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五条悟会在加茂伊吹不在时来到加茂家的本宅,其实是他故意为之的结果。


    加茂伊吹大概很难相信,五条悟在梦中与五条再见面了。


    两位六眼术师时隔十年再次相遇,他来到最为年轻力壮的二十八岁,对方则已经即将步入四十岁大关,好在长相基本一致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苍老痕迹,否则他一定会在醒来后也因无法接受而日夜难安。


    他表现出的惊讶意味太过明显,让五条觉得有些好笑。


    漫长的时间足以在一定程度上磨平性格里的棱角,早已将咒术界中的大部分事务交由学生处置的男人经过一段悠闲的日子后,总算学会了保持耐心。


    五条打量着五条悟的状态——从肌肉线条到咒力波动,从事教育行业的经历让他能轻松地判断出五条悟如今的战斗水平,于是他看出,平行世界的历史似乎没有太大改变。


    “看来你没从伊吹身上学到不断进取的精神。”五条笑道,用一句简单的调侃打破了空气中隐约浮动的防备与隔阂,“如果我还不是咒术界最强术师,我就会尝试继续突破极限。”


    五条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想进行反驳,却很快意识到:承认自己对当下的实力非常满意就等于夸赞十年前的对方。


    他最终放弃了有关内容的争论,转而直接从根源发起质疑。


    他挑眉,笑道:“居然是真货?”


    “如假包换,需要我为你做个伊吹小科普吗?”五条知道自己与另个自己共同关注的重点在于何处,果然一句话便让年轻人抿紧双唇,“我们时间不多,还是尽快说正事吧。”


    五条悟的表情微微一变。


    自从送加茂伊吹前往横滨、无需进行每日的约会活动后,他和夏油杰对现今的情况进行了详细的梳理。


    他们使用极其隐晦的说法回避着不能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视线,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核实发言与倾听过程中的同个词语是否代表同一种意思。


    他几乎快被揭晓秘密以探寻真相的过程折磨到精神失常,满脑子都是夏油杰提出的“高维空间”“无形操手”“敌视加茂伊吹的掌权者”等理论。


    加上身为教师的本职工作与高专分发的大量任务,他的身体状况同样处于很危险的边缘。


    他想放弃,但想起加茂伊吹不惜以付出感情、抛弃道德底线为代价也要达成的某种目的,想起夏油杰在百鬼夜行后因想要明确道出猜想呕出的一口鲜血,他就甚至空不出休息的时间了。


    在五条比出熟悉的手势,如呼吸般轻松地令两人所处的背景瞬间发生改变,拉他投身于黑洞似的浩瀚领域中时——


    五条悟想:好吧,看来这不是他因无法理解现实生活而产生的幻觉。


    ——他们一同站在无量空处之中,不被看作攻击对象,便仍能在必中的效果下正常交谈。


    “自从在平行世界往返过一次开始,我就借助无下限术式展开了长期研究。”五条伸出食指在面前轻轻挥动,为了调动课堂情绪而加入了问答互动的环节。


    “提问:请用一句话概括无下限术式的能力。”


    五条悟已经很久没担任学生的角色了,他新奇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答道:“干涉原子等级的物质,支配……”


    原本还仿佛是个玩笑的答案突然出现了极为关键的重点,当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的词语究竟与两人当下的处境有着怎样密切的关联时,五条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支配空间。”他说,“所以你把两个世界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无限小,实现了这次会面。”


    五条露出发自真心的灿烂笑容:“无限小趋近于零,但不等于零,只凭我一个人的努力是无法让两个世界完全相接的,但看起来,你终于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


    “不,我没有研究什么。”五条悟下意识否认,又很快想起近期忙碌的状态,“你是指意识觉醒?”


    “我们真的很像——我喜欢‘意识觉醒’这个说法。”五条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如果将两个世界比作两个漂浮在虚无空间里的圆球,五条所做的工作能使圆球靠近到仅需一点外力就能完全贴合的极限距离之内。


    同样身为世界核心的五条悟虽然没有主动发挥太大作用,却完成了相触的最后一步。


    他的探索是戳向圆球边缘、令轮廓突出的关键。


    加茂伊吹所在的世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尖角,于是两位六眼术师的意识得以相遇。


    “据我所知,你担心的存在只能监控肉/体,不能跟随意识来到这里。”五条道,“请畅所欲言吧。”


    五条悟恨不得把这段时间的记忆全从脑内抠出,泼水般倒在五条面前。


    问题实在太多,主要还是与加茂伊吹和夏油杰有关,而为了确保五条会将知晓的全情和盘托出,五条悟先以交换的形式报出了十年间的大事件。


    包括且不限于伏黑甚尔之死、本宫寿生之死、加茂伊吹屠杀总监部、夏油杰假意叛逃再回归咒术师行列、织田作之助出版《小说》导致咒术界随时有暴露风险。


    最重要的是,他说:“伊吹哥假死七年,我正是从他再次出现后做出的不对劲的行为,才察觉异常的。”


    “假死七年……”五条叹道,“什么是不对劲的行为?”


    “和我恋爱。”五条悟移开视线,他尽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还有,在和我保持恋爱关系的情况下,表现出愿意和杰接吻的意向。”


    即便是在近四十年的人生中积累了足够见识的五条也不免觉得震惊,震惊之余,还发觉早能在想起加茂伊吹时平静下来的心脏又泛起嫉妒似的的情感。


    但他的理性仍在发挥作用,于是他迅速理解了五条悟的意思:


    加茂伊吹对感情持比较淡漠的态度,对爱情更是基本无感,多情与滥/交绝对与他无关,恋爱与出轨也在同一范围之内。


    望着五条悟那张与自己没什么分别的面容,他咕哝一句:“如果他愿意和你恋爱——”


    “他是我的加茂伊吹,不是你的。”五条悟马上回击一句。


    “‘我的’加茂伊吹在我还不认识他时就……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五条为难地摸摸后颈,“如果有机会让他自由评判,说不定他真会选我。”


    五条悟不想对可怜的、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发表任何观点,他选择回避这个话题。


    但他还是刺了五条一句:“你不是说要快点进入正题吗?”


    “哦,是的。”五条说,“你肯定没试过对自己发动无量空处。”


    如果说刚才的话题像是场无趣而寡淡的绵绵细雨,这道惊雷就未免太有力了,它以一个五条悟从未考虑过的角度直切问题的核心,让他猛地被击中,花费许久才想通五条的目的。


    无量空处是无下限的内部,受击者的感知能力会为了履行“活着”的状态,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转最多次,使无数未经过筛选、近乎无限的信息强制冲入大脑,进而损害精神。


    “我把无量空处看作唯一通往上层真相的道路,因为它会在发动时无条件搜罗世界上的所有信息,无论是创造者希望被人看见的部分,还是不希望被人察觉的、藏在角落与层层伪装里的部分。”


    “我认为,只要能准确地捕捉并解析无量空处中的关键信息,就能找到伊吹和杰在意的真相。”五条感叹道,“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好想和你交换人生。”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说不出是否发自真心,但五条悟已经顾不得和他拌嘴。


    五条看出他专注的状态,也不再随口说些杂七杂八的内容,而是继续道:“但无量空处的效果实在太好,人们在面对什么都能看到的情况时,反而会因无法处理大量信息,进入和失明没什么两样的状态。”


    “所以我想——”


    五条眉眼弯弯,他问:“还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选吗?”


    五条悟的瞳孔有一瞬剧烈地震动起来。


    无法否认,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非常诱人,五条悟与五条毕竟能勉强算是同个存在,他很快便与对方抱有相同程度的确信,对此感到跃跃欲试。


    但他同时了解无量空处的威力。一旦操作失误,无论必中效果由谁承受,都要出现一个被迫承担六眼术师消亡代价的世界——他不敢赌。


    “我已经培养出许多能够独当一面的学生,也理解你的犹豫。”五条在他沉默时给出了进一步提议,“考虑到在意上层真相的人是我,我愿意成为被攻击的一方。”


    五条悟马上否定:“不,应该由我去分辨有用的情报。”


    “你还年轻。”五条长长地叹息,他劝说道,“而且,伊吹和杰还在等你回去。”


    “所以我才要做。”


    五条悟下定了决心,他露出坚定而严肃的表情,主动承担了死亡的巨大风险:“正是因为我还有伊吹哥和杰,所以我才要做。你比我强大,由你控制领域也更安全些。”


    五条被他说服了——不如说,他早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们的成长经历不太一样,最终却长成了非常相像的模样。


    在五条的操纵下,无量空处开始运转。


    威力巨大的领域首次将无数信息朝施术者脑海中灌去。


    在看清眼前的第一幕时,五条悟想起了加茂伊吹打碎全身的细胞、从高尾山死里逃生的事情。他想,如果加茂伊吹能为了达成某个目的毅然赴死,那他也能。


    毫无关联的画面以不同寻常的速度闪过。


    西伯利亚的寒风与狼群,美国街头摇晃着手中纸牌的流浪汉,天空中绚烂的极光转瞬间扭曲成海浪的弧度,再下一秒则是落叶被卡在房檐边缘摇摇欲坠的场景。


    五条悟很快开始感到头痛欲裂,如果随攻击效果闯入体内的咒力不属于他自己,他恐怕要直接因心脏爆裂而死。


    他面色苍白,唇色发紫,换气过度到可能引发呼吸性碱中毒的程度,却实则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倒仿佛正等待着窒息导致的死亡。


    孩童的嬉笑与哭泣、伴有火车鸣笛声的破口大骂、塑料袋的沙沙响声里卷着希望家人平安的祈祷——如果所有声音一同出现在电影里,他肯定要大骂其是部毫无逻辑的烂片。


    五条悟还以为自己要死去了。


    直到他看见一群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实验人员正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能勉强根据他们的口型,从耳边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具体内容。


    “程序定时后无法修改,这是最后的讨论。那么,就决定在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于加茂伊吹的卧室捕获他的意识。”


    “设置完成。”


    第432章


    无量空处会向受击者脑内灌输能在瞬间搜索到的所有情报,而据五条悟所知,其中绝不包含编造的成分。


    于是在得知有个类似实验团队的神秘组织正打算对加茂伊吹做些什么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把握这次难能可贵的机会,亲自前往加茂家的本宅进行查探。


    但他首先得从无量空处造成的大量伤害中恢复过来。


    五条悟与五条事前约定的安全手势没能起到作用,前者想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便忍受了比寻常攻击更漫长的痛苦,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大部分控制身体的能力——好在对无下限术式的了解与自身的强大使他依然有摆脱危险的能力。


    他在马上就将真的跨过难以承受的边界时调动咒力,使用自身的领域对撞,中和了必中的攻击效果。


    新的零碎片段不再涌入大脑,意识的齿轮却仍在飞速转动,尝试消化刚才仅是被粗略扫过、不解其意还保留少量印象的部分。五条悟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看似正望向正前方,实则分不出半分精力判断视线范围内的情况。


    因此,他没注意到五条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希望每次交流都能为你的探索带来助益。”五条将手轻轻搭在五条悟的肩头,难得表现出沉稳的姿态,以关照后辈似的语气告诫年轻时的自己,“我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说:“无论缺少谁的存在,世界都会照常运转,我能给自己没有加茂伊吹和夏油杰的人生打个七十分,还算不错吧?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努力守护当下拥有的、你所珍视的存在。”


    领域深邃的背景正缓慢崩塌,五条的掌根微微使力,将半晌都没有应声的五条悟朝后推去。


    “只有尽全力做了,才不会为别人的幸福而悲伤。”


    最后映入五条悟眼中的事物是那双熟悉的苍天之瞳,表面寡淡的平静意味已经令人隐约觉得心惊,深处则仿佛暗流涌动的海。


    五条是成功者,也是失败者。他是拯救日本乃至世界的幕后英雄,也是在阴差阳错下做出许多错误的抉择、失去了许多重要之人的可怜家伙。


    “不满足的根源是贪心。”五条眨眨眼,开了个的确蛮吓人的玩笑,“两个世界相触以后,我就有了打开通道的能力,只缺一个能寄托意识的合适载体。别给我夺走你人生的机会。”


    五条悟的意识在虚无的空间中倒下,他的身体则猛地深吸口气,同时睁开了双眼。


    本家外部的结界阻隔了鸟鸣,五条悟耳边只有鸣雷似的心跳声,震得人心头发慌。他定了定神,发现身体的不适症状的确非常明显,头晕脑胀、四肢无力还可能是疲惫感的余韵,但看着镜子中紫色的双唇——


    五条悟终于发觉,意识脱离□□会导致身体机能停止运转,时间一久便将引发生命危险。


    原来五条口中的“没有太多时间”是这个意思——五条悟腹诽一句——他还以为是为了防止异空间被其他势力监控呢。


    五条悟盘算着从实验人员口中听到的两天时限,打算到时候前往加茂家一探究竟,在那之前先照常生活。


    但糟糕的是,他当天甚至没能顺利走出卧室。


    在接连打碎了两个杯子、直接拧断了淋浴喷头、不慎撞在门上以及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莫名其妙给七海建人和冥冥打去两个电话后,五条悟悻悻坐在床边,恼怒地意识到无量空处对自己的影响仍在持续。


    他不可能以这种状态承担教学任务,如果执行祓除咒灵的任务,只怕连攻击对象和人质都分不清楚。


    现实强迫他好好休息,他选择屈服。


    考虑到倒下后就不知要到何时才会醒来了,五条悟谨慎地设置了两天后的闹钟。他想,只要确保不误事就好。


    接着,他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向加茂伊吹表示自己接到了长期任务,至少两天内都会非常忙碌,可能很少甚至不发消息;向夜蛾正道请假的借口则是身体不适。


    在休息期间,他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来过几次,朝他的身体里灌入了大量反转术式与苦涩的药水,双管齐下地为他治疗,却不见什么成效。


    “奇怪。”家入硝子束起长发,“解剖一下好了。”


    夏油杰连忙挡在两人之间,无奈地劝道:“他刚才不是还跟我们打招呼了吗——虽然只是勉强睁开了眼睛就又睡着了——如果他只是太累了,只要让他好好休息就行了。”


    是的,五条悟的确太累了。


    常年维持每日二十一小时工作量的日常没能压垮他,如今反倒被自己的领域所伤,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五条悟在睡着后连梦都没做,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自然醒的感觉很好。


    他沉默一瞬,马上扑到充电器旁重启手机。


    好消息是,夏油杰为他妥善地处理了高专的公务,等他重新启动手机以后,未读消息只有学生们关心他身体状况的问候和加茂伊吹的闲聊,证明他并没耽搁重要的事务。


    坏消息是,由于手机的电量耗尽,他错过了专门定下的闹钟。


    如今距他昏睡过去的那天,已然过了五天时间。


    五条悟连忙打开与加茂伊吹交流的对话框,确认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今天早上,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加茂伊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很快又进入平时闲聊的节奏。


    加茂伊吹问他:没有麻烦,你还好吗?


    五条悟想了想,答道:一般,似乎错过了很重要的事情,之后要再确认一下才行。


    加茂伊吹又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尽管开口。方便告诉我东京校的一年级学生们会在什么时候一起执行任务吗?


    从夏油杰处得到了具体情报后,五条悟转回到加茂伊吹这边:就在今天,他们要前往少年院祓除咒灵。


    ——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我有些在意,无论如何,还是去一趟吧。有机会可以见面。


    接连出现在屏幕上的两条消息证明加茂伊吹已经下定决心要来到东京,刚好方便五条悟前往京都一探究竟。


    两人分头行动,彼此错开了活动轨迹,一人试图阻止两面宿傩与虎杖悠仁签订束缚,一人则想要完全掌握隐藏在表象背后的巨大秘密。


    这便是五条悟会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房间中的始末。


    他在空地处转了一圈,从浓郁的、加茂伊吹的咒力判断出房间的主人不久前曾回来过一次,不禁庆幸自己过来的时间非常巧妙,却没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重点。


    他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冒昧地将视线落在摊开的文件与亮起的电脑屏幕上,只是找了个歇脚的位置休息,好更轻松地思考。


    无量空处中展示的信息不多,五条悟只知道有群或许是诅咒师的家伙打算捕获加茂伊吹的意识——从他之前得出的结论来看,意识脱离肉/体实则是件比身受重伤还糟糕一百倍的事情。


    但他们失败了。加茂伊吹依然好好活着,而五条悟希望能凭六眼的特殊能力找到些蛛丝马迹,避免恋人随时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的思绪被一阵尖锐而凄厉的动物叫声打断。


    五条悟回过神来,朝房间门口看去,发现黑猫竟没有和加茂伊吹一同离开,而是弓起脊背、以异常防备的敌对姿态瞪视着他,连身上的短毛都因激烈的情绪而完全炸起。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并未发觉有何不妥,又看看自己的衣着,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普通的高专制服。


    在他没有任何回应的几秒内,黑猫窜进屋里,叼住他的裤脚,将他拼命朝门外的方向拉。


    五条悟终于明白它针对的对象不是自己,可能是想引导自己去看些什么,于是顺从地迈开步伐——又僵在原地。


    他确信他如今正在体会只在电影中见过的“灵魂出窍”。


    意识朝上浮起,用第三视角俯视身体的感受非常奇妙,令五条悟一时没能及时从眼下的情况联想到自己来到加茂家本宅的原因。


    他感到自己又被投入了一片与和五条再会时非常相似的虚无空间之中,经历了漫长的、目的地不明的、无需自身操纵便不断移动着的旅途,终于在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中再次睁开双眼。


    “我早就说过,我们该更谨慎地计算时间流速对捕获结果的影响。”


    “可我们没法控制加茂伊吹的行为,也不知道五条悟会突然出现——定时是无法修改的。”


    “或许我们该让纸舞一直留在组内,等确认具体时间后,由它给加茂伊吹报信。”


    “可它的穿梭也需要消耗时间和能量。我不觉得我们该继续讨论早被否决的提案。”


    五条悟面色微变,心底的愕然却如滔天巨浪般涌来。


    他看见大批身着白色工作服的实验人员正站在他面前,皆是满面愁容。房间内无数闻所未闻的高科技设备在运作时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像是在为这场闹剧配上一首过于理智而显出极度反差的背景音乐。


    “咳、事已至此,总之,五条悟——”


    “——欢迎你来到创造者的世界。”


    领头人对他如此说道。


    第433章


    归功于加茂伊吹的果断,他到场时战斗还没结束,伏黑惠正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


    两面宿傩因不习惯现代衣物的束缚感而如野兽般撕裂上衣,以原始而饱含威慑力的姿态发起了一场纯粹的肉/搏战。


    伏黑惠无力招架,很快被诅咒之王击飞再打进建筑之中,击穿了几层楼板,如今又是一副满头是血的惨状。


    少年绷紧身体,做好了硬撑着坠地后继续战斗的准备,却在最后一次碰撞到来前发觉背部被柔软的、丝绸般的存在托起,化解了下落的冲击,令他停在了离地面约半米高的位置。


    他解除护住头部的防御姿势,睁眼朝第三股咒力的来源望去,发现加茂伊吹正站在不远处凝视着战场中央的两人,表情显得有些沉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正感到自责。


    他尽快读完了《小说》的全部内容,知道加茂伊吹对伏黑甚尔及其家人抱有非比寻常的愧疚。


    如果早知道神宝爱子病重的消息,十殿或许能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为她延长生命;如果早向伏黑甚尔介绍过五条悟,对方就不至于轻信诅咒师的谎言,前去暗杀六眼术师,如今只能久居国外疗养;


    伏黑惠与十多年前的故事无关,却不得不承担最后留下的糟糕结果。


    他没有双亲,步入青春期后变得变扭而倔强,继承了据说潜力无限的十种影法术,却因为总参与超纲的战斗而下场凄惨。


    伏黑惠只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但加茂伊吹大概会觉得伏黑惠的不幸来源于他。


    “加茂先生!”在大脑还没分析出是否该依赖加茂伊吹时,伏黑惠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的出现推翻了交战双方对于战斗结果的所有猜想。


    两面宿傩果然在第一时间调转视线,注意力完全被加茂伊吹吸引——更确切地说,是被他身体中封印着的十七根特级咒物吸引。


    诅咒之王舔舐槽牙,看起来很想把加茂伊吹生吞活剥。


    对力量与食物的双重渴望伴随着命运被他人掌控的愤怒冲击大脑,即便目前只有两根手指的强度,两面宿傩也还是当机立断地冲了上去,直接向加茂伊吹的左脸挥出势大力沉的一爪。


    加茂伊吹当然没让他轻易成功。


    经过约一个月的练习,他的战斗水平已经基本恢复到与假死前相差无几的程度。


    虽说与现今的几位特级咒术师还有一定差距,但至少加茂伊吹有自信战胜尚且年轻的乙骨忧太——考虑到这个比喻只是增加了他的实力焦虑,他可以说:应付两面宿傩足够用了。


    与上次交战时发动术式制作右腿、以强机动性提高攻击力的做法不同,他回归了加茂伊吹的身份以后,又强调起赤血操术持有者和身负残疾的设定,用血液作为四肢的延伸、本体则保持静止不动的风格作战。


    任两面宿傩的速度已经提升至只能看见残影的水平,加茂伊吹也还是没有离开原地一步。


    刚才托住伏黑惠身体的血线加入了战斗,少年勉强忍着骨折的痛苦站直身体,恰好听见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


    “我到底是承诺要指引他入行的前辈,希望你别在占据他的身体时逼我战斗。”


    男人尽量以柔和的方式化解凶猛的攻击,血线更多起到拖拽与捆绑的作用,两面宿傩至今都没有遭受赤血操术最擅长制造的贯穿伤,足以证明加茂伊吹还在保留实力。


    但完好无损的身体反倒被两面宿傩看作加茂伊吹优柔寡断的证明,他认为自己抓住了用于威胁加茂伊吹的关键。


    “如果你能像当年那样找到我的身体,我就放过虎杖悠仁。”两面宿傩摊开双手,像是笃定加茂伊吹真的会为了虎杖悠仁的安危认真考虑他的提议。


    他们有过一次合作,说明加茂伊吹不反感他的存在。念及此处,他又补充了一个更简洁的交易方式:“或者把手指给我。”


    “不。”加茂伊吹则展现了出人意料的果断,他满是不解地打量着两面宿傩,“你难道分不清一个咒术师和整个日本究竟孰轻孰重吗?”


    加茂伊吹会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大部分利益之上,却不代表他缺少咒术师应有的奉献意识和责任感。


    无论他是否知道后续剧情发展,他都不认为两面宿傩的要求值得被纳入思考范围之中。


    “你可以直接执行被我拒绝的步骤了。”加茂伊吹又放松了面部表情,这在两面宿傩看来无异于是种挑衅。


    他定定地望着加茂伊吹,竟然没被对方的玩笑激怒,而是仍在思索。


    他的镇定与沉默令伏黑惠下意识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你总能按自己所想的那般轻松获得想要的一切吗?”两面宿傩扯起嘴角,“当年的那个小鬼可没现在这么讨人厌。”


    他用右手尖锐的指甲抵住虎杖悠仁的胸膛,不过才稍微施加了力道,少年的皮肤便被压出四条红痕。


    直到每个孔洞渗出鲜红的血珠,两面宿傩都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伏黑惠不知道他想做到何种程度,加茂伊吹却相当清楚。


    加茂伊吹为此而来,最终却没选择阻止,而是冷眼看着两面宿傩继续动作。


    然后,诅咒之王真的直接掏出了虎杖悠仁的心脏。


    “他是因为你才死的。”两面宿傩的说法相当尖锐。


    加茂伊吹歪头,答道:“得了吧,你难道不是从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


    在最痛苦的濒死时刻,两面宿傩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虎杖悠仁。


    少年的嘴角溢出鲜血,他已经相当虚弱,却还是尽力向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露出一个笑容,想再说些什么,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从喉咙间溢出几道模糊的气音。


    加茂伊吹在他朝后仰倒时稳稳接住他的身体,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要害怕。”


    虎杖悠仁口中传来不知是呛血的轻哼、还是应答的声音,微弱到像微风拂过。加茂伊吹托住他,静默一会儿,为他合上了虚虚敞开缝隙的双眼。


    伏黑惠宛若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不理解加茂伊吹明明有太多机会能够阻止两面宿傩的恶行、却依然保持无动于衷的原因,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加茂伊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将虎杖悠仁的尸体用数道血线捆住,做好转移的准备,实则很想微笑。


    加茂伊吹来到少年院的初衷的确是想阻止两面宿傩杀死虎杖悠仁,但他在过来的路上收到了十殿有关吉野顺平的报告。


    从监视目标日常活动轨迹的突然变化来看,吉野顺平应该已经和真人有过接触。


    特级咒灵最初的目的明明是逼出加茂伊吹,如今却仍在帮羂索制造混乱,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作者会倾尽所能修正剧情,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自己付出的很多努力不仅可能无法起到作用,还会将事件导向更坏的结局。


    加茂伊吹已经吃过很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苦头,他不愿拿主线剧情的尾声去赌。


    科研组的窘境证明他之前实在闹出了太大动静,如今更该蛰伏以积累优势,避免引起过多关注,好在涩谷事变时一举占领上风,使作者找不到加以干涉的机会。


    如此看来,他没法在尝试救回吉野顺平、使虎杖悠仁免受精神损伤的过程中杀死真人,从根源上阻止涩谷事变发生;也不可能为了回避两面宿傩大开杀戒的风险,剥夺虎杖悠仁敢于挑战强权的高光时刻,使其被迫失去变强的良机。


    刚才目睹两面宿傩真的掏出了虎杖悠仁的心脏,加茂伊吹更多感到疑惑。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在决定出发后才意识到曾经的想法究竟有多么愚蠢。


    简直像又在为某一事件的发生创造巧合一般。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心神不宁,他取出手机,想看织田作之助有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发现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才勉强放下心来。


    伏黑惠慢慢靠近过来,尽力压抑着焦急,极其小心翼翼地问道:“加茂先生!我们是不是该把虎杖带到家入小姐那边?”


    他的眼中流露出期盼的意味,比起真的需要做法上的指导,更像是想把加茂伊吹的答案当做镇定剂。


    “硝子也很难帮他,因为他死了。”加茂伊吹犹豫一瞬,还是直白地说明了真相,但并未为了营造悬念而有所保留,“但宿傩不会放弃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容器。”


    他说:“还没杀了我和悟,诅咒之王可不会轻易寻死。”


    伏黑惠果然马上松了口气,他感到新鲜的氧气正流入肺部,使他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走吧,我们回高专去。”加茂伊吹叫他,带着虎杖悠仁率先朝正朝他们缓缓驶来的轿车走去。


    伏黑惠快走几步,想架起虎杖悠仁的身体,行动起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下手的位置,只好在旁默默跟着。


    坐在车上,加茂伊吹收到了五条悟发来的消息。


    ——伊吹哥,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就现在。


    第434章


    五条悟的补充令事态看起来有些紧急。


    但当加茂伊吹表示自己正在车上向东京高专移动,并简单概括了少年院的战况后,两人还是决定在家入硝子的工作室碰头。


    鉴于虎杖悠仁的特殊情况,会面地点实则是东京高专的停尸间——家入硝子在闲暇时很喜欢以上比喻,但情况真恶化到需要在停尸间旁的手术室耗费大量精力时,她又会表现出非比寻常的沉重。


    在赶往高专的途中,伏黑惠正因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而再次陷入焦虑之中。


    加茂伊吹知道在看见虎杖悠仁重新活蹦乱跳地活动前,他一定无法完全放下担忧,便也没有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过多劝解,而是轻敲司机的座椅示意对方在安全的前提下再开快些。


    感受到再次提高的车速,伏黑惠从后视镜中向加茂伊吹投去感激的眼神。


    男人只微微颔首,更多表现出知晓、而非接受的意味。


    伏黑惠这才发觉,加茂伊吹大概只将在能力范围内救助后辈看作如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当然的日常行为,即便无人在意也不会被扰乱心神。


    他的包容程度比常人更夸张些,所谓的“能力范围”不是“只要发动术式就能替人解围”那么简单,而是“时间允许他赶上最早的航班再转乘专车、共花费几小时抵达与自己本不相关的战场,以防爆发不可控的危机”。


    他乐于解决麻烦,尤其是特定对象的麻烦。


    比如说,伏黑惠已经是第二次被他从两面宿傩手下救出,并深受该死的吊桥效应所害,总觉得思维像被胶水黏在加茂伊吹身上一样,只要察觉到他的存在就无法再轻易偏移到其他人和事上。


    伏黑惠此时就在羡慕加茂伊吹的安定。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总希望能在权衡利弊后选出最优解再行动的原因,或许正是因为还不够强大,无法为每个选择兜底才会显得犹豫。


    他悄悄观察着加茂伊吹的表情,直到再次和男人对上视线才仓皇地收回目光,略微有些尴尬,只好干巴巴地看向窗外。


    好在对虎杖悠仁的在意使他不至于不合时宜地产生以往那些总是令人脸红心跳的想法,没表现得太过失态。


    虎杖悠仁的尸体在抵达高专后立即交由家入硝子处理,总算空闲下来的加茂伊吹和伏黑惠与等在门口的五条悟和钉崎野蔷薇两人会合。


    在加茂伊吹的解释说明下,五条悟不太担心虎杖悠仁的情况,但学生们不安的神情令他本身想说的话题格外不好开口。他沉默地加入了等待的队伍,直到家入硝子推门出来。


    “我尽力了。”家入硝子说道。


    她忘记了曾经许下过无数次的戒烟宣言,下意识朝口袋中摸去,大概是想取根香烟,以缓解亲眼目睹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悲哀。


    加茂伊吹按住了她的手腕,又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令她总算能长长舒出口气。


    “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他复活的概率大概只有千分之一——应该就是加茂前辈所说的、两面宿傩所起到的作用。”家入硝子转向五条悟道,“给他留点时间,如果高专和总监部需要任何手续,就都交给你解决了。”


    “放心吧,伊吹哥不会有错。”比起家入硝子与另外两位一年级学生,五条悟的沮丧大半来源于没能保护好学生的自责和不久前才得到的、几乎令他开始怀疑人生的世界真相。


    他直接坐在停尸房的墙边,挥手让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先回宿舍休息并完成任务的总结报告,学生们似乎不太情愿,但理解老师的用意:如果虎杖悠仁真的死去,不在长久的等待后再坠入地狱,才更有利于他们的心理健康。


    咒术师很容易对咒灵产生恐惧,但不该对咒灵产生恐惧。


    “我会在有进展后第一时间联络你们。”加茂伊吹又一左一右地揽住伏黑惠与钉崎野蔷薇的肩膀,将他们朝门外送去,“你们现在会这么担心,一定是因为还没见识过加茂伊吹的神奇之处。”


    钉崎野蔷薇面上的忧愁被笑容打破,她抬眸看向加茂伊吹,说:“我说不定比加茂先生还要了解你自己呢,那本传记我读了不下五遍。”


    “看来作之助写的故事很有魅力。”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不完全是。”钉崎野蔷薇说,“比起传记里的其他部分,我最喜欢十殿本身,第二喜欢你创建十殿的传奇故事。”


    加茂伊吹是凭努力换取回报的典型,对于想不断向上攀登的普通咒术师而言,他的思维方式与行动策略有很多可借鉴之处——尤其是那些看似费力而笨拙的方法,实则是当下的最佳选项。


    钉崎野蔷薇从加茂伊吹的故事中汲取到了许多力量,但她没打算像其他人那样把崇拜的感情满满当当地输送过去。


    她想:等她以可靠的姿态成为十殿的负责人后,再向直属上司聊起少年时的向往,应该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伏黑肯定也很相信你啦。”钉崎野蔷薇碰碰伏黑惠的手臂,催促他快点应答,“对吧?”


    伏黑惠回过神来,他挠了挠脸颊:“啊、嗯。”


    加茂伊吹回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身边,略显烦恼地揉了揉眉心,来到安放尸体的台面上坐下,还得到了家入硝子的安慰。


    “我每天都会消毒,很干净的。”


    加茂伊吹只是不太方便像五条悟那样随意地坐在地上,至于接触的位置是否曾经用来停放尸体,倒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当然他能维持轻松心态,归根结底可能是他知道虎杖悠仁根本没死,正在意识空间内与两面宿傩展开激烈而被单方面碾压的搏斗——但不得不说,五条悟的状态有些奇怪。


    五条悟是个相当负责的老师,学生在他的管理下出现这种问题,一定会让他心中产生无以复加的自责感。


    换言之,他可不该轻易相信加茂伊吹的说法,可如今——


    “有时间说说我们的事吗?”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明明笑着,语气却不自觉地显出沉重,只是明媚的表情近乎完美地掩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家入硝子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微微挑眉,询问道:“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当然不用,”五条悟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反正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


    在家入硝子若有所思的目光中,他语气轻快地说:“伊吹哥,我猜你已经不再为差点死去的那段经历感到害怕了吧?”


    加茂伊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既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五条悟道出后半句内容。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的意味。


    果然,加茂伊吹听五条悟平和地、无奈地说:


    “现在会是分手的好时机吗?”


    家入硝子用见鬼似的表情看着五条悟。


    她还记得不久前他在炫耀恋情时得意到摇尾巴的样子,比起五条悟已经移情别恋,她更愿意相信眼前的存在是只具备伪装术式的咒灵,故意前来挑拨两位特级咒术师的关系。


    五条悟应付不了加茂伊吹沉默的注视,他看向家入硝子,像是一种求救信号,希望她能说些什么让气氛有所缓和。


    家入硝子的确暂时打断了对话——她举起右手,发起申请:“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


    她一向懂得明哲保身。


    读书期间,她会在五条悟和夏油杰间爆发矛盾时劝解,不成功就第一时间跑走;眼下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的私事虽说很有看点,但明显更需要她马上回避。


    家入硝子一溜烟钻进手术室中,紧紧合上了大门。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两人,如果非要采用严谨些的说法,还有作为尸体存在的、不会发表任何看法的虎杖悠仁。


    加茂伊吹向五条悟招手,靠坐在墙角的大狗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靠近过来。


    “我总觉得自己是占了第一个见到你的便宜,才有了和你交往的机会。”即便双手已经被加茂伊吹温柔地握住,五条悟也依然没有直视加茂伊吹的双眼,他试图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加茂伊吹问:“悟,你认真考虑过自己所说的内容吗?”


    “当然,正是因为认真考虑过了,才会觉得很不甘心。”六眼术师逐渐找到了状态,他的语气愈发逼真起来,“我不希望伊吹哥提出交往时的心情是对安全感的需求,也想让杰和禅院直哉都觉得心服口服。”


    加茂伊吹仍然不认可:“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不打算放弃对伊吹哥的感情,只是要重新追求你一次而已。”五条悟自然地靠近过来,与加茂伊吹额头相抵,这是他们亲热时最常做的姿势,如今却少了许多暧昧气息,只是单纯表示好感的意思。


    加茂伊吹合上双眼,突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说:“你到本宅去了。”


    这句话是陈述的语气,加茂伊吹已经读出了真相:科研组以他的房间为目标开始捕获意识时,五条悟恰好置身其中。


    太巧了……太巧了。


    他本该愤怒、悲伤、失魂落魄,因为他失去了直面科研组并提出要求的唯一机会。


    但释然感比五条悟的歉意更快到来,加茂伊吹想,这实则正是最好的帮助。


    五条悟很聪明,在得知加茂伊吹的处境以后,他马上想到了自己如今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情。


    “从今天开始——”


    五条悟深吸口气,他再次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们就分手了哦。”


    第435章


    事实上,自从两人确认恋爱关系开始,加茂伊吹就一直在为提出分手的契机感到忧愁。


    他没有对爱情或恋人的需求,自然无法抽出额外的时间与精力和五条悟共同思量更长远的未来,更别提直面保持关系将遭遇的各种阻力。


    提出交往不过是强行与主要角色捆绑以逃避世界意识追杀的捷径,却不是维持人气的长久之道:与五条悟的亲密行为可能造成不喜欢恋爱情节及同性恋倾向的读者的反感,也意味着逐步放弃了除官配以外的、规模极大的CP粉群体。


    但贸然提出分手也会对人气造成影响。


    加茂伊吹主动提议交往的原因本就让人觉得摸不到头脑,再莫名其妙地伤透了五条悟的心,只怕连曾经称“加茂伊吹一定有特殊目的”的读者也会认为作者塑造了一个乐于玩弄旁人感情的恶劣角色。


    五条悟的觉醒使一切都不同了,六眼术师在神明世界了解到了彼此相互影响的、两个空间的存在,也听说了加茂伊吹的惨剧和奇遇。


    科研组临时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是否能让五条悟得知全部真相,最终决定在有所保留的前提下向他阐明最基本的内容:加茂伊吹从八岁开始为了在人气战中获胜,付出了能做出的所有努力,但至今依然处于高危状态。


    望着正垂眸思索着什么的六眼术师,科研组的成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他们希望五条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有利于加茂伊吹的选择。


    虽然他们并未和盘托出原作剧情的内容,但帮助加茂伊吹对五条悟同样有所助益。


    即便如今较原作而言,咒术师阵营中多了夏油杰和禅院直哉两大特级,但对五条悟和两面宿傩之间爆发的最终决战,他们绝对无法起到类似加茂伊吹的关键作用。


    毕竟两面宿傩的手指封印在加茂伊吹体内,只要加茂伊吹不死,就算羂索找出了两面宿傩的本体、以即身佛的大脑代替一根手指,诅咒之王也最多只有三根手指的实力。


    五条悟能够规避被腰斩的结局,加茂伊吹和科研组也能双赢。


    这些话不过是他们私下里才能讨论的内容,面对五条悟,如果首先出示的感情牌能够起到作用,让对方出于对加茂伊吹的怜惜与爱慕选择帮助加茂伊吹活到结局,科研组自然不用冒着更大的风险透露剧情。


    连五条悟自己都很惊讶的是,他心底根本没有“加茂伊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等无用的问题。


    他平静地接受了科研组灌输给他的所有信息,更多觉得释然。


    以往在意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何加茂伊吹能如此坚定、如此强大,为何加茂伊吹要称呼一只黑猫为“先生”,为何加茂伊吹总会拼命压榨能力的极限以至于疲惫不堪,为何加茂伊吹会提出交往——


    为何加茂伊吹活过了十二岁,让他成为了拥有“伊吹哥”的五条悟。


    五条悟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只要你还存在,我就心怀感激”的情感。


    他当然在科研组告知他真相的瞬间就做出了选择——他会帮忙,之前是尽力配合加茂伊吹的要求,之后则能根据最终目的更多发挥能动性,主动提供关键的助力。


    “平时的表现只是伪装也没关系,为了生存可以利用别人也没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


    五条悟很想微笑,却因回忆起加茂伊吹假死的七年与和他在五条家的本宅独处的五天而感到眼眶发酸。他实在不该哭泣,年仅三十岁的男人再为甚至不在面前的对象流泪是太过情绪化的表现,看起来未免不太可靠。


    他合了合眼眸,再睁眼时,又变成了科研组最熟悉的那位强大的、骄傲的六眼术师。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加茂伊吹活到漫画结局。”五条悟笑道,“至于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就等尘埃落定后再发掘吧。”


    “只要他还在,我就是所有平行世界里最幸福的五条悟了。”


    他被送回到漫画世界时,黑猫正焦急地在他身边踱步,频繁地望向墙上的挂钟,应该正在记录他意识离体的时间。


    一人一猫对视两秒,黑猫口中发出暴怒的叫声,五条悟则热情地将它抱在怀中,亲昵地用下巴猛蹭它的额头。


    “先生,我已经全部知道了,对我温柔点儿嘛~”五条悟撒娇,“你也能像对伊吹哥说话那样和我聊天吗?”


    黑猫挣扎起来——正是因为料到科研组会告知五条悟真相,它才会有些气恼——这或许可以被看作不信任加茂伊吹的表现。


    如果不是因为猫的部分习惯对系统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恐怕黑猫此时要对着五条悟哈气了。


    它认为五条悟不请自来,实在是个没礼貌的家伙,但转念又想到另一种思路。


    怀中的黑猫逐渐安静下来,五条悟温柔地抚摸着它的毛发,轻声道:“没错,虽然我无意间抢占了伊吹哥获得强大道具的机会……”


    他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像在酝酿睡意般沉默地组织着合适的措辞,最终说:


    “但我就是他最强大的道具。”


    ——他的确帮了加茂伊吹一个大忙。


    有些话不能由加茂伊吹道出,五条悟却是最好的叙述者。


    他在短短几次对话中清楚地交代了加茂伊吹提议交往与自己提出分手的原因,只要加茂伊吹点头表示认同,读者当然会将以上说法看作官方的解释,不仅能令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常,还创造了更广阔的发展前景。


    至少在加茂伊吹看来,五条悟提供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他也是在整个过程中唯一受到伤害的人。


    加茂伊吹没在第一时间应答,那会显得他相当迫切地期待着分手。见他似乎仍在犹豫,五条悟又推他一把,自顾自地敲定:“也不知道大家得知是我甩了加茂伊吹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诶?!”


    少年震惊至极的惊呼声从加茂伊吹身后传来,令两位成年人也都一惊。


    虎杖悠仁仍躺在停尸台上,双目圆瞪,震撼地问道:“五条老师——难道是因为我才会分手?!”


    正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虎杖悠仁复活了。


    两面宿傩使用反转术式从身体内部修复了伤口,或许还涉及到灵魂之类的设定,总之,虎杖悠仁胸前的皮肤光滑如初,加茂伊吹将掌心按上去时,还能感受到内部有力的心跳。


    虎杖悠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他的心跳频率明显增快一些:“加茂先生,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就好。”加茂伊吹脸上绽开笑容,五条悟则立刻大声呼喊起家入硝子的名字。


    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门外情况的医生小姐火速冲出手术室,被开朗笑着的虎杖悠仁吓了一跳,竟然先将目光投向了加茂伊吹。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她不禁开始对自己的治疗能力有所怀疑,“难道你进行了以爱情为代价换取健康的仪式吗?”


    加茂伊吹很想直白地澄清“没有爱情”,但如今正是刚分手的敏感时期,虎杖悠仁给了他一个能含糊揭过此事、不用过多回应五条悟的机会,他不想让话题重新绕回原点,便选择保持沉默。


    但有人被家入硝子说出的关键词提醒了——


    虎杖悠仁马上凑到加茂伊吹身边,不依不饶地询问:“加茂先生和五条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因为我才分手的话,我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


    他只听见了两人对话中的后半部分,担心五条悟正因自己的死亡迁怒加茂伊吹,连忙跳下停尸台,生龙活虎地挥动手臂,试图证明自己依然足够健康。


    虎杖悠仁抱怨道:“都是宿傩那家伙太任性了,绝对不是加茂先生的错。”


    一向都是加茂伊吹用这种说法安慰旁人,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如此安慰,心情不免有些奇妙,又忽然想起虎杖悠仁才是如今的主角,自然对其萌生了更多好感。


    ——或是说,希望得到对方更多好感的愿望。


    “悠仁,让硝子再为你检查一下。”他示意虎杖悠仁快停下来,“我和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虎杖悠仁泄了气,在他眼中,加茂伊吹和五条悟明显不如从前亲密,连站位也是一远一近,不由得咕哝道:“说什么不用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你的确没时间担心了。”五条悟走过来挤开加茂伊吹,明明带着眼罩,却让虎杖悠仁感觉到他眼中一定闪着颇为邪恶的光芒,“我要带你到秘密基地去特训一段时间,直到姐妹校交流会为止!”


    加茂伊吹知道这部分情节,面上浮现几分了然,五条悟观察着他的神情,在看出自己突发奇想的行动仍和原作剧情相符后不满地撇了撇嘴。


    加茂伊吹笑了一声,见五条悟转过头去,安抚性的拍拍他的肩膀,理解地说道:“刚开始还会觉得不服气,但之后就慢慢习惯了。”


    “是习惯而不是克服吗。”五条悟吐槽道。


    虎杖悠仁看出两人的关系依然非常融洽,像只迷茫的小狗,边移动视线边眨着眼,一时没有说话。


    在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分手的消息传遍咒术界后,大部分咒术师和诅咒师都抱有和虎杖悠仁相同的看法——人们感到忧心忡忡。


    即便是普通人之间的恋情要从开始走到结束,一个月也算是很快的特殊情况,更何况是走一步要想十步的加茂伊吹。有关“五条家和加茂家暗中达成了秘密合作关系”的传言层出不穷。


    顺带一提,消息传播得如此迅速,主要应归功于禅院直哉毫无保留的热情。


    他曾发表预言称这段恋情也就维持三个月左右,却没想到迎来审判的时间竟如此之近,不禁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替五条悟大肆宣传了一番,同时不忘到加茂伊吹面前毛遂自荐。


    “我记得我排到了第二。”禅院直哉明示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不动如山,虽然没表现出任何对五条悟的眷恋与不舍,却也不像是要松口答应禅院直哉的样子。


    他回答道:“等活动开始后,我再联系你。”


    回归正题——


    流言蜚语在直击加茂伊吹之前,首先以群体攻击的形式骚扰了加茂伊吹的朋友。


    “有人说,五条悟频繁到加茂家的本宅拜访是为了交换情报。”


    夏油杰轻抿一口酒水,辩驳道:“据我所知,伊吹哥因负担太多工作而无法随意出门,悟只是利用瞬间移动的便利过去找他约会而已。”


    “还有人说,加茂伊吹送给五条悟的礼物里藏着层层加密的古代咒文。”


    夏油杰将杯子放回桌上,解释一句:“那是伊吹哥送给悟的点心,他带回了东京高专,我还吃了几块呢。”


    “最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据说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在接吻时……”


    “好了!”夏油杰忍无可忍,他朝仍沉浸在无限畅想中的灰原雄丢去一颗花生,正中后辈的额头,引起一声痛呼,“接吻就是接吻,你到底从哪里听来了这种事情!”


    七海建人坐在灰原雄身边,安稳地推推眼镜,提起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的无数桃色绯闻,即便是一向严肃正经的他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问:“诅咒师内部的流言尺度更大,虽说是很无聊的臆测,但你听说过用交换□□的方式恢复咒力的设定吗?”


    ——这怎么看都是游戏里的设定吧!


    夏油杰扶额,苦笑道:“你们也只敢和我说说了。”


    “欢迎光临!”居酒屋的老板喊了一声,新来的客人站在门口处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找朋友。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的朝向能便利地看清对方的身份,前者直接起身,挥着手招呼道:“加茂先生,这边!”


    加茂伊吹很快来到他们的座位前,在夏油杰身边坐了下来。


    “这杯是套餐里附带的酒水,可能不合你的口味。”夏油杰自然地将一旁的杯子移开,同时把三文鱼和沙拉换了个位置,将生食放在了距加茂伊吹更远的位置,很快整理好了餐桌上的菜品,“先看看菜单,一会儿再点些你爱吃的。”


    自从与五条悟分手之后,加茂伊吹就恢复了往日的社交。


    虽说原因更多在于他已经完全接管了加茂家与十殿的事务、生活正式回归正轨,但夏油杰偶尔很愿意拿这段时间正火热的分手消息说事,好为忙碌的生活找到些百分百真实的调剂。


    只要不惹恼五条悟,他也不介意直接说出口。


    对于特级咒术师之间的情敌关系,所有参与其中的家伙都心知肚明——再好的朋友也需要偶尔进行竞争才能保证关系依然鲜活,更何况奖品是与爱慕之人结为眷侣的终身幸福,他们的胜负欲只高不低。


    “没关系,我现在稍微能喝些酒了。”加茂伊吹笑着感谢了夏油杰的体贴,又看向对面座位上直勾勾瞧着自己、似乎有话想说的灰原雄,很快猜出了三人刚才的话题,“在聊我吗?”


    夏油杰和七海建人抽了抽嘴角,并没接话。


    两人刻意做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正是不想让加茂伊吹猜到话题的中心是他本人,否则未免太过失礼,对加茂伊吹的尊重也使他们完全无法在荒谬传言的正主面前直白地道出那些夸张的内容。


    但用余光注意到搭档的表情,七海建人是真的担心灰原雄会不会直接问出口了。


    他在桌下轻轻踢了脚灰原雄的鞋跟,示意对方尽量记得加茂伊吹的上司身份。接收到严厉的警告之后,灰原雄又变得乖顺起来。


    男人点点头,用尽全身力气扯了个谎:“我们只是在想,加茂先生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加茂伊吹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生活,“宪纪在我临走时问我能不能为之后的姐妹校交流会帮他特训,他难得向我撒娇,我就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


    夏油杰想,又是因为五条悟——这不能怪他有意联想。


    加茂宪纪和加茂伊吹闹别扭的根本原因是不满哥哥与五条悟交往,如今两人分手,兄弟的关系自然可以破冰。


    如此看来,除了五条悟本人以外,所有人都对恋情的破裂感到满意。


    加茂兄弟的矛盾仅在小范围内流传过一阵,灰原雄不明真相,露出非常理解的表情,对加茂伊吹道:“我妹妹偶尔也会说出类似‘不想让哥哥出差’之类的话,真是让人连打开家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然了,我不是说工作太多——”他后知后觉地进行补充,“也好好完成了每个任务!”


    “我们认识的时间很久了,你完全可以更放松些。”加茂伊吹摆了摆手,不希望他依然以十分拘谨的态度相处。


    闲聊几句过后,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向本次聚会的目的。


    “七海君,听说悟打算将带领悠仁进行实操学习的任务交给你。”加茂伊吹的说法比七海建人想象中更加直接,他道,“我要求你时刻向我汇报具体情况,以免有意外发生。”


    加茂伊吹的语气可不像是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样子。


    七海建人观察起加茂伊吹的表情,确定即将展开的内容不在对方极力想掩盖的范围内后,询问道:“加茂先生是否方便说明情况呢?”


    “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交付更多信任。”加茂伊吹回答。


    “据可靠消息,真人打算通过摧毁悠仁心理防线的方式,令两面宿傩的意识在肉/体内占据上风,进而彻底唤醒诅咒之王。”加茂伊吹伸出右手。


    他合拢五指,做了个像是抓握、又像是扭转的手势:“你们没法处理无为转变的效果,一定要及时叫我过去。”


    隔着特制的镜片,七海建人的视野非常清晰,但或许是对这位可靠的前辈尚且不够了解,他自认为不能通过微表情准确推断出加茂伊吹的心中所想。


    为了确保行动结果与上司的构想完全一致,他还是问出了在场众人都很关注的那个问题:


    “加茂先生,请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真人?”


    加茂伊吹已经将一口食物递进嘴里,闻言抬手示意七海建人稍安勿躁,咀嚼的速度没变——很显然,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精力专门思考,应当是早在下达指令前就有了决断。


    猜测加茂伊吹或许会想保全真人,夏油杰主动开口,为他递了个台阶:“如果伊吹哥想用更稳定的手段控制真人,我可以使用咒灵操术调伏他,命令他为你所用。”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令三人猜测起他想表达的究竟是不同意、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终于咽下口中的食物,还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后,答案终于被公布出来。


    “既然说了是七海君处理不了的情况,当然会爆发激烈的战斗。”加茂伊吹笑着,眼眸中却铺满冰冷的情绪,他像决定踩死一只蚂蚁般轻飘飘地为真人判处了死刑。


    “我必须杀死真人,才能弥补因之前放过他而对咒术师们造成的伤害。”


    “我明白了,我会及时为你传信。”七海建人欣赏加茂伊吹说一不二的果决态度,并且再次为他依然能坚持以人为本而感到庆幸。


    《小说》中称加茂伊吹喜欢漫画,七海建人可不希望曾经对高专学生发动过无差别攻击的真人像某些角色那般,在做尽恶事后仍能堂而皇之地加入“主角阵营”。


    “以防万一,如果你没能在第一时间与我取得联系的话,”由于世界意识的存在,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下心来,他还留有备用计划,“可以联系乙骨忧太。”


    七海建人微微一愣,总觉得自加茂伊吹回归以后,特级咒术师出现在人们口中的频率明显有所增加——大概和街边的促销广告一样常见。


    “他应该还在国外才对。”七海建人问。


    “原本是的,但他返程的航班在半小时前已经落地。”加茂伊吹按亮手机屏幕,调出一个对话框,似乎是想再发消息确认一番,“介意我们再多一位客人吗?”


    夏油杰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有所察觉。


    他下意识回头朝门口看去,恰好和刚推门进入店内的白衣青年对上了视线。


    “他已经来了。”


    夏油杰提醒道,预感加茂伊吹和乙骨忧太的相处方式会再次刷新他的认知。


    呃,他和乙骨忧太关系不好。


    第436章


    如果不是早见过在场的其他三人,乙骨忧太不会马上将最迟向他投来视线的加茂伊吹认成那个连一双眼睛都锋芒毕露的男人。


    他还记得对方仅是与自己擦肩而过就向祈本里香抽刀的暴力态度,加茂伊吹却明显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男人看过来时,眼底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为他本就更偏向传统东方美人的长相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明媚之意。


    虽然乙骨忧太早就从五条悟口中得知他的老师实则正是假死的加茂伊吹、也就是《小说》的主角,与他相处时则使用了挚友伏黑甚尔的面容,他依然很难立马与其相认。


    青年拘谨地与七海建人、灰原雄、最后是夏油杰打过招呼以后,才看向安静等待着的加茂伊吹,一时仍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或许他还是得自行确认加茂伊吹的身份——乙骨忧太如此想着,试探性地叫道:“老师……?”


    “我听说你已经成功解咒了,恭喜。”加茂伊吹刚道出一句简单的问候,便看见乙骨忧太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熟悉的声音与语气验证了他的身份,乙骨忧太欢快地靠近,一向沉稳的青年脸上竟然能浮现出如此张扬的惊喜表情,令其他三人都略感吃惊。


    “老师!”他弯腰,捧住加茂伊吹的手,欣喜地说道,“我前几年就看过那本书了,就算知道加茂伊吹和咒术界都真的存在,也完全没想到他就是你!”


    现实里的引路人和书中的偶像在此刻融为一体,乙骨忧太实在很难克制久别重逢和追星成功的双重喜悦。


    更何况,比起在外人面前还需要顾及特级咒术师的身份,而总要表现出可靠一面的情况不同,加茂伊吹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他当然可以毫无顾忌地、略显孩子气地说话。


    加茂伊吹做出噤声的手势:“你再大声一点的话,我们就不得不说自己正在进行角色扮演了。”


    乙骨忧太身体一僵,他用力点头,颇为心虚地摸了摸后脑。


    因为他并未在《小说》中出现,比起五条悟和夏油杰偶尔展现出的谨慎态度来说,他的行动可谓相当随意。


    即便整日穿着显眼的白色高专制服,还背着一把长刀四处行走,也从未有人好奇地问他“是否是在扮演乙骨忧太”。


    但加茂伊吹必须多加注意。


    《小说》的热度在近些年来有所消退,却依然因没有书名、贴近现实生活、背景的设置极其缜密等原因保持着极高的知名度,倘若加茂伊吹暴露在公众面前,恐怕要引起比总统出行更夸张的巨大骚乱。


    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他无需紧张,拜托服务员在餐桌外侧加了一把椅子。


    乙骨忧太得以在加茂伊吹和七海建人之间坐下。


    加茂伊吹与在场众人都有或远或近的联系,七海建人一向处变不惊,灰原雄似乎在为能够一次性见到如此多的特级咒术师而心怀感激,对于乙骨忧太的到来,唯一感到不满的只有夏油杰一人。


    肯定没人向加茂伊吹详细阐述七年间发生的每件小事,比如说,夏油杰曾在乙骨忧太解咒前因百鬼夜行的遗留问题而称呼他为“玩弄女人的家伙”。


    身为高专的教师,他当然不会刻意针对某位学生,但长期处于诅咒师行列的经历大概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性格。


    在第无数次险些被祈本里香直接袭击、而乙骨忧太仍然没有太多歉意时,他还是忍不住口出恶言,并因此遭到了五条悟的嘲笑。


    “谁让你在百鬼夜行时差点用漩涡杀死那孩子呢,总要允许护卫者稍微发泄一下吧。”


    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是口头教育乙骨忧太几句,便又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夏油杰身上:“而乙骨会向着他的青梅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真希望高专有条专门规定‘稍微’范围的校规。”夏油杰痛惜地抚摸着特级咒灵残破的身躯,眼见辛苦调伏的式神即将因祈本里香的撕咬消散,只想长长叹息。


    他还是忍不住辩驳道:“明明是乙骨忧太自己闯入了高专——我不会伤害到任何学生的。”


    五条悟冷哼一声:“当然了,如果你也没打算让我杀死你就更好了。”


    此话一出,夏油杰终于明白了五条悟的用意。


    如果说祈本里香是在为乙骨忧太险些丧命的事情展开报复——虽然当时的所有目击者都能证明交战的双方打了平手,乙骨忧太甚至没有擦伤——那么五条悟就是在借机惩罚他轻易放弃生命的行为。


    六眼术师的人生看似顺风顺水,却在少有的几件不能完全控制的大事上遭受了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巨大痛苦:


    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他恐怕不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教师,而是会像禅院直哉那样继续作为世家的代言人活跃于管理层中;


    加茂伊吹之死则让他被迫接替了咒术界精神领袖的位置,他必须更严格地规范自身行动,至少要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在真人即将发起的大型袭击中确保伤亡人数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


    高专的学生大多认为五条悟没个正形,却不知道他的精神也很压抑,只是不习惯将负面情绪传递给旁人才总是以开朗的表象度日。


    毕竟暴露真实的心情也无法对减轻压力起到任何作用,五条悟宁愿用高强度工作暂时麻痹大脑。


    夏油杰的回归重新为他的油箱填满了动力,让他还有余力想办法整蛊想一死了之的挚友,发泄一下情绪。


    ——因此,夏油杰度过了一段苦不堪言的日子。


    他与乙骨忧太的关系到祈本里香成佛后也没有明显缓和,两人都记着之前的矛盾,虽然也会在战场上向彼此施以援手,日常生活中却不太交流。


    再之后,后者就被五条悟派去非洲寻找黑绳,他们的交往频率直接归零,直至今日才再次见面。


    夏油杰甚至只听说过乙骨忧太即将回国的消息,却不知道具体日期——他对无法阻止属于自己的咒灵作恶的无担当咒术师没有好感,对其行踪更是毫无兴趣。


    看着乙骨忧太望向加茂伊吹的崇拜目光,夏油杰的情绪很快跌至谷底。


    他快数不清这场赛事中究竟有多少正式选手和潜在的竞争者了,从加茂伊吹博爱的性格考虑,如果连十几岁的孩子都要纳入情敌的范围之中,单人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小。


    尤其是……


    夏油杰相当明白在三观还未完全成熟时就遇见加茂伊吹的话,他究竟会以多么惊艳的形象长久存在于心底。


    “杰,你想要什么口味?”加茂伊吹的呼唤将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扯了回来。


    他从善如流地做出选择,没让人看出他刚还沉浸于回忆之中,仿佛只是单纯沉默了一会儿。


    但加茂伊吹还是发觉他有些心不在焉,借着座位的便利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吸引了他的目光,用探究的眼神问他是否觉得身体不适。


    夏油杰回以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表示不用担心。


    两人的互动被乙骨忧太尽收眼底,青年心中同样有难以言喻的忧愁。


    虽说加茂伊吹承认了两人的师徒身份,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数年来的总和都不及五条悟的系统性教育。


    但没人能否定加茂伊吹对乙骨忧太人生的重要程度:


    如果没有那些间隔许久才进行一次的指导,乙骨忧太恐怕会在祈本里香闯下大祸后以死刑犯的身份被捕——虎杖悠仁的出现为他提供了现成的例子,他有理由相信,两面宿傩容器的现在就是他原本的未来。


    乙骨忧太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身上,又很快移开,不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在意。


    他正担忧自己还是学不会与夏油杰和睦相处的后果。


    两人都是隶属于高专的咒术师,只要不选择像九十九由基那般洒脱地坚决拒绝总监部的指派,就难以避免有所接触。


    最重要的是,夏油杰在五条悟和加茂伊吹心中都有极高的地位,但凡乙骨忧太还对两位老师持有敬重之意,就不可能忽略他的存在。


    乙骨忧太承认一部分矛盾来源于自己没能好好约束祈本里香。


    ——但那不代表他是在借咒灵之口抒发百鬼夜行时积累下的不满。


    其实他当时根本没对夏油杰有所不满,他们只是做了各自觉得正确的选择。


    ——但祈本里香在大多时候听不懂道理,她只知道乙骨忧太差点因夏油杰而死。


    不过她也确实做得有点过了。


    ——但也情有可原!


    乙骨忧太脑内仿佛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每当看见夏油杰便会喋喋不休地争论起来,吵得他头晕脑胀,便不自觉在行动上主动回避,大概也给夏油杰留下了自己对他有意见的偏见。


    好吧,不是偏见。


    他确实不喜欢和夏油杰相处——看,他又在否认自己上一秒才刚冒出来的想法。


    而最令他感到纠结的关键在于,对他而言最特殊的老师偏偏是加茂伊吹。


    倒不是说加茂伊吹有什么缺点,而是……


    乙骨忧太在得知自己与加茂伊吹的渊源后,专门托同学将《小说》邮寄到自己在非洲的居所,重新仔细地研究了所有有关主角的内容,然后绝望地发现:加茂伊吹非常喜欢夏油杰。


    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具有咒灵操术天赋的男孩,甚至费力地带其前往禅院家测试能力,每每与五条悟互动时都不会忘记照顾夏油杰的情绪,百鬼夜行更是暴露了两人共同维系的惊天秘密。


    乙骨忧太无论如何也没自信在好感方面胜过夏油杰,但他也绝不希望加茂伊吹因对方的片面说法而与自己变得生疏。


    “所以,还要拜托忧太帮我多关注悠仁的情况。”加茂伊吹总结了四人刚才讨论过的内容。


    乙骨忧太捕捉到的重点完全偏了,他问:“老师好像和虎杖同学很亲近……”


    “我在几年前曾对他说过类似‘未来要带你拯救世界’的奇怪保证。”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仍然对此记忆犹新,我也想尽可能好好照顾他,就算是履行当时的承诺了。”


    乙骨忧太没想到会听见如此随意的理由,不免一噎,随后下意识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老师是在身上装了什么异常事件雷达吗?”


    起初是夏油杰,然后是虎杖悠仁,最后是乙骨忧太——


    能引起加茂伊吹兴趣的孩子都有潜力成长为具备特殊天赋的强大咒术师,如果不是因为他早预料到这些对象都能成为自己的助力,那他就是个纯粹的好人。


    就像那种看见流浪猫狗就忍不住出手救助的爱心人士。


    想起加茂伊吹即便来去匆匆也依然为控制祈本里香提供了不少建设性建议,乙骨忧太作为比喻中的流浪狗,当然会感到幸运。


    “我明白了。”乙骨忧太很有干劲,他问,“老师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加茂伊吹答道:“在七海君联系你时,出发帮他祓除真人。”


    “真人?”乙骨忧太犹豫起来,他显然也对加茂伊吹干脆利落的处置有所怀疑,不知道简单的命令背后是否还藏着什么深意。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掩唇笑道:“你和杰的想法一样——我应该没那么优柔寡断吧。”


    被提到的两人对视一眼。


    “好了!为了跨越家世、年龄、容貌甚至生死的友情。”


    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众人马上与他一同举杯。他的目光轻而快地在夏油杰和乙骨忧太之间转了一圈,隐晦地指明了接收信息的对象:“为了这次相聚。”


    夏油杰补充道:“为了加茂伊吹。”


    “为了十殿!”灰原雄也提出了将自己与众人联系在一起的最有力纽带。


    乙骨忧太想了想,跟上一句:“为了被改变的过去和光明的未来。”


    “每个人都必须说吗?”七海建人轻声叹气,他常常不能融入同伴们的高度热情之中,却还是怀揣着某种期待的感情说,“为了我们能顺利度过十月底的难关。”


    “干杯——!”


    “干杯——!”


    在清脆的碰杯声中,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或许……你们正在cos咒术师吗?”


    隔壁桌的几位客人约摸是上大学的年纪,正一同朝咒术师们投来期待的目光。


    刚才主动搭话的那人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羞涩,两颊都有浅淡的红晕,使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趁他们还不清醒时悄悄离开,以免引发更麻烦的情况。


    但他也明白逃避得太过明显只会引来更多关注。


    于是,加茂伊吹在七海建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扬起笑脸答道:“没错。”


    “诶~我就说果然是嘛!”其中一人惊喜地感叹道,“那么,你是加茂伊吹,那位则是夏油杰吗?”


    加茂伊吹兴致很好,夏油杰只能露出得体的笑容,配合着应声:“你们好。”


    隔壁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为面前数张比起明星也绝不逊色的面容鼓掌。


    虽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加茂伊吹还是抓住了无人发起新话题的时机,放下酒杯,决定今日就此解散。


    但《小说》的读者们理所当然地在他们起身离开时进一步提出了请求:“我们可以合照吗?或者,各位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加茂伊吹在他们的提示下想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他神秘地摇头,表示众人是织田作之助亲自挑选的官方形象,会在合适的时机公开发布,暂时不方便出现在公众平台,也不能透露更多信息。


    “黑发红眸的角色是加茂伊吹,刘海奇怪的角色是夏油杰,戴着特殊款式眼镜的金发角色是七海建人,与他站在一起的犬系男则是灰原雄。”有人小声辨认着角色的分配情况,“穿着白色制服的是——”


    加茂伊吹揽过乙骨忧太的肩膀,笑道:“这位会在下卷中出现,敬请期待。”


    疑似官方工作人员透露了有关《小说》下卷的消息,这可是能引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大新闻。


    学生们是真的想尖叫了,他们顾不得菜品才刚刚端到桌上,跟着加茂伊吹等人一路走到门外,叽叽喳喳地问了许多问题。


    “织田先生会尽快对相关情报进行说明,请大家稍安勿躁。”加茂伊吹自顾自地替织田作之助许下承诺,在手机上轻按几下,数秒后便有随时等待接应首领的十殿成员上前分散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在整个过程中,加茂伊吹毫无保留地散发着个人魅力,自然的神态完美地掩盖了其他几人略显别扭的表现,总算带着咒术师们顺利撤离关注的漩涡。


    “所以,这就是你提前公布了下卷存在的原因?”


    织田作之助盯着网上的热门话题发呆,半晌后才终于有勇气接受新作在立项前就引起了热烈反响的巨大压力,转而向罪魁祸首加茂伊吹问责。


    加茂伊吹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之意,还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


    他说道:“没想到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夸张的人气,看来之后要更谨慎地行动才行——不过,计划的执行情况应该也会更顺利吧。”


    “计划?”织田作之助警惕地转头看向加茂伊吹,防备对方又一次灵机一动制造出的大动静,“如果是什么恐怖的构想,希望你这次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加茂伊吹露出向往的神情,像个怀揣着明星梦的年轻人,随意吐出一个玩笑:“比如说,为了给十殿筹集活动资金而出道成为明星。”


    “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说实话吧。”织田作之助重新伏案,在纸上飞快写下什么。


    加茂伊吹凑近去看,发现他正在按照之前的要求整理自高尾山爆炸开始的、加茂伊吹的经历,在备注部分用很重的力道写了行字: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和明显有漏洞、却不容置疑的强势谎言。


    男人哭笑不得地抽出织田作之助手中的钢笔,在备注旁几笔勾勒出一个猫头的形状,却依然没解释什么。


    他目前还不能暴露自己知晓涩谷事变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为公开咒术界的存在所做的铺垫会在将来疏散人群、保护群众时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要有人气较高的咒术师在表明身份后发动术式进行证明,人们的关注点就会从“出现了怪物和看不见的墙壁”上,转移至“那本书里讲的故事竟然是真的”与“异能者会帮我们脱困”之上。


    恐惧情绪消失等于秩序可控,真人使用无为转变制造的混乱会被有效限制,仅这一点就能为咒术师的行动节省太多精力了。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要忙着考虑怎么让你消气了。”加茂伊吹把钢笔重新塞回到织田作之助的虎口处,用指尖挠挠他的手背,等他抬头看过来时,再做出苦恼的样子,“可我现在有事要忙,你能不能先暂停生气?”


    织田作之助总是无法抗拒加茂伊吹表现出的重视态度。他有些想笑,也久违地找回了脸颊发烫的热意。


    “我没有生气,只是害怕对你关心不够,导致你在遇见难题时总想着独自背负。”他说,“我是你的‘粉丝’,没法在你感到痛苦时独善其身,就当是为我考虑——需要我帮忙的话,不要客气。”


    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得非常柔和。


    他半坐在桌上俯视着织田作之助,因神态温柔而不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抬手将织田作之助鬓角处稍长的发丝拨到耳后,简直像神明在为信徒赐福。


    “我知道了。”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堪称微不可见,眼底的情绪却明晃晃地说明了他的感激。


    “请一直留在我身边,无论我将成功还是失败,都记录下我曾存在过的痕迹。”


    织田作之助大概能听懂他的意思。


    作家先生握住他刚才触碰了自己的指尖,微微抬眼,鬼使神差地在他的指背上印下了极轻的一吻。


    “乐意效劳。”他答道。


    第437章


    加茂伊吹说还有事要忙,并不是对织田作之助的托词。


    加茂宪纪为了修复兄弟俩的关系,明明已经有过两次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经历,却还是向加茂伊吹请求帮助。无论是出于维护亲情还是巩固人设的目的,加茂伊吹都当然不会拒绝。


    他甚至还在征求了加茂宪纪的意见后,将所有高专学生都邀请到加茂家的本宅,想为全员提供一次实战中使用术式的技巧指导。


    ——连五条悟都认可他在这个课题上的强大堪称无人能及。


    加茂宪纪的真实想法并非是要帮助京都高专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取胜,而是希望在加茂伊吹忙碌的日常中争取到一段陪伴自己的时间。


    如今兄长的提议为他提供了更好的思路,他还可以顺带在其他学生面前炫耀加茂伊吹的存在,当然会同意了。


    虽然这是个非常幼稚的做法,但谁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加茂伊吹呢?这比他曾经担任过御三家的家主一职更让人羡慕。


    加茂宪纪已经在前往训练场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保证自己不会露出过于得意的嘴脸。


    但他明明已经确保脸上的笑容与行走的姿态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了,故作镇定与不在意的模样反倒让学生们更想吐槽。


    “他就差把‘我可是加茂伊吹的弟弟’写在额头上了。”西宫桃抱着扫帚站在一边,笑嘻嘻地和同学们打趣,得到了包括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在内的一致认可。


    枷场菜菜子热情地顺带贬了东堂葵一句:“他简直和那种参加完握手会后整天面带微笑的肌肉男是一个傻样。”


    东京高专二年级的男生们站在靠近的位置,尽力忍住想要爆笑的欲/望,聊起各自的经历,又陷入一种截然相反的气氛之中。


    乙骨忧太听说了狗卷棘与熊猫都曾和加茂伊吹有过接触,不禁绝望地望向天空,只觉得自己所在的台阶就像下行的自动扶梯。


    “虽然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但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摸过我的脑袋。”熊猫露出看上去有些憨厚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精光,“如果忧太能在十秒钟内说出一个冷笑话的话,我就让你摸摸相同的位置。”


    乙骨忧太无力地说道:“我倒也没狂热到那种程度吧。”


    “真的吗?”熊猫笑嘻嘻地凑近一些,“得知一直崇拜的加茂伊吹就是你那位心心念念的老师以后,真的没有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吗?”


    “有没有都无所谓了。”乙骨忧太心虚地移开视线,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了一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值得被多加关照的特殊之处了。”


    熊猫勾着他的脖子安慰:“没关系,这方面还有棘能给你垫底呢。”


    狗卷棘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加茂伊吹一面,却同样将对方看作自己进入咒术界的重要契机。


    他因为咒言的强大威力而无法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小时候还惹出了大麻烦,但加茂伊吹的出现向他展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要身处于充满强大同伴的环境之中,他就能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高专里到底有没有之前和加茂伊吹没有交集的学生?”乙骨忧太真的不想将心中的郁闷称作嫉妒。


    熊猫诚实地回答:“或许有吧,不过比较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之间还有个加茂伊吹的弟弟。”


    以加茂伊吹重视血缘的态度来看,就算五条悟和夏油杰加起来,恐怕分量也比不过加茂宪纪一人。


    如此说着,乙骨忧太和狗卷棘一同看向不远处的加茂宪纪,都对熊猫的说法颇为认同。


    与姐姐含蓄的崇拜不同,禅院真依很喜欢旁人将她与加茂伊吹联系到一起的感觉。


    倒并非是出于虚荣,只是年幼时在禅院家饱受欺凌的遭遇对她造成了难以抹除的影响,令旁人觉得她和加茂伊吹关系匪浅,能让她轻而易举地获得有强者庇佑的安全感和存在感。


    即便当年加茂伊吹已死,她也总是用这种方式追求已经不再需要靠外物赋予的安心。


    至少禅院真希能理解她的做法,不会在加茂伊吹究竟更喜欢谁的问题上非要与她争个高下。


    ——这本就没什么意义,只剩禅院真依还总忍不住回忆那年在北海道度假时,她与姐姐一左一右地牵着加茂伊吹手掌的触感。


    那时的她躲在青年宽大的衣袖后,就像只回到了温暖巢穴的小鸟,时至今日也依然觉得感动。


    “如果真依会因为这点小事觉得开心,我会努力找出更多伊吹哥哥喜欢她的证据。”禅院真希曾在对战练习时对同学如此说道,“当然了,伊吹哥哥确实很喜欢她,他还曾经给她梳过辫子。”


    ——这个生活技能应该是从加茂宪纪身上练习出来的。


    每当提起加茂宪纪的名字时,自认为与加茂伊吹有交情的孩子们——比如禅院姐妹和枷场姐妹——就都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人生来就是这场竞争中的胜利者。


    无关能力与经历,加茂宪纪凭一个相同的姓氏遥遥领先,让人甚至没有与他比较的想法。


    加茂伊吹的溺爱使他享受了远比同龄人更加幸福的童年生活,却也让他不得不在意外到来后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成长起来。


    如今,加茂伊吹再次回归,他又有了成为一个普通孩子的权利,同学们都为他感到高兴,西宫桃最初的调侃也没有恶意。


    “哥哥正在和织田先生讨论工作,一会儿就来。我让佣人准备了各种点心和饮料,大家不用客气。”


    加茂宪纪拿出了世家子弟的派头,以令人肉麻的亲切态度说道。


    “真像样啊。”三轮霞感慨一句。


    即便是在加茂宪纪还在担任家主之职的前两年,他也很少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明显的不同,今天明显是有意而为之,果然得到了想要的称赞。


    “噗——”西宫桃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保证自己依然没有任何特殊的暗示,“虽然很像样,但不觉得还挺搞笑的吗?”


    如果说此前他们会对被迫承担了沉重责任的加茂宪纪抱有敬佩与怜惜的感情,如今就再也没了可避讳的理由。


    “他看起来突然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了。”


    加茂伊吹站在稍远的位置,将胞弟的喜悦看在眼中,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他必须承认,除开对人气的种种考虑以外,他希望加茂宪纪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也喜欢看见孩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的场景。


    年轻人鲜活的生命力不仅会感染他的心情,还能让他生出自己确实有在平稳老去的实感。


    在漫长的斗争之中,他早已对大部分有关自己的认知丧失了信任,无法确定完美的相貌是否真的来自父母的馈赠,温柔的性格中又有多少是忍耐的成分。


    但唯有一点可以确信,那就是他还活着,并成为了孩子们努力想成为的榜样和目标——这是八岁的他绝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老师来了!”乙骨忧太率先发现了加茂伊吹的存在,他的轻呼声同时吸引了双方的关注。


    加茂伊吹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与欢呼中隆重登场,多道真挚的目光很容易让承受者感到羞涩,但他的阅历足以帮他克服这点小小的心理负担。


    他很捧场地展示了最好的状态,至少能保证孩子们不会因发现加茂伊吹竟然如此普通而感到失落:


    貌美而不失凌厉,威严而不失亲切,不像禅院直哉那般高高在上,也没有加茂宪纪那种装腔作势的意味。


    如果有谁会在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下依然紧张到心跳加速——那就必须反思自己的内心所想,从个人身上找原因了。


    伏黑惠会考虑回到高专后麻烦家入硝子为自己做个心脏方面的检查,看看是否有早搏或心动过速之类的问题。


    与高专那次带有探查性质的、由五条悟陪伴进行的对话不同,加茂伊吹能在课堂上以最直观的方式观察到不同的学生在战斗与信息处理方面展现出的不同天赋,进而在涩谷事变中做出更合理的安排。


    而对于学生们来说,他们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感受到加茂伊吹的魅力——用“完美”一词来形容他绝对毫不为过。


    甚至没人能抽出时间观察其他同学的表情,他们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听他用温暖柔和的嗓音讲述今天的教学计划,生怕错过重要的信息导致表现不好,令这位老师失望。


    “毕竟赤血操术是以自身血液为武器的术式,比起无下限术式和咒灵操术那种大开大合的战斗风格来说,我更擅长对细节的把控。”


    加茂伊吹谦虚地介绍了自己的优势,最后在一阵惊呼声中,轻而易举地将整个左手手掌分解又重组,速度快到让学生们险些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宪纪可以把老师的教学内容当做作业练习,他应该会在这堂课上学到很多。”加茂伊吹开了个玩笑,他满意地扫视每个学生脸上惊讶的表情,伸直手臂,再次做了示范,“注意看。”


    赤血操术发动的瞬间,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如融化般慢慢消散成大片血雾,再从雾气状态分散为更小的、肉眼难以观察的细胞。


    只有在科幻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分解过程一直蔓延至他的肘部,连接大臂与小臂的关节在融化后像倒放似的重新组合起来,最终连指尖的指甲都被复原。


    加茂伊吹握拳,笑着询问:“谁能想到,只要深入挖掘赤血操术的潜力,就能用控制血液的方法操控细胞,以获得规避所有危险的可能呢?”


    “这就是逃离高尾山爆炸的那招吗……”作为在场的学生中最需要考虑术式技巧的一位,东堂葵很快将加茂伊吹的示范与《小说》中的内容对上了号。


    “京都校加一分!”加茂伊吹临时决定将曾经在知名小说中出现的加分机制应用在自己的课堂上,“同学们,请尽可能保持敏锐,这会对你们玩转战场有很大帮助。”


    “我刚刚也想到了,可以给我加分吗?”钉崎野蔷薇高高举起右手,她满怀希望,却得到了加茂伊吹给出的否定答案。


    “抱歉,野蔷薇,这样加分就太难看出先后顺序的优势了。你下次可以大声喊出答案,勇敢也是获得成功的必备因素。”加茂伊吹向她眨眨眼,“我不讨厌看见孩子们活跃的样子。”


    课堂氛围很快被加茂伊吹完全调动起来。


    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在佣人的带领下结伴来到训练场时,室内吵闹到相当夸张的程度——这是在禅院直哉的课堂中绝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加茂伊吹顺利将每位学生的发言照单全收,在为禅院真希直切重点的观点和西宫桃的奇思妙想加分的同时,指出了乙骨忧太对理论的理解偏差,还顺带鼓励了因喊出了错误答案而面红耳赤的三轮霞。


    “没什么可害羞的,人人都要经历改正的过程,否则怎么算有进步呢?”加茂伊吹轻轻拍拍三轮霞的头顶,因走到了她身边,而能够与站在近处的加茂宪纪产生肢体接触。


    于是他又敲了下胞弟的额头,鼓励道:“如果不是不想和哥哥说话的话,请踊跃发言。”


    加茂宪纪连忙否定了加茂伊吹的猜测。


    他有些不自在地说出真实想法:“……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只要加茂伊吹就在他看得见的位置像太阳般焕发光彩,就已经让他觉得很满足了。


    加茂伊吹失笑,他说:“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吧,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但是——”


    他话锋一转,为加茂宪纪一直以来的沉默做出严厉的判决:“上课时可不能松懈,京都校扣一分。”


    京都高专的学生们纷纷向加茂宪纪提出抗议,笑闹声打散了刚才太过亲密且私人的意味,也令话题重新回归课堂。


    加茂宪纪在集体攻势下只能举手求饶,明明被东堂葵庞大的身躯压住脊背,却难得开怀地大笑起来。


    “看吧,伊吹哥才是我们之间最适合做老师的那个。”五条悟耸了耸肩,“但很遗憾,我问过他了,他忙着管理加茂家和十殿,和我们这些闲人可不一样。”


    “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等应付完年底的危机,高专就要再少个实战课的老师了。”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又打击了五条悟一次。


    “虽然没有你,可杰回来了。”五条悟毫不示弱,“你真不该自以为是到这种程度,觉得高专没有你就会停摆。”


    禅院直哉嗤笑一声:“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有实际的好处——我已经想好不用陪他们上早课的日子里都要做些什么才好了。”


    五条悟珍视自己的教育事业,但不代表他能凭师生情谊否定每天的第一节课带来的疲惫。


    他只能朝禅院直哉翻个白眼——还好他今天只带了一副墨镜,而非将眼睛完全遮住的眼罩——希望能将鄙视精准地投放给对方。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三位特级咒术师已经抵达本家,但他还挺享受被孩子们当做唯一的中心团团簇拥的课堂,因此没在第一时间邀请他们加入,而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早决定好的步骤。


    “我们已经讨论过该从什么角度开发自己的术式,相信大家一定都有了独特的思考。而新思路究竟能否发挥作用,只有战场上的实际表现能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鼓励的语气实在太过明显,学生们大多能预料到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了。


    钉崎野蔷薇环顾四周,估摸着说道:“实战训练的话,这儿倒是能容纳下所有人。”


    “虽然说的没错,但不加分。”加茂伊吹笑着,面对钉崎野蔷薇的吐槽,依然坚持己见,“重头戏是接下来的内容。”


    “与实力相当的对手结组战斗很难以最快速度看见成效,所以我决定,只用一场战斗作为示范。”


    加茂伊吹宣布:“愿意和我对战的同学可以获得翻倍加分!”


    其他人还在对翻倍的说法议论纷纷,枷场菜菜子已经凭借对加茂伊吹的了解预判到了背后的真正含义。她问道:“请问加分的数值是多少?”


    加茂伊吹似乎正为伪装竟被如此迅速地戳穿而感到遗憾,但还是没有保留地道出实情:“大概是五十分左右。”


    “五十分?!”学生们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五十分足以直接决定两校的胜负,真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什么要把综艺节目里才会出现的老旧套路搬到现实教学中使用。


    但考虑到举手就要直面这位前最强咒术师的攻击——这说不定是他为了激发学生热情才做出的无奈选择。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唯有东堂葵摩拳擦掌。


    他没在第一时间举手,正陶醉在仅有自己一人愿意做个勇敢尝试的氛围当中,终于在志得意满地轻笑一声后做好了准备。


    可就在他沉浸其中的片刻时间,有人于靠后的位置举起了手。


    “加茂先生,请让我试试。”


    乙骨忧太将举到一半的右手背回身后。


    “我本来想试试来着!”东堂葵瞪大眼睛,他马上开始为刚才的装模作样忏悔,“或许加茂先生愿意让我们俩一起上呢?”


    “很可惜,机会只有一次。”加茂伊吹向东堂葵摊开双手,表示不会更改公平结果的歉意,“但我保证,所有学生都会在这场战斗中有收获的。”


    他又将视线转向从学生们自觉让开的道路中走上前来的伏黑惠。


    加茂伊吹释然地轻叹一声,颇为感慨:“我没想到你愿意参加——很高兴能在你变强的过程中出一份力。”


    学生们这才想起伏黑惠的父亲也曾在《小说》中出现,虽然戏份不多,但作为加茂伊吹最为看重的挚友,他的独子当然对加茂伊吹意义非凡。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伏黑惠会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长大,正是因为伏黑甚尔在面对二选一的难题时选择了加茂伊吹。


    如此看来,加五十分的机会能落到伏黑惠头上,似乎也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尤其他本身就是第一个举手的学生,这是加茂伊吹早制定好的规则。


    东堂葵无话可说,和其他同学一起退到训练场侧面,为两位主角让开空间。


    伏黑惠现在倒是能确认心跳加速的症状来自直面敌人的紧张了。


    他一向被加茂伊吹护在身后,真正直面那双总浸润着温柔笑意的猩红色双眸时,才真切地意识到——那分明也是血的颜色。


    加茂伊吹自己的血与敌人的血凝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明亮也深沉的颜色与情绪。


    伏黑惠不敢松懈,他直接捏出手影,先将玉犬召唤到身前,其余的式神则等待在战局中随机应变出现。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他摆出攻击的架势,虽说时间看似不长,但如果放在真正的战场上,恐怕足够两面宿傩杀他十次。


    “我不会宣布战斗开始。”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柔和的表情。


    他的气场沉了下来,像刚才还翻腾着浪花、如今却幽深无波的水:“你可以在有信心的任何时间发动攻击。”


    胜负毫无悬念,但伏黑惠希望能表现得更好一些。


    甚至省略了平日里口头下达命令的环节,伏黑惠心念一动,玉犬便咆哮着冲上前去,在高高跃起以后,直接对加茂伊吹最脆弱的咽喉张开了满是尖锐犬齿的巨口。


    加茂伊吹纹丝未动,却有一道长而细的血线腾空而起,先在他身后灵巧地绕出一个弧度,再顺势飞出,缠上玉犬的身体,却不再深入,只起到牵引作用,向他身侧的方向猛地一拉。


    加茂伊吹抬手拂过玉犬的皮毛,像是安抚家中的宠物一般轻柔——


    下一秒,玉犬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哀嚎。


    而借玉犬的遮蔽迅速缩短距离的伏黑惠,正被他不知何时甩出的一柄纯黑匕首抵住咽喉。


    “哈!”禅院直哉笑了一声,“是我送的。”


    第438章


    巨大的实力差距当然在伏黑惠的预料之中,但他也的确从没想过战斗竟会以如此一边倒的结果结束。


    这场速战速决的练习比起五条悟的指导少了几分娱乐性质,至少在察觉加茂伊吹已经将刀刃抵在致命处的瞬间,伏黑惠感受到了凛冽的杀意营造出的窒息感。


    近乎实质化的痛苦比面对两面宿傩时更加深刻,而加茂伊吹绝对不会伤害他的前提分明没有改变。


    ——由此可见,特级咒术师对力量的把控已经精确到能在边界处收放自如的程度,这是如今的伏黑惠完全无法触及的境界。


    他暗自咬牙,其实很不愿意接受轻易落败。


    伏黑惠从小被六眼术师一对一指导,身体里又是伏黑甚尔的血脉,理应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可进入高专以后,等待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惨痛和更惨痛的失败。


    如果现在就垂头丧气地回到同学们的队列之中,一定有人安慰他说十种影法术只是不好在开阔的场地上缩短距离,才导致他从最初时就处于劣势当中。


    但加茂伊吹又会怎么想呢?


    今天的课程在许多方面都与真实的战场对标,而战场不会给失败者狡辩的余地。


    倘若现在刺痛他脖颈的锐器是两面宿傩的指甲,他的身体就会像几日前的虎杖悠仁一般,被残忍地直接豁开,却没有复活的机会,只能曝尸荒野。


    “为什么停了?”加茂伊吹以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询问,他似乎正真心实意地感到不解,“如果是因为觉得败局已定,明明你也不可能战胜两面宿傩,为什么两次都选择了顽强抵抗呢?”


    伏黑惠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他曾两次直面诅咒之王,但从未有过任何退缩的想法。


    ——是考虑到身为咒术师的责任,他不能放任特级咒灵为祸人间;是对虎杖悠仁的怜悯和认可,他无法保持冷漠,于是选择尽最大努力挽救无辜少年的生命。


    伏黑惠想:即便是死,他也要发挥自己最后的余热,能够消耗两面宿傩的精力、争取时间到更强大的咒术师接管战场,就是他追求的胜利。


    这种意志也会激励他在年底的大战中拼尽全力行动,但在面对加茂伊吹的刀刃时,他停下了。


    他自行下达了失败的判决,然后默不作声地等待“去死”——他根本没有重视这次异常珍贵的对练机会。


    看见伏黑惠表情的变化,加茂伊吹的语气柔和了些,足以抚平对方茫然而略感受伤的心。


    他重申了本次实战演习的目的:“请把这当做真正的战场,然后献出你的敬意和决心。”


    “作为二级咒术师,在面对两面宿傩、真人、与同样有特级水平的加茂伊吹时——”


    “你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大批柔软的白兔顷刻间淹没了加茂伊吹,在遮蔽视线、隔开两人的同时挤偏了他的手臂,用身体被刀刃划破的代价帮施术者脱离了困境。


    而一旁歪倒在地的玉犬则悄无声息地沉入灯光打下的阴影之中,又在脱兔身下的大片黑色里暗自浮现。


    加茂伊吹必须谨慎地采取行动。


    他不能发动赤血操术大开杀戒,否则会永久性地削减伏黑惠的战力,也不好将身体分解逃出包围。


    他身周铺天盖地都是十种影法术的咒力,不仅会影响他对细胞位置的判断,还可能被脱兔吞噬或覆盖某些身体部位,导致难以找回所有拼图。


    这倒有点像自己当年在姐妹校交流会中用过的那招——用大片蝇头降低血线的存在感,以达成偷袭得手的目的。


    加茂伊吹仅是看完开头便猜到了结尾。


    仔细想想,要破解这招也很简单。


    既然脱兔没有除挤压以外的攻击力,那加茂伊吹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他挥开面前阻塞口鼻的白兔,目光悠闲地扫过兔子间小到几近于无的缝隙,同时放出大量咒力与十种影法术的强大存在感对冲,在咒力波迅速返回时,其他三位特级咒术师看出了他的目的。


    “他找到了。”五条悟简洁地总结。


    当玉犬的利爪即将勾住他的左脚脚踝时,加茂伊吹灵巧地向后一避,虽说身后仍有脱兔的阻碍,但他的姿态足够强势,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刺中了少量式神,以此安全脱身。


    伏黑惠显然还为他留有某些余地,加茂伊吹不知应该是喜是忧。


    如果让他执行刚才的反击,他瞄准的目标一定是——


    右腿的假肢在他刚冒出这个想法时遭受到极猛烈的一撞,足以将两个成年人拉起的鸟形式神用有力的爪子钳住他的小腿,既使他不会直接感到痛苦,也有效地破坏了他的平衡。


    只是,倒也没有令他陷入太夸张的劣势之中。


    被咒具师以特殊手段加固过的假肢不会被普通攻击破坏,也只有两面宿傩那种不计后果的动作才能使其脱落。


    数道血线像游戏中的钢针机关般一同刺向地面,帮加茂伊吹支撑起歪倒的身体,令他实现了相当灵巧的一翻,完美避开了玉犬与鵺的联合攻击。


    很难想象一个失去了右腿的残疾人——只是客观描述——能展示出如此美观且流畅的体术。


    不必再强迫自己模仿伏黑甚尔干脆利落的动作以后,加茂伊吹本人的战斗风格因姿态优雅而给人赏心悦目的观感。


    他的腿部很少活动,但凡移动便尽量追求一步到位的大幅度动作,规避了假肢不好进行精细操作的弱点,上半身的强壮和灵活则弥补了诸如攻击距离、方向、力道的不足,衣袖飞扬时露出有力却不狰狞的肌肉线条,为他能直接扼住玉犬的喉咙、阻止式神前进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还不错。”


    加茂伊吹轻快地避开伏黑惠猛冲上来打出的连续出拳,评价道:


    “利用只能同时召唤两种式神的规则瞬间消除脱兔、召唤鵺来规避我的扫描,也能在下定决心后直击我防御的最薄弱处,对于第一次交战的对手来说,施术者本人也会参与攻击大概也算是个新奇的战术。”


    ——但也有不足。


    加茂伊吹没忘记这是一次战斗指导:“在我看来,你只能同时召唤两只式神,是因为咒力总量不足;本体必须绕到敌人的视线死角才能发动攻击,则是因为体术水平还有待提升。”


    拼上性命的战斗不是扬长避短就一定能获得胜利,仅凭刚才交手的几招,加茂伊吹就能想到多种击败伏黑惠的方式:破坏式神、耗尽咒力或是直接以体术差距杀死咒术师本体都是很好的选择。


    他必须逼迫伏黑惠变得更加强大,否则剧情一旦进入到两面宿傩占领伏黑惠身体的阶段,就真的再难获得两全的结局了。


    “你要学会对自己狠下心来。”加茂伊吹向后跳跃一步,闪身拉开距离,双手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射出数道血线凝结成玉犬和鵺的形状。


    血液在反转咒力的控制下像有生命力一般跃跃欲试地弹动着,却与伏黑惠的式神表现出的忠诚姿态不同。


    ——加茂伊吹的造物更具野性,凭借杀戮本能行动,成型的瞬间就呼啸着朝伏黑惠袭去。


    少年只能急急向一旁闪躲,颇为狼狈。


    “如果咒力的总量还不够多,就无数次榨干自己,直到能够满足召唤所有式神的条件为止。如果体术还不够强大,就挤出更多休息时间,磨练出适合在战场上使用的技巧,再锻炼力量。”


    加茂伊吹的目光追随着伏黑惠移动。


    眼见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开到训练场面积的极限,分别站在长方形场地的对角位置,加茂伊吹略微活动一下手腕,笑着说道:“等你为了变强而吃尽苦头,之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他向伏黑惠示范了在空旷场地中靠近敌人的解法。


    至少学生们都没看清他移动的方式,只看见男人微微调整了姿势,沉下重心,上身前倾,左脚猛地蹬地——


    在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他已经于眨眼的工夫间闪身出现在伏黑惠面前,马上就将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


    在伏黑惠眼中,加茂伊吹的身形像是被无限放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如倒塌的大山般向他压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到,自己真接下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或许无法保全性命。


    恐惧感让他喉咙发紧,但他也明白,此时正是突破瓶颈的紧要关头。


    他必须表现出一些进步,才不算辜负了老师、同学与自己本身的期望。


    加茂伊吹的拳头距伏黑惠的门面仅差分毫之时,他的身体被猛地带向空中。


    体型骇人的满象凝结成型——伏黑惠尝试令式神出现的形状更加精确,成功让满象的鼻子本身就缠在加茂伊吹腰间,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男人高高卷起——相应的是,玉犬和鵺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原地只留下气喘吁吁的伏黑惠。


    少年仰头看着已经逃脱禁锢、踩在象头上的加茂伊吹,并没选择趁机拉开距离。


    从刚才的交战中,他意识到在极大的差距下,一味逃避毫无作用,获胜的方式只有转守为攻一种——他要制定加茂伊吹无法预判的策略,没有生机就创造生机!


    加茂伊吹踢了满象一脚,更像是玩闹性质,很快放弃花费时间与式神过多纠缠,轻轻勾勾手指,血液造物便一股脑地扑上来,为他拖住了这个巨大的麻烦。


    施术者本人则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即将重新回到训练场的地面。


    加茂伊吹在平稳落地前发现了伏黑惠的动向。


    伏黑惠竟然直接迎至自己的落点,以最快速度收回满象后重新召唤了玉犬和鵺,打算趁他最无防备时发动一次全力进攻。


    虽然交手时间不长,但伏黑惠的咒力应该已经在多次切换式神的过程中隐隐有了见底的趋势,否则他不会有些急促地展开攻势,鵺的行动也相当仓促,飞扑过来的角度粗糙至极。


    加茂伊吹将血液造物恢复为丝丝缕缕的血线,飞速冲来托住他的身体,减缓了他下落的速度,还帮他得以在确认鵺的位置后于空中顺利躲避了第一次撞击。


    他一把扯住鵺的翅膀,借力将其重重甩向一旁,砸在墙上发出了令人误以为建筑都要就此倒塌的巨响。


    与此同时,他发现玉犬已经消失在了刚才的位置。


    凭借优秀的战斗直觉,加茂伊吹马上开始从场上的所有影子中寻找,果真在枷场美美子身后发现了如鬼魅般在阴影中缓缓下沉又出现的犬形式神。


    这正是伏黑惠的新思路之一。


    他猜自己与式神都不必进行物理意义上的奔袭就能实现长距离移动,虽说速度不至于大幅度提高,但隐蔽性一定能得到保证——就像他曾在年幼时骑在玉犬背上,让玉犬脚踩影子行走,以避免发出声音一样。


    他凭这招抓到了假扮成伏黑甚尔的加茂伊吹,确信能有效果,只是不知道加茂伊吹恢复咒力后是否有了抗体,会使效果有所削减。


    加茂伊吹险之又险的一避揭晓了问题的答案。


    毕竟加茂伊吹无法像六眼那般直接看清咒力的流向,他视线的移动总比玉犬真实的出现时机慢上一点。


    或许只是零点几秒的差别,便给玉犬制造了机会:式神出现在他的影子之中,高高跃起,他不得不令血线将自己抬高一段距离才避开这次攻击。


    落地的时间再次被推迟,一切存在影子的位置都可能成为伏黑惠发动攻击的契机,加茂伊吹失去了拖延的兴趣。


    事实上,他并不需要确定玉犬的具体位置,只要注意脚下落地处的小片地板即可。


    加茂伊吹定了定心神,血线乱舞着先行降落,为他安全落地提前清扫障碍。


    但伏黑惠从未想过玉犬能伤害到加茂伊吹,要做的本就是利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时间分散加茂伊吹的注意力,让他花费精力猜测玉犬的位置,无论他选择放弃搜寻还是继续观察……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惊讶的视线中——他们了解伏黑惠,知道那孩子现在差不多到了极限——满象的身影再次出现。


    可令众人感到不解的是,那只大象竟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离加茂伊吹实在太远,即便马上调整位置,也很难挽回刚才勉强制造出的微弱优势。


    伏黑惠恐怕要因为自己的大意输掉这场比赛了。所有学生都为他感到惋惜。


    但加茂伊吹没有放松警惕,他看清了伏黑惠坚定的眼神,实在很难因为距离问题掉以轻心。


    终于,男人平安落地,却在下一秒被冰凉的冷水淋了满头。


    水压的力道实在太大,冲散了依然支撑着他身体的血线,加茂伊吹趔趄一下,恰好迎上了伏黑惠闯入水幕,向前递来的一拳。


    他没躲开,反而张开双臂迎接。


    水幕落下,伏黑惠虚弱地倒在加茂伊吹怀中,额发尽湿,呼吸急促,眼眶还因强烈的挫败感而有些发红。


    如果不是少年的腿因无力而微微曲着,这倒很像是个拥抱的动作。


    “不行了。”他小声说,“完全没咒力了。”


    加茂伊吹将他揽进怀中,如安抚小孩似的轻触他的脊背,让他险些因温柔的触感而直接昏睡过去。


    两人的衣服都被打湿,连站在场边的观众也未能完全幸免,身体的热度隔着湿润而显得异常单薄的布料交换出亲密又暧昧的意味。


    明明精神不济,伏黑惠却还是察觉到胸腔内过快的跃动频率。


    “你做得很好。”血液直冲头顶的感觉在加茂伊吹附在他耳边低语时达到高/潮。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因心脏泵血太快而彻底死了。


    “以高专教师的身份评价,我会说这是场不错的战斗。”禅院直哉一针见血地发表了过于犀利的观点,“但从我本人的角度出发,我现在有点看不惯那家伙了。”


    五条悟必须承认禅院直哉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内心所想。


    但他不想对伏黑惠表示不满,于是没有应声,而是直截了当地走到训练场中央的两人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压在加茂伊吹身上的伏黑惠。


    “辛苦了~”他拍拍伏黑惠的脑袋,看少年露出羞涩的别扭表情,勉强觉得还能接受。


    这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自己与加茂伊吹都出了不少力,或许勉强算是担任了父母的身份——如果寄信的加茂伊吹是爸爸,那偶尔照顾他们起居的五条悟就合该是妈妈。


    无所谓了,五条悟不在意称呼上的问题。


    夏油杰解开高专制服的外套为加茂伊吹披上,让他不至于因室内空调吹出的冷空气落得生病的下场。


    加茂伊吹感激地笑笑,抚开额前的湿发,依然优先关注伏黑惠的情况。


    “我会让人准备好衣服的,先到客房去吧。”他又转头招呼其他被波及的学生,“大家也是,别忘了说明衣服尺码。”


    他话音刚落,管家便尽职尽责地走上前来,示意学生们可以跟他离开。


    众人这才回神。


    比起湿衣服,他们更在乎伏黑惠的优秀表现——虽说结局依然是失败,但伏黑惠无疑向成年人们证明了新一代咒术师的实力与潜力,打出了不容小觑的风采。


    “干得好,伏黑!”钉崎野蔷薇兴奋地欢呼一声,她叫道,“东京校加五十分!”


    东堂葵也为观看到这场战斗而心满意足地鼓掌,他挤到虚弱的伏黑惠身边,爽朗地邀请道:“等有机会时,我们也来打一场吧!”


    “不,没有人要和肌肉脑袋打架。”枷场菜菜子代替无力发言的伏黑惠催促一句,“快让他去休息!”


    加茂宪纪则忙着帮兄长处理眼前混乱的状况:“男生可以先换上我的衣服,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房间也有女生能穿的常服。”


    “那都是名牌货。”枷场菜菜子嘟囔一句,“不过是为了给大家应急的话就没办法了。”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禅院真依贴住枷场姐妹,她嘀嘀咕咕地说,“真难受,我就算是裸体在街上走来走去,也不想再穿着湿衣服了。”


    禅院真希大声阻止妹妹继续在公众场合说些更过分的事情:“没人要你那么做!”


    “必须有人对忧太的发型负责!”熊猫则忙着嘲笑乙骨忧太的湿发造型。


    这位特级咒术师因太过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的情况而没能及时躲避满象的攻击,如今就像条掉进水里的小狗般可怜。


    顺带一提,狗卷棘当时飞快躲到了熊猫身后,是唯一一位全身干/爽的幸存者,现在正随着熊猫的玩笑不断吐出食材的名称。


    “天呐——人太多了!”三轮霞下意识觉得有些头晕,“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机械丸扶住她的手臂,避免她当即倒下:“也没什么复杂的,现在要转移去换衣服了。总之,加茂先生会安排好所有事的。”


    如他预料的一般,加茂伊吹拍了拍手,清脆的合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训练场终于安静下来。


    “理解大家激动的心情,但至少等换好干燥的衣服再聊。”


    他笑着,从管家记录衣服尺码的笔记本中取出了今天的菜单,这是他为课程设计的结尾环节:“我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我们在餐厅见。”


    “除了日式菜品以外,还有盐味高丽菜淋芝麻油、鲔鱼美乃滋饭团、汉堡套餐,甚至还准备了熊猫前辈喜欢吃的卡尔帕斯香肠肉干……”钉崎野蔷薇难以置信地念出了其上的内容,“绝对有人在监视我们吧!”


    “大概不算。”枷场菜菜子笑嘻嘻地说道,“毕竟你身边就有四位十殿成员呢,我们就是做这个的嘛~”


    枷场美美子附和地点头,禅院真希则反问道:“不是你说我们要隐藏身份的吗?”


    禅院真依知道加茂伊吹专门为自己准备了汉堡套餐,崇拜地感叹道:“伊吹哥哥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就连钉崎野蔷薇也无法反驳这个观点,她只能抱怨:“可惜加茂先生是同性恋吧——他不是和五条老师交往过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分手了。”


    “伊吹大人好像从没明确提起过自己的性取向——”枷场菜菜子摸着下巴,“他似乎对冥冥也很有好感。”


    东堂葵突然插入了女生的话题:“不不不,加茂先生至少也是双性恋呢!”


    “……证据呢?”钉崎野蔷薇狐疑地打量着他。


    “我说过了,”东堂葵一本正经地说道,“加茂先生曾亲口承认我师父是他的理想型。”


    “才没有那样的事吧!”禅院真依锤他的手臂,简直像打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东堂葵说:“有哦。”


    “打扰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全身都猛然一僵。


    回头看去,加茂宪纪正笑眯眯地仰望着他,问:“你能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吗?”


    学生们察觉到此处气氛不对,终于不再吵闹,跟随管家迅速离开。


    加茂伊吹看着加茂宪纪与东堂葵间单方面的追逐战,摸了摸下巴,选择视而不见,混在人群里悄悄走了。


    ——希望那孩子能把兄长恋爱期间积累下的怨气全部发泄出去。


    这样会让加茂伊吹本人轻松很多。


    第439章


    如果可以选择,加茂伊吹实在不希望自己于如此隆重的聚会上收到有关真人的消息。


    虎杖悠仁在两面宿傩的帮助下复活,后因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不能以教育普通学生的策略应对诅咒之王的容器,而将他与其他同学隔离开来,接受专门设计的特殊训练。


    ——由七海建人担任教师,主要目的是帮他在实践中以最快速度了解咒力的基本设定,好适应不久后就将到来的大战。


    在加茂伊吹的命令下,七海建人尽职尽责地汇报了两人的所有动向,包括且不限于他们在处理电影院内的异常案件时遭遇了改造人袭击、并据此锁定了吉野顺平的全部经过。


    加茂伊吹早将原作剧情熟记于心,又有十殿的情报作为佐证,自然知道吉野顺平早与真人有过接触,但还不至于在特级咒灵的引导下变为彻头彻尾的坏人。


    不过,他将在母亲横死后走上歧路,再被真人所杀,对虎杖悠仁的身心造成极大打击。


    最关键的是,真人在这次战斗中掌握了领域展开,对无为转变的应用精进到了令人胆寒的程度,无疑是日后的巨大隐患。


    捋顺了原作的剧情,加茂伊吹的任务便很明确了:


    第一,他要避免吉野顺平因母亲的死亡黑化,最快捷的方法便是救下被两面宿傩的手指所害的无辜女人。


    第二,他要尽量隔绝虎杖悠仁与真人接触,虽说会削减前者心中因憎恨而产生的动力,但能最大限度防止两面宿傩在涩谷事变中借机生事,也暂时断绝了真人掌握领域展开的可能,一定利大于弊。


    假死七年间完成的工作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两面宿傩的手指正封印在加茂伊吹体内,想再用特级咒物吸引咒灵到吉野顺平家中显然已经不再可能。


    依加茂伊吹看来,羂索和真人大概率会为了确保计划顺利亲自出现在吉野家附近,直接使用无为转变朝房间内投放改造人杀人。


    虽说有导致吉野顺平和真人反目成仇的可能,但事到如今,只要吉野顺平身死,反派团队便能达到目的。


    死人的想法并不重要。


    总而言之,加茂伊吹收到十殿传来的消息,称虎杖悠仁已经前往吉野顺平家做客,知道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便为难地用离场的消息打断了室内欢乐的氛围。


    “孩子们,非常抱歉,我有些重要的工作,必须马上离开。”他起身,“其他老师会继续陪同你们行动,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可以找宪纪代为解决。”


    三位特级咒术师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事态的不寻常。


    正倚在座位靠背上悠闲地听学生说话的五条悟直起身体,沉吟半晌后询问:“是真人?”


    所有学生都安静下来。他们尽量不在脸上暴露好奇的想法,却都竖着耳朵仔细倾听,尤其是加茂宪纪,已经将在意的心思写在了脸上。


    他的确曾经想要杀死真人,但不代表他能在这一日真正到来时完全置若罔闻。


    “我没打算破坏大家的心情,”加茂伊吹无奈道,“但很遗憾,我正是要去处理真人。”


    夏油杰眉头紧锁,他不确定地问道:“这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伊吹哥,你一个人能解决吗?”


    加茂伊吹颔首,示意他不用担心,见时间还算充裕,打算回房间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再出发,经过面色沉痛的加茂宪纪时,从他身后用手按住他的两肩,沉声说道:“宪纪,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哥哥。”加茂宪纪把头深深埋进胸口,强迫自己不要软弱地为真人求情。


    兄弟俩早聊过对真人的处置,他们轻易达成了共识——本应是的。


    加茂宪纪不想承认自己因加茂伊吹的回归生出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说:如果哥哥还在,真人就能获得再次回到加茂家的机会,而不必非被作为有害的咒灵直接祓除。


    加茂伊吹只要勾勾手指就能让真人对他言听计从,对其施以惩戒也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但事实证明,加茂伊吹比他更正直、更理智、也更适合身居高位。


    他还记得加茂伊吹在和他进行讨论时,以不容否定的坚决态度说:“没谁有资格为死去的无辜之人原谅真人,我不是在执行公务,而是在赎罪。”


    加茂宪纪颤抖着深吸口气,他小声说:“哥哥,请你告诉真人,我很感激他的陪伴和帮助。”


    加茂伊吹用力压了压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朝室外走去。


    加茂伊吹要走,还是前去搜捕先前闹得咒术界人心惶惶的特级咒灵,众人都没了继续玩闹的心思,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但为了不让加茂伊吹担心,孩子们依然乖乖坐在原位,不时闲聊几句刚才还没结束的话题,只等他离开后再保持沉默或向五条悟等人询问更详细的情况。


    只有织田作之助马上跟着加茂伊吹站起身来。


    自从这次再见开始,他就对加茂伊吹的一举一动分外在意,即便不能一同离开,至少也要送人出门,以最周全的方式做个告别。


    加茂伊吹没有阻拦。


    他知道人人都有独一无二的伤痛,需要不同的时间与方法治愈,最好给织田作之助更多包容,便在与其一同回房的路上随意聊了起来。


    “没人想跟上吗?”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长音询问,夏油杰和禅院直哉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们能把和每个追求者攀比的精力用来提示自己,伊吹哥一定能高看你们一眼。”禅院直哉冷哼一声,动都没动一下。


    对于五条悟和夏油杰而言也是如此。


    平日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相互拌嘴是一回事,但他们都不屑于通过单纯地模仿争夺加茂伊吹的关注。


    夏油杰不愿意在学生面前讨论自身的情感问题,他摆手切换了话题:“接下来是自习时间,谁有关于集体活动的好想法?”


    此时,离开的两人正展开一场辩论。


    “用人类的标准衡量真人的行为,对他来说不算公平。他尽量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最好,但咒灵就是野性难驯,或许背叛不该成为他罪加一等的理由。”


    回忆起加茂伊吹的死讯刚传来时、自己与特级咒灵几乎是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织田作之助还是忍不住为真人辩白几句:“他想获得你的关注,不过用错了方法。”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从回话时的平静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波动。


    他说:“人也好,咒灵也罢,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太宰治也背负了很多罪恶,但你依然支持他和平转型,于是他进入了武装侦探社,像没事人似的安稳、健康、快乐地活着,至少表面如此。”


    “但被他杀死的无辜者又该怎么办呢?”


    加茂伊吹接连吐出几个问句:“你就能保证自己的任务目标中绝对没有无罪之人吗?如果被真人残害的对象是你收养的几个孩子,你又会希望真人收获怎样的结局?”


    织田作之助不说话了。


    强大的共情能力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陷。倘若真正将处理真人的权力交到他手里,他反而很难得出结果。


    他发觉他只是太相信加茂伊吹的能力,便肆无忌惮地提出任何想法,寄希望于加茂伊吹能给出满足所有参与者甚至旁观者内心所想的最优答案。


    况且,加茂伊吹会以格外严肃的态度回答他的问题,似乎也是正在继续说服自己——加茂伊吹未必不会因私情而想要对真人网开一面,但理智总能战胜欲/望正是他的闪光点之一。


    “我送你出去。”织田作之助不再纠结,他为加茂伊吹抚平领口的褶皱,叮嘱道,“不论如何,平安回来。”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他抬眸望向织田作之助,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令他柔软的笑意显出无计可施的忧郁。


    加茂伊吹扶着织田作之助的肩膀,借力踮脚,凑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其实,我今天没法杀死真人,但宪纪需要尽快摆脱被他牵动情绪的境遇。”


    织田作之助瞪大双眼,他一边惊讶于加茂伊吹的笃定,一边为两人过近的距离感到耳尖发烫。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下一秒,敲门声响起,加茂宪纪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希望能单独和加茂伊吹多说些话。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见真人吗?”


    “宪纪,家里更需要你。”加茂伊吹重新站稳,朗声回应道,“而且我保证,你不会想看到他的。”


    加茂伊吹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出场方式,大概会让加茂宪纪感到更加难以接受。


    他向织田作之助弯了弯眼睛:“我很快回来。”


    三小时后,加茂伊吹站在了吉野家门前。


    他单手插在裤兜之中,另一只手则将处于拨号界面的手机放在面前,通话很快被对方接听,他轻轻松了口气,问道:“凪,方便到门外来吗,我在门口等你。”


    隔着整洁宽敞的庭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了室内的声音。


    “我有事要出门一趟,你们就好好享受晚餐吧~”


    “妈妈,别把香烟也带出去……!”少年的声音随即响起,“等你回来以后,我再煮面给你吃吧。”


    女人爽朗地笑着:“不用啦,我可能要去公司加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记得早点睡哦。”


    “你不是说新社长是位和善又大方的好人吗,怎么还会把员工从家里叫回去加班……”


    “拜拜!”没等到儿子说完抱怨,女人已经自顾自地告别,推开了玄关处的大门。


    加茂伊吹与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问候道:“社长,竟然还麻烦你亲自过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加茂伊吹也微笑着,“为了帮顺平君永远脱离险境。”


    他看见女人愣在原地,对试探出的深厚母子情谊非常满意。


    这位就是——


    即将在今天的深夜被咒灵吃掉下半身的、吉野顺平的母亲。


    ——吉野凪。


    第440章


    加茂伊吹可以自信地说,在他得知原作剧情以后,他已经在七年内做好了所有应对最终决战的准备。


    ——他如今采取的一切行动就像考生在竭尽所能复习以后走上考场一般,只是面对试题交出答卷的过程。


    加茂伊吹早早确定了吉野顺平一定是未来的重点关注对象,马上想到应该先从吉野凪入手,便传信给九十九由基,找到了母子二人的所在,然后以最快速度收购了吉野凪所在的会社,还在回归后接任了社长一职。


    凭借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即便他无法经常出现在工作地点,也还是让包括吉野凪在内的所有员工对他相当信服。


    但他也理解对方的想法。


    任何一个正常人处在她的境遇下,都很难马上相信面前年轻到本该是职场后辈的男性所说的内容为真。


    直到加茂伊吹从手机中调出织田作之助名作的封面,吉野凪的面色蓦然一白。


    因为吉野顺平的大力推荐,吉野凪曾在睡前读过这本书的内容,仔细想想,其中有关咒术界和咒术师的介绍的确与男人口中的危机不谋而合。


    但她宁愿相信这是加茂伊吹根据小说世界观编造出的谎言。


    ——不算熟识的社长突然来到自家门口,称儿子和傍晚才带回家的新朋友早已被邪恶的诅咒师和咒灵盯上,家里将在深夜被怪物袭击。


    吉野凪的双唇嗫嚅几下:“难道我在什么整蛊节目的拍摄现场吗。”


    可深切的忧虑无法通过自我安慰消除,她没有转头离开,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反倒非要加茂伊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社长,如果你不能拿出足以说服我的证据,我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吉野女士,如果你养成了和我一样连带姓氏称呼他人的习惯,就已经能找到很有力的证据了。”加茂伊吹耐心地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工牌,将这张不显眼的小物竖直着展示给吉野凪看个分明。


    他的名字被清晰地印刷在证件照下方。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员工对他的了解够多,就会至少知道社长的姓氏——


    “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又用另一只手展示了如假包换的身份证件,足以说明他的姓名并非作伪。


    名字、相貌、年龄、性格都能与《小说》中的主角一一对应,吉野凪不得不开始正视幻想小说竟然真可能是现实写照的事实。


    她深吸口气,下意识从口袋中摸出一根香烟,熟稔地点燃,用两指夹住末端向口中送去,想借此抚平世界观遭受强烈冲击的震惊与不安。


    一道纤细的黑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像只幼小的鸟雀,又快到令她怀疑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动作未被打断,双唇轻启,合拢时却没能顺利含住香烟。


    她朝两指间看去,发现原本的位置竟空无一物,而面前却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正在燃烧的香烟被一条发丝粗细的红线缠住,吊在距她不远的位置微微晃着,丝线弯弯绕绕,末端延伸至加茂伊吹指尖,没入那滴显眼的血珠之中。


    “吉野女士,”加茂伊吹低低地笑着,又有根血线像在为她展示能力般慢慢探出,轻飘飘地卷走了她掌心的打火机,“顺平君不希望你抽烟吧——我可不想你因为我们的谈话带着一身烟味回家,他会不高兴的。”


    “好吧,加茂社长。”吉野凪最终放弃与理性对抗。


    她用双手捂住脸颊,沉默片刻后再次放开,很快整理好凌乱的心情,能够冷静下来交谈,还同时接受了加茂伊吹的建议——想必她以后再也不会忘记用姓名加职务的格式称呼工作伙伴了。


    这种乐观豁达的性格令原作中真人的行为显得更加不可饶恕,既然如今有了拯救吉野母子的方法,加茂伊吹就不会吝惜精力。


    他朝吉野凪扬扬下巴,指向停在路旁的黑色轿车:“你家恐怕已经在被监视的范围内了,和我走吧,我会处理好后续事宜,明早就能送你回来。”


    “可你刚刚说顺平也有危险,我不可能扔下他不管。”吉野凪现在动了,她马上转过身体,想回到家中叫吉野顺平和虎杖悠仁一同跟她前去避难,却被加茂伊吹叫停。


    “上车再说。”他坚持不在车下透露更多情报,“我会和你说明我的计划,等你觉得实在无法认可,再回家也不迟。”


    吉野凪停下脚步,百般犹豫,最终在回忆起加茂伊吹究竟是何等人物后,决心相信他的决定。


    如果家里真的已经被咒灵盯上,就算她如今折返回去,也不过是再为其多添一份口粮而已。加茂伊吹既然找了过来,就说明他不打算坐视不理,一定比身为普通人的母子俩更加可靠。


    “顺平不能出事。”她向加茂伊吹声明了自己的底线。


    加茂伊吹颔首,回答道:“我保证。”


    两人终于进入了早已在内部设下隔音帐的车厢。


    吉野凪坐着时也挺直脊背,仍然因儿子的危险处境感到紧张,但性格中天然的部分突然占据情绪的上风,她还在加茂伊吹上车时狐疑地问:“我才想起原作的结局——加茂伊吹不是死在一场爆炸中了吗?”


    “书里没写将高尾山夷为平地的人是我。”加茂伊吹关上车门,“而揭晓我假死真相的内容将出现在下卷书中,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之后免费送你几套,但现在请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我们的对话之上。”


    加茂伊吹给吉野凪五分钟时间做好心理准备,随后将十殿掌握到的所有情报与原作剧情混在一起,做了个简明而直白的报告。


    吉野凪的惊愕情绪分三个层次产生:


    第一,她本以为吉野顺平只是缺少朋友而无法适应学校的环境,却没想到他常常被霸凌团伙欺负,额头上留下疤痕的真实原因并非在体育课上不慎跌倒,讨厌她抽烟的理由也不完全是担忧她的健康——她很难想象那孩子究竟如何忍痛独自处理了身上被烟头灼烧的伤口。


    第二,《小说》中,被加茂伊吹饲养在本家的特级咒灵真人在大多数时候以忠犬的形象出现,虽说性格中带有些许难以抹除的阴湿意味,整体看来却很可爱。


    他在加茂家开过最恶劣的玩笑也只是破坏了园丁精心打理的花圃。


    但加茂伊吹称,在他假死的七年之间,真人早已逃出加茂家,与诅咒师为伍,开始凭自由意志杀人,还在下水道中建立了隐蔽的行动基地。


    “如果十殿的情报无误,顺平君已经以朋友身份参观过他的基地和改造人作品了。”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头痛,说话时的语气却不包含任何责怪的意味,“我很理解你现在这种‘刚察觉到孩子的心理出现问题,就发现为时已晚’的心情。”


    他对加茂宪纪便是类似的看法,或许当局者迷的道理真的适用于所有情况。


    吉野凪抿紧双唇,她的心脏几乎快从嗓子蹦到体外,过度紧张令她头脑发晕,不得不靠在椅背上才能避免摇摇晃晃。她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将事件的重点放在教育方式上。


    但加茂伊吹的讲述明显还没结束,她马上就会听闻一个让她彻底陷入绝望的消息。


    第三,真人接近吉野顺平的目的并不单纯,他看中了虎杖悠仁和吉野顺平之间可能碰撞出的化学反应,打算在两人结为好友后,先通过杀死吉野凪毁掉吉野顺平,再通过杀死吉野顺平毁掉虎杖悠仁。


    为了吉野凪的心理健康考虑,加茂伊吹没有仔细向她描述她的死状和吉野顺平的结局,他只说:“请按照我的安排去做,我保证你能平安回到顺平君身边,帮他获得真正的、完全的幸福。”


    吉野凪的眸光微微闪动。


    加茂伊吹的语气实在太过轻描淡写,表情也寻常至极,像在向吉野凪表示,无论是保护普通人的性命还是击败特级咒灵,对他而言都绝非难事。


    在确认加茂伊吹没因她长久的注视而表现出任何动摇以后,吉野凪点了点头。


    加茂伊吹公开情报的过程堪称高/潮迭起,她的情绪便也跟着跌宕起伏,指针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来回摇摆,此时才终于定格。


    见她神色有所转变,加茂伊吹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麻烦,我会把你送进最近的十殿据点,然后返回吉野家附近埋伏,直到真人出现。需要你配合的事情也很简单,请你将手机交给我保管,并且不许通过任何方式与顺平君联系。”


    “你是说——”或许是因为有了《小说》内容的提示,吉野凪很快读懂了加茂伊吹的想法,“假死?”


    加茂伊吹笑笑,踩下了油门。


    如果他猜的没错,真人肯定早将他接走吉野凪的一幕看在眼中。


    为了避免吉野顺平也被他带离吉野家,使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虚无,真人肯定会在今晚孤注一掷,不惜编造谎言欺骗对方。


    深夜,坐在餐桌前焦急地给母亲连续拨出第三十七通电话的吉野顺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异响。


    他以为是吉野凪终于从公司返程,兴奋地转过头去,却因站在不远处的存在愣在原地,随后便遍体生寒。


    缝合脸咒灵正笑眯眯地向他挥手。


    “你在找谁?”


    真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