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本宫寿生敏锐地察觉到来自织田作之助的关注,他面色不变,没分给对方半个眼神。
他能猜到房间内每个人的内心所想,对他有价值的内容不多,加茂伊吹最为重要。
会议继续,下个插曲比预计中更早到来,而且正是太宰治期待的变数。
五条悟出现的瞬间,强大的存在感便让他在收敛了咒力的情况下依然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连中原中也都猛地拍开了大门。
六眼术师抬肘,用拇指勾起眼罩的边缘,露出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苍天之瞳,其中迸射出的蔑视与漠然令与会者皆是一惊。
与咒灵搏杀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人类战场,五条悟身上同样有身经百战的肃杀之气,并比起黑手党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份锐利在他的目光接触到加茂伊吹时骤然柔和下来,转瞬又看见紧挨着加茂伊吹坐下的太宰治,再次变得相当刺人。
“打扰了——”五条悟毫无诚意地说道,仅针对太宰治说,“劳烦空个位置。”
太宰治友好地笑道:“诶、为什么?座位不是有很多吗。”
他们仅用一个回合就让气氛降到冰点。
五条悟不过是看在加茂伊吹的面子上才勉强使用了敬语,语气里可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
偏偏太宰治自从挑选座位开始就打好了回击的草稿,就算仅为了织田作之助考虑,也不会轻易退让。
在他看来,横滨的竞争者本就因地理位置而处于劣势之中,要是再不展现出主动和强势的一面,恐怕会被东京圈彻底排除在外。
尤其是,其实太宰治仍在记恨着加茂伊吹于横滨陷入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他难得在异能的泛用程度上吃了亏,没能用人间失格提供帮助,情况一直拖延到五条悟察觉异常前来救场才有了转机。
这本就令他有些挫败,六眼术师还小孩似的依偎在加茂伊吹身边,像只盘踞在财宝前的恶龙,用得意又高高在上的嘴脸将外人完全隔绝。
两人当时没有直接交流,但眼神间的沟通足以传递许多内容。
五条悟咬住加茂伊吹的指节,分明是在宣示主权,从门外光明正大窥探地太宰治却恰恰从其中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五条悟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太宰治能勘破真相、认定他们并非恋人关系的理由——他不懂过程,却懂结果。
当时,太宰治嘴角的弧度在一定程度上触怒了表现出极强占有欲的五条悟。
两人都是随心所欲的性格,又在各自的领域中无往不利,即便以加茂伊吹为中心展开的争斗大概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确切的结果,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在某个时刻落入下风。
五条悟和太宰治争夺的焦点不是一把椅子——空置的座位在会议室中随处可见——而是加茂伊吹的态度。
加茂伊吹的决断是裁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好在或许是年龄使然,他们都没表现出任何催促加茂伊吹调解纠纷的意思。
这里没有受了委屈需要父母安抚的幼童,只有两头锋芒毕露的雄兽正在对峙,全然不愿退缩。
——他们把敌意用错了地方。
至少加茂伊吹不会在两位主角间明确地比较出孰轻孰重,拉偏架是只有私下里才能做的事情。
他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极轻地咳嗽一声,自然到像是前几日高烧的余韵,也是句完美融入对话的开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来,本宫寿生则露出得体的微笑,毫无芥蒂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这位称职的副手甚至流畅地搬来一把没被坐过的椅子,替换了沾染着自己体温的那只,以确保五条悟能拥有良好的感受。
“悟,辛苦了。”加茂伊吹绝口不提刚才的对话,“我们正说起要怎么才能追平横滨范围内咒术界的发展情况,你来得正好。”
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配合如同行云流水,仿佛这份连眼神交流都不需要的默契也是会议中早定下的内容。
五条悟收回目光的速度很快。
他懒得和太宰治过度纠缠。
与爱慕之人相伴长大、共度难关的情谊,连禅院直哉都无法轻易比拟,高傲的五条家家主还没将一个似乎能从加茂伊吹身边找出无数个替代品的男人放在眼里。
这种想法与其说是刻薄,不如说是基于合理判断衍生出的自信。
但太宰治也的确不觉得自己落入了下风。
他很聪明,聪明到能够平静地接受人与人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并不相同,也能轻而易举地摸索出对方忍耐度的底线,并灵活地运用起来,为自己谋取利益。
如果说加茂伊吹的行为相当于只禁止了破坏表面和平的行为,那太宰治就可以得出结论: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于是他在坂口安吾讲解异能特务科的初步构想时,状似无意地靠向椅背,身体便微微倾斜,表面上看是倚在了靠近织田作之助的一侧,另一只手却放松垂下——
太宰治轻轻勾住了加茂伊吹的小指。
加茂伊吹有思考时敲击平面的习惯,两手无非是放在桌面或扶手之上,突然被太宰治抓住一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连脑海中的思绪都是一顿。
“是、报、酬。”
太宰治笑着,在加茂伊吹看过去时摆出口型,倒让人难以反驳。
加茂伊吹说不上讨厌,自然不会拒绝,他觉得这是一种公平的等价交换。
他的身体、他的情感、他能提供的一切都可以被具体化、量化,然后放在交易的天平上,再支付到他人手中。
他权衡后自愿放弃了摇头的最佳时机,所以不能将表达好感的动作视作骚扰,否则曾与他接吻的五条悟该被抓进监狱。
但这也并不是严重到要被看做舍弃自尊的大事,因为在加茂伊吹眼里,其他角色与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一样,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已。
他任由太宰治牵住小指,和触碰一棵垂柳的枝桠没什么区别。
啊啊——又是原本的毛病。
确诊了解离症后,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情况多少能进行准确地判断了。
抽离自我看待事物的思考模式不利于他的恢复,他偶尔挣扎着想变成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又在大部分时间都觉得保持绝对理性宽容的状态也很不错。
比如现在,意识到太宰治的心情很好时,他几乎马上将注意力转回到坂口安吾的讲解上去,而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既然加茂伊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给予旁人想要的待遇,再从中获得回报,其实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为了避免挑起进一步的争端,他还自然地将与太宰治连接的右手放到身侧,用腿部和桌面挡住了五条悟的视线。
至于五条悟为何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加茂伊吹突然改变姿势的原因,除了后者有在通过调整咒力打掩护以外——
他光明正大地拉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对方的情绪,在确认并没得到绝对意义上的拒绝作为反馈后,得寸进尺地变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
加茂伊吹像是被两只粘人的宠物猫缠上,眼下兼顾两手,无奈到只想苦笑。
他纵容的态度是偏爱生长的最佳土壤——指爱慕者们对他的偏爱。
唯一处于站姿的坂口安吾注意到加茂伊吹身边的闹剧,表情难得有一瞬的凝固。
加茂伊吹向他微不可见地颔首致意,又挑眉微笑,表明以上回应只代表个人情感,而非是对整体计划的认可,让坂口安吾也忍不住觉得好笑。
性格沉稳的公务员压住嘴角的弧度,按下手中的遥控,投影上展示的画面便又翻一页,讲解继续,没有受到来自听众的任何影响。
他似乎能理解加茂伊吹对太宰治的吸引力。
不如说、是加茂伊吹对任何人的吸引力。
加茂伊吹的性格很难用有数的词语完全概括起来,因为他会在不同对象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坂口安吾会说:是水。
加茂伊吹随命运的洪流漂泊,积攒起足以逆流而上的力量,既能如海啸般迸发出锐不可当的杀机,也足以平静地承托起所有寄存在他身上的情感。
更何况,无论是他看似混乱却尽在掌握的人际关系,还是对生存的单纯渴望,亦或是因清奇的思路而做出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都正中太宰治的靶心。
太宰治的人生太顺利了,甚至会因为兴趣使然而想方设法以港口黑手党的身份加入武装侦探社,过往一路绿灯的经历可能会令他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其中一定包括对加茂伊吹的追求。
会议的时间太长,午饭时暂做休息,令加茂伊吹庆幸的是太宰治在众人起身前主动放开了手,他便只需要拉着五条悟行动。
朝门口走去时,他正和森鸥外交谈,与太宰治擦肩而过,投去目光的人仍然是怀揣一定程度敌意的五条悟。
于是六眼术师便看见,太宰治在朝他微笑的同时,轻咬了一下曲起的左手小指。
第532章
五条悟的确有一瞬间觉得恼怒。
但他过了和对手大吵一架的年纪,采取的反击也更加成熟。
五条悟只是朝太宰治投去蔑视的、冷漠的眼神,同时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又自然地搭在他腰间,松弛地将人揽在怀中,接着转头与本宫寿生交谈:
“难得到了横滨,我想给大家带些经典款纪念品回去啊——可以来点双栗子蛋糕吗?”
“当然,”本宫寿生倒不觉得以上对白会在两人之间划分出明确的主从关系,他的顺从只是对加茂伊吹的忠诚而已,“再为夏油先生单独准备一份中国茶。”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考虑到了夏油杰对甜食并不热衷,从而提供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那就拜托啦,我会说明这份心意来自伊吹哥的~”五条悟又转回目光,继续倾听首领间的交谈,以免在需要分享意见时哑口无言,反而破坏了咒术师的形象。
他的回应到此结束,已经落在人群最后的太宰治暗自磨了磨牙,必须承认攻击力确实可观。
加茂伊吹的纵容能让太宰治获得加分的机会,也是五条悟的武器,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公平的比赛了。
等与众人拉开一段距离,太宰治侧眸看着自本宫寿生复活以来就完全打不起精神的好友,无奈地长叹一声,问道:“竞争太激烈了,要不我们就放弃吧?”
“你说‘竞争’……”织田作之助垂着视线,明明身形高大,却因眸光中流露出的沮丧与动摇,看上去和一棵在风吹雨打下摇摇欲坠的树没什么分别。
说不清是还想凭借口头道理负隅顽抗一番,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失败找个体面的借口,织田作之助低声说:“感情……不是那样的事情吧。”
太宰治开朗地笑起来:“现实里可没有标准意义上的天生一对——更何况,加茂伊吹肯定最讨厌命中注定的说法。”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他缺乏向前或向后的勇气,就只能像如今一般停留在原地,直到被仍在继续行走的人们彻底甩下为止。
他生怕无论如何选择都会懊悔终生,所以在等待被动诞生的答案,至少有归咎于命运无常的理由。
但太宰治不会坐以待毙,而且恰恰相反,与刻板印象不同,他有战士的勇武与果决。
“织田作,我就坦白说了。”太宰治的表情很好,语气中却透露出极其罕见的认真,“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可没打算放弃,刚才提出那个问题,只是希望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他抬手抚平织田作之助肩头布料的褶皱,说道:“如果你决定退出,最好尽早与加茂伊吹断绝关系,否则只会陷入钝刀割肉的尴尬境地。”
“但如果你决定再为自己努力一次,我也有和那两个人掰手腕的自信。”
织田作之助迷茫地抬首,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句客套的安慰。
“你有连五条悟也无法匹敌的优势。”太宰治轻巧地拍拍,作为整理的收尾。
他继续说道:“你复述了加茂伊吹的人生,当你边流泪边描绘他的痛苦时,当你微笑着写出他的可爱之处时,你不会想到——”
“你的爱摆在了比他们更明显的地方,并且早已为世人所知。”
全球闻名的作家先生缓慢地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太宰治将一枚小巧的钥匙抛还给他时达到顶峰。
“太宰!你开了我的抽屉!”织田作之助接住在空中划出圆润弧线的钥匙,不用想就知道跳脱的好友到底做了什么,一时有些急切。
不祥的预感席卷心头,但——
他窘迫地发现,令他坐立难安的情绪更像是期待与畏惧的结合。
“我挑了我最喜欢的部分,还用了很漂亮的信封。”太宰治笑嘻嘻地打趣他,“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然后在加茂伊吹表示很喜欢时,再把剩下的一叠拱手奉上。”
织田作之助的脸颊彻底滚烫起来,他捂住眼睛,不敢相信太宰治真的这么做了。
如果说《小说》的字里行间藏着细细品读就能察觉的温柔情感,抽屉深处、他自以为永远不会有新读者的随笔则将他的憧憬、憎恶、狂热、妒忌、傲慢与绝望展露无遗。
至少那不该被加茂伊吹知悉。
半晌后,他用最后的力气问:“你选了什么内容?”
“别紧张,至少在群狼环伺的时候,我们还是盟友。”太宰治耸耸肩膀,表示他不会谋害织田作之助。
接着,他用沉静到甚至显得缱绻的语气,复述了随笔的开篇内容。
——再次想起加茂伊吹,是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开始思念京都的秋天。
对于加茂伊吹而言,节气变换往往是很突然的。
由于很少参与户外活动,加上事务繁多,难免匆忙,他往往要等到冷意穿透单薄的衣服才能发现气温骤降,然后临时补救一番。
短短两个月内,他穿过五条悟和本宫寿生两人递来的外套,当场购买后更换的衣服也有不少——总之,他完全没有织田作之助那般细腻的感触。
在加茂一族眼中,作为京都特色的红叶会带来数量夸张的旅客,代表家主必须增派更多人手加强监控,以防意外发生,直至热潮结束为止。
冬日紧随其后,加茂伊吹还需要为年末总结早做打算,于是秋天成了太繁忙的季节,很难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
但织田作之助说,秋天是他对加茂伊吹思念的起点。
信封中其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描述,只是絮叨地写下了很多琐碎的小事,小到黑猫进入换毛期后留在加茂伊吹袖口的细绒,小到加茂伊吹早起的时间也会随气温不同略微波动,小到——
——小到加茂伊吹还以为织田作之助也有读者视角,能用慢速观察他的生活。
横滨方预定了近处的特色餐厅,需要乘车转移,加茂伊吹在后座上将织田作之助的随笔翻来覆去读了几遍,在空调使温度升上来后,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他多少也想任性一次,现在就回到柔软的床铺与被褥之间,但只能撑着精神把信纸折好又装回信封,望着窗外发呆。
“我们回去时把作之助也一起带走。”他对本宫寿生说,然后惊讶地发现应答声来自副驾驶处。
加茂伊吹这才想起车里不只有司机与副手,还有中途加入会议的五条悟。
放在平时,六眼术师肯定会像只刚进新家的小狗般黏在他身边要与他共享秘密,但今日未免太过沉默,让他心中微微一跳。
加茂伊吹抬眸朝身侧看去,发现五条悟正专注地看着他,只在对视时露出一个微笑,眼底的温柔与包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两人像是调换了角色分配,加茂伊吹一怔。
“怎么了?”他将鬓角的碎发拨至耳后,微微调转视线,从车内后视镜中确定至少外表上并无异常。
“……不、我只是觉得伊吹哥很放松,不想打扰你而已。”五条悟依然没有询问信纸上的内容,只说,“不过,主动向我搭话就是允许我靠近的意思吧?那——”
加茂伊吹被五条悟一把抱住,上半身陷入到他们的冬装之中,好像掉进了棉花铺就的陷阱,将对方的手臂从脖颈处按下才露出口鼻呼吸。
“抱太紧了,悟……!”加茂伊吹稍微有些气喘,不太适应连头顶都被五条悟抵住的朴实熊抱,“小心被我传染了感冒。”
“我不介意。”五条悟说话时的震颤透过衣物传递到加茂伊吹身上,“但要是伊吹哥不喜欢,就直接告诉我,我会乖乖听话的。”
他果然稍微松了些力道,没再不依不饶。
自从加茂伊吹出院开始,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等人就屡屡让步,表现出对他真实感受的关照。
加茂伊吹已经习惯于在情绪方面尽力配合旁人的步调,如今让他成为主导者,倒叫他有些说不出的为难。
迁就他人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底线,令他人迁就自己还要额外揣度对方的想法。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极轻地叹了口气,原本是不该被五条悟察觉的幅度,却因两人正紧紧挨在一起而格外明显。
五条悟马上自然地放开怀抱,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不仅毫不气馁,还鼓励地重复道:“就是这样,我真的会乖乖听话哦。”
加茂伊吹想说自己不是拒绝的意思,又觉得话有歧义,会引来变本加厉的痴缠,一时无言,思索片刻才解释道:“我只是又不自觉想太多了。”
“简化一下问题不就好了。”五条悟歪头笑道,“伊吹哥讨厌我抱你吗?”
加茂伊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不想回答。
五条悟微微眯眼,像只狡黠而餍足的猫:“不讨厌的话,就等于可以抱,对吧?”
他又凑过来揽住加茂伊吹,让加茂伊吹甚至向后就能完全靠在他怀里。明明承受着另一个成年男人的大半重量,他却舒适地长长出了口气。
五条悟完全忽视了车内还有另外两人存在,将头埋得很低,呼出的热气洒在加茂伊吹耳边,隐隐带起一股糖分特有的甜蜜气息。
他看着加茂伊吹不知是因难为情还是车内温度太高而飘起浅淡红晕的侧颊,压低声音,以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问:“伊吹哥——可以接吻吗?”
“不可以,”加茂伊吹这次倒答得很快,他抓住五条悟的手,“这个也不可以了。”
“诶——那我收回!”五条悟空出一只手,做了抓握与吞咽的动作,又耍赖似的抱紧他。
加茂伊吹本该能够自然应对的。
可五条悟总是强调让他遵从真实想法,他也有意在下意识构思外交辞令时亮个红灯,一来二去便被年下一方的连续直球弄得有些无措。
偏偏他还与本宫寿生在后视镜中对上了视线。
副手不过是朝他眨了眨眼,他就觉得一股热度飞快攀上两颊。
第533章
用餐,闲谈,返回会议室继续讨论。
在加茂伊吹的高度配合下,众人勉强于夜幕降临前敲定了所有合作事项,剩余的琐碎内容就交给三刻构想的参与者私下里再作分配即可。
异能特务科的官员和坂口安吾还要向一整日都在等待结果的领导进行详细汇报,先行离开。
福泽谕吉也表示不便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久留,带着除太宰治以外的社员返回武装侦探社,想尽快讲解商谈的过程与内容。
森鸥外倒是希望再留加茂伊吹一会儿,让位于等边三角形中心的十殿更靠近他的势力。
但加茂伊吹笑着婉拒,表示明天还要迎接晚到一步的热情首领一同执行公务,需要早些休息。
“我一直将森先生的帮助铭刻于心,这份情谊就不用客套话来表达了。”加茂伊吹从本宫寿生手中接过一个密封好的档案袋,主动帮森鸥外打开。
其中是几本房产证明与数位十殿成员的基本资料,森鸥外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竟然还有异能特务科的高级官员——难怪加茂伊吹当年能顺利地办理异能开业许可证。
他知道这代表加茂伊吹允许他通过十殿的渠道调动同盟阵营内的力量,脸上多了几分惊讶,又很快被浓厚的笑意代替。
“加茂先生总是这么出人意料。”森鸥外接过这份厚礼,重新合上档案袋敞开的边缘,像抓住了港口黑手党更进一步的契机,“至少让我送你到楼下。”
“大家都很累了,请留步。”加茂伊吹摇了摇头,提议道,“由中原先生代劳的话,森先生也能放心了吧。”
森鸥外微微眯眼,实则看出了加茂伊吹的想法,却没戳穿。
他坦然向中原中也吩咐道:“中也,你也是顺利终结涩谷事变的大功臣呀——可以麻烦你吗?”
中原中也颔首,伸出右手朝身侧平托着举起,沉声道:“加茂先生,请。”
众人一起上了电梯,加茂伊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同行的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最终落回到中原中也身上,这才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中原中也接过,发现其上印刷的并非是加茂伊吹或本宫寿生的联系方式,而是他熟知的横滨负责人、二之宫朝明和二之宫朝美的电话。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加茂伊吹解释道,“本来是想让你联系我的,但又想到,再由我调动十殿的话,似乎和通常情况下的请求没什么区别,可能会让你有所顾虑。”
“所以,果然还是把行动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你才更合适吧。”
中原中也一愣。
他隐约理解了加茂伊吹的意图,却不敢相信:“加茂先生,你是说……”
“是的,我希望当你遇到麻烦的时候,不用考虑其他问题就能拨通这个号码,”加茂伊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地说道,“直接下命令吧。”
中原中也冒着被世界意识追杀的风险跨越世界壁垒赶往薨星宫支援,加茂伊吹当然不能吝啬。
——可这实在太珍贵了,尤其对于中原中也而言,已经显得有些沉重。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之所以会挺身而出,与其说是出于两人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不如说是为了港口黑手党和横滨的未来。
在天灾的压迫下,当时聚集在森鸥外办公室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加茂伊吹在此战中死去,他们将失去最后一点与高维意志抗衡的希望。
身经百战、异能强大的中原中也没理由后退。
“我从未想过要得到更多报酬,”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太宰治欢乐地鼓掌:“中也,很帅气嘛——”
“太宰!”中原中也瞬间破功,他瞪了太宰治一眼,看出对方的意思也是让自己收下。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苦涩的意味。
他凝视着中原中也,知道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大多数战友都并不了解敌人的本质,因此没能察觉到横亘在面前的究竟是多么凶险的危机。
“……请收下吧。”他低声道,“与留在横滨范围内的其他人不同,你在前往薨星宫的路上,甚至可能因为一阵风、一只鸟死去。”
世界意识没有理智,只有守护秩序的执念,破坏主线剧情是最容易招致打击报复的行为,中原中也在踏出横滨的瞬间就陷入了风暴的中心。
加茂伊吹再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只觉得心有余悸。
《BSD》中存活至今的角色早已摆脱来自神明世界的监控,要是因他发出求助而导致谁意外身死,他即便击败了羂索也逃不过良心的拷问。
他几乎以叹息似的口吻请求道:“拜托了,就当是接受我的歉意。”
事已至此,中原中也不再推辞,他将名片珍重地收入钱包的夹层:“那么、仅以我个人的名义——加茂先生,非常感谢。”
重力使的语气相当真挚,能听出他心中彼此的关系又亲近许多。
加茂伊吹终于勾起唇角,中和了略显严肃的气氛:“朋友就是有来有回嘛,之后说不定还有要麻烦你的地方。”
他们随意聊着,一同朝大楼外移动,加茂伊吹听见了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的对话。
“你就和我走吧,”太宰治的声音很轻,透露出漫不经心的意味,“一个人回去也太无聊了。”
织田作之助似乎有在认真考虑,但还是很快回道:“时间不早,今天就先算了。”
“决战才刚结束不久,你可不要偷偷消失,又跑回家里休假。”太宰治稍显不满,“几个孩子早过了需要你操心的年纪,别想把他们当作借口。”
“……我又没那么说。”织田作之助又在好友的凝视中改了口,“我会再想想的。”
本宫寿生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后者本来已经要跨进后座,又动作一顿,好笑地转头看向你来我往的两人。
至少在加茂伊吹看来,太宰治的意图明显到堪称夸张。
或许当年的乐岩寺嘉伸也是以相同的态度面对他幼稚的伎俩,然后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不,”加茂伊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如果太宰治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在他回眸时恰好噤声也算数的话——接着说道,“我要把作之助带回京都。”
织田作之助并没马上应答,而是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朝一旁的空地转去。
正是因为太过了解,他能从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品味到某种显而易见的纵容,足以说明太宰治的目的已被看穿。
尤其这一切都在本宫寿生面前上演,虽然的确获得了想要的结果,但他只觉得很难为情。
“我想我应该不会被拒绝才对。”加茂伊吹伸出手,将或许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声音传播的围巾朝下按住,好叫织田作之助完整地接收到他想传达的信息。
他说:“虽然快年末了,但京都正是秋色浓郁的时候,你想念的所有人和事——”
寒风中,加茂伊吹说话时吐出的些许白气朦胧了他的表情,让织田作之助在下意识抬眼时,只能被那双微笑着的、宝石般的红眸吸引。
“——回家的话,都能看到。”
就连假想敌本宫寿生都露出柔软的表情,多愁善感的作家先生终于也为之动容。
织田作之助微微蹙眉,实际是在忍耐流泪的欲/望。
“辛苦了。”他抿紧双唇,半晌才勉强以平静的语气挤出回应。
加茂伊吹没有完全承接这份情绪,否则他该走上前去给织田作之助一个拥抱,再把刚才说给中原中也的话重复一遍,轻松收割更多爱慕之情。
他没有那么做,因为人们可以怜爱那个惨死在十二岁的孩子,可三十岁的他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者。
他大概是不应该被如此对待的,只是很多人都手持一把名为“爱”的放大镜。
于是加茂伊吹歪头笑笑,轻飘飘掷下一句回应便上了车:“你也是,之后见。”
而且,他还在琢磨太宰治的态度。
明明会为他与五条悟针锋相对,还在无人关注的隐秘处与他牵手,却也一直给织田作之助制造并提供机会——太宰治看似矛盾的行径到底是兴趣使然还是别有用心,将影响他未来采取的交往策略。
“好慢~”五条悟拖着长音抱怨,“他们霸占你太多时间了!”
加茂伊吹安抚他道:“只是告诉作之助和我一起回京都而已,这就出发了。”
话音落下,司机踩下油门,轿车平稳地起步,朝据点驶去。
港口黑手党总部门前,中原中也古怪地看了太宰治一眼,不知道他在弄什么名堂,他本人倒神态自若,反而像解决了一桩大事般轻松。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太宰治轻轻撞了下织田作之助的手臂,“盟、友。”
织田作之助扶额:“希望我能做到吧。”
计划居然真的像太宰治预想中那般顺利进行,实在超出了织田作之助的想象,但也为他争取到一定的信心。
不论如何,他已经答应太宰治要尽力争取,就不能再因自己的胆怯退缩。
“打起精神来吧,毕竟你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大把竞争者在——”
太宰治的语气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比如说,因为畏惧失败而不敢开口,只能用平常态度对真心进行伪装的家伙;”
织田作之助抽抽嘴角,不确定这是不是在暗指自己。
“还在顾忌加茂伊吹的病情,甚至至今都没来得及露面的家伙;”
五条悟边与加茂伊吹闲聊,边随意按着手机回复夏油杰的消息,要是能忽略其中炫耀的意味,他发送的内容可谓相当慷慨。
“以及,只是当前还不足以充分产生好感,但已经对其抱有浓重好奇心的家伙。”
太宰治抬高视线,意味不明地望向某处。
大楼的落地窗前,一道因距离太远而十分微小的黑色身影大概也凭借敏锐的战斗意识发觉了他的关注,又停留数秒才撤回房间内看不见的地方。
或许别人已经把那个小小的插曲彻底遗忘,但太宰治还清楚地记得——
当初第一个提出愿意冒着身死风险前去支援加茂伊吹的家伙,可不是中原中也。
“芥川和加茂先生什么时候打过交道吗?”太宰治随口问道。
织田作之助回答:“不……我没印象。”
“是吗……”发问者饶有兴趣地轻笑一声。
“那就奇怪了。”
第534章
加茂伊吹留给乔鲁诺的休息时间还有富余,所以他在第二日傍晚才迟迟抵达,显然没有顺带与港口黑手党等其他势力交往的意思。
于是加茂伊吹婉拒了森鸥外后续的邀约,并没引荐,希望能平安度过尾声。
理所当然地,乔鲁诺住进了十殿据点,而五条悟还有其他工作要忙,在加茂伊吹明确表示暂时不会从横滨返程后遗憾地离开,共同行动的组合便仍是三人。
为死者塑造身体的工作流程都大差不差,一回生,二回熟,在本宫寿生的完美配合下,乔鲁诺的工作效率高了不少,只用两周就复活了徘徊在新横滨站的一百多个灵魂。
“没想到时间久远的战场反而人数更多。”乔鲁诺感慨一句,大概能猜到原因。
“而且,其实我当年并没投入太多人力,”加茂伊吹在陪同他一起行动时一直显得有些忧郁,“过来清扫战场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与原作中必然发生的涩谷事变不同,横滨的百鬼夜行事件算是完全由他而起的灾难,谁也未曾想到被派入战场的部下无非是在前赴后继地送死。
没能提前交代后事或对死亡心存恐惧都会诞生浓重的执念,一百余人恐怕已经是世界意识为了防止乔鲁诺劳累过度而专门控制过的数量。
一日内最早的列车会在六点出发,由于加茂伊吹希望行动时能尽量低调,他们的工作时间基本被局限在这之前的夜间。
随着天色将明,加茂伊吹有意地放缓了呼吸的节奏,进入到可以恢复精力的休闲状态之中。
最后一批部下在本宫寿生的安置下前去医院体检,在副手回到身边之前,他望向同样看着浅淡日光的乔鲁诺,难得因拿不准主意而犹豫一瞬,半晌后才又开口:“能专门处理的战场也只有涩谷和横滨了。”
十殿成员遍布日本,伤亡就大多零零散散,加茂伊吹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很难打出百分百圆满的好结局。
“虽然接下来大概率都没有其他工作要拜托你,”加茂伊吹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日本留到圣诞节那天。”
乔鲁诺在欣赏云朵背后彩色的霞光,听见加茂伊吹的请求后并没在第一时间回头,而是盯着视线原本的落点,思考对方没提起伏黑甚尔究竟是出于防御机制还是确实认清了现实。
不过,能让加茂伊吹拿出如此郑重的态度,他对两人接下来要谈论的内容也有所预感。
见他没有反对,加茂伊吹解释道:“毕竟艰难地获得了最终胜利,不举行庆功宴也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会邀请很多客人的,当然不能少了你和布加拉提。”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再一起回到东京呢。”乔鲁诺终于也朝加茂伊吹露出一个笑容,“难得的休假时间,我可不想再和彭格列的首领打交道了,你就自己去并盛町吧。”
加茂伊吹一直知道和聪明人交谈非常省力。
“是时候把大家都聚在一起、然后聊聊我所知道的事情了。”谈及此处,他难免觉得沉重,眸光闪烁一番,突然又倒回到前一个步骤。
“你觉得——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
乔鲁诺脸上是很淡的笑容,能看出他给出的答案并非是句打趣,却也能稍微缓解加茂伊吹的紧张。
他回复道:“要我说吗?我一直很认可你的。”
加茂伊吹终于笑了。他单手按着脖颈上松软的围巾,代替掩唇微笑的动作,将布料推到遮住下半张脸的位置,只剩一双弯成月亮的红眸。
“要是件好事,我就不用这么难办了。”他状似无奈地叹息。
乔鲁诺则又回道:“坏事终结是好事,朋友相聚也是好事,大家都还活着更是好事。”
“我觉得好多了。”加茂伊吹向他道谢,“这是教父的职业修养,还是你独有的天赋?”
“只是给朋友提供的小小优待而已。”乔鲁诺见本宫寿生的身影再次出现,率先朝车站外走去,“记得和我说明对我的安排,在你找我之前,我可能会在横滨转转。”
加茂伊吹欣然应允。
他跟上乔鲁诺的脚步,和本宫寿生会合时照常问起部下的情况,副官笑着回答:“因为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难免有些惊慌,好在我比他们死得更晚,所有人都认识我。”
“别这么说。”加茂伊吹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和乔鲁诺结束对话的那个瞬间,他就再次没来由地感到心情低落,如今被本宫寿生揭起伤疤,又加重了郁闷。
“明明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本宫寿生倒不太在意口头上的形式,他微微侧眸,温柔地注视着加茂伊吹,“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全部忘掉也可以。”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一想起曾把你丢下十几年之久,我也觉得痛苦。”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与他对上视线,眸底是沉重的郁色。
本宫寿生其实早对加茂伊吹的异样有所察觉。
加茂伊吹又完成了一个待办事项,对未来的计划只剩前往并盛町邀请泽田纲吉等人前来参加即将在圣诞节召开的庆功宴——任谁来看,这无论如何都是总算能松一口气的情况。
但加茂伊吹是不同的,他不能失去明确目标的指引。
即便是长达二十二年的奋斗与挣扎,他也早知道主线剧情会在自己三十岁时结束,获得人气的过程就等于实现一个个目标的过程。
本宫寿生不知道加茂伊吹与神明世界的博弈,却能因对方在寻找伏黑甚尔灵魂的过程中遭遇了重大打击,轻而易举地分析出以上结论。
此时看见加茂伊吹不自觉就陷入隐隐的痛苦里,他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以曾经试图完全避免的方式做出最有效的努力。
“……伊吹,就算是为了我,”本宫寿生问,“再努力坚持一下吧。”
加茂伊吹慢慢停了下来,本宫寿生跟随着他的节奏,没有朝前多迈一步,而是和他相对而立,用带着干燥热度的掌心包住了他冰凉的耳朵。
本宫寿生依然年轻、敏锐、精力充沛,同时忠诚而坚定。
因阻隔而有些模糊的声音传来,加茂伊吹听见了他的保证:“能不能至少坚持到你的生日?在此期间,我会找出让你好起来的办法。”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太压抑,尤其乔鲁诺还在前方,三人肯定要一起离开,便反过来开了句玩笑:“我没有做傻事的打算。就算真的要挑个死期,至少也得复活甚尔才行。”
于是他和本宫寿生完全调换了角色,后者叹气:“你又这么说……我现在能理解你刚才的心情了。”
这不是一句能让人会心一笑的玩笑,反而会让秉持着加茂伊吹优先原则的人们下意识希望伏黑甚尔永远别再出现。
考虑到咒灵正是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本宫寿生不确定多个强大的咒术师产生相同的怨念后是否会影响到伏黑甚尔的灵魂。
无论仅是从中推测加茂伊吹的状态,还是真的顾及可能出现的后果,类似的发言都很危险。
但他如今也不想否定加茂伊吹。
他的目的就是给加茂伊吹套上情感的枷锁,以对方过于在意旁人的性格而言,想必很难再果决地做出离开的决定。
“那就等到甚尔复活再说吧。”本宫寿生收回双手,笑道,“也不知道是为我争取了时间,还是逼我不得不加快进度。”
他还有个比较乐观的想法。
——等伏黑甚尔回归以后,加茂伊吹的情况会自然好转。
或者说,只要是和加茂伊吹有关的问题,那个人一定都有办法。
两人很快追上乔鲁诺,在横滨处理好收尾工作之后,带着织田作之助一同回到了东京。
加茂伊吹仍然会在脱离对话后暴露出明显的疲惫,却如本宫寿生想象中一样,至少记得在被人关注时打起精神,偶尔也能被反作用力影响而产生积极的心态。
虚假繁荣总比满盘皆输要好。
带着无限的忧虑与穿插在其中的、丝丝缕缕的欣慰,本宫寿生陪加茂伊吹前往并盛町,前去拜访同样正在休假的彭格列十代目——泽田纲吉。
从自愿接受首领之位一事上就能看出他与国中时大不一样了。
加茂伊吹坐在泽田家的沙发上,终于有机会和他好好交谈一番。
“说来惭愧,我在指环争夺战结束时,对加茂先生说了很任性的话呢。”泽田纲吉脸上是成年人特有的温和笑容,“‘没打算继承彭格列’什么的,再看看现在——”
加茂伊吹放下手中的茶杯,称赞道:“我听说彭格列和热情已经在意大利境内全面禁毒一事上达成了共识,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魄力,看来九代目的眼光没有出错。”
“我只是配合乔鲁诺先生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泽田纲吉非常谦虚。
他们简单聊过了彼此的近况,加茂伊吹在期间坦白了十殿意大利分部的变动。
尽管泽田纲吉无法使他更改已经做出的决定,但知情权也同样重要。
“我无意破坏当下的平衡,只是的确有必须借助黄金体验的能力才能达成的目的。”加茂伊吹眉眼含笑,看不出半分懊悔,“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副手——”
“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的神情中多了些类似炫耀的意味,能看出复活死者的事业、或是说本宫寿生本人能带给他强烈的信心,甚至比大病初愈、死里逃生更有成就感。
“你说……本宫寿生?”泽田纲吉惊愕地睁大双眼。
简单的名字背后蕴藏的信息量太大,他消化后才又绽放了一个笑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乔鲁诺先生真了不得啊,我甘拜下风。”
“他也会参加我刚才提到的庆功宴——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发表。”加茂伊吹道明了来到并盛町的本意,“请你和里包恩一定到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XANXUS也可以过来。”
里包恩坐在泽田纲吉身侧,闻言看向加茂伊吹,首次发问:“是什么特殊情况吗?”
“具体的理由都在这儿了。”
加茂伊吹勾起唇角,从本宫寿生手中接过一本陈旧的笔记。
第535章
泽田纲吉有一瞬间觉得熟悉,因为笔记本的样式早年曾在并盛町流行,就连他身边的数位同伴都使用过相同的款式。
里包恩的注意力则更多放在封面的名字上。
他还记得当年被加茂伊吹带走便马上因车祸而死的女孩,云雀恭弥误以为十殿为达成某种目的而献祭了无辜的学生,险些大发雷霆,但真相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用指尖轻柔地抚摸笔者的姓名,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又在笔记上叠放了一本全新的《小说》,最终交到泽田纲吉手里。
“笔记里的内容是她在我第一次来到并盛町时提前写好的。”他郑重地说,“结合彭格列在涩谷事变中获取的情报,你们会有新的发现。”
泽田纲吉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沉默地望着有些泛黄的封面,并没怀疑加茂伊吹话语的真实性,只是心中又掀起惊涛骇浪。
超直感在尖叫着发出警告,提醒他翻开这本笔记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思考许久,直到加茂伊吹带本宫寿生离开、他又和里包恩倾诉了犹豫的理由,也没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里包恩相信泽田纲吉的直觉,同时相信加茂伊吹的选择。
于是他亲自打开笔记,阅读了第一页的内容。
少女的字迹娟秀清晰:
《咒》是由芥见上上创作的知名漫画作品,讲述了主角五条悟作为最强咒术师与诅咒搏杀、引领咒术界走向未来的故事,读者视角于漫画纪年1989年12月7日开启,将于漫画纪年2018年年末关闭。
本作预计连载2401天。
配角加茂伊吹原定于12岁、即漫画纪年2000年自缢退场,但在系统:纸舞的帮助下,已顺利存活至漫画纪年2009年,与志愿者王仁望结成功会合。
以下内容为《咒》的原作剧情,确定无误,可作为后续行动的参考。
另附同期作品《JOJO》《BSD》《家庭教师》基本信息。
祝大获全胜。
里包恩合上笔记,表情微妙,沉吟一会儿才想到该如何向泽田纲吉说明其中的内容。
“如你所料,笔记里记录的东西一定会颠覆你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他将笔记放在茶几上、泽田纲吉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但,它也能解答你在对抗密鲁菲奥雷的过程中发觉的异常。”
泽田纲吉微微眯眼,问道:“你是说……”
“平行时空的交叠只在和加茂伊吹与十殿有关的方面体现——他们时而消亡、时而存在的现象?”
“看来是不读不行了,”他舒了口气,“希望不会太复杂。”
里包恩轻笑一声,似乎对学生会做出这个选择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他又额外多问了一句:“是因为加茂伊吹?”
泽田纲吉动作一停,脸上的笑意倒没什么变化:“如果你和他都认为我该看看的话,我就不应该拒绝。”
“我没说。”里包恩平静地回答。
“里包恩,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泽田纲吉抱怨似的反驳道,声音在看清笔记上的内容后逐渐减弱,最终只化作一句轻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
托比欧在看见加茂伊吹脚边的无数礼品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疑问。
“瓦伦泰先生想要的啸鹰干红,我花了些时间才凑齐九箱,公平公正,每人有份。”加茂伊吹示意身旁的部下将木箱搬进荒木庄的玄关,“珠宝、古董、神学书籍,还有——”
“呜哇——居然有匹马站在门口!”透龙感叹,“气势不凡啊。”
加茂伊吹笑道:“来自英国的顶级纯血马,血统优秀。”
倚在鞋柜上的迪亚哥面色复杂,脑内天人交战,不知道是该诚实地收下这匹一看就知道潜力无限的名驹,还是顾及到吉良吉影的心情而惋惜地拒绝。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带黄金过来。”虽说心中仍在犹豫,他的手却诚实地朝骏马的口鼻处伸去,供其嗅闻自己的气息。
马术方面的天赋使他很快被马儿接受,他得到了抚摸脖颈与背部的许可,不禁爱不释手:“真是匹好马!”
“收下吧,否则就得委屈它和不懂马的家伙一起生活了。”加茂伊吹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我会帮你说服吉良先生的。”
迪亚哥微微挑眉,对加茂伊吹的知情识趣感到非常满意。
除去根本没在第一时间露面的迪奥和卡兹、据说正在房间中祷告的普奇、又前往平行世界游荡的法尼和外出工作的吉良吉影以外,只剩一位原住民至今还没打个招呼。
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向迪亚波罗,自然而迅速地扫视了他的全身,见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没有伤口,才流露出几分与注视他人时不同的柔软神情。
甚至是客人主动发问:“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迪亚波罗回过神来,垂下眼眸,约莫停顿两秒才给出回应:“当然不是。”
男人侧身让开道路,但凡换做加茂伊吹的任意其他追求者,都一定会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像只摇着尾巴的犬科动物般迅速靠近。
但迪亚波罗没有,他甚至忍耐一会儿才跟着转身,偏偏加茂伊吹能感受到黏在自己身后的炙热视线。
于是加茂伊吹清楚地明白:迪亚波罗在介意什么。
他要前往沙发旁坐下的脚步一顿,轻声问:“要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迪亚波罗犹豫的时间比刚才更长,最终还是在朋友们暧昧的目光中带加茂伊吹来到二楼。
踏入迪亚波罗的私人领域,加茂伊吹主动关上了门,制造出一片完全意义上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房间以黑灰两色为主调,厚重的窗帘即便在白日也掩上一半,阻隔了洒在床上的阳光,只勉强照亮紧挨着另一侧墙壁放置的书桌和其上的大量漫画。
或许是因为主人早已饱受神经衰弱的折磨,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贴着厚重的隔音棉,脚下也有厚实的地毯——加茂伊吹体贴地在门外脱掉了鞋子。
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莫过于被强行消除风险的家具。
窗台的边缘似乎是最早被封印起来的位置,操作者只用报纸和胶带粗略地包裹了棱角,以防再次磕破额头,因失血过多而死。
随着经验逐渐丰富,包边的道具变成纸板、塑料防撞角、海绵、最后回归到厚实的气泡膜上,廉价、朴素、同时不至于让屋里看起来更糟。
柜门和抽屉因此很难完全合上,四处都留着一条缝隙,像有眼睛在黑洞洞的地方朝外窥视,又加强了人心中不安稳的感觉。
迪亚波罗总是在极端的感受中拉扯灵魂。
就像他曾经既乐于在地下社会叱咤风云、又想尽一切办法抹除自己存在的痕迹一般,如今的他则在外部的稳定与内心的不安里挣扎。
加茂伊吹环顾一周,没看见椅子,倒是地毯上有经常坐下的痕迹,于是哭笑不得地判断书桌存在的意义大概就只有储物。
“很符合你的气质,”他打量着房间的陈设布局,给出一句很中肯的评价,“让我觉得我可以只凭直觉选中你的房间。”
加茂伊吹靠近迪亚波罗,抬眸时恰好能对上后者低垂的视线,明明上身贴近到几乎要挨上的程度,却还克制地背着双手,因此只像在单纯地探究他眼底的情绪。
面前颇具传统韵味的美人正像怪兽般咀嚼着他眉梢与唇角的弧度、颤抖的瞳孔中溢出的动摇和刻意屏住的呼吸。
片刻后,怪兽弯了弯嘴角,问:“所以、你打算让我坐在哪里?”
如果迪亚波罗仍是热情的首领,他大概率会就着此时的姿势吻住加茂伊吹——亚洲面孔会激发起新奇的欲/望,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是种邀请。
不巧的是,他已经被彻底打碎过一回,在加茂伊吹亲手将他拼合完整的情况下,他更多觉得自卑。
强烈的渴望扭曲成厌烦乃至恨意,不甘的情绪像活过来一般在心脏里冲撞,紧绷着皮肤扎出刺的形状,搅得他不得安宁,也让他忍不住把类似的想法反映给加茂伊吹。
不过,他仇恨的对象并非加茂伊吹。
“……我是你最后的选项。”迪亚波罗开口才发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惊觉真正的怪兽原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迷茫地、难堪地、痛苦地、绝望地看着加茂伊吹,质问:
“我做的不够好吗?”
加茂伊吹没能马上接话,与其说是太过惊讶,不如说是哑口无言。
“因为存活至今的生者都是正义的主要角色,拥有各自的生活;”迪亚波罗主动揭晓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答案,“而我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你。”
以加茂伊吹粉饰太平的本领,迪亚波罗确实做好了被轻而易举安抚下来的准备。
他只是非说出口不可。
他不是一味强忍痛苦以成全他人的善人,更知道故作听话、不争不抢只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看看真人吧,教训就在眼前。
回应他决心的是加茂伊吹恳切的回答:“对不起。”
“对不起,迪亚波罗。”加茂伊吹不想辩驳,他有一瞬回避了视线,又在下一秒重新变得坚定,“是我错了,也谢谢你愿意和我说明你的想法。”
他抿紧双唇,因是否要更进一步地坦白而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继续道:“希望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不、应该是——”加茂伊吹更换了措辞,“拜托你——”
迪亚波罗顺从地任他牵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颊边。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迪亚波罗确定加茂伊吹在故意示弱,却仍然为其中的些许真情倾倒。
“……嗯。”他定定地望进加茂伊吹的眼眸,能看见倒映于其中的痴迷。
吉良吉影有节奏地叩响门板,很快得到房间内的应答声,便推开门,打算和加茂伊吹好好谈谈迪亚哥和马的问题。
“加茂先生,虽然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可不想因为在院子里养马而被邻居投诉。”吉良吉影说完才看清房间里的景象。
加茂伊吹正靠坐在床头翻阅一本漫画,迪亚波罗则将头枕在他的小腹上,手臂圈住他的胯部,腿也彼此交叠,一同盯着书上的情节。
吉良吉影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如此迅速地融入了让他头痛至极的“敌对阵营”。
“说真的,你们不必同意我进来的。”他长叹一声,又合上了门。
第536章
加茂伊吹很快带着迪亚波罗下楼,从他们的状态来看,一同消失前发生的不快应该已经烟消云散。
如今心情最糟的家伙成了吉良吉影。
他才到家就嗅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像树木般温和干燥,不算难闻,又因在生活中相当罕见而无法马上引起更详细的联想,所以没让他变得警惕。
看见塞满玄关的高档礼品,他猜到有客人来访,便判断气味的来源也无外乎是加茂伊吹捎来的某物。
或许是酒、摆件、某种加在咖喱中会彻底改变菜肴风味的香料。
同时带着对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去而复返的惊讶和生活节奏必然被打乱的些许无奈,吉良吉影在门口挂好公文包与外套,终于说服自己该拿出礼貌的态度应对。
他平和的表情在踏入客厅时完全凝固。
他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窥见了地狱的风景,回过神来才发现是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见迪亚哥正在庭院里骑马。
即便对马没有任何了解,吉良吉影也能从基本的外形和迪亚哥的态度中读懂它的品质。
加上加茂伊吹体贴周到地给马做过专门的清洁,与其说飘荡在空气里的是独属于动物的臭味,不如说是干草、燕麦与专用香波混合在一起的自然香气。
如果荒木庄靠迪亚哥赛马赚取的奖金供养,所有住户都该承担起照顾这匹良驹的责任。
“但我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吉良吉影显然已经在等待加茂伊吹下楼的时间里重新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时克制镇定的样子,“我想我有权拒绝新成员的加入。”
加茂伊吹按住迪亚波罗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最后调整了落座的姿势,才回答:“我会承担起养马的一切费用。”
“除了钱以外,总得有人照顾马——我宁愿家里多一只不用遛的猫。”吉良吉影提出了第二个让加茂伊吹收回礼物的理由。
迪亚哥一直关注着客厅里的对话,闻言远远喊道:“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懂马的人了。”
“那谁来应付邻居的投诉?”吉良吉影的脸色愈发差了,“它会叫、会排泄、会在任何大家需要享受宁静生活的时候制造出一些意外。”
透龙哂笑一声,表情倒是很和气:“得了吧,吉良,邻居早在你第二次炸掉房子时就全搬走了。”
吉良吉影按住跳动的额角,最后说道:“我不希望警察因为违规养马找上门来。”
“当然,”迪亚波罗没忘记支持马就是在为加茂伊吹说话,他深邃的眉眼间浮上几丝嘲讽,“如果你认为我无数次横死街头也没人管的杜王町有警察的话。”
想起自己所处的异界不过是个安放反派角色的囚笼,吉良吉影哑口无言。
但这不代表他能够接受和一匹马朝夕相伴。
他还想说些什么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
“留下也无所谓,等迪亚哥处理不好时,再让人接走就行了。”卡兹双手抱胸,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注视这场闹剧,又因为什么才决定介入。
他总向其他住户居高临下地投去蔑视的目光,只对其他动物有更多包容。
由于缺少最起码的平等身份,他的存在对吉良吉影而言是个麻烦,好在他对现状的准确判断使他不会主动挑起争端,反倒凭借强大的压制力跃升为管理者的一员。
既然连他都已经明确表态,加上其他几人的强烈愿望,吉良吉影不认为这事的结果还会出现转机。
看着加茂伊吹脸上略显惊讶的表情,意识到连客人也没想到竟然能以如此轻松的方式说服成功,他更加无奈。
“请允许我再提最后一个问题——”吉良吉影扶额,“为什么是一匹马?”
加茂伊吹一愣,正色道:“抱歉,迪亚哥先生的服装让我想到骑手,所以我就带它来碰碰运气。不过,我确实有被拒绝就把它带走的打算。”
吉良吉影合上双眼,不想承认自己平静生活的巨变来自加茂伊吹无心中的玩笑。
户主面如死灰的样子让加茂伊吹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份情绪被迪亚波罗察觉,后者将五指穿进他的指缝,毫无羞耻心地展现出更亲密的姿态。
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宛如大提琴的曲调,他亲昵地凑上前去安抚加茂伊吹:“他本来就是没法承受打击的性格,但你让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迪亚哥……”
荒木庄消除了语言的障碍,加茂伊吹不用认真分辨外语的内容,就能轻而易举地听懂他含混的咬字中的暧昧意味:“……和我。”
“我没法随时了解荒木庄的情况,还要麻烦你多帮忙了。”加茂伊吹用空出的手抚摸迪亚波罗的侧颊,马上得到几个印在掌心的吻。
“和刚才答应你的一样,我会在固定时间过来拜访,为了防止吉良先生不好开口,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解决的麻烦,就由你来传达。”他的指尖轻轻拍拍,“嗯?”
“嗯。”可能是加茂伊吹在主线外的放松与舒展感染了他,迪亚波罗在两人修复了关系后展现出不同寻常的痴迷,像条能嗅到主人气味的护卫犬般紧紧贴在一旁。
既视感本就明显,偏偏加茂伊吹又曲起关节,用指尖缓慢地磨蹭,像在抚摸宠物的皮毛。若非亲眼所见,吉良吉影很难想象与自己同为最终反派的迪亚波罗还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他再次恢复冷静,长长叹了口气,强调道:“一旦由马造成的意外事件超出了我的忍耐范围,请你务必负责处理后续事宜。”
“交给我吧。”加茂伊吹笑了笑,“目前还不知道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有什么不同,每周拜访一次的频率会不会太高?”
“不,我想大概是刚好的程度。”吉良吉影凉凉地瞥了眼过去一段时间内如幽灵般的迪亚波罗,认为优质的客人比劣质的住户更能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
身为少数常识人之一,吉良吉影留加茂伊吹吃了晚餐。
加茂伊吹进退有度,语调温和,除开他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不谈,和他相处其实是件很容易令人感到愉悦的事情。他甚至会主动帮忙烹饪,出乎意料地是位熟练工。
吉良吉影猜这和他假死七年的经历有关。
迪奥和卡兹不参与日常用餐,没有非人生物的破坏,温馨和谐的氛围在加茂伊吹的左右逢源中维持了一会儿,最终于法尼回归时荡然无存。
“这不是加茂先生吗?”法尼以外交似的华丽语调向加茂伊吹问候,优秀的观察力使他无需专门研究便能看出门口层层叠叠的礼物中有他讨要的报酬,心情大好,“正好我也有回礼送上。”
就连迪亚波罗也不了解,法尼前往平行世界的目的竟然是寻找另一个加茂伊吹,且只是出于“如此做会很有趣”的心理。
法尼平摊双手,面带惋惜:“无论是决战时稍迟一步的救援行动,还是在世界意识的影响下只能黯然退场的原作五条,都是尚且悬而未决的遗憾。”
“此时正该由站在绝对优势地位的人来掌控局面。”他扬起唇角,仿佛在宣布一项经过精心研究才颁布的政令,“本人还是在无数种可能中、找出了最优的解法。”
加茂伊吹很难马上接话。
他明白法尼不过是被荒木庄“不能利用自身能力达成恶劣目的”的规则困住,企图找点乐趣,因此更担心对方会惹出什么麻烦。
尤其受害者疑似是平行世界的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尽管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听上去还是很容易与之共情。
众目睽睽之下,法尼略微停顿,直到听见迪亚波罗不耐的轻啧声才感到满意。
“我找到了——‘存活且无法与五条悟相遇的加茂伊吹’。”
他的表情依旧镇定优雅,像是并没意识到自己的随手之举将破坏两个世界的秩序。
“然后,将他送给了‘存活且无法与加茂伊吹相遇的五条悟’。”
加茂伊吹没表现出过度的惊讶情绪,他在冥冥中有所预感,只是还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看似与自己关系不浅、实则没什么关联的消息。
说实话,他不想追问,但说不定还有让法尼将一切扳回正轨的机会。
法尼悠然介绍道:“我看他因六眼术师早夭而被迫承担了太重的责任,四肢全是自/残的痕迹,经过慎重思考才决定把他送到合格的教育者手里。”
“好吧,你说服我了。”加茂伊吹从善如流地答道,“很难说我们之间谁更幸运。”
与其让平行世界的加茂伊吹按世界意识的想法逐渐精神失常,不如祝贺他在少年时期就得以逃出生天。
倒不是说加茂伊吹不在乎咒术界的存亡,只是他不认为那个过早失去了五条悟的世界还有被拯救的希望。
或许法尼会在善心大发时再帮忙做个干净利落的收尾,但那显然不在加茂伊吹能决定的事项之中。
“可能谈不上幸运,”法尼取出两只锃亮的酒杯,笑道,“但是他还活着——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快把自己吊/死了。”
加茂伊吹的神色有个微妙的变化,很快接过酒杯,同样用笑容表示谢意。
与此同时——
三十岁的六眼术师正近距离端详着少年与记忆中有些区别、却已经初具未来神态的面容。
无论是肉眼观察到的外貌还是六眼反馈的咒力波动都让他马上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到对方留有明显暗红色勒痕的脖颈上,没用两秒便做出了决定。
“喂,五条悟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直白地询问。
少年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还没从被掳走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将实力远胜自己的咒术师看作不能触怒的强敌,半晌才低声道:“不认识,他早就死了。”
五条沉默一瞬,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啊,这都能按需分配吗?”他自然地接受了现实,并决定珍惜机会,于是双手卡住少年的侧胸,将他举起至视线平行的高度,像在把玩一只小猫,“真轻啊~”
虽然他还不知道是否该将不同的加茂伊吹看作同个存在,但也绝不可能扔下对方不管。
“从今天开始,你由我接管了。”他的笑容有些轻佻,眼底的神情却很认真。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现代最强咒术师,五条悟。”
第537章
听完法尼对他荒谬行径的介绍,住户们强行瓜分了刚启封的红酒,终于心满意足地散去,将客人和难得自愿承担洗碗工作的迪亚波罗留在餐厅,没人故意打扰。
他们知道加茂伊吹不会在荒木庄过夜。
小镇里有优先级极高的规则,一旦外来者不慎被同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迪亚波罗不会允许类似的灾难发生,所以他只是在桌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见加茂伊吹正专注地看着备忘录上的待办事项,便走到一旁收拾起碗筷。
他在提前为分别做准备,虽说重逢可能就在明日,却依然希望能提前适应加茂伊吹离开后的寂静。
加茂伊吹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他原先认为迪亚波罗和真人很像,直到今日终于有所改观。
前者是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成年人,在明知他不独属于一人的情况下,几乎完全不展现任性的一面,沉默的在意反倒因背后的小心而更显得沉重。
加茂伊吹从两人的交往中受益良多,于是愿意关照迪亚波罗的情绪,却如对方预料的一般,绝不会长久停留。
没人能束缚住加茂伊吹的脚步,无数个平行世界之中,能被束缚的加茂伊吹都活不到今天。
“迪亚波罗,我想确认一下宿傩手指的存放情况。”加茂伊吹轻轻点击屏幕,一条待办事项在他完整地阐述问题以后迅速消失,“这是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
迪亚波罗在海绵上揉搓泡沫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答道:“手指在迪奥的房间里,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彻底消除两面宿傩的威胁,我们会想办法处理掉的。”
“你们已经有计划了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地问道。
迪亚波罗则回答:“会有的。”
“只要不是由你吞下十七根手指,然后代替悠仁和宿傩共生,”加茂伊吹希望他能抛开那些阴暗的想法,“因为我不是看见孩子哭泣就会娇惯他的家长。”
迪亚波罗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加茂伊吹是外热内冷的性格,却的确容易因心软而主动退让。他的底线在面对非核心利益时一向灵活,而核心利益又只有活着。
听出笑声中的调侃,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息。
“今天就到这吧,”他将面前由总统先生亲自倒满三分之一杯的红酒一饮而尽,其实很难品味出口感是否与价格相符,“我会准时再过来的。”
迪亚波罗不再接话,他打开水龙头,思绪也一同泛起波澜。
他不该有一瞬间天真地以为只要不主动提起,加茂伊吹就会短暂忘记还要离开。
如果没有刚才的期待,现在应该会更轻松些。
他在流水声中听见加茂伊吹推开椅子起身的声音、朝他靠近的声音、最后停下时右脚落地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接着视野范围的右下角有人探出头来。
加茂伊吹笑道:“别忘记计算间隔的时间,下次见面时要告诉我哦。”
这看似是句拉近两人关系的台词,但他马上走出了荒木庄的大门,让人不禁怀疑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心。
迪亚波罗半晌才回过神来,甩了甩已经自然风干的双手,直接从玄关处坐下。
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似乎并不固定。
他会永远期待下一秒就与加茂伊吹重逢。
与此同时,回到漫画世界的加茂伊吹卸下脸上的笑容,坐在据点卧室的床边,多少觉得有些疲惫。
这正是他不让本宫寿生就近守候的原因,但等他缓过神有力气出门时,依然与倚在一旁墙边的副手撞了个正着。
“抱歉,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本宫寿生放下抱胸而更加省力的双臂,站直的同时微微转身,想要离开还不忘询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
加茂伊吹摇头,据点的整个二楼都没开灯,夜色淡化了动作的存在感,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憔悴:“我刚在荒木庄吃了晚餐。”
“如果有参考价值的话——你在现实世界消失了快两天。”如此便不难理解本宫寿生为何会觉得担忧了,他说,“好好休息吧,反正你明天肯定又要开始忙了。”
加茂伊吹一时无言,停顿一会儿后才应道:“我想出门走走。”
本宫寿生也有一瞬沉默,没听见邀请,就自动让开道路:“多穿些衣服,戴上围巾和手套。”
“我知道。”加茂伊吹边回应边走向楼梯,身体虽融入楼下的灯光之中,也能听见他与部下问好的温柔声音,本宫寿生却笃定他没什么精神。
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本宫寿生微微出神。
在无需辅佐首领做些什么的两天里,他奔波于伏黑甚尔可能出现的场所,甚至包括大概率不具有重要意义的赌马场,还是一无所获。
本宫寿生已经不对能给加茂伊吹制造惊喜抱有任何期待,只希望情况不会变得更糟。
他的确猜中了加茂伊吹坏心情的来源。
与伏黑一家有关的两条待办事项像尖针一般令加茂伊吹感到刺痛,立即夺走了他原本还能在独处时放松一会儿的能力。
十二月夜间的气温很低,加茂伊吹按照本宫寿生的提醒裹上了厚实的大衣,于冷气即将穿透层层阻隔时抵达了短途旅行的终点。
他驻足于一栋普通的住宅前,透过口鼻间呼出的白气窥探窗内的情景。
伏黑津美纪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正转着轮椅朝餐桌靠近,面上带着羞涩却显然发自真心的笑容,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神宝爱子的热情。
想必伏黑惠与她有相似的心情,才会在试图帮忙而被神宝爱子推回座位上时别扭地将头偏向一旁,虽说面上好像有些不爽,用手盖住的嘴角却扬起了明显的弧度。
房间中气氛很好,但加茂伊吹没法骗自己称神宝爱子也会感到幸福。
他不能忽视她的视线曾投向橱柜高处的调料,在手边摸空后才想起自行踮脚去取;他不能忽视她在打开冰箱前看见夫妻合照时的片刻怔愣,回过神来将磁扣朝一边挪挪,如今距最开始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
他不能忽视她游走在曾与爱人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爱巢、此刻却只剩一人回味的痛苦。
哭泣会让面部肌肉丑陋地颤抖,于是加茂伊吹抬起双手,用捂脸的动作紧紧按住双眼,让泪水流入手套。
他懊悔于自己做出了太草率的决定:按照每周一次的频率到荒木庄拜访,每次要花费两天,可自由支配的剩余五天也要分配给其他角色和个人事务——
在漫画结局到来之前,他还有多少时间能用来寻找伏黑甚尔的灵魂?
他强迫大脑将眼下的窘境归咎于不清晰的规划,好像这样就能忽略伏黑甚尔很可能已经彻底消失的事实。
加茂伊吹在第二十次深呼吸时重新整理好心情。
他放下双手,与露出惊愕表情的伏黑惠对上了视线。
少年猛地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却来不及向家人解释,径直冲出门去,即刻做好了即便是喊上母亲帮忙也要把加茂伊吹带回家的准备。
他不会看漏在路灯光线下闪闪发亮的泪水。
不过才经过穿越客厅和庭院的几秒时间,伏黑惠来到院门外时,加茂伊吹刚才停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他的情绪像被猛然敲下了暂停键,只能凭借本能顺着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去,迷茫地看着跟过来的神宝爱子。
“惠,晚饭已经做好了哦。”神宝爱子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没有询问他突然失态的理由。
“妈妈……”伏黑惠想获取来自成年人的指引,“加茂先生刚才就……”
他渐渐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神宝爱子的表情是那样平静。
平静到——必须认真凝视着她的双眼才能窥见其中的悲伤。
“我知道。”神宝爱子无奈地微笑,原来她早就看见了站在街边的加茂伊吹。
女人牵起伏黑惠的手,将厨房里暖和的温度传递给他,也第一次用实际行动为他讲解了上一辈习以为常的、过度信任的相处方式:“但、果然还是别为他增添压力为妙吧。”
她用另一只手捧住脸颊,似乎有些苦恼:“甚尔还是一如既往地会给伊吹添麻烦啊,真希望他能至少留个口信,告诉大家他还要不要回来。”
伏黑惠跟着她折返到屋里,听见她低声喃喃道:
“到底还要多少次流泪,才能结束这一切呢?”
房门掩上时,他确信自己也看见神宝爱子身前有水光滑落。
加茂伊吹第二天出现在高专时,面上看不出任何脆弱的神情。书写了新一段传奇的特级咒术师一进学校便享受到了众星拱月的待遇,孩子们将他团团包围,都吵闹着希望他能先回答自己的问题。
“伊吹大人真的在决战时看见乙骨了吗?”枷场菜菜子高高举起手臂提问,在得到加茂伊吹肯定的回复后几乎原地跳了起来,“骗人!真让人嫉妒!”
东堂葵作为此前争论中乙骨忧太的支持者,像自己获得胜利般骄傲地露出微笑:“因幡白门会找到乙骨,当然是因为他的实力比你更……喂!”
他的陈述被枷场菜菜子按动快门时爆发出的闪光灯打断,两人拌几句嘴便要到一旁的训练场过上几招。
现场乱作一团,加茂伊吹注意到伏黑惠难得显出些许回避,即便完全知晓背后的原因,也没法主动出言开导,只好作罢。
他略一抬手,实则时刻关注着他的孩子们就马上安静下来,等待他提起今日专程来到高专的正题。
“我决定在圣诞节当晚为涩谷事变的终结举行庆功宴,想邀请大家一起参加。”他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全员都能尽量到场,我会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当然要去!”虎杖悠仁爽朗地接话,他一把揽住身旁吉野顺平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顺平刚加入高专就被外派到意大利去,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聚会呢!”
吉野顺平瘦弱的身体在冲击下摇晃几次,多亏加茂宪纪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羞涩地用食指挠着脸颊回道:“我、这也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
“这都要感谢加茂先生——”他迟钝地想起母亲在他回国后有关他该当面向加茂伊吹道谢的叮嘱,连忙说,“妈妈准备的特产还在我的宿舍里……!”
加茂伊吹的目光在转向他时变得很柔和,不知是出于对挽回了他性命的欣慰,还是因他而想到了谁:“我好像也有很多话想说,等有空时再慢慢聊吧。”
吉野顺平用力点头,不敢与加茂伊吹长久对视,好在有另一人迅速发觉了隐蔽的话外音。
“加茂先生要回京都了吗?”乙骨忧太微微蹙眉,似乎对放任加茂伊吹独自离开一事感到不安。
“东京的工作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我的确要回去一趟。”加茂伊吹忍不住极轻地叹息,眉眼间浮上几分浅淡的痛楚,“……总不能让先生的尸体一直待在冷柜里。”
加茂宪纪马上提出:“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家。”
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间,只有黑猫近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提醒他必须挑起原本由加茂伊吹肩负的重担,无疑是他少年时期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更何况,他也担心埋葬黑猫会让加茂伊吹的精神再次受到打击。
“宪纪就留在高专吧——大战结束以后,东京校和京都校大概会回归分别教学的模式,你和同学每天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了。”加茂伊吹轻拍胞弟的肩膀,“我会很快回来的。”
高专的老师们站在距学生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家入硝子则还要离其他老师更远一些,吸烟时便不至于让他人一同吸入尼古丁中的有害物质。
她望着加茂伊吹镇定自若、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表情,很难想象他不带加茂宪纪回家的真实原因竟然如此离经叛道。
就在半小时前——
加茂伊吹朝她要走了羂索的尸体,要将其埋葬在加茂家的本家。
第538章
加茂伊吹觉得自己和羂索勉强算扯平了。
他在听见羂索祝贺声的瞬间,就完全丧失了延续仇恨的能力。
至少家入硝子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妥善安葬宿敌的用意,但他本人对此事抱有非做不可的坚定态度:
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之中,一定有同样走上错误的道路、成为反派的加茂伊吹,他从羂索身上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包括眼前这个身为胜利者的存在。
即便他如今似乎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表评价的权力,但一想起他同样为了求生舍弃了许多无名角色的性命,喉咙便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唯有悠长的叹息溢出双唇。
更何况,比起羂索行为的正当性而言,加茂伊吹心中还有更在意的事情。
失去黑猫的痛苦在与它僵硬的尸体独处时迟钝地翻涌上来,加茂伊吹出神地看着它身上融合在一起的冰霜与白毛,眼前依然是初遇时它作为一只小猫、身形矫健的模样。
猫的寿命有限,人人都说先生已经相当长寿,加茂伊吹却只觉得远远不够。
他还没做好在主线剧情结束后平静告别的准备,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命中注定的、它为自己而死的结局。
加茂伊吹想过很多种至少留下这具躯壳的方法,但不愿用病态的行动惹得亲友担忧,也怕万一黑猫真的顺利回到神明世界,回头看他时觉得内疚,最终作罢。
他经过漫长的思考才下定决心把它放进定做的小号棺木之中,在合盖的步骤又停留很久,同样花费许多时间在亲手抱它朝后山移动这个简单的动作上。
他过去离家时许多次和黑猫告别,连前去执行假死计划都没有回头,现在倒有些松不开手了。
“毕竟黑猫陪伊吹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比普通宠物更加意义重大”——肯定会有读者在欣赏加茂伊吹无声流泪的容颜时如此感慨。
但类似的想法太过片面,没人知道黑猫对加茂伊吹到底有多重要。
它在他脆弱时予以依靠,在他笨拙时予以教诲;它是最成熟的父母,为抚育的孩子提供严厉的管教与温柔的爱抚,它是最睿智的老师,为指导的学生揭示世界幕后的真相,带来生的希望。
它曾紧紧抓住正在下坠的加茂伊吹,又在他有能力独自飞行时松开系在他身上的关爱。
优化外表、保持积极心态、看清人设本质、尊重读者、谨慎卖惨、认清现实、爱惜自己、放弃完美主义、理智抉择、珍惜当下、不要过度敏感、重视人设的优先级、学会等待——
以及Lesson 15:在某些时刻,也不用把读者当作全知全能的神明。
那是黑猫最后教给他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奠定了他日后假死的基础,也是它放手任他完全掌握行动走向的开端。
除Lesson 8以外,其余十四条内容构成了此时的加茂伊吹,演变成再也无法从他身上剥离的灵魂的血肉——宛如黑猫的存在。
只要心中还在感到悲伤,泪水就是源源不尽的河。
他把墓碑竖起,将棺木放进深坑里慢慢掩埋,又看着新翻的深色土壤出神,直到天色变暗才勉强起身。
“先生,我之后再过来。”他低声说,“如果您真的平安无事,请找时间回来探望我。”
“等到那时候、无论您是以人类、猫狗、还是爬虫的形态出现——”
加茂伊吹轻轻合上双眼,深呼吸后才能继续发声。
“就和您过去找到我时一样准确,我会再认出您的。”
树影婆娑,无人回应。
相同的寂静从后山延续到本家之中。
以本宫寿生和织田作之助为首,族人与佣人都尽量不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为他整理心情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黑猫和羂索的葬礼在相邻的两天接连举行,参加者只有加茂伊吹一人,他身着纯黑色的传统礼服,既是丧主,也是吊唁者。
为表达对羂索人类身份的尊重,加上二者之间实在没有太多能用来缅怀的美好回忆,加茂伊吹独自完成了全套仪式,在期间对自己因羂索而发生剧变的人生做了个总结。
加茂伊吹将香末举至眉心高度轻点,垂首行压顶之礼,再撒回香炉,合掌拜拜,突然忍不住笑了笑。
他喃喃念道:“我甚至没给我父亲做过这些,希望你早登极乐。”
羂索同样被他葬在后山,远离加茂家的其他坟墓,只作为加茂伊吹的客人留下。
身为挽救了整个咒术界的英雄,他有这种特权。
回程途中,他想起仪式上玩笑似的想法,犹豫片刻,竟真的来到了那处。
身为家主,加茂拓真的坟墓比其他族人更阔气些,左侧是其父的坟墓,右侧则为加茂伊吹留出一块空位,等主人随时葬入填满。
如果加茂拓真正坐在尸骨所在的位置,他此时必须仰望曾被他果决抛弃的长子。加茂伊吹用脚尖轻轻碾过植被茂盛的草地,没有半分弯腰祭拜的意思。
他长久地凝视着加茂拓真的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也不知道豪门弃子和普通人的生活究竟哪个更好,但我对现在的结果还算满意,所以过往的一切都很值得。”他伸手,抚摸墓碑的上沿,又很快搓掉指尖的灰尘。
墓园被高大的树木包裹,叶片投下的阴影遮住他眼眸中的亮光。
他轻声说:“还是得谢谢你才行,父亲。”
“你生下的孩子是不愿屈服的男子汉,即便背负着弑父的罪名也要保护弟弟和拼命争取来的战果——多谢你把狠毒的基因和当时的加茂家传递给我。”
原作中,加茂宪纪被迫在涩谷事变中回到加茂家主持大局,却没能料到羂索已然入侵本家,反倒被逐出家门。
加茂拓真仅是与六眼神子这一称号竞争便开始感到吃力,自然没能力应对规模更大的、真刀真枪的暴/乱。
“父亲,”加茂伊吹像是被自己荒唐的言论逗笑,脸上终于绽放了至今为止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多谢你的死促成了加茂家诞生以来的首次繁荣,我也比五条悟更强大了。”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加茂拓真的长相了,童年时的记忆愈发浅淡,但实打实的伤痛不会消失。好在他绝不以体内流淌着对方的血脉为耻,反倒庆幸于获得了赤血操术的馈赠。
如今的他,恰好是加茂拓真理想中优秀继承人的模样。
他垂着眼眸,神色很快转为悲悯,像在感叹造化弄人:“父亲——”
“我不会悔过,请以我为傲吧。”
他留下许多无人可倾诉的、完全揭开他阴暗面的内容,转身离开,将秘密交予历代家主的埋骨之地封存。
这将是加茂伊吹最后一次进入家主陵园。
他不会安葬于此。
很巧的是,简直像在催促他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一样,加茂荷奈在当晚打来了电话。
“热情已经接收了十殿在意大利发展的所有力量,我原本想直接和首领对接,但波鲁纳雷夫称乔鲁诺和布加拉提要在圣诞节后才会返程,只好由他收尾。”加茂荷奈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汇报了工作进度。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说道:“我希望他们能参加圣诞节的庆功宴,所以还需要多留几天。”
“嗯,毕竟你才是十殿首领,即使要放弃意大利的势力,和他们打好关系也有益处。”加茂荷奈顿了顿,“我订了罗马到纽约的航班,明天去美国,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加茂伊吹写字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平静地说:“十殿的美国分部只是借用了我的名字而已,目前由九十九由基打理,我答应过她,在她不损害我的利益时不会干涉她的经营策略。”
加茂荷奈大概正在思考,一会儿后才回道:“抱歉,我还没和她联系,应该不会引起误解。”
她一定想问她接下来该去向何处,但面对亏欠太多的儿子,又实在觉得难以启齿。
好在加茂伊吹从来没有打压她的心思,只是说:“母亲,回京都吧。”
“糟糕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恨你,如果你也不认为我是怀着恶意把你送到意大利去的话,就回家吧。”
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不断跳动着变化,母子间的僵持却仍没有结果。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暴露了真实心情的忧郁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前方,也显得心事重重。
加茂荷奈的回应是听筒中逐渐加重的泣音。
“……别忘了把航班的信息发给我,”加茂伊吹浅浅地舒了口气,语气柔软很多,“我会派人去机场接你。”
加茂荷奈强撑着精神回应:“嗯,我之后再联系你。”
“好的。”加茂伊吹说,“再见。”
在听说十殿裁撤意大利分部、加茂荷奈即将回国的消息后,最振奋的人莫过于加茂宪纪。
他也在课余时间给加茂伊吹打了通电话,难得像小孩一样缠着兄长问东问西。
真人与黑猫接连身死,织田作之助和日车宽见是独属于加茂伊吹的心腹,亲生母亲又早已建立新的家庭,虽然加茂宪纪和加茂荷奈算不上十分熟悉,亲人的回归对他而言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至少,这或许代表加茂伊吹正在逐渐放下过往,敞开心扉。
“如果母亲在东京下飞机,我去接她。”加茂宪纪自告奋勇道。
加茂伊吹笑笑,反问:“你对母亲这么热络,难道是哥哥做的还不够好吗?”
“当然不是!”加茂宪纪小心地藏起少年心事,“我只是觉得高兴——替哥哥你。”
他猜加茂伊吹已经忘了曾对他说过的话,那再好不过。
既然十殿再也没有意大利分部了,要将他送到意大利历练的说法自然跟着作废。
加茂宪纪想了想,还是问道:“哥哥,这周就是圣诞节了,你会准时回来,对吧?”
加茂伊吹没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因为他看见了站在窗外的客人。
胀相礼貌地敲了敲窗框,示意有事找他。
第539章
“宪纪,我一会儿再打给你。”加茂伊吹边说边起身将胀相迎进门来。
挂断电话,他朝格外耐心的客人道谢:“谢谢,如果他知道你到家里来了,又要忍不住担心我了。”
胀相微微点头,不讨厌这份为胞弟考虑的心意。
以胀相为首的三只咒胎九相图在涩谷事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加茂伊吹从医院醒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只听说他们于战斗即将结束时悄悄撤离,应该是对咒术师仍有防备。
加茂伊吹大概能理解胀相的想法。
与咒胎九相图做交易的咒术师是加茂伊吹,即便有加茂宪纪和虎杖悠仁可以证实双方并非敌对关系,在真正掌握着话语权的大人物还没苏醒、因此无法提供切实保障的情况下,胀相不会冒险。
他带领两位弟弟回到羂索的据点暂避风头,等加茂伊吹空闲下来才有机会上门要个说法。
加茂伊吹笑道:“你想要茶还是酸奶?”
虽说对第二个太过日常的选项会在此时出现而感到疑惑,但胀相没忘记过来的初衷,并未马上回应。
他在两人再次对上视线时甩出进门来的第一句发言,冷不丁地问道:“你真的杀了羂索?”
胀相阴郁的面容微微扭曲,显出一种神经质的敏感。
他对羂索同时抱有亲眼目睹母亲被残害的仇恨、自身力量被利用玩弄的耻辱与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畏惧。
他比加茂伊吹更早见识过羂索的恐怖,早做好了为复仇献祭生命的准备,所以无法想象折磨自己上百年的噩梦会如此轻描淡写地结束。
“我确实杀了他。”加茂伊吹不太想马上分享决战的过程,否则还要对织田作之助专门复述第二遍,便转移了话题,“我想你会愿意得知,我利用因幡白门的能力见到了你的母亲。”
胀相还没来得及追问求证,另一个劲爆的消息就劈头砸了过来。
他瞳孔一紧,如鹰隼般端详着加茂伊吹的表情,不觉得人类能以如此高明的技术说谎。
“她当时的情况不好,又看见现代的羂索,在强烈的刺激下因怨念变为咒灵,掀起了规模很大的地震。”加茂伊吹压低声音说道。
“我开了很多扇门,不能确定门后的道路通向何方,也要为她的死亡负一份责任。”他平静的语气中显露出恳切的歉意,“抱歉。”
他会诚实地交代当时的景象,其实为他博得了胀相的信任。
胀相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半晌才随着吐息的动作蓦然放松。
“我知道她最后有多痛苦,即便最精妙的反转术式也无力回天。”他说,“但——”
“既然你在和羂索战斗时看见了她,就说明她也为杀死羂索出了份力吧。”
胀相的视线转向一旁,从敞开的窗口朝夜空眺望:“妈妈会很高兴的。”
听出他的情绪比刚来时舒缓不少,加茂伊吹也能对另一个真相进行说明了:“羂索的遗体就在本家的后山,如果你想亲眼验证,我随时带你过去。”
胀相一愣,回眸看着加茂伊吹,很快想通了始末。
他的嘴角像抽搐似的挑高一下,又落回原位:“你安葬了羂索。”
“我不能代替所有受害者清算他的罪行,就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不想与胀相为敌,“我知道你和他的纠葛,所以也愿意让你去处置他。”
聪明人总是将恩怨情仇分得很清,加茂伊吹同样知道生者与死者哪方才更需要维护。
胀相则回答:“不用了,想必高专已经处理过尸体,他没有咒灵化的风险,我也不能拿一块死肉怎样。”
“多谢。”加茂伊吹又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擅长玩弄这些客套话。”胀相表现出非人类特有的冷硬与直白,“该由我们向你道谢才对——我们欠了你的人情,会找机会偿还的。”
加茂伊吹摇头:“我不需要。”
胀相说:“你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现在的答案没有意义。”
“我也不认为你是在拒绝咒胎九相图的身份,”他起身,不打算长久停留,“你甚至把真人当成伙伴,不是吗?”
加茂伊吹也站了起来,扬眉道:“既然已经受肉,你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该如何生活了。”
“知道咒胎九相图不是敌人的人类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冒着让弟弟躲躲藏藏的风险划清界限,真的是最优解吗?”
胀相像一座顽固的山,他伫立在加茂伊吹面前,有为弟弟遮蔽所有风雨的决心,同时因这份爱意无法回应这个过于现实的问题。
加茂伊吹注视着胀相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三岁就带着加茂宪纪出走本家的自己。
如果以受肉时间计算,胀相还没当时的加茂伊吹成熟。
“留下来吧,”他折返回桌前,不像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直接按动了固话的拨号键,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笑道,“咒术界也有变化了。”
胀相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加茂伊吹,想的却是加茂家将加茂宪伦逐出家门后、明明身为受害者却也被视作妖孽的母亲。
“请让乐岩寺大人在会议结束后给我回电。”加茂伊吹向电话那头的秘书交代几句。
胀相抿紧双唇,在他放下听筒后问:“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
“我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加茂伊吹坦然答道,“还记得是谁千年来首次重组总监部、让加茂家成为御三家之首、抹除了两面宿傩的十七根手指、还单打独斗杀了羂索吗?”
细数过往的功绩,虽说最后一条掺了些水分,但他难得觉得心情很好:“除非你还能找出第二个和我一样伟大的咒术师,否则我不认可你的怀疑。”
男人稍稍倾斜身体靠在宽大的办公桌旁,屋里明亮的灯光洒在身上,再配合他张扬的表情,几乎在他身周铺上了一层绒毛般柔软的光圈。
加茂伊吹对胀相、对自己、也是对读者说:“我会最大限度地争取圆满结局,这就是对大家选择加茂伊吹担任王牌的最好回馈。”
胀相过了很久才再次眨眼,没人知道他在这期间究竟想了什么。
他终于下定决心:“如果能让坏相和血涂拥有正常的生活,我也可以做你的宠物。”
加茂伊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他试图制止胀相的想象,“我没有特殊癖好。”
胀相疑惑道:“可真人说——”
“我只是希望能尽量控制他。”
“羂索也说——”
“他平安时代就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呃、好吧。”胀相终于闭嘴了,“总之,多谢。”
加茂伊吹苦笑道:“我就不追问到底有谁听说过这个谣言了。”
胀相说:“他们和很多诅咒师聊过天。”
他带着预料外的好消息走了,只留加茂伊吹独自在房间中叹息。
神秘感会促进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想象,加茂伊吹相信真人和羂索没把话说得非常过分,恐怕是胀相的理解出了问题——但诅咒师对他的了解更少,谣言肯定早已演变到骇人听闻的程度。
不过,他又想起敌对阵营在涩谷事变中几乎被全数歼灭,便不再纠结。
两天后,他亲自领咒胎九相图办理了入职手续。
以乐岩寺嘉伸的保守程度而言,允许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存在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如今加茂伊吹要将曾通过受肉残害他人的特级咒物也塞进咒术师队伍,可谓是难上加难。
好在加茂伊吹的信誉分很高。
师生二人长谈了几个小时,老人心中对大局的考量还是压过了古板的观念。
或许打动他的关键在于加茂伊吹的眼神。
曾经逃窜到他羽翼下寻求庇护的稚嫩少年早已长成,是如今唯一还愿意放低姿态、仰头以尊敬目光看他的年轻人。
加茂伊吹握住他苍老的双手,直白地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和宪纪或许都不会留下后代,我需要永不老去的盟友延续我的政策和精神。”
“这对咒术界利大于弊,”他说,“和我一起成为改革者吧,让他们铭记我们的名字。”
乐岩寺嘉伸脸上的褶皱在微不可见地颤抖,似乎代表蹙眉、眨眼、嗤笑、呵斥等诸多动作的开端。
可他深深地望着加茂伊吹——用那双浑浊却依然能辨识人心的双眼——最终像败下阵来一般长长地喘气。
他没有继续讨论咒术界的将来,而是说:“我该早点把你接到身边来的。”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服从保守派指示的鹰犬,乐岩寺嘉伸与加茂拓真自然关系匪浅。
前者当然知晓加茂伊吹在家中的处境会很艰难,只是顾及这毕竟是旁人的家事,也并没想到会艰难至此。
诅咒师、重建前的高层与加茂拓真一同摧毁了加茂兄弟接纳除彼此以外的家庭成员的能力,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是帮凶中的一个。
“由你全权决定吧。”乐岩寺嘉伸合上眼眸,“除我以外,总监部也不会有其他反对的声音了。”
加茂伊吹还愿意花费时间和心思来说服他,已经是宽恕他、感激他的最好证明。
“接下来,找个合适的职位吧。”
总监部的人事部门中,加茂伊吹的手指于文员递来的文件上轻轻划动,坏相和血涂的视线一直随之游移,最终定格在中下部的一行字上。
他盯着纸面问:“这个、‘加茂伊吹的宠物’,怎么样?”
“你说宠物?!”坏相惊叫出声。
加茂伊吹含笑的目光转向偏过头去的胀相:“嗯,你大哥答应我的。”
这下兄弟俩的质问对象变成了胀相:“大哥!连你也非要给他做宠物不可吗!”
“意思是你们就可以做吗……!”胀相无言以对,只好通过眼神向加茂伊吹无声地传达歉意。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打断了混乱的争执:“只是开个玩笑。”
“欢迎加入总监部最精锐的战斗部队——战术反应小组。”
他张开双臂。
“——三位先锋。”
第540章
留胀相带领两位弟弟在总监部熟悉环境,加茂伊吹前去赴下一场约。
碰头的地点不远,他才出总监部的结界,就遇上了倚在车边等待的夏油杰。
男人还没有现代人在科技迅速发展的进程中培养出的坏习惯,他双手插在厚实外套的兜里,正盯着公路旁大片枯干的树林出神。
他一定在思考与加茂伊吹有关的事情,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能让他露出落寞神情的人了。
加茂伊吹不合时宜地想起迪亚波罗的埋怨,看向夏油杰的目光便不自觉带上了浓重的歉意。
真正在最后才被想起的可怜人反倒未曾抱怨一句,像他眼眸中许多棵正在安静守望春日到来的树,尽管那不可能仅仅使他独自繁荣。
夏油杰早接受了自己正处在一个尴尬高度的事实。
和另外两位特级咒术师相同,他与加茂伊吹有从小相识的情谊,还是被对方亲自发掘提拔的人才,却因竞争对手常常各显神通而显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试图另辟蹊径,放弃一切,毅然投向诅咒师队伍,成果却依然不好。
加茂伊吹的确有在努力照顾他的心情,但人的精力是有限度的,会哭闹的孩子分走了更多关爱,安静的一方就理所当然会被忽视。
夏油杰对此没有任何负面看法,他只是等待。
虽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什么,但他想——
或许就是等待今天。
那双盛满哀愁的眼眸在转向加茂伊吹时弯成月牙,他笑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像是刚才萦绕在身周的落寞不过只是错觉。
“伊吹哥,我准备了热饮。”夏油杰自然地介绍起今日的行程,“预定的餐厅离这儿很近,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
加茂伊吹从他手中接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后闻见熟悉的气味,因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家里常喝的茶叶而有些惊讶。
看出加茂伊吹的情绪,夏油杰眨了眨眼:“我把织田先生的作品读过太多次了,你可以挑选任何一个情节考我。”
加茂伊吹接过话题:“我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只是这种小事而已,”夏油杰也跟着上车,他双手握住方向盘,在踩下油门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连禅院直哉都做得到。”
“我不拿你们相互比较,你做得足够好了。”加茂伊吹双手握着保温杯,浅浅啄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
他顿了顿,很快接道:“很抱歉这么晚才来和你单独聊聊,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没必要如此介意,但我确实希望能将某些事情提前传达给你。”
“我只希望你能放轻松些,至少不必在我面前神经紧绷。”夏油杰否认道,“所以,你不用为将我排在靠后的位置而感到愧疚,我想这是因为你知道我总会在你身后。”
他藏在加茂伊吹身后的暗处,永远仰望着爱慕之人的背影。
往好处想,他的忠诚已经深深刻入加茂伊吹的潜意识中。
加茂伊吹极轻地呼出热气,随后道:“谢谢你,杰。你让我确信在庆功宴前单独约你出来是有意义的。”
他们随口闲聊起来,从高专的学生聊到早已能独当一面的成年咒术师,从脑子缺根弦的同僚聊到一方在盘星教中精彩的见闻,从东京聊到京都,再聊到谈话中的彼此,只在阅读菜单时稍微停了一会儿。
虽然已经提过很多遍,但加茂伊吹的确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夏油杰和自己真的很像。
他们因博学而健谈,同时又是最温和的倾听者,擅长用恰到好处的回应和沉默引导对方更舒适地吐露心声。
最重要的是,夏油杰总是克制地将想法深埋心底,不会像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似的、每时每刻都尝试用表情和肢体动作拉近距离,加茂伊吹便不必花费精力平复他的情绪。
他们只是在对话,比听力题还平淡。
正因如此,对于加茂伊吹而言,这实在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
“你追逐的对象会影响你对自己的塑造吗?”加茂伊吹单手托腮,他微微歪着头端详夏油杰,问,“我是说,到底是原本的杰就和我有些相似,还是我们越来越相似了?”
“我想成为加茂伊吹,但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加茂伊吹,所以我成了夏油杰。”夏油杰无奈地笑着,“我的确已经不在最初的轨道上了。”
加茂伊吹忍不住摇头:“世界上只有一个加茂伊吹,并不由任何一个简单的因素决定。你会在庆功宴上明白我的意思。”
夏油杰垂下视线,他盯着杯中的倒影,看见自己眼底的迷茫。
“既然伊吹哥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就说明你要在庆功宴上公布的事情和王仁望结有关吧。”他说,“不,应该是——和命运的真相有关。”
加茂伊吹握住他随意搭在桌边的手:“把你拉进谜团中的罪魁祸首是我,我一定要在说明一切之前解开你的心结。”
“我亲手把王仁望结送回平安时代,促成她与羂索的相遇,使羂索自千年前开始视我为敌,也就引发了改变我人生的那场车祸。”
“我的心情很糟,但把你拖入我正经历的漩涡同样不是正确的选择,我只想着能否靠共享秘密转移痛苦,却没考虑到你会有多么无助。”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他必须承认自己确实在夏油杰亲眼目睹王仁望结带来的异状后做错了事——尽管当时想蒙混过关也并不容易,但他真的有在反思。
“仅凭我为你提供的信息,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出完全正确的答案。”他忍不住将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叹息,“如果时光倒流,我不会让你看见云雀恭弥的回信。”
夏油杰下意识地蹙眉,他反驳道:“可王仁望结因我而死。但凡我能更加小心,羂索就不会获得和你交易的筹码。”
“送她回到平安时代是必然的结果,不是那天也会是其他日期,不是为你也会是为了别人。”加茂伊吹说,“因为她和羂索的相遇是已经发生的、无可更改的历史。”
夏油杰苦苦追寻多年,但他知情的程度还远比不上机缘巧合下前往神明世界的五条悟。
这种差距似乎正是两人本身的真实写照。
但加茂伊吹不会如此对比,他深知事事都要与他人比较的痛苦。
他思索一会儿,最终总结道:“我提起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不想你误以为我选择公开说明真相是对你有任何不满,”他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眸,露出一个微小却十足温柔的笑容,“我有愧于你,杰。”
回首过往,加茂伊吹其实有过很多失误。
没能摆脱稚气的时候、非要为尊严硬碰硬的时候、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时候,思虑不周的时候、有所畏惧而踌躇不前的时候、被情感左右而失去理智的时候——
他犯下了比读者认知中更多的过错,只不过要么不动声色地弥补漏洞,要么将其掩饰成无关紧要的问题,总之只能留在心底独自咀嚼。
当化解负担的时机出现,他也希望能争取到挽回的机会,就像他奔波许久、终于尽可能复活了大战中死去的十殿成员一般。
加茂伊吹认为自己有过能稳步引导夏油杰的机会,但还是在算计与命运的作用下将对方推向了极度危险的领域。
夏油杰面上的神色缓慢转变为吃惊,他心中本能地因加茂伊吹的郑重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明显正在神游的男人拉回现实,尽可能镇定地说道:“伊吹哥,你太累了。”
加茂伊吹的心理确实出了问题,虽说他原本就有将责任大包大揽的习惯,但一味强调错处可不符合他的性格。
夏油杰不懂心理学,近期恶补来的知识似乎在实战中难以发挥作用,好在他还有一招。
狐狸似的男人笑眯眯地从口袋中变魔术般拿出一瓶沾着体温的酸奶。
“我偶然听见了忧太和惠的对话,他们提到你喜欢酸奶。”夏油杰精准地选中了最受欢迎的口味,“酸奶比牛奶更让人觉得有种‘非正式’的感觉,对吧。”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笑开:“我好像是和忧太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嗯,大家都很在意伊吹哥。”夏油杰问,“如果我说我原谅你的话,你会好受些吗?”
“大概会的,”加茂伊吹频繁地道谢,“谢谢。”
夏油杰依然没有松开与加茂伊吹交握的手,他接着说道:“其实我都知道,我现在所在的轨道明显比最初的更好。和来自未来的悟同游水族馆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了——”
“——我大概会在某一站很早下车吧。”
“一定是伊吹哥为我按下了改道的按钮。”夏油杰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而低沉,“所以我没法原谅你,我从来都只觉得我因你而变得更好。”
泫然欲泣的表情在加茂伊吹脸上一闪而逝。
他突然问:“还记得我在涩谷Sky的扶梯上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过10月31日,夏油杰则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
“我们都活下来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好结局快来了。”
原作中,五条悟与两面宿傩于12月24日展开新宿决战,当日便尘埃落定。
考虑到漫画作品一定会有个符合终局气质的群像结尾,加茂伊吹选择在25日举行庆功宴,无疑是对世界意识的强烈暗示。
漫画完结后,他的人生要开始了——与咒术界、加茂家、十殿无关,甚至可以抛开“加茂伊吹”这个名字——他仅作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加茂伊吹笑着说:“杰,我们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