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森鸥外会出现疑惑情绪是很正常的反应。
织田作之助在太宰治的介绍下加入港口黑手党,虽说不杀人的原则与他本身的战斗能力相悖,但毕竟他甘愿领取微薄的薪水过活,森鸥外从未强行逼迫他执行暗杀任务。
至少在森鸥外眼中,抛开他企图让织田作之助成为港口黑手党对抗Mimic的棋子不谈,两人之间没有仇怨。
——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不该向加茂伊吹告状。
加茂伊吹的态度是否会被织田作之助的一面之词影响,是目前森鸥外最关注的事情。
如果非要在十殿和织田作之助之间两相权衡,森鸥外只能选择保留前者。
虽说港口黑手党已经凭借十殿的支持在龙头战争中把握大势,但他不得不考虑到织田作之助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要程度。
一旦十殿和港口黑手党决裂,那他所要面对的就不一定是力量的折损,甚至可能会站在十殿的对立面上。
于是,森鸥外很快调整了表情,他笑着问道:“是不是织田君和组织之间有什么误会?我还没听人说过他有脱离组织的打算呢。”
他向加茂伊吹表示自己从未有意为难织田作之助,希望对方能将事情的原委阐明,至少给港口黑手党一方辩白的机会。
“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加茂伊吹失笑,他看着刚才的松懈状态立刻消失殆尽的森鸥外,为自己没先将情况讲明说了句抱歉。
“我只是考虑到,毕竟作之助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总有一天会离开组织,如果他沾染到某些叫森先生难以放手的机密事项,反倒是为森先生添了麻烦。”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无奈,眉眼间也浮现了浅浅的忧虑之色。
他与森鸥外对视,却字字句句都在向织田作之助诉说心中的担忧:“我们每次分别都要时隔许久才能再见,我难免害怕自己有看顾不周全的地方,您应该也能理解。”
“我明白加茂先生的意思了。”森鸥外松了口气,他的情绪好了很多。
“虽说横滨和京都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也不可能像初中生似的、每到周末就小聚一次,会挂念彼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看了看织田作之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吐出一句保证:“我向您承诺,至少一年之内,我会无条件同意织田君的任何合理要求,包括脱离组织。”
加茂伊吹发觉森鸥外似乎意有所指,他不想在与织田作之助有关的问题上出现任何差错,便又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一年时间?”
“嘛——”森鸥外笑笑,他面色如常,耐心地解释起如此决定的理由。
“毕竟我接任港口黑手党首领之位的时间还不算太长,又遭逢龙头战争这样大的变故,别说是组织的前路,说实在的,我连一年后的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加茂伊吹懂了。
一年中,可能发生变化的因素太多,小到织田作之助因某种原因放弃了梦想,大到本就地位不稳的森鸥外已经做不成首领。
此时对方愿意做出有明确时间限制的保证,竟然也算得上别具一格的严谨。
“您说的有道理。”加茂伊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森鸥外继续玩笑般说道:“而且,就算你们平时不会总是见面,一年一次的频率也不算过分,加茂先生总要再来横滨,有了这样一个约定,我也不怕那时联系不上您。”
“等一年之后,加茂先生再来与我‘续约’,若是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步入正轨,我一定要代表整个组织专门感谢十殿在龙头战争期间的支持,还请加茂先生一定赏光。”
加茂伊吹笑着应和,心中感叹森鸥外不愧是能从私人医生直接跃升为组织首领的能人。
他将谈话间的分寸拿捏得很好,对待比自己小上近二十岁的加茂伊吹时,既给足了合作者的尊重,又不失年长者的威严,每句内容都正好落在正确着地点的靶心,无论怎样解读都有余裕。
公事说罢,私事谈成,一直压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重石总算没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加茂伊吹为了织田作之助来到横滨,过程实在曲折,好在结局不错。
——侧面分析黑猫的态度,加茂伊吹基本可以得出“织田作之助已经脱离危险”的结论,此时又解决了最后一丝隐患,他总算能够安心返回京都。
只不过,加茂伊吹在看向织田作之助时,总觉得好友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争取到了对他极为有利的承诺,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刻意忘记的存在、从而感到紧张起来。
——总不至于是因为自己贸然将他的梦想告诉森鸥外而感到不快吧。
加茂伊吹只笑自己想得太多。他与织田作之助认识这么多年,早知道对方是个几乎没什么缺点的好人,就连对待街边的流浪汉都温和有礼的家伙,怎么会因这点小事与他置气。
森鸥外邀请加茂伊吹在港口黑手党的总部内共进午餐,加茂伊吹以十殿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他的邀请,率领部下起身。
临走前,森鸥外亲自送他出门,在走到总部大门处时,又有意无意提到龙头战争结束后的事情。
如果港口黑手党成了龙头战争的最后赢家,地下社会就是其一家独大,政府管不了的事情都将由港口黑手党代管,政府拿不到的利益也会尽数落入港口黑手党的口袋。
有了这种预期,森鸥外的野心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大。
他询问加茂伊吹,十殿是否有办法从异能特务科手中取得一份异能执业许可,他想让港口黑手党在官方面前过个明路,这样的话,即便所有人都对组织的真正性质心知肚明,进行某些工作时也会更方便些。
森鸥外笑笑,倒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也不知是信任十殿有通天的本领,还是早已规划好了港口黑手党的发展方向:“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毕竟对异能特务科的了解不算太多,他没明确回复这事能不能办,只说自己会记着为森鸥外多留意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后视镜中,森鸥外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轿车转过一个拐角才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加茂伊吹能看出森鸥外的诚意,也能看出这份诚意建立在利益之上,心中对异能执业许可的关注倒是更多了些。
织田作之助半晌都没说话,他合眸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避开与加茂伊吹聊天的可能,心中不断回忆着太宰治在送他离开时的打趣。
跟在两个组织的首领身后,太宰治轻轻扯了下织田作之助的手臂,两人的脚步自然稍慢了些,混在人群之中不算明显,拉开一些距离则更方便他们单独对话。
“放松点,织田作。”太宰治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我已经听说办公室里的事情了,你露出这副表情,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加茂伊吹‘快来调查我’哦~”
织田作之助轻叹一声,他轻轻拍了拍脸,没有否认太宰治的调侃,转而问道:“办公室里只留了我一人在,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太宰治笑而不语,撩开耳边的碎发,露出了一直佩戴着的监听器的配套耳机。
临出门时,两人重新回到森鸥外和加茂伊吹身后。
太宰治借最后的机会说道:“织田作,既来之则安之,你还有一年时间,如果真的担心之后的事情,不如从加茂伊吹本人入手,尝试解决问题吧。”
之所以织田作之助会想起这段交流,主要也是因为森鸥外的说法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一年之期并非是对加茂伊吹的允诺,而是对织田作之助的敲打——等禅院甚尔在一年后归位,如果加茂伊吹愿意继续护住织田作之助,他再来横滨,森鸥外一定会给他面子。
可如果加茂伊吹因找回记忆而不再理会、乃至厌恶织田作之助,森鸥外恐怕就真要做些什么了。
想到这里,织田作之助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没睡,”加茂伊吹偏头看他,乐道,“怎么自己叹起气来了。”
织田作之助睁开双眼,他望着加茂伊吹,只觉得自从认识对方后,情绪就在极好与极坏之间反复波动。
他当然不能将真相和盘托出,只说:“我在想……咲乐他们的事情,真是麻烦你了。”
加茂伊吹没应声,只是又将视线转回窗外,显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但他不会逼迫织田作之助非要讲出些什么不可,于是在欺骗性质的应和与咄咄逼人的追问中选择了更温和的做法。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体贴,短暂的沉默后,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犹豫着开口问道:“伊吹,如果我有事瞒你,你会在得知真相后怨恨我吗。”
“当然不会。”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他疑惑道,“需要我帮忙吗?认识这么久,总不可能有什么变故能抵得过我们的情谊。”
织田作之助垂眸不去看他:“……如果,不论之前的情谊呢。”
突然从这句话中感受到织田作之助的不安,加茂伊吹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答道:“人和人的相处不看过往的情谊,彼此就都是初见,哪里来的朋友。”
“但就算不看九年前——”
加茂伊吹握住了织田作之助的手。
“我们一同度过了昨天、今天,还会一同度过明天。”
他说:“你与我并肩走过的每段路程都留下了切实的脚印,时间不会骗人。”
“一年之后,无论如何,我会再到横滨来的。”
第182章
龙头战争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按照黑猫的说法,加茂伊吹应当为港口黑手党留出足够的空白篇幅用来展现主要角色的高光画面。
于是他将十殿所需完成的最后一部分工作整理在一起,打算尽快解决,以免夜长梦多,战况有变。
在这期间,织田作之助照常在他身边陪伴,没有需要深入战场、以身犯险的重要工作,就将大多数时间用来观察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屡次从公务中抬起头来,都能对上织田作之助的目光——对方似乎真在深入揣摩加茂伊吹的性格,并且试图将其打磨成一个能够被放置在小说中的绝妙形象。
见这或许有利于让织田作之助的小说事业有所进展,加茂伊吹没有阻拦。
不过,他有些想对好友表示“现在的加茂伊吹本就是个经过精雕细琢才创造出的成品人设”,又怕引起没必要的麻烦,干脆顺其自然,任织田作之助自行琢磨。
有一天,十殿成员向加茂伊吹单独呈上了一个女人的详细资料,说这是加茂伊吹此前问过、之后又因各种事情搁置下来的情报,部下整理时发现他还没读过,就马上送来给他过目。
加茂伊吹有些记不清调查她的理由了。
但他很少在下达命令前向执行者解释具体原由,想必询问旁人也没有结果,因此只问了织田作之助与黑猫,却都没得到十分明确的答案。
前者不明所以,后者避而不谈,明显都有自己的考虑。
加茂伊吹无奈,总归要先看过资料再做决定。
那女人拥有勉强能够称得上幸福的童年,家中衣食无忧,父母感情和睦,已经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生活。
加茂伊吹之所以没给这段时光打上满分,是因为她的父母因机缘巧合成为了盘星教的教徒,两人为拱卫天元陷入疯狂,又将年幼的女儿带入教中,做了无数自我感动的糟糕事情。
将这份资料朝后翻上几页,加茂伊吹查到了她咒术师血统的来源。
考虑到得一直追溯至近百年前的某位祖上先辈,他判断,血缘应该只是她了解到盘星教的渠道,而没能使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咒术师。
父母双亡是她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她的父母因倾心于宗教活动难以自拔,在她成年那日决心将生命与灵魂供奉给天元大人,融入世间的万千咒力之中,供天元驱使,携手赴死。
从小的见闻使她对天元的存在与神圣性深信不疑,因此没有阻止父母,在安顿好双亲的后事后,她独自前往大阪完成学业,并且在难波定居。
脱离了满是宗教氛围的环境,在学习与工作的过程中又拓展了眼界,她逐渐开始质疑盘星教盲目的信仰与崇拜,因此淡出教会,仅仅履行作为教徒的最基本义务,不再深入参与宗教活动。
再然后,她于一家大型商场中偶遇了手头拮据、没法一次性付清购物账单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两人因此结缘,禅院甚尔带幼子禅院惠与其同居,一段时间之前已经搬离难波。
读到这里,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之前调查这人的理由正和禅院甚尔有关,但他实在没什么头绪,也并没觉得情报的剩余部分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于是他问黑猫:“先生,我的记忆好像因为精神遭受异能攻击受到了损伤,如果您知道这份情报的作用,还请稍微提醒我一下吧。”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手头的资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Lesson 12——]
[并非所有不寻常都是作者特意留下叫你深挖的线索。有因就会有果,它可能仅是作为承接上文的句号存在,既然无用,就说明调查已经到了该终止的时刻。]
加茂伊吹点头应下。他仔细想了想,果然还是想不到什么与这份资料有关的重要事情,下意识认为当时要解决的问题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完成,手中的情报自然没了用处。
但心头的不安是少有的强烈。
他最终将资料收进抽屉,没有丢弃,也算保留在十殿之中,必要时就能以最快速度取用。
黑猫看着他的神态与动作,通过嘴角眉梢的弧度分析创世之书究竟对加茂伊吹造成了什么程度的影响,无声地说完了Lesson 12的后半句解释。
用于承接上文的不寻常之处是“果”,当然还有作为“因”存在的、用于打开下文的不寻常之处。
有些信息算不上未来大事的导火索,作者也没有任何要其担当大任的意思,它们被创造出来的目的相当单纯,就是让读者在意识到前文中曾出现过能与重大变故照应的细节时,打消脑中认为剧情略显突兀的念头。
加茂伊吹的确不必忧心,因为排除了关键线索的可能后,就只剩无法更改的因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黑猫跳下书桌,不再停留在这。
它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难过,大概是情感系统太过灵敏,导致程序在进行高强度运算时影响了创造正常情绪的部件。
——它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以免危害扩大,最终程序停摆。
加茂伊吹目送它从窗子离开,只觉得思绪杂乱。
但龙头战争的情况不允许他将太多注意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
或许是从港口黑手党屡战屡胜的势头中猜到了战争即将迎来终结的事实,横滨内部残留的大小组织终于做到了完全意义上的团结一致,集结了存活的全部力量展开了大规模反扑。
森鸥外与加茂伊吹确实料到其他组织将会进行十分顽强的抵抗,却没想到在初次与联军交战后,局势竟被扳回了五五开的程度。
港口黑手党拿不出更多战力,十殿也很难再争取到更多关键情报,战况因此焦灼起来。
此时,加茂伊吹想到了江户川乱步。
武装侦探社并不参与龙头战争,名侦探却还欠他一个要求。
虽说在此时提出请江户川乱步为港口黑手党出谋划策的要求,未免有强拉武装侦探社站边的嫌疑,但加茂伊吹认为持久战对己方不利,只能抱着尝试的心态拨通了江户川乱步的电话。
福泽谕吉果然拒绝让江户川乱步参与龙头战争。
加茂伊吹难得有些尴尬,他左手揉着额角,对福泽谕吉解释只是想听听江户川乱步的看法,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信息来源,对方的态度却依然十分坚定。
见这事似乎没有转圜余地,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刚要道歉,就听见了电话那边江户川乱步满不在乎的声音。
“名侦探大人当然要愿赌服输——我明天就到十殿去哦,准时派车来接我!”
加茂伊吹一愣,还没来得及应答,通话便被福泽谕吉猛地按断。
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第二日还是派人早早前往武装侦探社等待,竟然真在上午九点半时等到了睡眼惺忪、伸着懒腰下楼的江户川乱步。
青年坐在加茂伊吹对面的沙发上,对茶几上的点心很感兴趣,他戳了戳精巧的雕花装饰,似乎并没觉得加茂伊吹需要为此事担忧。
“反正你马上就要离开横滨,十殿和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也该作废了,我只不过是到这来说几句话,也算是完整地了结掉所有事情。”
江户川乱步吃着点心,在办公室内东张西望道:“怎么没见禅院甚尔?”
他没有遮掩自己对于术师杀手的浓重兴趣,反倒将加茂伊吹问得一头雾水。
“据十殿的调查,禅院甚尔曾在大阪难波出现,不过不久前已经离开,自那以后行踪不明,怎么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将此前的调查结果如实相告,“你认识他?”
江户川乱步咀嚼的动作一顿,他微微瞪大双眸望向加茂伊吹,露出颜色澄澈、又带着些许锐利之感的眼珠,将加茂伊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下一秒,织田作之助敲响了会客室的大门。
他受加茂伊吹的邀请来到这里见证两人间的对话,有利于之后将必要的信息以更稳妥的方式传递给港口黑手党。
本以为又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他却在与江户川乱步对上视线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一种被窥探到全部秘密的惊悚感使他想要立刻转身离去,但加茂伊吹已经坦然笑着介绍起他的身份:“这是我的朋友,织田作之助——你们上次在我的病房中见过一面,应该还没忘记吧。”
江户川乱步似乎正在凝神思考。
一会儿后,他再次微笑起来,眉眼弯弯地说道:“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啦,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还是谈谈你让我来要说的正事吧。”
加茂伊吹点头,将记录着当前局势的资料递给江户川乱步,示意他具体情况都在其中,在他翻开文件夹时又想起刚才的问题,随口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禅院甚尔?”
“没什么。”江户川乱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听你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合上资料,打断了加茂伊吹继续追问下去的心思。
名侦探说道:“破局之法,其实比你想象得更加简单——”
“既然要成为最终赢家,港口黑手党总要付出比十殿更多的努力。”
加茂伊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83章
江户川乱步和黑猫所说的内容是一样的。
在龙头战争中,港口黑手党显然没有毫无保留地发挥力量。
如果争斗就这样草草结束,等加茂伊吹离开横滨之后,港口黑手党作为最终赢家,难免有坐享渔翁之利的嫌疑。
即便森鸥外藏锋的本意相当合理,读者也一定会因此心生不满。
任何理智的创作者都不会为了烘托联动人物的高明而舍弃自己创造的角色。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意识在催促他返程,于是没怎么犹豫便有了决定。他叫人将新横滨站清场,做好准备,称自己要在离开前一口气解决天空裂缝的问题。
他当然应该以最快速度返回京都,免得龙头战争的局势再有太大变化,反而影响港口黑手党获胜。
一句简单的提醒已经足够加茂伊吹想通事件的始末,直到被十殿再送回武装侦探社,江户川也还在为比自己想象中更少的工作量而感到惊讶。
这大概要多亏了加茂伊吹的精明,恰好江户川乱步讨厌和蠢货沟通的麻烦。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当自己有需要保守的秘密时,与加茂伊吹这样的聪明人对话,可真不算是件容易事。
在对话过程中,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明显非常在意,就算江户川乱步找借口将话题暂时转到别处,等谈完那事,加茂伊吹也还是会再次想起这个名字。
即便记忆出了差错,本能也依然不会骗人——这就是加茂伊吹口中的“人情”。江户川乱步对此有了新的认知,但他帮不上加茂伊吹。
他看不出加茂伊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而明显是顶替了禅院甚尔位置存在的织田作之助也没有任何恶意,展现出的惊愕只是单纯不希望他说出真相。
江户川乱步也从织田作之助眼底看到了更复杂的情绪:或许连织田作之助自己都不知道,他好像隐隐期待着江户川乱步揭穿他的身份——这就令事件更加扑朔迷离了。
织田作之助应该也是被牵扯进此事的无辜家伙。
江户川乱步不靠感觉给人定罪,就算是通过超推理得出答案,他也一定能以最终结果为起点、用各种方式倒推出论证的过程。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加茂伊吹身上的诅咒甚至发展出了外放能量的功能,影响到了超推理的效果,江户川乱步明显感觉到加茂伊吹、禅院甚尔与织田作之助三人间的秘密不在他常识的掌控范围之内。
就算加茂伊吹连续三次问起禅院甚尔,江户川乱步也没有给出十分笃定的回复,只是在临走前有些含糊地答复道:
“如果好奇的话,你就自己去查呗——区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和动向,应当不至于难倒大名鼎鼎的十殿首领才对。”
从加茂伊吹的表情来看,青年没有完全认同,毕竟江户川乱步在不明情况下随口提出的问题相当明确,仿佛他曾在加茂伊吹身边见过禅院甚尔一般,自然会叫有心人起疑。
江户川乱步想了想,本来已经上了十殿的车,马上就要关门扬长而去,又重新将车门推开一点距离,探出头,漏了一句话下来。
“你真该小心点了,”名侦探如此说道,“你身边潜藏着的阴谋正在缓慢运行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你不能为此做到时刻保持警惕,就将在不久后的未来付出非常惨重的代价。”
江户川乱步的语气显出些郑重之意,煞有其事的模样令加茂伊吹忍不住微微偏转视线,望向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青年的面色虽不算红润,却勉强在健康的范畴之中,又因为刚才想通了近日以来面对的最大难题,原本眉眼间的忧愁都尽数消失不见,精气神也还算不错。
总而言之,就凭现在的外貌特征,加茂伊吹分析不出任何有用的结果。
但他一向听劝,尤其是重要角色的劝告,他一定会放在心上、认真履行。
面对江户川乱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台词,他没有否认,而是一如既往地、下意识问了一句:“这也是推理的结果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户川乱步自两人认识以来,首次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名侦探仔细思考一会儿,答道:“不是哦,比起推理来说,这大概就是类似于——命运的指引——之类的感觉。”
江户川乱步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么特殊,他还在认真想着自己会出言提醒加茂伊吹的真正原因。
推理要讲究实际证据,但“命运的指引”只凭直觉,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否会相信这番没有根据的说辞,自己也根本没怀有多大期望。
于是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将奇怪的感觉放在心上,极小声地嘟囔了几个音节,抬手就要关上车门。
加茂伊吹去拦他,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的青年变了面色。
“你说‘命运的指引’……是什么意思?”加茂伊吹如此问道。
江户川乱步眨了眨眼,他回答:“这还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神明要以我之名透露给你一些信息,就像我是冒险游戏里的指引路牌,就像我认为凌晨三点与午后三点之间一定相差十二个小时一样自然——”
“当我开口的欲望达到顶峰,你就会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关键信息,这就是‘命运使然’。”
说到这儿,他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感叹道:“如果我是十殿成员,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京都,时刻关注脑内灵感的来源。但可惜,我不仅要回侦探社去,还要面对社长的怒火。”
加茂伊吹扶住车门边缘的动作愈发用力,鼓起的骨节将皮肤撑白,仿佛随时可能暴出。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加茂伊吹看向江户川乱步,很快从对方的表情中察觉到——除了这段明显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台词之外,江户川乱步已经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见加茂伊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甚至没有丝毫继续追问的意思,江户川乱步有些惊讶。
他关上车门,趁司机打火时又忍不住摇下玻璃,趴在车窗的边缘朝外看,其实很在意事件的后续发展。
加茂伊吹调整好了心情,非但没有陷入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状态,反倒有余裕抬手去戳江户川乱步的额头。
青年笑道:“把车窗关上吧,驶出总部后,街道可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抬手攥住了加茂伊吹的食指。
“下一步要如何做,其实你心里早有决断吧,今天我没帮上忙,赌约暂时不算数。”江户川乱步说道,“等你走投无路时再来找我,那时我会帮你。”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更多将这句承诺当作调笑,说道:“你这样大方,反而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就会去想,名侦探大人又是否别有所求呢。”
江户川乱步大方地点头,答:“当然。”
没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加茂伊吹的反应反而慢了半拍。
在这个间隙,江户川乱步松开手上的力道,很迅速地摇上了车窗。
在车内车外将要彻底隔绝之前,名侦探以略显任性的语气说道:“你说我是台无法将人性和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那乱步大人会等着……”
“如果你有步入绝境的那天,这台超级计算机会发挥出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作用。”
车窗被完全合拢,加茂伊吹隐约听见车内传来大大咧咧的催促声,司机鸣笛示意,带着江户川乱步离开。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织田作之助等在原位,似乎是在发呆,直到他走近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织田作之助的肩膀,说道:“你今天就回港口黑手党去吧,帮我给森先生递句话,就说我要回京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就得拿出点诚意来,为自己多尽一份力。”
“什么时候走?”
失落与庆幸同时在织田作之助心中浮现,他只好将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交予自己的任务之上:“首领那边也需要准备的时间,两方的合作一直还算愉快,别在最后闹得难堪。”
没有加茂伊吹亲自坐镇,十殿的反应速度与决策范围自然将有所减退,面临有可能影响到组织发展的抉择时都会束手束脚。
这代表在势均力敌的合作中,十殿将彻底退居辅助位。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想了想天空裂缝的规模,大概说了个时间:“三天之后。”
两人达成共识,织田作之助很快返回港口黑手党。他们没进行什么郑重的告别仪式,毕竟人生还长,这总归不会是最后一面。
之后,加茂伊吹向十殿于横滨的负责人交代了参与龙头战争的注意事项,带着黑猫前往新横滨站,在车站附近住了三天。
森鸥外在此期间想要与他见面,皆被他以“横滨的安危比战争的结果更重要”为由拒绝。
——既然要结束自己的戏份,加茂伊吹就绝不拖泥带水。
说起天空裂缝,加茂伊吹当然没有直接合拢世界壁垒豁口的能力,却不感到担心。
天空裂缝因他出现,自然也会在他离开联动世界时自动消退。归根结底,他来到新横滨站的目的是做戏,要给《BSD》世界与读者一个交代。
三天之内,加茂伊吹绞杀了被困在第一层结界与裂缝之间的所有咒灵,并且用一张相当坚固且出入条件苛刻的帐堵死了裂缝。
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他直接乘上了最近一趟前往京都的新干线,宣告本次联动彻底结束。
黑猫蹲伏在窗边朝后看,在列车驶出横滨范围的瞬间,它确认道:[很顺利,裂缝消失了。]
加茂伊吹没有回话,连续三天消耗大量咒力使他精疲力竭,一上车便忍不住昏昏欲睡。
在彻底合眼之前,他莫名想起江户川乱步说要时刻保持警惕,下定决心要在返回《咒》的世界后立刻调查禅院甚尔。
——毕竟禅院甚尔不是联动角色,恐怕横滨的十殿很难完美执行任务。
他知道,黑猫会在新干线到站时叫醒他,所以安心地睡了过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作者只需要读者的好奇心,而不想让加茂伊吹节外生枝。
因此,在他的意识因陷入睡眠而不再对修改记忆的效果进行顽强抵抗之时,受到书影响的世界意识正缓慢地、详尽地、天衣无缝地——
修补了未来得及完全更改的、最后的漏洞。
第六卷 因缘之壁
第184章
五条家为六眼术师举办的即位仪式分为上下两场。
上半场是在本宅深处举行的正式典礼,仅邀请族人与身份尊贵的外客参加。
现任家主会带领次代当主执行继承、朝见、正殿等一系列仪式,最终将带领家族前进的重担交予后代,这番流程是五条家的硬性规定,即便本人讨厌麻烦,也绝不会更改。
下半场以庆贺为主要目的的宴会则叫人轻松许多,受邀之宾客的数量远超典礼的见证者,连仅与次代当主交好却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术师也能赴宴。
作为御三家的家主、新生代的首位特级咒术师,加茂伊吹本来也该参加典礼,但途中被几件算不上急事的杂务绊住脚步,来得稍晚一些,就没能准时抵达五条家本宅。
手机几乎快被接连不断的来电轰炸至发烫,加茂伊吹望着屏幕上备注为“五条悟”的联系人有些头痛,一时间竟难以做好接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他了解五条悟,如果此时接了电话,恐怕就不得不强行面对来自对方的狂风骤雨了。
而五条家的主宅之中——
五条悟本就是强行压着不耐烦才穿上整套纹付羽织袴,凭心中对与加茂伊吹久别重逢的期待感同意走完每个流程,的确有些想让加茂伊吹见识下不一样的自己的心思。
但令他感到恼怒至极的是,他专门为加茂伊吹留出的贵宾坐席从头至尾都空空如也,无疑是辜负了他饱满的情感与千金难换的期待!
直到整场仪式结束,管家才有机会将加茂伊吹因故迟到的事情告诉他。
五条悟换下厚重的礼服,抓起手机便给加茂伊吹打电话。
在有节奏的回铃音中,他于脑内不断组织对加茂伊吹失约一事的质问,又在拨号未被接通后不自觉地担忧起加茂伊吹是否能顺利应对手头的麻烦。
——如果加茂伊吹准时来参加下半场的宴会,五条悟倒不是不能原谅他姗姗来迟。
还没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不寻常的体贴为对方考虑的六眼术师又按下拨出键,盯着被设置成常亮的屏幕有些出神,干脆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打算一会儿再到前厅去招待客人。
——当然,若加茂伊吹真的有要事缠身,就算今天没能露面,他也不会出言责怪就是了。
想到这里,五条悟趴在椅背上,心中随着回铃音与忙音默数着数字,只希望能在疲惫和烦躁交织的此时听见加茂伊吹的声音,叫人亲自给他一个交代。
在第七次拨号也被拒接后,五条悟已经生不起气了。
他没再一刻不停地拨出号码,而是将手机丢到一旁,烦闷地揉乱了一头白发,自暴自弃地瘫在椅子上,不明白好好的即位仪式怎么会变成这样。
既然连一向注重礼教的父亲都没因加茂伊吹缺席典礼而产生不快的情绪,足以说明这种程度的突发事件在大人们的交往中算不上什么,加茂伊吹也并非故意而为之。
但……
五条悟垂头丧气——说到底,即位仪式之所以会拖到现在才办,就是因为他想让加茂伊吹看见他可靠的一面啊。
加茂伊吹不在,他完成一系列繁琐的流程没什么特殊意义,不如打从最开始就坚持一切从简的设想,还能为自己免去许多麻烦。
在战斗中所向披靡的六眼术师长叹一声,总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就在下一秒,被他抛到一边的手机响起欢快的铃声,打破了仅有他呼吸声存在的一室寂静。
五条悟几乎是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后毫不犹豫地接通,没等对方开口,首先拖长了音调大声抱怨起来。
“伊——吹——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在典礼上见到你啊!”
在加茂伊吹尽显无奈的连声抱歉之中,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里杂乱的鸣笛声,他轻哼一声,不自觉带着些期待问道:“所以,你到东京了吗?”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能抵达目的地了。”加茂伊吹估算了距离,还开玩笑调侃五条悟道,“还请五条大人不要生气,等我上门赔罪。”
青年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时有些失真,但五条悟仍能分辨出其中一定笑意浓郁。
莫名其妙地,他感到耳尖有些发烫,叫他下意识去捂,又因为怕听不到加茂伊吹的声音而放下了手。
五条悟嘟囔道:“什么‘五条大人’……还不是连最重要的客人都不来赴宴。”
加茂伊吹没急着挂断电话,他先问过五条悟是否有时间与他聊天,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详细解释了没有准时赴宴的原因,甚至将族人找上自己时故作焦急的情绪都模仿出来。
“历代家主之中,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在风言风语中继位、又于人心未稳之际远赴另一座城市的胆大家伙了。”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笑。
“我听说了——在我于横滨处理私事的这段时间里,加茂家有不安分的旁系拿我突然离家数十日的事情大做文章,希望总监部介入族内事务,褫夺我的家主之位。”
“但毕竟横滨出现异状、有大量咒灵成批涌现的情况不假,总监部了解到我的存在,当然不敢随意行动,也没有大将在外、先夺其位的说法。”
加茂伊吹从十殿的汇报与族人的反应中得出了这个结论,之所以要重复一遍,则是他在帮助尚未完全修正所有漏洞的世界意识捋顺合理的经过。
他总结道:“还要多亏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鼎力支持,否则,总监部就算暂时不敢对我的家主之位下手,恐怕也不得不为惹事的加茂家族人撑撑腰。”
“你看,”加茂伊吹无奈道,“今天的麻烦就是族人的下马威,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五条悟起初还有些发懵,明明整个过程中都有自己在推波助澜,他却不知为何对那些行动感到有些陌生,直到加茂伊吹话音落定,他才觉得这段记忆落到了实处。
“御三家本来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今天加茂家能抓住一个把柄除掉家主,明天就会有相同的戏码在五条家和禅院家上演。”
五条悟挑眉,接着得意道:“当然,老子付出了比禅院直哉多得多的努力哦。”
他太兴高采烈,甚至不小心暴露了日常使用的自称。
听着少年邀功似的表述,加茂伊吹低声笑起来,情绪轻快又开朗,引得五条悟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但下一刻,还未等他的心情攀升到最高峰上,加茂伊吹的笑声便在一声咳嗽后戛然而止。
青年连咳嗽都不算激烈,隐约暴露出虚弱的状态。五条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动静,只捕捉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簌声与不明显的抽气声。
“怎么了?”他忍不住发问。
加茂伊吹缓了口气,答道:“没事,只是前天才回到京都,可能有些劳累。”
五条悟一瞬间对自己着急举办即位仪式的决定有些愧疚。
但事已至此,懊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又问了加茂伊吹距离五条家主宅的距离,干脆挂断电话去大门处等待。
宽敞的前厅与院子相当热闹,宾客见今日的主角登场,纷纷向他举杯祝贺,少部分人壮着胆子想凑上前来与他搭话,皆被他不耐烦地一瞥吓了回去。
五条悟肆意惯了,性格张扬又狂妄,在加茂伊吹面前还能收敛一些,此时急着去见那人,难免对妨碍自己行动的家伙没什么好脸色。
简单朝必须招待的高层使者打了声招呼,五条悟来到餐桌前取走一盘甜点和一杯果汁,放在托盘上,又将托盘随手塞给经过身边的一名佣人,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两人一路来到正门,五条悟在门里每走几圈就要朝外看看,惊讶地发现此时的等待比上半场典礼前的期待更加叫人煎熬。
佣人将头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他绕晕,一时端不稳托盘。
大约五分钟后,属于十殿的黑色轿车终于驶入五条家主宅外围的结界,五条悟反复转圈的脚步一停,他揪住面前佣人肩头的布料,示意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衣服的配色没有问题,”他又拽了下领子,“而且每个部分都很端正,对吧?”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五条悟又愉悦起来。
轿车逐渐进入他的视线范围,最终停在门前。司机从驾驶位下车,鞠躬朝五条悟问好,立刻要来到后座位置为加茂伊吹打开车门。
五条悟比他的动作更快,利索地拉开副驾驶后方的车门坐上座位,在加茂伊吹下车前先上了车。
佣人将甜点与果汁从窗子送进车中,五条悟接过食物后朝加茂伊吹递去,嘴角噙着难以掩藏的笑意,无论怎样努力地减小弧度都没能成功。
“看在你急匆匆坐飞机赶来的份儿上,我带了点儿吃的过来。”
在真正见到加茂伊吹时,五条悟口中任夏油杰纠正过无数次的自称终于变成了谦词:“里面闹哄哄的,你肯定会更觉得累,不如在这缓缓再进去。”
加茂伊吹一时没有伸手接过餐具,也没出声。
五条悟有些疑惑,他抬眸朝加茂伊吹望去,视线从逐渐停止晃动的果汁表面移到青年脸上,蓦然撞进了那双含着极温柔笑意的晶亮红眸之中。
他的手又颤了一下,叫果汁再次摇摇晃晃起来。
“……虽然或许现在说有些晚了,但——”
“好久不见,伊吹哥。”
一切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在此时宣告终结,五条悟与加茂伊吹对视,发觉自己竟然只想向他普通问声好。
第185章
尽管感谢五条悟的好意,加茂伊吹也依然没选择在车上大快朵颐。
他对甜品没什么特别的嗜好,因此只是抿了口果汁补充体力,随后便和五条悟谈论起今日的仪式。
“悟,恭喜你了。”加茂伊吹笑着说道,“而且,我也必须谢谢你才行。”
五条悟双手交叉,托在脑后,松散地靠着后座靠背,眉眼弯弯道:“伊吹哥,我们之间哪要这么客气——等我真帮上忙,你再多谢几次也不迟。”
他下意识以为加茂伊吹是想到了两家未来的合作事宜。
这的确也是五条悟所在意的事情。
御三家的另一家中,禅院直哉年纪还小,没有实绩,就算禅院直毘人有意立幼子为次代当主,在他正值壮年之际,力排众议只会加大此事的难度。
五条悟从来没将禅院直哉看在眼中。
就连推断出对方必然在加茂伊吹夺权一事中代表禅院家起到站队作用后,他也依然不认为禅院直哉会对他产生威胁。
这是基于实力、地位与人格魅力的多重自信,无论是论御三家的势力多寡,还是论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高下,五条悟都有自信取胜。
得知加茂伊吹继承家主之位后,五条悟第一时间向京都打去电话,甚至考虑到禅院直哉将会成为加茂伊吹的助力之一,从而大方地结束通话,为那家伙让出了时间。
加茂伊吹的确马上就接到了来自禅院直哉的电话,但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是,禅院直哉在抛下三两句关心后,竟然还给五条悟的私人号码发去了通话申请。
五条悟永远也忘不了禅院直哉那日说的话。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仅是得到族中看重,也不知是单纯想要炫耀、还是企图让敌人知难而退,竟然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嘲弄之意。
他说:“你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术师,是加茂伊吹的头号支持者——那今日他顺利夺权,你应当出了比我更多的力气吧?”
“你想表达什么?”五条悟不耐烦起来,他直截了当地回击道,“如果说只是让家族保持沉默就算出力,五条家从来都比禅院家更会审时度势。”
禅院直哉笑了一声,并没急着争辩,而是又问道:“激起加茂伊吹决心的关键是他的弟弟,你知道这事吧?”
今年四月,加茂伊吹没从高专毕业,使加茂拓真意识到长子显然别有打算。
因此,为了尽可能从十殿手中争取到更大的获胜几率,他频出昏招,甚至企图强抢加茂宪纪回家。
自那以后,加茂伊吹明白事态不容拖延,一系列变故随之而起。
先是愈演愈烈的十殿活动,随后是他莫名遇刺,最后,加茂拓真竟直接暴毙家中,加茂家将前任家主的死因定论为健康问题,甚至没有半点遇刺的风声流出。
如果不是五条家与禅院家都各自在本宅中埋了隐秘的暗线,恐怕也只能如外界一般进行毫无凭证可言的胡乱猜测。
五条悟看懂了加茂伊吹的态度,知道这只是父子之间新仇旧怨的终结,并非对于御三家传统地位的破坏,因此让家族安心,不要反对加茂伊吹继位。
他本以为禅院直哉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但禅院直哉说:“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的是呢,五条大人。”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显出点漫不经心,含着些缅怀似的意味,吐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加茂拓真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有两个儿子,为什么直到大难临头,才想起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个绑回家作人质?”
禅院直哉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暧昧:“我可是在加茂伊吹身上押注了禅院家的未来。我要他再也看不见旁人的偏爱,同时信任他能带领御三家前往更光明的高处。”
“天才,你纵然拥有数不尽的优势——”
五条悟听见话筒中传来禅院直哉太过得意而几乎抑制不住的笑声。
“但关于加茂伊吹,你拿什么和我争?”
——沉默。
——在极度震惊的此时,五条悟能回应的只有仿佛无边无际的沉默。
禅院直哉像是在隔空欣赏他的沉默,即便笑声被某人敲门与低声汇报什么的声响打断,也依然耐心地保持通话状态,并没挂断电话。
五条悟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咬牙问道:“为了加茂伊吹,冒着令整个家族承担代价的风险,用加茂宪纪做饵……桩桩件件,你倒是真有把握。”
“不然呢?”禅院直哉乐道,“我从来不是什么磊落的好人。加茂宪纪遭劫那日,我连机票都买好了,只要他被抓回加茂家的主宅,我两小时内就去上门做客。”
他嘲笑道:“若是没有这点魄力和万全准备,我应该还在族中苦苦等待被人嚼过千八百遍的消息,赶着送上第一手的祝福呢。”
“你就不怕我告诉加茂伊吹?”五条悟克制住怒意,想要通过反问激出禅院直哉的目的。
禅院直哉回:“我敢把这事告诉你,当然不怕你说。”
五条悟深呼吸一次。
他的确不认为这事能成为禅院直哉的把柄,同时也觉得禅院直哉真是疯了。
“如果他没有成功——”
五条悟对世家中的语言陷阱了解太少,终究还是陷入了禅院直哉的圈套,他试图反驳对方行动的合理性:“禅院家将背负十殿近乎疯狂的报复,你承担不起!”
“十殿的报复?”禅院直哉故作疑惑,“你说那些雪花似的丑闻吗?”
他大笑一声:“那该由借宗家之势强占女人的旁支承担,由随意推卸失职责任的炳承担,由苛待妻女的禅院扇承担。”
“之后,由逼走有能之士的禅院甚一承担,由一心只想着杀净弟弟夺位的、我的长兄承担,当然,由我那两位从出生开始就是废柴、却还非要我分心照顾的妹妹承担也行。”
禅院直哉毫不畏惧,他甚至还在禅院家主宅中属于自己的卧室里:“我懒得为那些人辩白什么,反正都是些不堪大用的渣滓——”
“加茂伊吹想要的话,”少年笑道,语气愉悦,“我就给他呗。”
族人乃至亲人的名声和性命在禅院直哉口中轻如鸿毛。
五条悟一噎,他想说些什么,禅院直哉却打断了他的发言。
少年继续说道:“五条悟,你在装什么呢?”
“不需要加茂伊吹的话,就赶紧滚远点。”他嗤笑一声。
“只会动动嘴巴哄人开心的家伙,能不能从最开始就别出现在竞争队列里啊。”
*——————
五条悟不懂禅院直哉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之强的敌意,但这的确引起了他的反思:在回忆中,他似乎确实在许多方面都不如禅院直哉用心。
加茂伊吹不是会将两位弟弟相互比较、分出高下的性格,在公平对待的情况下,付出多的一方当然会有所不满。
更何况,据五条悟后续的调查结果来看,近年来,禅院家内部似乎已经因次代当主的归属而初现矛盾,虽说皆被禅院直毘人镇压,但一定在众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禅院直哉在这段时日内脱胎换骨了。
他终究还是掀开了加茂伊吹为他蒙上的纯善羊皮,暴露了日益锐利的獠牙和利爪,将为了争取到所求之物,不计一切后果。
五条悟从未有一刻对禅院直哉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重视。
但他想:加茂伊吹不是任人摆弄的物件,正相反的是,他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也不会凭朋友带来的利益多寡而决定交往的亲密程度。
如果真的尊重加茂伊吹,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就都不该将他当作一个代表胜利的凭证、以极为轻浮且势在必得的语气谈论他的归属。
而且,五条悟自认为加茂伊吹和他已经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不说万事优先,至少在该开口时不会过于客气,自己好像也没必要非和禅院直哉分个高下。
……可恶。
五条悟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转头就对父亲说要继承家主之位。
直到昨天,想起作为禅院家的代表之一前来赴宴的禅院直哉,五条悟仍想冷笑。
——到底谁才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绝对偏爱,就来试试看吧。
不过,现在与加茂伊吹面对面说上话,五条悟心中的戾气已经几近于无。他真心享受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也计划着在向加茂伊吹伸出援手时说出那句想了很久的台词。
等到那时,五条悟会说:“相信我吧,不会有事的。”
他不是个念旧的人,但总会想起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场景。
“不是哦,我所感谢的,不算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青年的声音依然柔和。
“从很早之前开始,我就一直期待咒术界由御三家开始焕发新生机的那天,等到那时,无论是残疾的次代当主还是甚至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都一定能获得平安长大的机会。”
加茂伊吹似乎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你所做的事情,是助推我的理想尽早实现的一大关键,作用切实存在,所以我想谢谢你。”
五条悟眨了眨眼,因加茂伊吹过于郑重的态度而感到面颊发燥。
他随口扯开话题:“……‘残疾的次代当主’是你,那‘毫无咒力的术师之子’是谁?”
加茂伊吹思考一会儿,答道:“这大概是我所能想到的存在于此时的咒术界中、最悲惨的境遇之一了。”
想起禅院家那两个可怜的女孩,五条悟深有同感,他肯定地点头。
还没等下句话出口,他身侧的车窗便被有节奏地敲响。
面容美艳的银发女人正微笑着弯腰向车内看去,五条悟摇下车窗之后,她对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宴会主角的存在表示了十足的惊讶。
“本来是想邀请伊吹一起入场的……”
冥冥掩唇笑起来:“现在该换句台词了——少爷们,将悄悄话也说给我听听吧?”
第186章
由于头脑中与众不同的想法,冥冥邀请同行的对象由一变二,总归仍然要与车上的两人一起进门。
面对背对着加茂伊吹向自己挤眉弄眼的五条悟,她好脾气地笑笑,装作没看见,又将目光投向关系亲近的直系学弟:“伊吹,我在门口那边等哦。”
“我们随便聊几句而已。”加茂伊吹笑道,“既然冥冥姐来了,进去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轻轻碰了下副驾驶的椅背,五条悟这才注意到,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正在座位上扁扁地睡着。
它被细微的动静唤醒,并不作怪,飞快跳到加茂伊吹的肩头,又找了个好姿势卧倒。
——倒是和主人一样,看起来没太多脾气,不见半点任性。
五条悟蓦然发觉这里竟然只有他一人不想尽快进门,就连加茂伊吹的黑猫都极为顺从,倒显得是他小气了。
看破这点,他更不愉快,下车时也冷着脸。
冥冥忍不住笑,她来到加茂伊吹身边,见五条悟只是跟在后面,就自觉走在青年右侧。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故意惹谁生气,就多谢二位理解我了。”
冥冥以寻常音量开口,像是在对加茂伊吹调笑,也像是在对五条悟解释:“前段时间,我名下的产业受到金融市场的冲击,收益暴跌,可真是令我苦恼了好长时间。”
相关的情报在咒术界不是秘密,就连刚从联动世界返回的加茂伊吹都接到了冥冥的求助信息,调动了十殿的力量配合她行动。
作为东京校最出色的辅助监督,冥冥手中的机密不在少数,她擅长处理经营与交易方面的麻烦,却在大规模调动财产时引起了高层的关注,从而束手束脚起来。
直到昨天,她才在加茂伊吹的斡旋下争取到了完全自由行动的时间,还算顺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但代价是,总监部在之后一段时间将会更密切地关注她的行动,以免她携款潜逃,背叛日本咒术界。
——虽说冥冥认为这只是保守派看她不顺眼而找出的借口罢了。
冥冥红唇微勾:“路上研究了一支股票的走向,虽说没有完全错过宴会,但我不打算再引起任何无关人士的注意了,劳烦你们多为我遮掩一番。”
她拿准了入场的加茂伊吹将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只要她离开的速度够快,就能赶在有人意识到她才进门之前一同向学弟投去惊讶的目光。
看出了冥冥的打算,加茂伊吹失笑。
他体贴地考虑到毕竟还有失败的风险,于是问道:“如果是这样,冥冥姐需要我们从其他入口将你送进去吗?”
五条悟不知从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脸色很快明媚起来,加速迈开步子与加茂伊吹并肩,笑嘻嘻地对冥冥说:“对哦~伊吹哥之前在我家住过几个月,他很清楚房子构造的。”
冥冥微微眯起双眼,向五条悟投去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随后掩唇说道:“那倒也不必,我还有另一个从正门进去的理由……”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不知道的是,停留在住宅四周隐蔽处的乌鸦早已将宴会上的景象尽数传递至冥冥眼中。
紧绷的神经在产业平安后松弛下来,冥冥难得有了看热闹的心思。她俯瞰着院落中的每个角落,除去无需特别在意的无关人士以外,已然锁定了几位重点关注对象。
东京校的知名天才夏油杰正和同级好友家入硝子站在宴会的角落,难以立刻融入贵族的社交场,因此更多都只是彼此交谈几句,就再次埋头品鉴起面前的食物。
禅院家炙手可热的禅院直哉依然是惯常那副高傲的模样,面对旁人的奉承,连半点视线都懒得分出,大多数场面话都由他的父兄为他继续说下去。
但大概是通过五条悟的动向推断出了加茂伊吹到来的时机,他时不时朝大门的方向望去一眼,嘴角噙着些许嘲讽般的笑意——依冥冥来看,禅院直哉一定觉得五条悟亲自迎人的样子很傻。
其余与加茂伊吹有关系的人物中,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站在一起。
他们归属于咒术界中不同地区的势力,却都在加茂伊吹的人生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得到了极有价值的反馈。
还有正和其余普通咒术师一起欢声笑着的庵歌姬……
冥冥察觉加茂伊吹的脚步停了,也跟着一同站定。
“冥冥姐,做好准备了吗?”加茂伊吹笑着问道,“转过这个拐角,我和悟就该肩负起为你吸引火力的职责了。”
冥冥眉眼弯弯,她比了个OK的手势,稍微站得离加茂伊吹远了一些。
五条悟想好了最合理的隆重出场方式,还没等手搭到加茂伊吹的肩膀上,便被冥冥一把扣住了手腕,连手带人都一同扯到了加茂伊吹的右方,完全换了个位置。
脚下一个趔趄,恼怒的情绪才刚刚浮上心头,五条悟已然被加茂伊吹拉住了左手,令他稳稳地站住了身子。
冥冥笑笑,但看不出太明显的诚意,说道:“抱歉,我只是觉得,五条君的身高能帮我打下掩护,所以想让他站到这边来。”
如果放在其他时间,五条悟一定要大声抱怨冥冥的突然与粗暴,但仅论现在,他反手握住加茂伊吹,还不忘笑嘻嘻地应声,表示打掩护的事情就包在他身上。
加茂伊吹无奈,他动了动右手,问道:“悟,别在这里撒娇……我们不能牵手进去吧?”
“也不是不行嘛。”五条悟嘴硬,却还是松了力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关系好,牵一下手又怎么了?”
加茂伊吹抿唇,脸上分明写着不赞成,但紧绷的神情还没保持三秒钟,便因为与五条悟对视而破了功。
他笑起来,屈起食指敲了下五条悟的脑袋,轻叹道:“今天之后,你可就是五条家的家主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
五条悟已经凑上前去,拖着长音说道:“无所谓啦——关于怎么做家主,伊吹哥也可以教我啊。”
加茂伊吹没理会他无赖似的回应,而是转向一旁正饶有兴趣地环胸围观的冥冥,朝她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被对方回以“理解、理解”的口型。
小小的插曲过后,三人终于能平和地继续前进。
五条悟盯着加茂伊吹脑后柔软的短发出神,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回眸看去,冥冥正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低下头来。
想到刚才正是冥冥为他提供了牵手的机会,五条悟知恩图报,稍微放慢脚步,还微微弯下了腰,侧耳去听冥冥要说的内容。
“五条君,恕我直言,令人没有负担的喜欢要用更成熟的方式表达才行。”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算隐晦,但偏偏说出这话的人是通常都只能看见钞票的冥冥。
五条悟狐疑地看她一眼。
“在与伊吹相处时,尽管他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些需求——”
冥冥微笑道:“但走路走在他右侧,拍肩要拍他左肩……类似的种种关照,是对他而言,比来到大门处迎接更胜一筹的、最细心又最体贴的优待。”
五条悟一愣,他注意到,冥冥刚才在让出了加茂伊吹右侧的位置后,的确是想将他拉到这边,而非故意突然袭击。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面前原本喧闹的宴会便蓦地一静,使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冥冥不知何时已经到角落的餐桌前与夏油杰会和,她轻轻扬起手中的酒杯,微笑着向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示意。
“这样的大场面,还是自我成为家主后的第一回。”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还抽空和五条悟低语几句,“不好意思了,悟。”
“看情况,我们今天只好一起做主角了。”
五条悟一愣,他下意识点头,跟着加茂伊吹来到了禅院直毘人面前。
性情豪爽的中年男人锐利如鹰的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之间扫过,很快大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加茂伊吹望了眼他手中全空的酒杯,马上凭聚会的进度与对方的酒量估算出了大概的程度。
他扶住禅院直毘人的手臂,笑道:“悟有五条大人教导,我父亲早逝,日后伊吹若有做不好的地方,就请直毘人先生海涵了。”
禅院直毘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一如初见那般,将杯子自然地换到另一只手中,随后安抚似的拍拍他的左肩。
“加茂家没为你父亲操办太隆重的葬礼,我们也没机会前去吊唁。”他半醉似的提点道,“这或许是你父亲本人的意思吧,但你身为长子,心中也该有自己的想法才对。”
加茂伊吹会意——他知道自己夺权一事还有暗雷未排。
继位后的工作太多,前往横滨的决定又做得匆忙,自加茂拓真死后两三个月,他甚至未曾处理过太多家族事务,遑论分出精力为加茂拓真操办后事。
“伊吹明白。”他心中有了定论,“尽早下葬是父亲临终前交待过的事情之一,作为儿子,我不能让父亲连遗愿都无法实现。”
在实权尽在掌握之中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口中的解释足以与真相画上等号。
青年长叹一声,说道:“但您说的对,是伊吹考虑不周,竟然引起这么多的风言风语,反倒叫加茂家名声有损——若父亲泉下有知,他必定会责怪我不称职。”
配合着禅院直毘人的动作,他微微转身,从左至右,将悄悄朝这边投来目光的所有人都扫了一遍,眼底像结着一层寒冰,既是在向众人解释,也是在向众人施压。
“如果直毘人先生知道究竟是哪些家伙在背后说些胡言乱语,请您将名单交给我看,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为他解释一番。”
加茂伊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直到解决‘问题’为止。”
第187章
禅院直毘人大笑起来,他对加茂伊吹的反应非常满意,终于完全确定面前的青年有魄力撑起加茂家的未来。
他只关心加茂伊吹继位一事是否会影响到御三家的威信,至于对方幼时那个有关三家共荣的理想,还要靠加茂伊吹进一步努力才能实现,并非是禅院直毘人要考虑的问题。
男人轻轻顺了顺有些泛白的胡子,沿着刚才的话题想了一会儿,怀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对加茂伊吹说道:“如果担心地位不稳,联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加茂伊吹距日本男性的法定结婚年龄还差半岁,若是从现在开始准备,抛去挑拣人选与协商婚事的时间,大概正好能赶在明年年初与一位贵族之女喜结连理。
而他又来自一个甚至还保留着一夫多妻制度的封建世家。
在禅院直毘人等世家长辈的眼中,通过婚姻建立牢固稳定的合作关系与未来和心意相通的妾室共享美好时光,两者之间并无原则上的冲突。
寻求御三家以外的大贵族的助力,对此时的加茂伊吹而言,的确是条可以被纳入考虑范围的道路。
这不算下下策,就连现代社会中的大型企业都会进行联姻事宜,咒术界的世家没有突然开始鄙视此举的理由。
加茂伊吹倒是真因禅院直毘人的说法而有一瞬失神。
或许是因为太频繁地以读者视角俯瞰自己的人生,加茂伊吹竟第一时间想到:如果他要和五条悟结婚,不知在两个世界中引起热议的关键是御三家间被破坏的平衡局面、人气角色强强联合还是同性婚姻合法化。
经禅院直毘人提醒,加茂伊吹意识到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实在是个开展感情线的好时机。
青春期常常伴随懵懂的悸动一同到来,因为爱情的主角足够年轻,还有不顾一切现实因素、只图当下的魄力与决心。
青年时期的爱情轰轰烈烈,就连再寻常不过的拌嘴吵架都像山崩地裂,放在文学作品之中,更是极易引起读者共鸣、向往或批判的内容。
加茂伊吹没忘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将他视为相当特殊的存在。
作者可能有意在少年漫画中穿插明确的同性恋爱话题以为作品增添严肃气氛,可能想像已经吃饱挚友情谊红利的前辈学习、仅用暧昧的噱头吸引热度……
但无论如何,作者的意志真的能控制已经觉醒的加茂伊吹吗?
他想,答案无疑是否定。
加茂伊吹没信心与任何人建立长久、亲密且稳定的关系,也不愿将个人的价值与按部就班的平稳人生挂钩;他不会为人气无止境地压低底线,更不可能在前进的路上为无用的情爱驻足。
所以,只要五条悟与禅院直哉不说,他就可以继续装作看不见他们眼底青涩又不成熟的冲动情绪,以亦兄亦友的姿态,为他们编织一场青春里最温柔的梦。
梦的配件或许是一次牵手、一句夸赞、一块糖果。
啊——加茂伊吹迟钝地想到——难道被他蛊惑到以平民身份加入咒术高专的夏油杰,也早就是那个队伍中的一员了吗。
这些年里,加茂伊吹进步了许多,比如说,他不再会因为这种情况感到烦恼了。
他清楚自己所做出的每个选择都不过是一种等价交换。他要人气,就愿意付给旁人金钱、权势、地位、感情、梦想、乃至谁的生命。
漫画里不可能有一百个主角,只要有人脱颖而出,就会有人沦为姓名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
加茂伊吹原本是五条悟的背景板,十殿的开拓者则是现在的加茂伊吹的背景板。
面对十殿成员的死讯,他会心痛,但下次依然得派部下行动,甚至驱动人们奔赴必死之局。
他早就能够坦然接受部下的死亡了——加茂伊吹从前往横滨的很久以前就生出了身为重要角色的自觉,只是很晚才意识到这种自觉的存在。
这种变化像春雨一般细密无声,叫他甚至说不清究竟于何时开始出现最初的异样。
黑猫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有加茂伊吹存活到主线剧情结束之后,神明世界的科研人员才能收集到足以证明漫画世界真正存在的数据,从而改变未来千千万万小世界的命运。
加茂伊吹倒没给自己安置上“救世主”这般冠冕堂皇成为烂人的帽子,但他也会继续勤勤恳恳地提升人气。
——他只想毫无恐惧地活下去。
等人气抵达顶峰,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威胁到生命安全、再也不会被作者随意操控命运时,加茂伊吹应该才算是真正活着。
——他一直在苦苦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偏题了,再说回感情线的部分。
加茂伊吹的余光中,五条悟的身体在听见禅院直毘人的话后不自觉紧绷起来,就连一直在一旁笑而不语的禅院直哉都稍微收敛了表情。
他们正等着加茂伊吹的答案,如同任何一位竖起耳朵听着加茂伊吹回应的普通宾客一样,好奇又紧张。
加茂伊吹说:“在遇到困难时,我一定会借力前行,但我从不期待会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份帮助——这不是我的性格。”
他委婉地拒绝了禅院直毘人的提议,言语间尽是年轻人的傲气,也令人不自觉想到:加茂伊吹的确有底气说出这话。
十殿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多数人都只关注这支军队般的力量为加茂伊吹提供了多少便利,却很少有人第一时间就回忆起以加茂伊吹九岁时的境遇,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组建起十殿的雏形。
这是人之常情,加茂伊吹表示完全理解,但他会在必要时刻唤醒所有人的记忆。
“联姻所需要花费的力气太小,即便事成前给出了最真挚的保证,问题解决后也一定会有所懈怠,难以做到百分百的珍视。”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我不会重蹈我父亲的覆辙,也不会让加茂家再多出一位我母亲那样的可怜人——我是一定要等到遇见合适的对象时再考虑婚姻大事的。”
加茂伊吹给出了让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的答案,只是五条悟心中考虑的事情太多,很快又因性别的问题苦恼起来,半晌都没放松。
与此同时,加茂伊吹没忘记给足了禅院直毘人面子:“等到那时,我一定邀请直毘人先生做证婚人,还请您赏光咯。”
禅院直毘人对他愈发赞赏,爽朗地保证一定到场。
立于父亲身侧的禅院直哉则趁无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时,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看了半天——他怀疑对方知道了什么,否则怎么会故意在五条悟与他面前大谈这个话题。
不得不承认,即便对加茂伊吹拥有最基本的心动,两位同样来自御三家的天之骄子也从未考虑过更加实际的问题。
他们不思考要如何摆脱当前社会对同性情侣的偏见,没想到要怎样说服家族将悉心培养的下一代家主送到加茂伊吹身边做个附庸……
他们也不明白选择加茂伊吹作为追求的对象,将在未来遭遇怎样的困难与挫折,因为没人了解加茂伊吹外壳之下的模样。
尤其是,他们甚至如四年前一样,仍然没能正视加茂伊吹的存在。两人之间的竞争实际上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和加茂伊吹本人没有太大关系。
——加茂伊吹之所以纵容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是因为当他们将他视作足以凭借一些手段谋夺到手的战利品时,同样在为他拱手奉上名为人气的回馈。
五条悟与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
因加茂伊吹这番直白的言论说明他心底的最佳伴侣似乎是能与他光明正大举行婚礼的女性,他们在望见彼此的瞬间,脸色都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禅院直毘人随口又笑着说了一句:“等你喜欢上哪个姑娘,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很乐意撮合你们哦。”
“谁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呢?”加茂伊吹打趣自己,玩笑般回道,“也说不定不是姑娘——只要是灵魂相吸的伴侣,我并不在意对方的性别。”
禅院直毘人一愣,他有些惊奇道:“当代年轻人的思想都蛮开放的嘛,直哉之前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加茂伊吹轻声笑笑,只是摇头,也只将刚才的对话看作几句调侃。
他和禅院直哉不一样。
禅院直哉是锁定了猎物的猛兽,有了答案再出题,实则视线一直定在加茂伊吹身上,也不知道这份感情究竟起源于亲情的缺失还是因五条悟而来的攀比之心。
加茂伊吹却是真的不在意伴侣的性别。
他平等地欣赏每个优秀的灵魂,曾被五条悟幼年时漂亮的一击震撼到泪流满面,也曾在看见美丽的景色时想象冥冥在其中跳舞。
伴侣的含义并不特殊,加茂伊吹能与任何人度过余生——无非是打发时间,他甚至能令两人直到死前都对相处的经历感到愉快。
但……
加茂伊吹盯着酒杯里的液体,他望向其中的倒影,总觉得心脏空空。
如果连人气排名前三位的角色都不能令他心动,他究竟还会爱上谁呢?
他对黑猫说:“先生,我的灵魂伴侣是只猫的话,其实也无所谓吧。”
黑猫懒懒地趴在他的肩头,用力打了个哈欠。
[控制酒量,今天也只能喝一杯哦。]
第188章
与禅院直毘人的对话结束之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仍没能讨到清闲。
不断有宾客凑到他们面前闲聊,试图在两位年轻的家主心中留下良好印象,方便日后行事。
五条悟有些不耐烦,但加茂伊吹一向擅长伪装,他甚至在与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道别后找了个安静的空地专门等人过来,耐心地向每位朝他问好的咒术师作出适当的回应。
而考虑到人们本是为了五条悟才会聚在一起,他还在五条悟因无趣而想要带他溜走时拽住对方和服袖口处的布料,将人留在了身边。
“悟,这也是身为家主的必修课之一。”加茂伊吹将一杯饮料放进五条悟手中,对他说着话,却已经远远朝走来的一位前辈微笑着扬起手,“稍微耐心些吧?”
青年的语气并不强硬,更多是在询问,之后望向五条悟的目光也让接收者明白:如果他真的不愿在此应酬,加茂伊吹也会跟他离开,绝不强求。
但五条悟知道加茂伊吹需要一些机会来巩固他的家主之位——没人为他铺路,他就只能自己筹谋。
“……嗯。”五条悟踢了下地板,看上去仍有些不太情愿,却总归平静下来。
见状,加茂伊吹严格把控好交流的分寸,既不会在对话中完全忽略五条悟的存在,又自然地承担起大部分与旁人交流的工作,只让五条悟在有兴致时随便开口接几句话。
他的行为大大减小了五条悟的压力,六眼术师的面色逐渐晴朗起来,甚至颇为享受由一人刻意塑造出的默契配合。
禅院直毘人坐在提供给宾客休息的椅子上,周围团团围着许多人,目光却仍时不时飘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身上,然后醉醺醺地嘟哝道:“五条悟也能这样贴心……还真难得。”
一直乖顺地跟在他身边、因此没能加入那两人的禅院直哉轻笑一声,像是对父亲之言的肯定。但凭借自己对幼子的了解,禅院直毘人分明听出了些许嘲讽。
他瞥了一眼禅院直哉,仍然没提出放人离开。
今日,禅院家本支后代中的四个儿子全来赴宴,此时都聚在眼前侍奉父亲、应付宾客,就算对次代当主的归属有了初步想法,禅院直毘人也得表现出表面上的公平。
他知道幼子与加茂伊吹关系不错,因年龄相近,大概也和五条悟有些共同话题。但正是因为他看重禅院直哉,才更不能让他在此时与御三家中另外两家的家主走得太近。
兄弟阋墙,必生祸端——禅院直毘人正值壮年,如果无意间惹恼了某些心思不正的家伙,恐怕还会被钻了空子,将夺位的大火烧到自己身上。
加上……
他似乎已经醉了,面色酡红,孩子气地朝禅院直哉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男人悄悄对幼子说:“你说……五条悟会不会借家主的身份为加茂伊吹提供便利?”
“当然。”禅院直哉根本没有犹豫。
“他本就是为了加茂伊吹才要继承家主之位,如果心里没有别的打算,恐怕直到三十岁还不继位、只作为家族代行执掌实权,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至于加茂伊吹……”禅院直哉喃喃道,下一秒便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猛然将后半句内容吞回腹中,抬眸看向父亲。
禅院直毘人并不看他,目光遥遥望向远方,似乎没落到实处。
尽力平复下有些惊慌的心情,禅院直哉飞快转变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说法,若无其事地说道:“……加茂伊吹逐利,却也有原则,就算五条悟想无底线地让步,他也不会接受。”
“别忘了,他八岁时就有了关于御三家之间理想秩序的设想,”禅院直哉笑笑,“从他近些年的表现来看,这个设想总不可能是加茂家独大。”
禅院直毘人一伸手,身旁的长子便懂事地为他手中的杯子填满了酒水。男人满意地轻啄一口,喉咙间都溢出舒爽的音调,半晌后才嘿嘿一笑。
“五条家还真是大方,在最显眼的地方摆满好酒,想必是在为我这样的客人考虑吧。”他像是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问题。
“……不知道等我们家举行下一代的继位仪式时,是否也会这样大方啊!”
看着父亲云淡风轻的模样,禅院直哉蓦然烦躁起来。
他就知道——禅院直毘人问的根本不是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态度,而是他禅院直哉对加茂伊吹的态度。
明明是个不分场合、只顾自己的酒鬼,却在许多细节上分外敏感。
禅院直哉强行克制住下意识想要轻啧出声的反应,在渴望获得至高权力的同时,他也厌恶着令族中至亲愈发疏远甚至反目成仇的氛围。
他早就对几个蠢货似的哥哥丧失了理会的兴趣,只是莫名想到了自己曾凑在父亲身边对不解的一切刨根问底的情景。
禅院直哉突然有些疲惫起来,他揉了揉眉心,不想接着纠结禅院直毘人明显无意继续下去的话题,很快又挂上笑脸,维持着禅院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象。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加茂伊吹唤出他的名字为止。
“直哉!”青年的声音不算响亮,但足以吸引小范围内人群的注意力。
禅院直哉这才注意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两人身边,与他们处于同个圈子的还有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几人显然正在谈论与高专有关的话题。
他只在族中接受过私塾教育,和他们没什么话好聊,只是勉强能将人的姓名与脸对上号,却从未有过接触。
但加茂伊吹见他听见了呼唤,很快露出一个笑容,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到那边去。
“父亲……”禅院直哉心中一跳,转头请示长辈的意思。
禅院直毘人随意一挥手,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去向。禅院直哉点头,目光随意扫过三位兄长,将三人或惊讶或嫉妒的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冷笑起来。
——当年公然羞辱加茂伊吹的冲动之举固然叫他在追逐加茂伊吹的起点便落后一步,但若旁人知道他将因祸得福,恐怕八岁的加茂伊吹要被无数骂声淹没了。
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禅院直哉已经换了副表情。
加茂伊吹装作并没看见他一瞬间显露的阴沉,而是颇为亲昵地凭借不多的身高优势揽住他的肩膀,向众人介绍道:“这是禅院家本支的幼子,禅院直哉。”
“也是我在姐妹校交流会中,要为京都校争取的场外助力。”
众人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刚才在讨论九月下旬将举行的东京·京都校交流会,起因是五条悟提到了加茂伊吹早就提出延迟毕业一年、因此现在还保持着咒术高专四年生身份的事情。
“这不是正好嘛~”五条悟笑嘻嘻地说道,“伊吹哥做了家主之后只会越来越忙,正好还能以正当理由和我与杰再玩一次!”
夏油杰被五条悟猛地勾住脖颈,被迫弯了弯腰,却没有第一时间配合他的话术,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悟,稍等一下吧。”夏油杰伸手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伊吹哥在横滨又受了致命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看见一只咒灵出现在夏油杰的肩膀上,就知道这一定是特殊的术式效果,他也不用再花心思尝试反驳。
于是他笑笑,说道:“遇到了位有些棘手的敌人——之后,我为了突破由反转咒力构建起的领域,强行发动了反转术式,所以器官曾受到短暂地灼烧。”
在捕捉到“反转术式”这一字眼后,别说装模作样站在不远处、却竖着耳朵使劲辨音的寻常宾客,就连见多识广的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家入硝子听到了与擅长领域有关的内容,凑上前来饶有兴趣地询问:“我听说加茂前辈的身体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你居然可以使用吗?”
“的确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具体情况。”
加茂伊吹点头,没有被冒犯的不适,而是耐心解答道:“简单来说,刻在我右腿上的咒文会在感知到反转咒力的存在时破坏我的身体,我不能接受反转术式的存在,却能在短时间内产生并外放反转咒力。”
“哦——”家入硝子恍然大悟,“对于加茂前辈来说,使用反转术式的过程应该类似于血液透析吧!反转咒力就是被过滤到体外的有害物质?”
在场的几人都有些词穷,就连加茂伊吹也觉得这个比喻称得上似是而非,却难以立刻想到反驳家入硝子的理由。
但夏油杰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加茂伊吹再次获得突破的实力上。
“不对。”他幽幽说道,“除了内脏的伤病以外,你的右腿残肢状态不好,胸口新增一处刀伤,附近皮肤也有中毒似的溃烂,脑部曾受过精神攻击……”
五条悟忍不住瞪大双眼质问:“伊吹哥,你刚才是在骗我!”
面对众人极严肃的、仿佛审问似的关切神情,加茂伊吹无可奈何,只能安抚他们称此时已经基本痊愈。
事到最后,他还不忘苦笑着对夏油杰道:“你真是把我卖得一干二净。”
夏油杰眉眼弯弯,却难从其中看出发自真心的笑意,他似乎与五条悟一样,都因加茂伊吹刻意对身体情况保持沉默而感到不满。
“多亏了这只二级假想怨灵‘安毛土俗神’,”夏油杰说道,“否则,我们大概还要被伊吹哥蒙在鼓里,最后强行拉你到姐妹校交流会里比赛了。”
五条悟失望地大叫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期待已久的、能和加茂伊吹以正当理由游玩竞争的活动将要因后者的身体情况而被扼杀在萌芽之中了。
但交流会的赛事总归没有加茂伊吹的生命健康重要,他瘪着嘴,还是接受了现实。
加茂伊吹却没松口,他叹气,说道:“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算在交流会上出了问题,我也并不是喜欢逞强的性格,会及时中止比赛的。”
[在他们眼里,你大概是全世界最会逞强的家伙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黑猫如此说道,令加茂伊吹只想扶额。
“杰也马上就能升为特级术师了,二对一的情况下,你基本没有什么胜算嘛。”五条悟嘟嘟囔囔,“伊吹哥身体不好,我们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家入硝子在他周围打转,念经一样叫他别忘记同校还有其他学生存在。乐岩寺嘉伸和夜蛾正道则都劝加茂伊吹安心修养,将交流会的任务交给其他在校生完成。
加茂伊吹摆摆手,他说:“考虑到东京校有一位特级与一位准特级,京都校可能是少了些优势,正好趁乐岩寺大人也在场,不如就批准我请位外援过来吧?”
于是禅院直哉被叫到此处,一头雾水地听完加茂伊吹的解释,终于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只要他点头,他就能暂时以京都校学生的身份参加姐妹校交流会,和加茂伊吹同队,一起对抗以五条悟和夏油杰为代表的东京校。
他脑中瞬间闪过了多种考量,而与他相比,加茂伊吹的心思就单纯许多。
此次脱离联动世界,加茂伊吹决心要令人气更进一步。
首先会被他取代的,就将是位于人气排名第三位的——
——禅院直哉。
第189章
禅院家的主要势力位于东京,更是在咒术界明显的派别划分之中,因比起规矩更崇尚武力而来到了保守派的对立面。
考虑到京都校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其校长乐岩寺嘉伸又是保守派的领头羊人物,禅院直哉在顷刻间意识到:自己的抉择或许将影响更加虚无却宏伟的存在——即家族立场。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先下意识给加茂伊吹圆场:“多谢大家的信任——我当然很愿意与伊吹哥同队,想必能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机会,一生也仅此一次了。”
“但……”禅院直哉脸上难得浮现出少许符合年龄的迷茫,“父亲前段时间才和我提过,想让我到外地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冲突,我还得确认一下才行。”
加茂伊吹当然明白这不是禅院直哉能独自做主的事情。
对方已经委婉地表达了需要再商议一番才能决定的意思,即便的确有拉禅院家搅乱既定局面的想法,加茂伊吹也不会咄咄逼人地非在现在求来一个结果。
“当然,这事不必勉强,我会等你回复。”
加茂伊吹轻快地将话题转回到众人所真正期待的内容上去:“就算只我一人,我也有自信代表京都校获得胜利哦。”
“太自大了!”五条悟大叫一声,趁机将加茂伊吹从禅院直哉身边夺回,“我倒是觉得,就算加上禅院家的小鬼头,你们也不会赢过我和杰的最强组合啦~”
他在指尖凝出一个小小的球体,色彩与光芒在其中流转,正是无下限术式·苍的雏形,眨眼间输出不可小觑的引力,又随他朝指尖轻吹一口气的动作骤然消散。
夏油杰抬手,“啪”地打了个响指,飘在他身后的安毛土俗神便应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枯苍白的手臂撕开的裂缝,有双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从中朝外窥探,咒灵操术的压迫感就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来。
他笑道:“就算是面对伊吹哥,我们也不会放水的。”
“求之不得。”加茂伊吹倒是没像他们一样当场炫出术式,脸上却划出一抹极自信的笑。
“你们尽管拿出看家本领,我会让后辈见识到十三岁升为特级术师的分量。”
乐岩寺嘉伸与夜蛾正道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些许无奈。
尤其前者对五条悟行事风格的不满几乎快溢于言表,如果此处只有他与五条悟两人,他一定要对少年在宴会上使用术式的高危行为发出谴责。
但后者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夜蛾正道说:“乐岩寺校长,伊吹难得与同龄人一起说笑,就随他们去吧。”
想到自己刚才甚至间接促成了拉拢禅院直哉进京都校的出格事宜,乐岩寺嘉伸只想用手杖敲敲加茂伊吹的脑袋,看看其中究竟装着什么怪念头,才会次次剑走偏锋。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意,恐怕加茂伊吹早就死在家里,他又哪里会有如今这个堪称完美的学生。
乐岩寺嘉伸知道,今年的姐妹校交流会大概是加茂伊吹最后能以孩子身份放松一次的机会,而且以那青年的缜密程度来看,邀请禅院直哉一事,说不定也并非临时起意。
作为京都校的校长,乐岩寺嘉伸需要对加茂伊吹的打算有所防备,以免他突然捅出天大的篓子,令总监部不满却无可挽回。
而作为对加茂伊吹而言亦师亦父的存在,乐岩寺嘉伸也希望他能尽兴,在无需考虑家族利益的情况下,仅以学生的立场和朋友共同度过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老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对夜蛾正道提议:“他们太闹人了,我们找个更安静的地方——关于明年东京校校长的任命,我也还有话想对你说。”
“没问题。”谈起公务,夜蛾正道也乐得避开爱凑热闹的学生,“我们到那边去,就留他们好好玩吧。”
两人并没专门出声打断孩子们的笑闹,只朝注意到他们动作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就安静又迅速地离开了此处。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他随口提道:“夜蛾老师要晋升东京校的校长了吗?”
“啊——的确听说了这回事哦。”五条悟回归现实,稍微冷静了一些,“虽然只是备选之一,但从摇滚老头的态度也能看出,他目前是高层最看好的首要人选呢。”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点头,玩笑似的回道:“既然如此,我也该出一份力才对。”
“然后把夜蛾老师培养成十殿在东京校内的最强线人?”夏油杰打趣着加茂伊吹前段时间为夺权而来者不拒的做法。
“说些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能满足你尝试打压我信心的企图吗?”加茂伊吹做了个不快的表情,很快又笑起来,“对于在小时候收获的善意,我不会吝惜任何回报。”
奇妙的是,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彼此。
他们并没表现出一触即发的敌意,而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类似的疑问,从而多少产生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情。
——那……在幼年时受到的伤害,又会被加茂伊吹如何处理?
并未参与过加茂伊吹童年经历的夏油杰显得有些遗憾:“没有我的份呢。”
“好——”家入硝子举起手打断气氛逐渐冷却的趋势,“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谈谈加茂前辈同意我以他腿上的咒文作为研究对象的可能——”
“不可能吧!你还没毕业呢!”“等你真拿到医师资格证再谈这事吧。”
五条悟和夏油杰反对的声音同时响起。
无意再混在不熟悉的社交圈中旁听无聊的废话,禅院直哉还记得自己要将参加姐妹校交流会的事情告知父亲权衡才行,很快提出也要离开。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担忧,他歉疚地朝禅院直哉笑笑,叮嘱道:“我只是以个人身份认为直哉是作为队友的最好人选,如果其他方面的因素让你感到为难,也不必太过纠结。”
“我明白,”禅院直哉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转身离去,等距离拉开,五条悟碎碎念道:“没想到伊吹哥选定的最佳队友居然是他,简直刚出现就叫人觉得心情不好。”
加茂伊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说:“直哉和我一队,正好成为你的对手,不是挺好的吗。”
五条悟仍有不满,但也不能将那通电话中的内容如实相告,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聊天的兴致都消失了大半。
加茂伊吹也有所隐瞒,他不会向除了黑猫以外的任何对象倾诉真相。
对禅院直哉发起的攻势,将是他第一次尝试进行锁定排名位次与具体角色的掠夺。
他曾与黑猫讨论过具体做法,最终达成共识,认为提升人气的最快捷方式就是“搭人梯”。
——只有切实踩在某个人的肩膀上,才能做到压下对方的同时抬高自己,最大限度实现人气的赶超。
加茂伊吹起先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但观念似乎在潜移默化中有所改变,也的确不是他能完美控制的发展。
织田作之助的危机已经解除,加茂伊吹此时所要考虑的唯一问题就是如何让自己活到主线结束之时。
最优解也很明确。
如果加茂伊吹能趁五条悟的高光画面还没有频繁出现时于人气排名中登顶,之后就只要按部就班地规划好属于自己的名台词与名场面,防止对方反超即可。
人气第一的背后含义是——只要不犯下原则性错误,就算缺乏必要的新亮点,也依然会有大量读者将该角色视作作品中的天花板级别存在。
加茂伊吹需要这个保障。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的手段不再适合高人气角色间的厮杀,想要继续向上爬,他只能踩在前三名的肩膀上,才能翻过由真金白银投出的数据,将更多选票握在自己手中。
直白点讲,他将以姐妹校交流会为起点,频繁向两个视角的读者展示“加茂伊吹是个比禅院直哉更值得关注的角色”这一信息,从而达到掠夺人气的目的。
尽管加茂伊吹必然会控制场面以求禅院直哉只是稍逊于自己的效果,但他也无法否认,这是个极度卑劣又极度不公的办法。
他原先还曾为偷蹭五条悟的镜头感到羞愧,但当时的那点心思与现在的谋划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突然有些失神。
——唯一有明确记忆的节点,竟然是在横滨遭遇那次精神攻击之后。
明明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昏迷,却仿佛在无意识间弄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存在。
这种感觉只是在这段时间里隐隐约约地出现,直到今日才随着加茂伊吹的深入思考而浮出水面。
“只要想到你的存在,就下意识努力做个善良的家伙,只为和你更加相配”的感觉、“不愿再次失控,所以时至今日还坚持在说话前停顿三秒”的固执、“一定会亲手将风雪扬到空中,送其自由飞翔”的执念……
……不见了。
加茂伊吹恍惚发现,他竟然默认织田作之助将在未来的某天脱离港口黑手党,带着五个孩子搬去海边,最终成为一名只要有套纸笔就能满足的小说家。
——他怎么会用“风雪”形容追求着此等平静人生的对方?
——这样的织田作之助,明明与童年时的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伊吹哥……还好吗?!”
夏油杰一把扶住了突然摇晃一下的加茂伊吹,安毛土俗神闪身出来,扣住了加茂伊吹的手腕,开始检测他的身体状况。
五条悟前一秒还与家入硝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禅院直哉的恶劣,闻言瞥见加茂伊吹苍白的面色,马上配合夏油杰托住了加茂伊吹的后背。
在他接触到加茂伊吹的瞬间,青年的身体彻底倒了下去。
“安毛土俗神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夏油杰喃喃道,他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除了在横滨受的旧伤以外,伊吹哥明明很健康……”
第190章
加茂伊吹突然昏迷,任谁看都是件极不寻常的事情,宾客们甚至在瞬间警惕起来,认为此处已经不再安全,或许正有看不见的袭击在锁定下个目标。
但偏偏所有人都无法解释他昏迷的原因——在场对医学稍有研究的咒术师们眉头紧锁,初步检查后得出了与夏油杰的判断一模一样的答案:加茂伊吹非常健康。
他身边那只通人性的黑猫则在五条悟气急时咬住了他的衣角,甚至还将身体压在了六眼术师的脚面上,不让他离开宴会去为加茂伊吹寻求更专业的帮助。
这样的情况太过少见,如果不是加茂伊吹的各项生命体征都说明他的确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之中,恐怕大家都要将这看作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了。
但也没人忘记,今日众人齐聚五条家是为了庆祝五条悟继任家主之位。
在目送加茂伊吹被安置进后院的房间之后,宴会又正常进行下去,只不过宾客口中的话题自然地转换到刚才的意外事件上,纷纷给出了各种猜测。
五条悟甚至听见有人说加茂伊吹策划出这场事故的目的是抢走宴会主人的风头,难免更加气闷。
他用力抓了抓怀中黑猫的下巴,反倒让安详趴着的小兽舒适地眯起双眼,也叫他不自觉就泄了气。
“我可是相信你的判断,才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的——”
五条悟对着它竖起的耳朵,以非常低的音量威胁道:“万一伊吹哥出事,我要把你头顶的毛全都剃光!”
黑猫准确地用前爪按住他的鼻子,将他向远处推了推。
五条悟朝它呲牙,做出猫咪脸上常出现的威吓表情。
就在他等着看它究竟还能有怎样有意思的回应时,黑猫突然挣扎起来,在他松手后轻快地落到地面上,一溜烟钻进了加茂伊吹所在的房间。
家入硝子正在其中照顾加茂伊吹,以防在众人来不及反应时,青年的情况再次恶化。此时见到黑猫飞快跑进屋里,她飞速按动手机键盘的动作一顿,短暂的疑惑后又笑起来。
“啊……是在五条那家伙身边受委屈了吧。”家入硝子拍拍自己的腿,朝黑猫张开双臂,“到这来——听得懂吗?”
黑猫没理会她的召唤,而是径直跳上床,蹲坐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加茂伊吹醒了。
通过系统与宿主之间的特殊联系,黑猫敏锐地察觉到它与加茂伊吹沟通的线路在不久前被再次打通,但或许是出于对现状的顾虑,对方显然并没第一时间睁开双眼。
一人一猫的思路在瞬间达成一致,于是黑猫赶来为他进行解释。
加茂伊吹只知道自己突然意识断片,却不了解此时的处境。好在他记得自己曾带黑猫一起出门,便暂时等待着来自系统的回应,果然很快嗅到了熟悉的宠物沐浴露味。
黑猫向他简单说明了他昏迷期间的情况,顺带表示他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以免再次因为精神系异能的副作用遇到窘境。
[就算是为了姐妹校交流会考虑,你也得再给自己放个假了。]
黑猫之前一直趴在加茂伊吹的肩膀上,自他在对话时突然沉默下来开始就从侧面关注着他的表情,最终轻而易举地分析出了一个答案。
——虽然不知道线索来自何处,但加茂伊吹一定察觉到了创世之书遗留下的漏洞。
他在返回京都时还牢记要调查禅院甚尔,睡醒睁眼就将两小时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黑猫早就料到世界意识会尽最大可能避免两人见面并坦白一切,却没想到竟然是靠反复修正加茂伊吹的记忆来促成定局。
作者想靠这场乌龙获取多少利益,加茂伊吹就会拥有多少错乱的记忆。
黑猫起初是不想告诉加茂伊吹真相,现在是无法反抗作者的意志。
一旦加茂伊吹脑中对禅院甚尔产生半分在意,就有违背书之规则的风险,从而引发设定产生漏洞。
在作者一定要实现这段情节的情况下,世界意识必然会出面干预,也就是通过重新修改其脑内相关记忆的方式粉饰太平。
经由此事,它终于意识到神明世界对漫画世界的掌控几乎可以被称作绝对真理。
如果它当年绑定的宿主没有加茂伊吹这样坚定的意志,就算它在对方耳边百般提醒,恐怕他们也无法走到今天,更别提未来登顶人气第一之宝座。
既然如此……
它想,加茂伊吹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这场无法通过外力控制的劫难,它只能祈祷他在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依然能以坚定的姿态走到最后。
听过了黑猫的分析,加茂伊吹表示十分赞同——他同样不看好自己的身体状态,万一真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因突然昏迷而为队伍拖了后腿,恐怕人气就要不增反减了。
加茂伊吹在宴会结束之前“醒来”,他自然地伪装出刚刚恢复意识的虚弱与迷茫,适当问了家入硝子几个问题,缓了口气就要重新回到大厅。
“伊吹哥,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见加茂伊吹甚至还有站起来走动的力气,家入硝子终于松了口气。她丢下一句没什么诚意的劝告,从口袋中摸出一支香烟,很快到门口位置,熟稔地按开了火机。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确认了假肢没有被卸下再安装的痕迹,便知道家入硝子没趁人之危观察咒文,从而能够判断少女的设定中大概并不存在“对医学的狂热爱好”一点。
——既然之前的提议只是出于天才的好奇心,他也没有过多防备的意思,反倒很愿意将咒文交予家入硝子研究,说不定还能借对方的人气之便获得什么新发现。
他活动好稍有僵硬的身体,又简单整理了身上的衣物,最终带上黑猫,在经过家入硝子身边时朝她道谢,并没对她吸烟的行为指手画脚。
家入硝子显然对他的识趣相当满意,她眉眼弯弯地告状:“加茂前辈的猫好像在五条那受了委屈,你可以带它去指认犯罪现场噢。”
黑猫的存在限制了加茂伊吹转头的动作,因此他只是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家入硝子的建议,并没回头。
重新出现在宴会场上的加茂伊吹像是众人的定心剂,此前关于袭击与刺杀的种种议论都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气氛很快变得欢快起来。
加茂伊吹大大方方地向五条悟与其父亲表达了歉意,只说自己旧伤未愈,因为前段时间公务繁忙,还没有专门抽出时间修养,才会引发今天这场闹剧。
没人会因此责怪他,甚至有大片赞美之声响起。
加茂伊吹一一应下,再次加入接连不断的社交之中,仿佛刚才的意外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五条悟与夏油杰仍然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同时因安毛土俗神的判断而感到怀疑,因此凑在一起长时间注视着他的背影,最终也没看出什么破绽。
“伊吹哥真是因为旧伤才会晕倒?”五条悟狐疑地摸着下巴。
夏油杰沉默一会儿,皱眉说道:“他不是说在横滨受到了精神系攻击吗,说不定留下了咒灵看不出的后遗症。”
——虽说真相并非如此,但连加茂伊吹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他回到加茂家后,先以强硬的手段整治了在他离家期间表现出不安分的家伙,再次顺理成章地让十殿的力量进一步渗入本宅,然后便开始了极悠闲的养伤生活。
在这段时间中,禅院直哉递来消息,称与父亲协调了外出工作的时间,会全力配合加茂伊吹在姐妹校交流会中取胜。
加茂伊吹给他回了邮件,让他安心,再次强调这是仅关于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的个人身份的娱乐性活动。
五条悟听说这事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于惊讶的情绪,他早就料到禅院直哉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而毫不吝啬地倾倒了自己的不屑。
加茂伊吹不想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很快转换了话题,说自己在闲暇时抄下了腿上的咒文,让五条悟将照片转发给家入硝子,以供她进行研究。
“算是她那日照顾我的谢礼。”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电话那头有少女得意的笑声传来,随后就是五条悟的碎碎念——他们三人显然又待在一起。
加茂伊吹则继续独自一人休假。
适当的休闲对加茂伊吹和读者而言都有好处,在修养近两周的某天,加茂伊吹第无数次感叹:举着塑料洒水壶浇花果然比握着钢笔签署文件更让人感到愉悦。
他将精力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应付加茂家与十殿中必须由他亲自决定的大事,一份用来思考明日该去哪些场所虚度光阴才能最大限度地修复精神损伤。
第三份精力则用来解决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加茂伊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从不认为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就能解决他所遇到的一切麻烦。现实的发展不会完美契合他的设想,但修改计划总比从零开始思考更加靠谱。
那么——
——他该如何在姐妹校交流会中比禅院直哉更加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