的样子,双眼也只是半睁。
谢怀灵,谢怀灵在想什么?
谢怀灵已经想好了。
做决定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想计划对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盟友被刺、来者纠缠不休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只要给她一瞬,一瞬就足够了,一瞬的时间里,管他是杀手也好,侠客也罢,来历不清,出手不明,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
她说道:“这是桩你做了就会死的生意,你又可曾知道。”
中原一点红凝视住她:“你要杀我?”
“杀你?”谢怀灵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趣的笑话,唇角向旁撇了一下,嘲讽之意自然地流泻出,“我是说,你在找死。而且,是被人推着去死,死得毫无价值,像条被用完就扔的抹布。”
她无视了楚留香投来的目光,里面混合了惊奇与探究,也仿佛没看到沙曼按在剑柄上蓄势待发的手。她的视线只落在中原一点红那张苍白又死气沉沉的脸上,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兵器。
谢怀灵抛出空饵:“你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已经有一拨人接过这单生意,要楚留香的命。不过他们也没做到,只在楚留香身上留了道伤。”
说完她一顿,观察着对方,中原一点红的眼神还是空洞,但他握剑的手指指节却绷紧了。于是她继续说:“所以他们都死了,死无葬身之地,骨头也许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喂上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是,即使事成了,楚留香的人头落地了,他们也是要死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
谢怀灵啜饮了一口茶,把话说的就像在谈论天气,好似她真的有底气:“杀手最可悲的就是这一点,你固然可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因你毫无牵挂,但若不管不顾地去杀人了,也毫无疑问会被利用。人之居心叵测,又岂是手中的剑能比得上的,别道是无知无觉,最后连自己也杀掉了。中原一点红,你知道是谁雇了你吗?”
中原一点红不知道。
他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虽说是努力不显于脸上,但到了谢怀灵眼中,他的眼睛他的动作,全部都会出卖他。在他的目光闪动里,他的锐意不见了,身穿黑衣不透露身份的雇主压在他心中,而疑惑只要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谢怀灵放下了茶杯,道:“那就我来告诉你吧。‘蝙蝠公子’,残害弱小,仗势欺人,又不敢走到台前来,雇你来卖命的就是这样恶心人都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货色。中原一点红,你的命是该比他值钱的。”
“我是在救你。”她下了定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趁你的刀还没沾上楚留香的血,趁你还没真正踏进那个必死的陷阱,抽身出来,还有一线生机。”
客栈内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过仓皇逃跑的声响。楚留香眼中精光忽现,对谢怀灵这番凭空造牌、颠倒乾坤的手段叹为观止。沙曼还是冷着脸,但紧按剑柄的手已悄然松开,她看出来了,小姐根本无需她动手。
中原一点红空洞的目光在谢怀灵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丝欺骗的痕迹。然而,眼前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她慵懒,散漫,也不大看得起他,却又在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狂妄自信。她的眼神里什么都不给他,她比他更像一条蛇。
“我凭什么信你,你也可以是在骗我。”他声音嘶哑干涩。
谢怀灵嗤笑了一声,她明明是坐着的,却好像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杀手。
她只给了他三个字:“我不必。”
短短三个字傲慢到了极点,一时中原一点红说不出任何话。可是疯狂的,这自信却像一道电光,劈开了中原一点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一个如此聪明、如此美丽、如此强势的女人,她不屑于在这种时候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或者说,她何须编造谎言,这世上还有她要编造谎言才能得到的东西吗?
他本身,也未必值得她的一个谎言。
中原一点红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他的不语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动摇……对死亡的漠然被求生的本能冲击,他仿佛是已经要去死了,但他又在为生与死的问题斟酌。
谢怀灵耐心地等着。她知道,火候到了。
“信不信我,无所谓。”她再次开口,“你只需要等上一个月,一个月。若一个月后,蝙蝠公子死了,这桩交易自然作废。你的命也就保住了。当然,他若没死,你再去杀楚留香也不迟,我绝不拦你。左右不过多等一个月,你的命,难道不值这一个月?”
“你是谁?”半晌,中原一点红忽问。
谢怀灵嗤笑了第二声:“我不必,自然也不必告诉你。”
楚留香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拊掌赞叹。中原一点红问得出这个问题,只会是已经信了。谢怀灵上演了一出近乎完美的空手套白狼,什么都没有付出,甚至手中也没有筹码,就用三言两语为他编来了喘息的时间;身份不暴露的前提下,一文不出,买下一个顶级杀手的暂时罢手,换来他一个月的游离在外、袖手旁观,这是何其难以想象的事。
中原一点红盯着谢怀灵看了几息,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晃,像一条鬼影一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了出去,消失在汴京沉沉的夜色里。
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楚留香长长舒了一口气,捂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苦笑着对谢怀灵拱了拱手:“谢小姐,今夜真是多谢了。若非谢小姐急智,我怕是要在这客栈里,和这位一点红兄台斗到天亮了。”
随后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染上迟疑,压低了声音:“只是……姑娘方才所言,谎报的前一拨杀手之事,还有‘蝙蝠公子’所作所为,万一一点红他事后去查证……”
谢怀灵重新靠上了太师椅,好似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她端起茶壶,失望地放下去,比起被她骗了的中原一点红,更在乎冷掉的茶:“他查不到的。蝙蝠公子行事,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隐蔽百倍,中原一点红连他的行踪都找不到,又要如何求证我的话。他能查到的,无非是‘蝙蝠’做过的恶心事,而这些惨绝人寰的证据,只会让他更相信我,相信他的雇主,是个多么心狠手辣的祸害。”
她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仿佛饮尽了方才那番算计的余韵,再道:“而他去查,也会露出马脚,让‘蝙蝠公子’更生疑虑。既然他的计划也实行的不顺利,对于中原一点红的查证,也只会更应激,再为我们留下更多的线索。至于一个月后‘蝙蝠公子’的死……他当然会死。”
谢怀灵轻轻地哼声,今夜她还有意外收获,不过那只能说给苏梦枕听了。现在她还是先拉过沙曼的手,让疑惑的沙曼到她脑袋边上来。
她说:“今夜我们就先告辞了,香帅记得处理伤口。哦对了沙曼,我下次喊‘且慢’的时候,你就不要停手了。”
第30章 无争之争
苏梦枕的卧房已经熄灯了。
屋内黑洞洞的一片,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木案、书柜,折花、兰草,都在灰暗的覆盖下朦胧而不可现,仿佛也患上了沉疴宿疾。唯有琉璃窗外高悬的寒月,一应照人,勉强分了几束洒进来,才微微地照亮了木床的边缘,也照亮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刀架,刀架上通体血红的宝刀寒光凛冽,映出了蹲在边上的人影,它似乎还未入眠。
蹲着的是谢怀灵,她纯粹是有点太闲了无聊得慌,盯着床上的苏梦枕左看右看。但浅红的窗帘是一层稀薄的烟云,尤其是在深夜,要挑灯才能看清的脸又怎会让她在黑暗里瞧个仔细。
一两刻前,她回到了金风细雨楼,此时离天亮也只剩下两个时辰,苏梦枕睡下了。此般情况按理来说是该回去睡觉,等到第二日再去把发现汇报给苏梦枕,不过上面也说了,她太闲了。人熬夜到一定的时候是睡不着了,比不上直接通宵了的,她就是这样的情况,哪不如再把上司也拖起来,凭什么她不睡了,上司还能睡得着?
出于这样的想法,谢怀灵回了楼后就径直走到了苏梦枕的房间门口。她有苏梦枕亲赐的楼主令,见此令如见楼主,就算是苏梦枕已经睡着了两旁的侍卫也得放她进去。她否决了侍卫说的“还是把楼主叫醒吧”的提案,坚持自己开门进去,蹲在了入睡的苏梦枕旁边。
她真的是个很无聊的人,就这么蹲在这里看苏梦枕睡了一刻钟。中间因为腿酸了,又站起来按了按腿,四舍五入就是一刻钟的不间断。
又看了几眼,谢怀灵开始看床帘不顺眼了。她把帘子掀了起来,可床上的苏梦枕的脸也还是看不大清楚,只看得到眼部的阴影更深,是陷下去的双眼,还有贴着骨头的脸颊,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皮。
她的食指有一些痒,谢怀灵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但是手痒了也不是能这么轻易缓解的。她站起,附身去伸出罪恶的手,缓慢地戳向了苏梦枕的脸。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苏梦枕陡然睁眼,影中他的眼神全然不清,但是杀气不会作假,如妖如魔的刀气以狂风暴雨的架势呼啸而来。只是须臾的一刻,比中原一点红和楚留香都要更快的,他瘦得快只有骨头的手掐住了谢怀灵的脖子,雷霆万钧之势将她往下一带。顷刻间天旋地转、万物颠倒,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绞进了视线溃散、崩坏、褪色的漩涡中,她呼喊也来不及,就与苏梦枕换了个位置,脖颈卡在他虎口处,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
再听见挥袖的一声,案上的灯盏燃起,诡谲的灯火游戈在了二人之间。她耳鸣不断,都快听见红袖刀出鞘的声音了,也模糊地看见了阎王爷。
哦,也不是阎王爷,是她并不亲爱的上司。
“怎么是你?”
苏梦枕皱眉。他压在她身上,身下的人近在咫尺,平日里无欲无求也无喜无悲的脸在他的控制下涨得绯红,还好他没有先下杀手,所以还能喘息着,只是点酥容颜尽在他掌下,他食指按进她的颊中就能陷下去,倒叫他很不习惯。再看她拉扯着他雪白里衣的衣袖,却也无法撼动他分毫,索性摆了烂的模样,又是徒劳挣扎到了极处。他们的武力之差从来都悬殊。
苏梦枕不先放开谢怀灵,按着她的头让她侧过脸,露出下颚似吴带当风的线条,再反复揉搓这一片滑腻如脂,确认是不是易容。可揉搓了几下,他的手指忽然停住,好似是意识到了这个姿势的变味,终究还是孤男寡女……可直到下一秒谢怀灵的骂声已经从他的钳制中挤了出来,他才立刻回神,松开了她。
谢怀灵在他身下喘息起来,急促而柔弱,好像是他案边的烛火,手捂着发红的肌肤要把缺失的空气都补足,又如是被骤雨吹打到夏日初莲一朵。她并不先理会他,应该是有些气在身上,只有嗓音夹在呼气与喘气中,一时间卧房里只剩下她的喘息声,心口一呼一吸地起伏。
直到她真的喘过气了,脖颈上的痛意也全都消失了,这才再来理会他,但那也是变了调的,附上了些别的腔调:“楼主,你虐人。”
“……我没有。”苏梦枕先反驳,其实他也是窘迫的,视线忍不住飘开,不知默了多久,而后再道,“你为什么在我床边?”
谢怀灵虚弱着,即使是这样了她也不忘赖掉自己的责任:“我来找你有事啊,楼主,这可都是你的错……我之前碰到你午睡,你不是能直接从脚步声认出我的吗?”这样的长难句对现在的她还是太困难了,说完她又喘了好一会儿。
苏梦枕垂眼,他叹气了,与她解释:“树大夫换了个新方子,略有影响,我明日就让他再换掉,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下了床,将床帘全部系上去,踏着步子去翻箱倒柜。谢怀灵痛得厉害是真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还从何谈起扶木而坐,她用最后的那点力朝床边翻了个身。
再到苏梦枕找到了跌打损伤药,坐回床边拔出塞子。他把药倒在手中,搓开油状的药膏,手背碰碰谢怀灵的脸,示意谢怀灵把脖子抬高,谢怀灵不能不上药,难得听他一回话。
等到清凉的药油一擦上来她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要不是没有力气无处可逃,真要从他手下逃之夭夭了:“嘶,凉凉凉凉——楼主!”
“小声些,这是最好的药了,不上药伤口会更难看,你也不想吧?”苏梦枕说。
他替人人擦药还很不熟练,先在淤红的边缘打了个圈,再轻柔地覆盖在她的伤口上,把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吻合她的伤口。谢怀灵觉得有些痒,条件反射地总是想避开,苏梦枕只能卡住她的手,才能把她固定在原地。
这个姿势仿佛是没有尽头,等到擦完了一遍,谢怀灵早就受不住了,把他一把推开,说:“等一下楼主,我有事要先跟你说。”
苏梦枕的动作被她打断,手收了回去,问道:“何事?”
谢怀灵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远的,再说:“我去见楚留香,遇上了一些事。”
毕竟这也是她来找他要说的事,谢怀灵也就直说了。她先说了楚留香受了伤,是因为遇到了‘蝙蝠公子’,又说到‘蝙蝠公子’和身边人产生了争执,让苏梦枕若有所思,再到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她智骗杀手巧护楚留香。信息量堆砌在一起,比城墙还要厚,苏梦枕还真被吸引走了注意,擦拭掉了手中的药油。
他边擦边问,才睡醒脑子却也很清醒:“倒是一浪接一浪,你今夜是去对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你怎么看?”
怎么看?谢怀灵其实早就想好了,中原一点红的出现只是坚定了她的想法,本来就只等苏梦枕主动来问,电光火石在她脑中都被扒了个干净,她慢慢道:“看法没有,我只有一个很有趣的猜想。”
她小心地避开脖颈上的药,不大自在地说:“无争山庄的事,和‘蝙蝠公子’的事,说不准就是同一件。”
苏梦枕凝神一滞,他几乎是迅速就顺着谢怀灵的思路往下去思考,说过了是两厢不疑,就是一刻也不疑。而等他深思下去,心中最先比较出来的就是两桩事的可重合处,虽然不多,但扣合得堪称严丝合缝,将谢怀灵的猜测放上了高台。
他说道:“原东园需要借六分半堂去做见不得光的事,‘蝙蝠’的踪迹近日突然被火速收尾,做法与之前大相径庭;‘蝙蝠公子’与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夜中争执再共同向楚留香出手,原东园今年六十岁整,武功不算江湖顶尖但也是出类拔萃。但原东园为何要这么做,他的行径一旦败露,无争山庄三百年来的盛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谢怀灵原想歪头,但拉到了伤口,扯了扯嘴角没收住声:“嘶……无争山庄的名声的确重要,但如果顶着‘蝙蝠公子’这个身份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不是别人,是他唯一的儿子呢?”
“原随云?”苏梦枕报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心绪如潮水,潮水中是谢怀灵蕴了暗示的眼神,为他拨开了迷雾。原随云,原东园的老来独子,也是无争山庄下一代唯一的子嗣。他自幼天赋异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而又生得相貌堂堂,武艺高超。但江湖人不怎么谈论他,只为着一点,他是个瞎子:三岁时原随云生了一场大病,便失去了视力,此生注定只能与黑暗为伴,所以江湖人总是避开他。
自这个名字入耳,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了,“蝙蝠公子”为何要以蝙蝠为号,为何在黑暗中如有神助,又为何第一次行事就有势力相助,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为何能在一天之内雇佣到中原一点红,为何原东园会做出这一切……全都只因为他是原随云,只因为原东园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独子,无争山庄单传的血脉。
苏梦枕一锤定音,说道:“我会让杨无邪顺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谢怀灵摆了摆手,懒散地打了个手势,道:“不必那么麻烦,只需做一件事就可以查证。”
她脑袋搁在了苏梦枕的床头,额头抵着冰凉的花瓶,几闪暗光与瓶身的粼粼反光叠在了一起:“去查汴京近日,有没有要散布对原随云不好的消息的迹象。”
六分半堂是不会放过无争山庄这么大一块肥肉的,雷滚想在狄飞惊和雷损面前把原东园的投其所好瞒下来,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现在算来也过了七八天了,狄飞惊不会还没有察觉,也必然已经要去采取行动。在六分半堂看来,汴京无人知晓此事,楚留香也只是一知半解,尤其金风细雨楼更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也更不会将此事大闹,强行胁迫。
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抓住原东园想要保护儿子的心,将原随云的事情闹出来,逼迫原东园一退再退,为了儿子抛却所有的尊严,最后别无选择被六分半堂一口吞掉。
苏梦枕也是一点就通,颔首以示对她所言的认可,此事便算是讨论完了。他理理自己领口,再去把被谢怀灵扯得变形的袖子挽起,谢怀灵以为终于结束了,一点点挪到床边要下床。
谁知苏梦枕的手又摸上了她的脖子,她几乎快要弹射起步,被他眼疾手快地按倒,没有反抗的能力,满头青丝铺了一床。于头晕目眩中,苏梦枕缓慢按压着她还是通红一片的肌肤,这都是他失算留下的,庆幸自己没来得及下太重的手。
红纱峰峦而下,叠嶂几许,人影也许是山,也许是河。明明是他在自上而下地看她,他却又忽然不敢看了,烛火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久居不下。
她看得清他的脸吗,还是不要看清了吧。
两个人已是很熟了,谢怀灵又不肖寻常女子,苏梦枕是知道她会逃跑才采取了强制措施。因为这两个原因,这样再按着她揉药反而没有她会尴尬的那一环,只有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的力度更温柔了许多,是这么些年都从未有过的:“别动了,药油要揉开才行。”
谢怀灵也就没有再反抗,干脆就这么使唤起他来,偶尔还指使他,一整个挑剔得不行的样子。苏梦枕终究还是在和女子来往上缺少经验,还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家伙,处处都要留心注意,也就由她去了,她说重了,他就又放轻了些,好似在揉搓一团云朵。
但是这件事终究还是他的错,或者说他的错占不小的部分,即使她尚未发难,苏梦枕也想她大概会从他松手那一刻就开始源源不断给他找麻烦,就像现在还在胡言乱语:“我说楼主,大概要多久才能好啊,一定要每天上药吗,能不能不上药?”
“胡话,不上药你的脖子至少要红上两三天。”苏梦枕按着她的锁骨,“等你伤好了再来闹我吧,怎么样都行,你也大可先从我私库里面去取些东西走,此事是我不对,我不会赖。”
灯火葳蕤,他又再度叹气,却又不知道究竟在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