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如禅院直哉所料,夏油杰的战斗方式与胡来没有太大区别。
他像是只笨拙又茫然的幼鹿,当遭遇需要战斗的大场面时,尽管知道要去奋力争取胜利的结果,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做才算正确。
咒灵操术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术式,只要使用者足够勤劳,无上限的咒灵容量足以帮助任何稍有潜质的人成为顶级咒术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个适配性极强的傻瓜术式。
但战斗的结果由多种因素共同决定,咒灵操术需要咒术师拥有足以调伏强大咒灵的实力,仅靠堆积数量取胜的方式成不了气候,术师与咒灵相辅相成方为正道。
但没人教过夏油杰战斗的技巧。
他或许能在小学的校运会上跑出第一名的好成绩,却不知道该如何通过咒力流动情况精准捕捉敌人的动作;他或许能在体育课中不被躲避球砸到任何一次,却无法招架三级咒灵来势汹汹的一番攻势。
禅院直哉双手抱胸,以冷淡的态度旁观夏油杰因同时招架四只三级咒灵而显得格外忙乱的身影,这才感到心中的戾气稍微消散一些。
——不过是个只会闷头苦干、难成大器的蠢货,即便未来进入东京高专,大概也只能凭借术式的独特程度分去高层的部分目光。
至少以禅院直哉的视角来看,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家世出发,夏油杰显然都没有能超越自己的地方。
但这其中毕竟还夹杂着一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变数,如果有他作为媒介,夏油杰倒也不是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果不其然,加茂伊吹已经开始思索:“我看他对咒术界还挺有兴趣,按理说该去咒术高专读书试试,只可惜他是东京本地人,将他调去京都高专似乎有些困难。”
“介绍他上学就算了,”禅院直哉有些不耐,“你还打算将他放在身边培养?”
御三家的后代不必进入高专,但加茂伊吹为了偿还乐岩寺嘉伸往日的恩情入学,五条悟便也见样学样地做好了准备。
平民与读书是禅院直哉极厌恶的两个存在,凑在一起更是令人心烦,他根本没想过追随谁去上学的问题。
可他凑不成这个热闹,也看不惯突然有个陌生人横插一脚,在他看不见的京都日日与加茂伊吹相伴。
加茂伊吹笑笑,他软下语气回道:“京都校与加茂家关系匪浅,我又是校长的关门弟子,他和我待在一起,进入十殿阵营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京都校当然是比东京校更好的选择。”
“那就让夜蛾正道替你看着。”
禅院直哉答话很快,他瞥去一眼,表情算不上友善,却也因加茂伊吹理由正当而和缓了些许:“听说是你点名叫他来做推荐人,你们交情不浅,这也不算什么。”
“那倒也是,夏油杰应该和悟年纪相仿,说不定两人还能有个照应。”加茂伊吹真的顺着禅院直哉的思路想了下去。
后者见他的确是在理性考虑各方势力与人际关系的平衡,而并非是对夏油杰有什么特殊的关注,这才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本场对话的主角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去处已经被加茂伊吹在瞬息间敲定,正忙于面前的战斗。
他起初只打算用手头的低级咒灵迎战,却因配合不济而难免左支右绌,显得忙乱又笨拙,胜算骤然降低。
这是加茂伊吹为他安排的训练赛,与自行遭遇咒灵袭击事件不同,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油杰勉强能从每次碰撞中总结出少许经验或技巧,再尽可能直接运用到接下来的招数之中。
在咒灵伸直利爪朝人抓来时,闪身至其手臂外侧可以更轻松地避开攻击,且不会有被双手抓伤的风险。但若是能够精准把控距离、闪身至手臂内侧,便可以直接出拳击中咒灵大开的门面。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随时观测所谓的咒力波动,但如果可以看清已被调伏的咒灵的动作,分析出其皮毛的飘动方向,也能在第一时间对无形的攻击做出恰当的反应。
四只三级咒灵没有智慧,却凭借战斗本能发起了暴雨般密集且接连不断的强势进攻,而在充分汲取过类似的战斗节奏之后,他想用同样数量的咒灵创造相同的攻击节奏也不是难事。
……像是突逢雨露。
夏油杰从未感到人生中有如此充实的时刻。
获取胜利不再是此战的唯一目标,夏油杰像是一棵疯狂吸收养分尽力生长的树苗。随着战斗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逐渐轻快起来,场内的形势不知在何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他刚才是在进行一场比赛,此时便是在完成一次实验。
夏油杰呼吸急促,额角带汗,身上的外套被胡乱甩在一边,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住他的束缚,使他终于能够开怀地呼吸天地间的空气。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竟拥有足以掌握外物至此的实力,并因这个发现而畅快至极。
四只咒灵变成了他掌心的玩物。
他不断探索、寻找、挖掘,最终总结出自己的战斗风格与战斗方式,再对此进行无数次细微的调整,同时磨合自己与已调伏咒灵的行动节奏,提高获胜几率。
直到敌人身上已经再无可用之处,夏油杰这才将其踩在脚下、抓进手心,死死控制住咒灵的行动,抬头望向看台上的加茂伊吹,喘着气问道:“请问我是该把它们放回牢笼中,还是可以直接吃掉?”
就在刚刚,禅院直哉被一路寻来的兄长叫走,他的母亲有事要说,似乎是与他前几日惹怒了家中私塾的老师有关。
少年无所谓地朝加茂伊吹耸耸肩,让他安心在这等着或随便找人带他转转都好,说之后很快回来,便马上跟着兄长前去回话,事态隐约有些紧急。
加茂伊吹知道他惯常与老师三五日一吵,若不是情况严重,想必禅院家不会在有客人到访时突然将他叫走,便飞快应下。目送兄弟二人离开以后,他继续专注地观看起场中的情况。
当夏油杰渐入佳境之时,加茂伊吹无比确信——无论目的是提高人气还是夺取家主之位,他都必须拉拢夏油杰,使对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禅院直哉并不在场,因此加茂伊吹可以用更加放松、随意、甚至说亲密的态度与夏油杰相处——思考对策与切换状态花费了瞬息时间,让夏油杰误会他在犹豫。
夏油杰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又额外解释了一句。
“吃掉是指调伏,”他已经将右手中的咒灵团成了一个滚动着诡异光芒的黑色圆球,放在唇边示意一番,又重新令它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这是咒灵操术收集咒灵的唯一方式。”
种种考虑之下,面对夏油杰的问题,加茂伊吹笑道:“我想,这场战斗对你而言或许有些特殊的意义,既然如此,不如再添四位伙伴好了。”
此时已从战斗时的兴奋感中抽离出来,夏油杰面上升起一股细微的燥意,他垂下视线,似乎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半晌才又小声开口:“可以吗?”
“当然,不过是三级咒灵而已。”加茂伊吹勾了勾唇角,面上仍是一派游刃有余,“原本我只把这当作热身运动来着,但你看上去已经很尽兴了,而且收获良多。”
夏油杰轻轻点头,他忙于将手上的咒灵搓成浑浊的能量球,在这段时间之中,加茂伊吹乘电梯从看台下到场地中央,来到了他身旁,好奇地望着他操作的整个过程。
毕竟是要真正吞入口中的东西,夏油杰只希望能将表面处理得更加光滑、体积压缩到最小,以便一会儿不会令他感到太过难受。
他十分专心,直到终于处理好四只咒灵才发觉加茂伊吹的视线,一下子有些局促,犹豫着问道:“或许……您方便让我单独待会儿吗?”
加茂伊吹短暂地显出了无措和惊讶的表情。
他很快背过身去,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是咒灵操术的机密环节,并不是有意想要窥探。”
“……倒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在他即将迈开步伐到一旁去时,夏油杰又叫住了他,“咒灵的味道不好,我怕在您面前露出难堪的样子。”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他又将身子转了回来,注视着夏油杰的双眸,在两人以如此近的距离下彼此相望之时,他脸上全部关切的神色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对方眼中。
少年无奈地轻叹一声,并非询问,而是直接敲定道:“我在这里陪你。”
因为父母在此前一直不了解夏油杰所具有的与常人不同的天赋,他在尝试着调伏咒灵时,恐怕一直都是独自撑过最难熬的时刻。
以读者论坛中的内容判断,这份痛苦也是神明送给他用来吸引人气的礼物之一——这正是命运被操控时最容易令人感到恼火的一点。
“这……”夏油杰缓缓点头,“如果您感到不适的话,留我一人在这就好。”
加茂伊吹还记得有读者说吞下咒灵的过程“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今日一见,果然是种极为糟糕的体验。
夏油杰在把咒灵吞入腹中时尽力长大嘴巴,避免能量球与唇舌产生太多接触,但当球体被整个含入口中之时,他依然发出了极压抑的干呕声。
越是想减小这种怪异的声音,心中的紧张情绪便越会使人感到口中的味道难以忍耐。当夏油杰完整吞下第一只咒灵时,他甚至猛地弯腰,捂着胸口与喉咙吐了出来。
他惊慌地抬眸,无措地看向加茂伊吹,用力摆手企图阻止少年再靠近过来,面色也涨得通红,似乎羞耻到了极致。
加茂伊吹却没有犹豫。
他跨过地上的小片污秽,很快用柔软却分外有力的双臂扶住身体发软的夏油杰,为男孩撩开被汗浸湿的额发,轻声道:“如果我走了,你要自己独自挺过去?”
“不……”夏油杰口中轻轻溢出一声应答,便再也没力气说话。
当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长久以来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发现自己连脚都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夏油杰口中蓦然被塞进了一块硬物。
他下意识用舌尖舔舐一圈,橘子味的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暂时占据了大脑反馈出的味觉体验。
“我从弟弟手里抢来的糖果,”加茂伊吹垂着眉眼笑道,“没来得及还他,先给这位弟弟一块好了。”
第132章
几乎是在品尝出糖果味道的瞬间,夏油杰便感到想要呕吐的欲望极速减退了一些。
但体内咒力与吞噬的能量球相互碰撞时产生的异味仍然存在,来源于更深层次的化学反应,而非味蕾接收到的信息能够随意覆盖的表面感觉——
当舌头适应了糖果的味道以后,再次汹涌袭来的酸臭味使他又下意识干呕一声。他连忙闭紧嘴巴转头朝向另一侧,以免将呕出的秽物沾在加茂伊吹身上。
与反胃感的激烈搏斗使他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加茂伊吹扶着他来到看台上坐下时,夏油杰才隐约回忆起了加茂伊吹刚才所说的内容。
加茂伊吹叫他“弟弟”……
夏油杰的面庞有些发烫,他不知这是呕吐过后的自然反应还是情绪波动促使温度提高,只是不断想着那个似乎显得太过亲昵的称呼。
这不该是什么会引起人太多关注的叫法,仅从年龄或资历判断,加茂伊吹理所应当叫他一声弟弟。
问题出在夏油杰自己身上。
他从未与父母之外的谁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当加茂伊吹如此自然地照顾他、关爱他时,羞涩、不自在与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连脑浆都烧得滚烫。
——那接下来他要如何称呼加茂伊吹?
说“您”未免太生疏,像是对旁人善意的拙劣拒绝;说“加茂哥哥”又太过刻意,与电视剧中卖弄宠爱的小孩无甚区别;但如果只说“哥哥”,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说不定反而会惹这位贵公子感到不快。
夏油杰的舌尖徒劳地在糖果上轻轻划动,反而令橘子的甜味与仍然存在感强烈的能量球之味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更加令人苦恼的味道。
来不及纠结称呼,他想吐掉这块糖,犹豫半晌却不敢动弹——这毕竟是加茂伊吹的一片好心,即便对方并不知道糖果的味道会使他更不好受,他也不能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于是他像是只被掐住了嘴巴的小狗,即便强行忍耐不适已经使他泪眼朦胧,也依然紧紧绷住喉咙处的肌肉,甚至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好在加茂伊吹擅长察言观色。
他很快通过夏油杰脸上的突起发觉对方将糖果含在了牙齿之外的事实,从而意识到夏油杰或许对橘子味并无好感。
微微皱眉思考着这并不是出现在个人情报中的内容,他的身体已经自然做出反应。
加茂伊吹将左手平举在夏油杰面前,说道:“吐给我吧。”
夏油杰一愣,他有些惊慌地抬眸,一时没能理解加茂伊吹的意思。
于是少年再耐心解释一句:“如果不喜欢糖果的味道,先吐给我吧。”
这个动作对于家人而言还算普通,但若是两人从始至终只见过两面,夏油杰无论如何也不敢真吐在加茂伊吹手心。
反正心思已经暴露无遗,夏油杰飞快侧头,很快将已经融化大半的硬糖吐进自己掌心,不顾糖果上的一片粘腻,收紧拳头后马上脱力般将手臂搭在小腹上,没有再动弹一下的力气。
加茂伊吹无奈地叹了一声,他转身想到方桌旁为夏油杰倒茶——还要多亏禅院直哉临走时叫人送来了许多零食水果——还没等他迈步,夏油杰便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口。
“不、不用……”他的声音太轻,像是从喉咙间挤出几个音节拼凑成一句完整的内容,“让我稍微缓一会儿吧。”
倒水不是难事,夏油杰却还如此客气,加茂伊吹心中有了别的猜测。
他仍然到方桌旁拿起了茶壶,不过同时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用温热的茶水将手帕打湿,又回到了夏油杰身边。
假肢使加茂伊吹无法轻松蹲下,少年便将腰弯得很低,先为夏油杰简单擦拭了两颊上的细汗,又掰开他紧握的拳头,将其手上的糖浆擦去,顺带取走了他掌心的糖块。
夏油杰疲累地垂眸看他,指尖轻轻一颤,并未再花费力气推拒。
而下一秒,一点柔软碰在他的唇珠之上,随即便有暖流般的力量顺双唇间的缝隙滑进口中,缓慢地拂平口腔中每一分不适感,令咒灵的味道在瞬间散去大半。
持续滚动着翻涌的胃部终于平息下来,他微微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加茂伊吹抵在他唇上的食指,甚至足以看清其上纵横交错的浅色疤痕。
——加茂伊吹用咒力冲散了他口中因吞噬咒灵留存的异味。
夏油杰的思绪近乎停滞,在大脑还没能再次顺利运转起来之前,面庞的热度已经高到惊人,促使他几乎再次拥有了直接跳起来的力气。
但他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克制住仓惶躲避的欲望,眼睫如蝶翼般飞速扇动两下,最终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加茂伊吹关切的目光令夏油杰无可遁逃,他听见少年温柔地问:“既然咒灵的味道来自术式,术式又由咒力发动,我想,或许我的咒力能让你感到舒服一些。”
“怎么样?”加茂伊吹将手帕暂时抛到脚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夏油杰发热的额头,“还是很难受吗?”
夏油杰闷声摇头,含着水雾的紫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之意望向加茂伊吹,半晌才嗫嚅着道出一句:“……已经好多了。”
“也就是说——有效果?”加茂伊吹笑着问道,并没收手,而是继续用自己的咒力细致地擦拭着夏油杰口腔中残存的咒灵之咒力。
夏油杰飞快点头,微微移开视线,很快又忍不住去看他。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想转移夏油杰的注意力,叫对方别因这个动作太过害羞,于是自然地开口笑道:“虽然不知道我的咒力是什么味道,但我想,总归比咒灵的味道容易接受吧。”
夏油杰一愣,竟然下意识地用舌尖在口中轻扫一圈,尝出了此时的味道。
并非是食物那种会令人在吞咽的一瞬间被惊艳的美味,加茂伊吹的咒力如他本人一样清新又温和。但或许有受到术式的影响,夏油杰能从其中品味到一种极细微的腥气。
像是血液,隐约带着锈味,发咸,按理说并不好吃,却因已经被反复稀释而只在舌尖上铺开一层浅浅的味道,不会让人感到恶心。
——这是……
——加茂伊吹的味道。
夏油杰望着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一时间有些出神。他仿佛能将口腔里的每一条体会完美地代入到面前这位清俊的少年身上,这令他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他所感受到的并非是加茂伊吹的咒力,而是加茂伊吹的灵魂。
他好像快将加茂伊吹吞吃入腹了——
唇上柔软的触感撤离,夏油杰瞬间从幻想中惊醒,精神一震。
加茂伊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过于激动而做出的一系列反应,轻拍他头顶一下,弯腰拾起脚边的手帕,转去密室中唯一连通外界的大门处。
“你在这再休息一下,我叫人来打扫卫生。”加茂伊吹叮嘱一句,很快离开密室。
大门咔哒一声合拢之后,夏油杰终于再动起来。
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将食指放在加茂伊吹曾触碰过的位置,想以相同的方式朝口腔中注入咒力,却因无法精准地操控咒力适量匀速输出而割破了下唇。
“好痛……!”他低呼一声,指尖蹭上了红色的痕迹,“……好难。”
密室中没人看他,他又松下一口气,放松身体瘫在椅子之中,体会着不正常心跳所代表的特殊含义。
实话说,即便他们只见过两次,夏油杰也能坦然承认:他的确崇拜加茂伊吹。
他想成为加茂伊吹那般强大、优雅、万事游刃有余的术师,这个念头远比医生或科学家的理想更有诱惑力,似乎也更显得明确且触手可及。
——触手可及吗?大概会是这样,加茂伊吹称他为“不会被咒术界放过的人才”,他当然会因憧憬对象随口说出的一句评价而坚信自己拥有天分。
下唇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夏油杰亲手割开的印迹,却好像是加茂伊吹盖下的章。
夏油杰喃喃道:“加茂伊吹……”
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再次推开,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共同返回,他们带回了两位沉默寡言的佣人,一进门便飞快到密室中间打扫了夏油杰呕出的那片脏污。
“感觉如何?”加茂伊吹笑着询问,“等你恢复些体力,我就送你回家。”
夏油杰站了起来,他先与加茂伊吹身后面色不善的禅院直哉对上了视线,随后才看向加茂伊吹,微微垂着头说道:“我好多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派人送他回去就行。”禅院直哉有些不耐烦道,“伊吹哥,你好不容易来这一趟,至少要过夜再走吧。”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似乎真在思考此举是否妥当。
夏油杰沉默一瞬。
在禅院直哉嫌恶的目光中,他抿唇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加茂伊吹心中一动。
他立刻回道:“没关系,我只不过是坐车多走一趟——既然接你过来,合该亲自送你平安到家,不必在意。”
第133章
加茂伊吹的回答一出,禅院直哉立刻便恼怒起来。
他嘴角一抽,毫不掩饰心底涌起的暴虐与烦躁之意,令夏油杰在目光触及他时立刻低下头,小声重复道:“伊吹哥,真的没事。”
明白禅院直哉一定面色难看,加茂伊吹轻轻握了下他的右手,一触即离,安抚意味很强。
于此同时,少年微笑着否定了夏油杰的担忧,他说道:“别忘记我还为你打包了一个蛋糕,如果叫你独自行动,你该怎么回家才好?”
加茂伊吹言语间再也不提及和禅院家有关的事情,既是让禅院直哉明白这个决定不容他再横插一脚,也是让夏油杰不必再因禅院直哉的反应感到为难。
禅院直哉面色阴沉不定,他死死盯着夏油杰那副可恨的无辜模样,明明暗中要把槽牙咬碎,表面却只能露出一个笑脸。
他朝加茂伊吹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尽快回来,父亲已经设下宴会,有事与你详谈。”
“家主大人吗?”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惊讶,他略微歪头,暗示道,“你有消息吗?”
禅院直哉的笑容中终于多了几分真诚。他因这绝非夏油杰能够干涉的话题而有些得意,但依然无法明确回答加茂伊吹的问题,只摇了摇头,含糊猜道:“或许和十殿有关。”
若是禅院直毘人想谈谈十殿的问题,加茂伊吹心中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警告,二是站队——无论真相是其中哪个都值得他打起精神对待。
“我很快回来。”加茂伊吹立刻保证道。
但禅院直哉又挑眉,提醒他此时距开宴的时间不过只剩一小时左右,御三家的本宅全都坐落在远离市区的结界之中,加茂伊吹要真将夏油杰送到家门口的话,恐怕难以准时赴宴。
加茂伊吹难免感到犹豫。
在他夺权的道路上,禅院家的态度显得至关重要,他需步步为营,既然想尽力争取禅院直毘人的好感,是否要亲自送夏油杰回家倒真显得无关紧要起来。
加茂伊吹没将犹豫写在脸上,夏油杰却明白了短暂沉默背后的意思。
于是他又望一眼禅院直哉,低声说道:“伊吹哥就留下吧……可以派你的部下送我回去,这样的话,伊吹哥也能放心一些。”
有了人气第二亲自递来的台阶,加茂伊吹立刻松了口气,点头应道:“很抱歉,今日实在是情况特殊,下次见面时再补偿你。”
“没有什么需要补偿的地方,”夏油杰轻轻摇头,他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却依然显得十分坚定,“我收获很大,还要感谢伊吹哥才是。”
望着面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禅院直哉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出,为何战斗的场地与对象都由禅院家提供,他却仍然无法掺和到两人的对话之中,只能在加茂伊吹身后暂时忍气吞声。
——气死了。
在加茂伊吹要送夏油杰出门时,禅院直哉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令加茂伊吹的腕骨都感到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道:“你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夏油杰已经善解人意地朝他挥了挥手,跟随那两位打扫卫生的佣人一同离开了密室。
十殿派来的轿车就停在禅院家的大门前,加茂伊吹倒不担心会没人接应,只是仍觉得有些失礼,怕夏油杰视角的读者会感到介意。
“直哉?”加茂伊吹望着禅院直哉的表情,不免叹了口气,“你又生气了,是吗?”
禅院直哉撇嘴,他变了声音,怪腔怪调地说道:“伊吹哥,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他比你还小上一岁,不说是叫我一声伊吹哥,就连叫你一声直哉哥也没什么不妥之处。”加茂伊吹反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们总不可能绝对仇视彼此的每个社交对象。”
两人十指交扣,加茂伊吹又将紧紧相握的手举在他们面前,一句话便使这个略显暧昧的动作合理起来:“合作共赢,只有双方团结才能成事,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要意气用事。”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在加茂伊吹手腕的一圈红痕之上,短暂停顿两秒,终于又与他对视,莫名问道:“伊吹哥说过,我是看着你抵达终点的最合适人选——”
“这样的我对于伊吹哥而言,也只是个合作伙伴吗?”
加茂伊吹短暂停顿一会儿才回忆起这是他刚到意大利时说过的话,卡壳的思绪这才重新运转起来。
他当然不可能欺骗禅院直哉,但说这话时的心思倒也没有多么复杂——若是他真有中途战死的一天,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的收尸人,加茂伊吹有极为谨慎的推理过程。
在五条悟身边结束生命,再重要的存在也只能成为他人生背景板中的色彩之一;而禅院直哉人气不低又并非主角,通过承诺与实际行动提高他的好感以后,也能同时调动观看他视角的读者的兴趣。
禅院直哉不需要更多配角的陪衬,还可以为加茂伊吹增加逆天改命的几率,如果操纵得当,说不定就能获得峰回路转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还没等来它该发挥作用的危急时刻,先成了为当下情况早早铺垫好的伏笔。
加茂伊吹没想到禅院直哉会在此时对这事进行再次求证。
“直哉,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会让你如此反复地对我产生怀疑吗?”
加茂伊吹将身体正面朝向他,又去牵他的另一只手,视线却一直定在他的眼眸之中:“你明白地告诉我,我会改正。”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让禅院直哉一哽,原本还想借着无理取闹的情绪问出口的“只要我一人行不行”也只能憋在心头,反倒再也说不出话。
少年卸下一身戾气,终于暴露心底的些许无措,明明仍在逞强不愿露怯,却下意识微微放软了语气,问道:“伊吹哥,我可以不是最合适的那人,但想要做最特殊的那人。”
“我想让我于你而言,如同你与我一样。”
加茂伊吹瞳孔微微一颤,他本能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圆滑地回应道:“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如果你甚至不愿意去尝试相信,又怎么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禅院直哉握住他双手的力道又大一些,像是情绪快要不受控制。
加茂伊吹却有些麻木。
五条悟很特殊,夏油杰很特殊,甚至还没露面的七海建人与家入硝子都很特殊——他们是人气排行榜上的重要角色,与其关系的好坏将会直接影响到读者对加茂伊吹本人的看法。
夜蛾正道很特殊,乐岩寺嘉伸很特殊,冥冥很特殊,庵歌姬很特殊——他们在咒术界具有相对特殊的身份与地位,是加茂伊吹行事的契机与途径,像是文章中的过渡段。
禅院甚尔很特殊,加茂宪纪很特殊,本宫寿生也很特殊——他们是加茂伊吹重要的友人、亲人与伙伴,加茂伊吹能取得今日的成就离不开他们,自然会将他们列在心中的第一顺位。
连加茂拓真对加茂伊吹而言都是个特殊的存在,两人间复杂的伦理纠葛大概是后者人设中的亮点之一,复仇计划也是他当下人生剧情中的重要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禅院直哉怎么会算不上与众不同呢?
“你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加茂伊吹低声重复一遍,明明说了句实话,却有些难以平静。他突然从禅院直哉过于在意的反应之中感受到,自己的一系列算计对他们而言实际也并不公平。
神明不愿给他前进的力量,他只好把握一切机会攀登,在他抵达山顶的过程中必然会有其他角色因此下跌。
——但他不是个会向世界无条件释放善意的好人,也早就做好了背负罪孽的准备。
黑猫说这并非他的过错,可加茂伊吹愿意倾尽一切为此赎罪。
于是他又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
“与是否符合寻常秩序无关,只论我的个人原则——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我能为直哉做到很多事情。”加茂伊吹的语气十分郑重,却莫名显得像在神游天外。
“那大概是,”他慢慢道,“……远超你想象中的……很多事情。”
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情绪太不寻常,令禅院直哉脑内发热的情绪立刻冷却下来。
禅院直哉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被再次拉近,他挣开加茂伊吹双手的束缚,抬手遮住了那双似乎泛起浅淡泪意的猩红眼眸。
“是我做错了吧?”禅院直哉问道,“是我让伊吹哥困扰了吧。”
他的语气由疑问变为肯定。
“……我已经长大了很多,知道你的困苦,从来都比什么五条悟或夏油杰更加了解。”
“你不必担忧我会因你的态度受到伤害,因为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或许我们的结局从那场投壶起就已经注定好了。”
禅院直哉竟叹息一声,显出不符合以往状态的沉稳。
“让我在乎你多一点也不会怎样。”
“那……伊吹哥,就让我先在乎你多一点吧。”
第134章
加茂伊吹没哭。
他只是下意识地厌恶自己。毫无疑问,他卑劣又可耻,无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理由看似有多少合理性,总归不能抹灭终将在过程中伤害他人的事实。
禅院直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却并没让他立刻放松下来。
加茂伊吹逐渐发觉他与许多人的关系都越来越偏离平等交往的范畴,像是几团极为混乱的线,根本梳理不清思绪,也很难评价到底谁对谁付出更多。
他没有扯下禅院直哉的手,于是卷曲的睫毛轻轻扫过少年的掌心,带起些许痒意,同时将他的无措与迷茫尽数传递过去。
加茂伊吹问:“值得吗?”
呼吸微微一滞,禅院直哉紧抿双唇。他第一次见到加茂伊吹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态,却没有任何胜过旁人的优越感与快感。
他想:不如叫夏油杰再多留一会儿,以避免自己在不知何时触及加茂伊吹的痛处,叫人这样伤心。
加茂伊吹温柔善良,翻遍整个咒术界都找不出比他更加坚韧且富有力量的术师,可过往的经历像是深埋在他心中的一根尖刺,搅得他但凡活着都无法获得安宁。
谁来爱他?谁来安抚他?他护住了那么多人,甚至每次与禅院家联络都会为禅院扇的双胞胎女儿送上一份礼物,以表达他对咒术界内每个孩子的重视与关切——可谁来保护他?
禅院直哉不知道自己才是加茂伊吹痛苦的来源,一只手仍遮着加茂伊吹的眼眸,另一只手则圈住他的脖颈,与他头靠着头相互依偎在一起,试图用这个姿势给予对方一点力量。
他用脸颊亲昵地蹭蹭加茂伊吹的侧脸,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比对方更高一些——虽然不过是大概几厘米的高度,却似乎象征着上下位的更迭,具有比身高更加深刻的含义。
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一种满足之意,禅院直哉模仿着加茂伊吹一贯的语气,极温柔地轻声说道:“伊吹哥……不要难过。你得知道,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加茂伊吹的唇瓣微微颤抖起来,似是暂时无法发出声音。
在神思恍惚之中,他麻木地发现,他眼底泛酸的泪意与面部的每个微表情都是自己无意识间做出的反应,就连这种喉头一哽的姿态都能随着他心念变动而被随时调整。
——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何时真心感到悲哀或喜悦,又到底是否真对禅院直哉心存愧疚。
如果他真的不想让禅院直哉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他怎么会任由两人保持着这样一个过于亲密和暧昧的姿势、仿佛正从对方身上汲取慰藉一样,从而赋予对方无比强烈的成就感与存在感呢。
“不要对我持有太多期待。”加茂伊吹甚至此时还在不断吐出欲擒故纵的句子,“直哉,我从来都不是你心中的模样。”
禅院直哉低低哼笑一声,他回复道:“既然如此,我会慢慢认识真正的你,而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心中的模样做出任何改变。”
“我保证,伊吹哥——我会比他们都做得更好。”
如果说禅院直哉的一系列惊人言论看似是在对加茂伊吹表明心意,那么很快,他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从之后的小型宴会上便能看出他毫不掩饰的积极主动。
禅院直毘人想与加茂伊吹说的事情的确与十殿有关,两人闲散地用家常话兜了几个圈子,做足了主客尽欢的表面功夫,随后切入正题,很快聊起了加茂伊吹最近的行动。
与直爽者对话无需藏藏掖掖,加茂伊吹直接告知禅院直毘人,说十殿的确是在大规模收集咒术界内的各种情报,计划名为“贱耻”。
“贱耻……”
禅院直毘人咀嚼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从其中感受到加茂伊吹身上有股令人心惊的破釜沉舟之意。
禅院直哉一改往日对族中大事不管不问的态度,很快接上话音,用几句笑谈打破了略显压抑的气氛。
即便在场众人都知晓贱耻二字显然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也依然成功将这个话题极圆滑地一笔带过。
他已经摆明了站队加茂伊吹的态度。
禅院直毘人虽然不赞同幼子将心思完全暴露出来,但或许的确父子连心,禅院直哉的举动符合禅院直毘人暗中预想的选择,正好成了禅院家顺理成章作出承诺的台阶。
在这场不满一小时的宴会之中,加茂伊吹与禅院直毘人达成共识:
在十殿的行动没有危害到禅院家的切实利益之时,禅院家会以按兵不动的方式暗中支持加茂伊吹夺权。
即便两方之间因误会或其他原因产生矛盾,也要为彼此留出二十四小时进行弥补或澄清,若未能在一天内消除后果,可以算作契约就此作废,双方再无瓜葛。
对禅院直毘人来说,这个约定使禅院家变成了湍急水流中勉强稳住脚步、不至于被浪潮随意拍走的石块,比十殿的其他目标少了几分伤筋动骨的可能,还不会引起明显关注。
对加茂伊吹来说,这个约定对他没有太大益处,只能保证当加茂拓真试图以外部力量的胁迫压倒他时,禅院家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但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总归情报被切实地握在他手中,一旦禅院家毁约,十殿依然能立刻将刀刃抵在世家的脖颈之上。
禅院直哉在一餐结束时还是副笑眯眯的模样,嘴角带着张扬的弧度,游刃有余地为禅院直毘人与加茂伊吹递出合适的话题,一直以无害的模样调动餐桌上的气氛。
他原本在父亲面前是娇憨讨喜的小孩性格,不代表禅院直毘人看不出他的伪装——这位百经风浪的家主见幼子今日与加茂伊吹单独待了一会儿便转了性,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御三家百年以来以各种手段维持住的鼎立秩序,大概真的要被以加茂伊吹为中心的新一代搅得乱七八糟了。
*——————
禅院家的主动示好,实际上正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启动贱耻计划,加茂伊吹并非意在正面对抗。
十殿中不是没有战斗型人才,但暴力夺权会叫加茂伊吹上位一事显得有些怪异,难免有不干不净的嫌疑。
不仅如此,直接行动的风险比暗中行事更高,一旦世家间形成联合之势、高层再强行插手干涉一番,只要加茂伊吹半招不对,马上就要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绝不能冒险。
——贱耻计划将会在夺权迎来终幕前的每一秒钟持续发挥作用。
十殿大规模搜集资料,将咒术界甚至整个日本的情报尽数掌握在掌心之中,经过专门整合与筛选过后,将其变为逐个攻破加茂拓真势力的武器。
比如说,如果禅院家没有与加茂伊吹提前达成协议,当禅院家表现出任何公开支持加茂拓真的意向之时,即便有折损战力的风险,十殿也会将能够点燃禅院家的无数丑闻悄无声息地送进禅院直毘人的书房。
旁支借世家之名强娶某无名咒术师之女,炳曾因未能及时救援导致平民伤亡、最终却将责任推卸给无关人员,家主之弟不顾血脉亲情冷待妻女、严重时还动辄打骂……
甚至,加茂伊吹还掌握了禅院直毘人长子酒后失言、称自己想杀净三位弟弟以继承家主之位的确凿证据。
如果这些情报都不足以让禅院家选择急流勇退、明哲保身,它们第二天便会如雪花般出现在咒术界的大小角落,连刚刚入行的学生都不可能错过这场精彩的大戏。
当禅院家自顾不暇之时,阻碍加茂伊吹走向成功的拦路虎便又少一只。
他会用相同的方式击溃每个敌人,为此甚至不惜站在整个咒术界的对立面上,而当他成功夺取家主之位以后,倒也不怕仍有谁敢在明面上表现出耿耿于怀。
——这就是“贱耻”之名的真正含义。
是不计一切代价、以来者不拒之姿态招揽情报的贱耻态度,是情报库中无尽的贱耻阴私,也是加茂伊吹对过往在加茂拓真面前所受屈辱的最终总结。
贱耻计划的成功,将会是他人生中最漂亮的翻身仗。
加茂拓真仍在担忧十殿积蓄力量后猛然掀起的雷暴,殊不知细雨早已拍在他书房外的纸门之上,表面只是湿湿沾了一层水意,实则早已开始倾尽全力侵入、腐蚀、最终彻底撕开所有防备。
2005年3月,加茂伊吹明面上该就读于京都高专四年级,似乎还有一个月便会迎来毕业季,当他按部就班地顺利执行着自己的计划之时,加茂拓真的警备心已经抵达最高峰。
加茂家的本宅内日日萦绕着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的小家却依然平静温馨。
防守方已经做好万全备战准备,进攻方却仍然没有丝毫动兵之意。直到四月份过,加茂伊吹依然日日出入高专修习学业,加茂拓真才旁敲侧击地从乐岩寺嘉伸口中问出事情原委。
尽管他早就料到事态有变,加茂家的防线也依然像是泄了口气般猛然垮下一截,能明显感到士气不如从前。
加茂伊吹当然知道加茂拓真的动作,而为了保护加茂宪纪的安全,他向学校申请长期外勤,干脆一直将幼弟带在身边,还把另一只耳坠穿孔制成项链、挂在了加茂宪纪的脖颈之上。
他的担忧的确有一定道理。
某日,加茂宪纪先叫着要随司机一起下楼玩耍一会儿,将仍在整理最后一份情报的加茂伊吹留在家中,只叫哥哥完工后快点跟上,就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男孩不过才离开三分钟有余,大概就是刚到停车位的功夫,加茂伊吹便感到有阵极熟悉的咒力在周边轰然炸开。
那是他存储在耳坠中的咒力,质高量大,建立防御屏障时绝对坚固,若是用作攻击用途,堪比一颗威力十足的小型炸弹。
——加茂宪纪遭遇袭击,来者直奔他而去,所以才会触发释放屏障的机关。
这个认知不过是刚刚出现在加茂伊吹脑中,他便已经起身朝楼下狂奔而去。
第135章
大概连瑟缩在屏障中无措等待的加茂宪纪本人都没想到,已经失去一条右腿的长兄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加茂伊吹很少在心情波动极大的情况下执行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指令。
他额角出了些汗、脸颊发烫、心脏也咚咚跳个不停,但见到加茂宪纪仍然平安无事,他便觉得刚才的一系列激烈碰撞都有价值。
——他经历了几场战斗,十几名族人倒在来路之上,甚至没能令他停下脚步。
而立在兄弟俩对面不远处的四乃微微瞪大双眼,因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而略感不安。
由他亲自挑选的战斗人员已经在加茂伊吹的住所周围等待数日,只为求得一个加茂宪纪单独出门的机会,将那尚不知事的孩子带回本宅,以作为无可奈何时打出的底牌。
四乃很难评价加茂拓真这般堪称阴毒的招数是否真是一位父亲所为,他毕竟只是忠心追随家主行事的管家,即便不赞同也无法违背命令,自然尽心尽力策划此事。
他明明已经尽可能将所有方面都想的周全:只要他能在第一时间带走加茂宪纪,或者是楼下负责阻拦加茂伊吹抵达现场的族人能再多争取来几分钟……
——四乃唯独担心这两点同时无法实现,加茂伊吹却偏偏真打破了他精密的安排与算计。
加茂伊吹先飞快捧住加茂宪纪的脸颊,几把擦干男孩因受惊而糊了满脸的泪水,又将他圈在怀里轻轻摸背,笑着问道:“宪纪做得真棒,你是聪明又勇敢的孩子,圆满完成了任务。”
“你看,只要按照哥哥教你的方法躲在屏障里,哥哥马上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他的下巴垫着加茂宪纪柔软的发顶,语气像正讲出睡前故事般轻缓,猩红的眼眸却将刀锋样锐利的视线掷向四乃,令那边的几位成年人身体一僵,仿佛被鹰隼盯上的幼兽,下意角角瘦识胆怯起来。
视线划动的速度太慢,加茂伊吹既像是无声威慑,又仿佛是将他们每人的面容都记在心中,只等日后算账。
他当然不会在今日杀人,本来就要做件落人口舌之事,他不会再为人递出多余的把柄。
加茂伊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生死未知的司机,从他的状态中见识到了加茂拓真的决心。
因此,即使十殿的战斗人员已经迅速从外围前来接应,加茂伊吹也并没让加茂宪纪离开自己哪怕一步。
他起身,将幼弟推到身后,男孩的手马上环住他冰冷的右腿,丝毫不畏惧他异于常人的假肢,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甚至把脸都紧紧埋进他裤腿的布料之中。
加茂伊吹上半身微微侧着,手覆在加茂宪纪的头顶。
他以全然的保护姿态质问出声:“这里没有加茂家的少主,却也有家主的两位嫡子,我与父亲的约定足够清楚,你到底是个佣人,怎敢如此冒犯?”
这绝非是在虚张声势。
加茂伊吹的语气并不激动,仿佛只是陈述一句家常,但因将其中某几个字眼咬得极为清晰缓慢,这份平静下的暗潮涌动就化身为剧毒之蛇,已然盘旋在几人身周,时刻可能将人绞杀至死。
四乃稳住情绪,暂时忽略加茂伊吹言辞间的贬低意味,见硬碰硬无法取胜,只好寄希望于加茂伊吹仍希望尽量减少正面冲突。
——若是加茂伊吹还不愿与加茂家彻底断绝关系,在此时交出加茂宪纪就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恭敬却强硬地回复道:“宪纪少爷年岁渐长,该由族中先生为他启蒙,今日我受家主大人之托,将他带回主母身边教养,还请伊吹少爷不要多生事端。”
加茂伊吹冷笑一声。
他反问道:“宪纪从小由我一手拉扯长大,既不缺衣少食,也比族中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快乐。我早已求乐岩寺大人为他制定了学习计划,你来说,指手画脚的到底是谁?”
“伊吹少爷,以卵击石乃不可取之法。”四乃面色不变,他的话中隐隐有威胁之意,“家主大人是宪纪少爷的亲生父亲,当然是万事为他着想,伊吹少爷不必过于担心。”
“族中都知晓您偏爱宪纪少爷,为抚养幼弟长大,不知为自己添了多少麻烦,正巧家主大人愿意培养父子感情,您爽快些放手,也能避免宪纪少爷和家主大人之间心生芥蒂。”
托加茂伊吹尚有兴趣听一听的福,四乃顺利地传达出了加茂拓真的意思。
“宪纪少爷与您一样是能使用赤血操术的优秀人才,若您愿意,等他未来继承了家主之位,也绝不会忘记兄长抚养他的恩情。”
加茂伊吹原本还觉得加茂拓真当初没在乐岩寺嘉伸面前陷入暴怒是有所长进,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父亲是否真觉得我是个任人哄骗拿捏的废物?”加茂伊吹扯出一个冷笑,“他要宪纪做家主还是做人质,没人比你更加清楚。”
加茂拓真早已不再将两个亲生儿子看作下代家主的最佳人选。
长子恨他,素来与他不和,甚至不惜暗中毁了他的身体,两人绝无和解可能;偏偏幼子又被长子教养了近四年时间,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大有万事同心之势,自然也不可能继位。
加茂拓真生不出其他孩子了,但他早已下定决心,即便从旁支抱养谁成为次代当主,也不会给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留下活路。
当双方决定就家主之位争斗一番之时,命运便已经给出了结局的框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其名为——死斗。
“那伊吹少爷的意思是……”四乃面色阴沉,暗示拒绝的后果绝对令人难以承受。
加茂伊吹只是无声笑笑,并不在意。
但将脸埋在他裤腿中的小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兄长陷入沉默,立马明显加紧了拽着他衣服的力道。
加茂宪纪有些着急。
他不记得太多与父母有关的事情,只觉得每次回家都是折磨,反倒是加茂伊吹尽心尽力为他做好生活中的每件小事,哄他开心,带他玩耍。
当意识到兄长或许有可能因面前那人的诱惑而将自己交出之时,加茂宪纪焦急地跺脚,带着哭腔恳求道:“哥哥,不要离开宪纪!求求哥哥了,宪纪会听话……!”
“宪纪讨厌你!也讨厌家主!”下一刻,男孩竟向四乃大喊,“你快走开,坏人!”
跟在四乃身后的族人面色难看——他们不知道加茂拓真根本没想让兄弟二人活下来的心思,反倒因可能触怒了下任家主而有些担忧。
四乃看上去还颇有一种风雨不动的气场,毕竟他已经辅佐过两代家主,世家间的大小丑事见了不少,即便此时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能安稳应对。
加茂伊吹却不想理会他有多大面子,反而还要把他的面子踩在脚下。
他嗤笑一声,问道:“你听见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骤然明亮起来。
加茂伊吹拍了拍幼弟的头顶,简单一个动作便叫男孩开心地抓着他的手跳了几下,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惊慌与难过。
四乃仍然无意与他争执,眼见气氛似乎越来越显得一触即发,男人只好暂退一步。
“您有三天时间抉择,如果想通,直接叫人将宪纪少爷送回本家即可。”他在离开前放下加茂拓真的最后一句吩咐,“违背家主命令的代价,还请伊吹少爷自行承受。”
“上位者给下位者的报复才是代价,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压力只叫以卵击石。”
加茂伊吹将四乃的嘲讽原模原样地还了回去,他嘴角的弧度仍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根本没将御三家的力量放在眼里。
“我今天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谁也别想把宪纪从我身边带走——我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滚回加茂家,也能让你下次就是有来无回。”
一道血线不知从何而起,闪电般疾驰而出,直到切断四乃额角鬓发、从他颊边擦肩而过时才被堪堪发觉。
这次攻击在四乃面上留了痕迹,无法遮掩,便是张明晃晃的宣战布告。
加茂伊吹从口袋中不紧不慢地摸出手帕,轻轻擦净食指指腹上的血珠,已经不愿再分给四乃任何一点目光。
“走狗就该有走狗的样子。”他转身,第一次展现出如此明显的轻蔑,“我真想知道父亲平日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在绝不该贸然行动的关键时刻前来挑衅。”
“如他所愿,十殿将让加茂家见识到惹怒我的后果。”
四乃顷刻间面色灰白。
加茂拓真急于带回加茂宪纪,本身便是因为加茂家已经难以完美招架十殿暗中的种种行动。若总攻因此事突然爆发,想必加茂家更是难以落得任何好处。
没等他想出补救措施,加茂伊吹已经抱起加茂宪纪朝家中走去,连带取消了今日的出行计划。
——加茂伊吹实在闹出了很大动静,整个咒术界都明白加茂家将迎来巨变。
他开始昼夜不息地调动力量排兵布阵,连如火如荼地进行复仇计划的本宫寿生都冒险返回十殿辅佐他组织攻击。
而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竟然又接到了禅院甚尔的电话。
男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十殿的行动,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帮你杀了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大惊,他答复道:“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代价。”
“没有‘代价’一说……”禅院甚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正感到犹豫与无奈。半晌后,他长叹一声,终究还是决定不再隐瞒,“那个啊,爱子去年时因病去世了。”
“如果不是感到你正急需一个出人意料的突破口,我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情——坦白讲,我做回老本行了。”
禅院甚尔听着听筒那边一片死寂,自嘲地轻笑一声,自问自答般说道。
“嗯,术师杀手。”
第136章
在大脑终于将这段信息解析完毕之后,加茂伊吹预想中利刃刺穿心脏的尖锐痛感并没有如期出现。
他只是感到愕然,双眸涣散地望向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几次胆怯地抽动双唇,喉咙中却只能发出极轻微的抽气声,破碎不成语句。
他毫不怀疑禅院甚尔的悲剧将从此奏响新的篇章,却从来没想过命运竟会以这般残酷的方式挥起大锤,将禅院甚尔人生中极短暂的美好砸得粉碎、甚至片甲不留。
神宝爱子死于癌症。
从母系家族遗传来的乳腺疾病来势汹汹,击垮了本就因生产而格外虚弱的她,使她干枯的身体甚至无法承受反转咒力在体内运作,只能步步走向死亡。
六年前,加茂伊吹调查到的情报太过浅显,导致他只知道神宝爱子的母亲死于车祸,却并不了解对方为何神思恍惚着踏入了车流之中。
加上当时他很快主持了十殿的扩张计划,又被加茂宪纪的事情分走心神,加茂伊吹想着禅院甚尔本就有敏锐准确的判断能力,并未再次深入调查,却留下了这样关键的伏笔。
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出现过太多环环相扣的巧合,令他常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迈对了前进的每一步——好结果帮他走到如今的地位,坏事却也总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神宝爱子因病去世,禅院甚尔重回诅咒师行列,禅院惠大概率在随着父亲四处游荡,也不知此时处境如何。
加茂伊吹只不过刚冒出这个想法,电话那头的禅院甚尔就勘破了他的心思。
男人用力搔了搔后脑湿漉漉的短发,下意识看向身后客厅中正为孩子冲开奶粉的女人,半晌都未能回忆起这位今天才刚刚认识的新朋友究竟姓甚名谁。
他带着些被加茂伊吹戳破窘境的尴尬,也有些自暴自弃的无奈,又笑了一声,咬着一根几乎燃尽的香烟,含糊不清地说道:“总归会找人照顾他的。”
炙热的灼烧感逐渐逼近唇边,禅院甚尔随意将火星用指尖掐灭。
烟是从拨出电话时点燃的,这段对话中到底掺杂了多少沉默,大概也只有手机屏幕上仍在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间知道。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茫然地重复道,“我不明白。”
神宝爱子从病至死耗时两年,竟然一次都未曾出现在十殿的情报之中——加茂伊吹认知中的禅院甚尔还在按月从花店取走盈利,他合该过着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禅院甚尔深吸一口气,他似乎正在叹息,轻轻说道:“我拜托本宫帮我隐瞒这事,你不要怪他。我为救回爱子尝试了各种方式,她已经回天无力,我比谁都更加清楚。”
“……你正是争夺家主之位的关键时刻,她也不想为你添麻烦的。”
禅院甚尔尝到过拼死抗争的甜头,此时就认为前段时日不过是神明垂怜才赏赐给他的喘息余地——他曾从无数苦难中杀出一条血路,却最终也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年轻的爱人。
“如果没有惠还要人照顾,”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我就把自己葬在爱子身边。”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没人说话,亦或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加茂伊吹实在十分善解人意,他心中的一切问题都能通过思考获得答案,甚至不必再专程开口非要从禅院甚尔那边讨个说法。
第一,禅院甚尔与本宫寿生何时发展出了这样深厚的友谊?
恐怕是前者几年前那场破釜沉舟的“叛逃”征得了后者的好感,加之从客观角度来看,加茂伊吹的确不该在夺权的关键时刻踏入名为禅院甚尔的泥潭,本宫寿生会再次选择隐瞒,并不是件会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二,禅院甚尔为何不向加茂伊吹求助,以为神宝爱子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他不缺钱,同样也能凭实力与人进行等价交换,一定会倾尽全部力量治疗神宝爱子。既然连反转术式都无法治愈她的疾病,即便他找到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为人徒增烦恼,于他而言显然还不如保持沉默。
最后,禅院甚尔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打来电话?
他早已自行报出了答案:加茂伊吹需要一柄除掉加茂拓真的尖刀,最理想的情况甚至是深入加茂家的本宅、直取对方性命。
——于是他来了,甘愿作为加茂伊吹的刀,即便可能有去无回。
加茂伊吹沉默半晌,他冥思苦想,直到太阳穴都微微发痛,总觉得还有几句话非得被以质问的语气说出口,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个中苗头。
直到听筒中传来一声呼唤。
女人娇俏的笑声由远及近,尽管禅院甚尔第一时间捂住了电话的扬声器,加茂伊吹也依然捕捉到了对方吐出的几句调情之词。
夜间男女独处一室,接下来将要发生些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加茂伊吹终于猛地喘出一口气,他不管电话那边的禅院甚尔是否能在女人细碎的吻中听见他的问题,只是说道:“我不想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所以我只问一个问题。”
面对神宝爱子的死亡,加茂伊吹现在未免显得过于平静。
“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想帮你自己?”
眼见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被加茂伊吹一把拆穿,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就继续把惠抚养成人;如果我死在加茂家,他自然会回到禅院家去。”
“他才两岁,绝不会记得母亲的模样。”禅院甚尔语气轻快,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可我忘不掉。”
“伊吹——”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压抑的抽噎,令加茂伊吹的心脏瞬间揪在一起。
“可我与她相爱六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
加茂伊吹脑内的思绪缠成一团,乱糟糟地叫人理不清头绪。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挂断了电话,也不太记得禅院甚尔最后究竟是否有再提起暗杀加茂拓真的事情。
当那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他便只想着找到黑猫求证一番,再也没有心思去处理其他事情。
于是他急匆匆进了卧室,示意陪伴加茂宪纪睡觉的黑猫与他一同出来,一人一猫又回到了书房。
加茂伊吹三言两语交代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始末,黑猫镇定地注视着他,情绪比他平稳太多,让他几乎感到窒息,却依然强撑着精神说完了整个过程。
[所以呢,]黑猫耐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加茂伊吹用右手按住胸口,他急切地问道:“我曾用阵法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是否能够以相同的办法找回神宝爱子的灵魂?”
在话音落下的一瞬,加茂伊吹真切地从黑猫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居高临下的悲悯。
[伊吹,神宝爱子死于癌细胞的迅速扩散,按照禅院甚尔的说法,她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火化后埋葬,即便你找回了她的灵魂,又该将她安放在哪?]
微微停顿一会儿,它接着说道:[更何况,灵魂是另一部漫画中的设定——漫画世界并不贯通,既然你无法将替身的概念引入咒术界,自然也无法在本部作品中操控灵魂。]
加茂伊吹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他因心中难以压制的焦虑而下意识握紧右拳,又在感受到指甲与掌心相碰产生痛感的瞬间清醒过来,忍不住喃喃一句:“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黑猫温声说道:[我要你再背诵一遍Lesson 3的内容。]
加茂伊吹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黑猫曾经的教导——尽管距它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将近十年,加茂伊吹仍然将其铭记在心。
然后他身体一僵,仿佛被蓦然抽走了灵魂,再也没有挣扎的可能。
加茂伊吹第一次独自拜访禅院家的那日,黑猫指导他整理好外翻的衣领,目送他离开病房。之后,加茂伊吹初见禅院甚尔,风雪之间,两人的命运就此成线,彼此缠绕,牵扯不清,难舍难分。
而在加茂伊吹鼓起勇气走出房门前,黑猫蹲在全身镜旁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他,露出了与刚才极为相似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神色。
它那时说:[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
——原来如此,原来它都知道,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加茂伊吹颤抖着,喉咙中溢出极痛苦的呜咽,他双手抱头,反而在此时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能麻木地睁眼望着地面,奋力消化利刃迟迟才扎进胸口引起的剧痛。
黑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利刃”并非来自禅院甚尔打来电话道明神宝爱子死讯的那一刻,而是起于十年之前,跨越时空,抹除加茂伊吹从始至终的全部努力与坚持,此时才重重在他的心脏上划了一刀。
加茂伊吹的算计和追求瞬间被命运全盘否定——当前路看似一片光明之时,他绝望地发现躯干上仍有割不断的提线,操纵他朝既定的终点走去,甚至做了悲剧的推手。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有权崩溃。
——可他要怎么甘心!他要怎么屈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黑猫缓声问道:[伊吹,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回应它的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加茂伊吹终于从手臂间抬起头来。他皮肤苍白,眼眶却泛起一圈可怖的红,显出精致却极度憔悴的模样,看似无力,眼底则迸射出过于高涨的情感。
“恨。”他哑着声音说道,“先生,我恨这个世界,但如果甚尔想要替我杀死加茂拓真,我会让他做的。”
“我将会亲手打造出一位高人气角色——”
“一位连‘构成人设的悲剧’都无法抹杀的、高人气角色。”
第137章
加茂伊吹似乎又变了些,仅是不到一天时间,气质便出现了微妙的不同。
他一夜都在书房中没有合眼,又于凌晨钻进房中蒙头大睡直到下午,平日严格遵守的生物钟被突然打破,再出现在客厅时似乎整个人都略显萎靡颓废。
他刚一出门,长久坐在沙发上担忧等待的加茂宪纪就忍不住攥紧裤腿上的布料,想要上前拥抱,却又显得十分犹豫。
加茂伊吹疲惫地眨眨眼,却已然在第一时间撑起一个笑容。
他朝幼弟微微弯下上半身,又自然地张开双臂,这才招来男孩小鸟归巢似的一路飞奔,将他抱了个满怀。
“哥哥,”加茂宪纪的声音竟带着闷闷的哭腔,“司机叔叔说哥哥正在为了保护宪纪和坏人战斗,但如果这会让哥哥这么累,宪纪愿意回去。”
青年强行压下已经飘到嘴边的哈欠,他耐心地拍拍男孩的脊背,用夸张的语气问道:“宪纪不想和哥哥在一起吗——怎么这样!”
加茂宪纪搂紧他的脖颈,难得不会因这样的玩笑话而立刻焦急起来,情绪低落到极点,欲哭道:“宪纪要和哥哥在一起,但宪纪不想成为哥哥的麻烦。”
或许御三家的血脉中真的流淌着成熟的基因,即便加茂伊吹并未让加茂宪纪过早接触到繁杂又费心费脑的事务,他也依然显得懂事又早慧。
加茂伊吹从不将他看做一个麻烦,而就算他真是麻烦,加茂伊吹也绝不会丢下自己主动揽来的责任不管。
毕竟加茂宪纪本该拥有一个或许不算快乐、但却未来可期的人生,他将作为漫画中支撑加茂家继续前行的次代当主,于主线剧情里发挥应有的作用。
可加茂伊吹的存活改变了剧情的走向。
翅膀稚嫩的雏鹰在他的保护下变作娇憨可爱的幼兽,加茂宪纪早早看出他对家主之位的觊觎,有段时间连梦呓中都是对兄长成为家族首领的期待。
加茂伊吹从加茂宪纪身上夺走了极重要的一部分人设,就得情愿用其他全部他能付出的好来弥补。
“别担心,宪纪。”
加茂伊吹将加茂宪纪重新抱回沙发,叫他坐在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腿之上,极认真地说道:“但宪纪做得对,将一切担心的事情都说给哥哥听,哥哥才能知道需要从哪方面再更加努力。”
他温柔地为男孩整理了鬓角的碎发与衣服上的褶皱,笑道:“然后,宪纪必须得明白,哥哥永远不会将你看作麻烦。”
“我不会隐瞒:为了保护你,哥哥还会付出更多——但这全是我应做的事情,宪纪完全无需在意,只要每日开心就好。”
加茂宪纪仰头望着他,瞳孔只倒映着他一人的模样,表情不自觉便显出十足的崇拜与依恋,脸颊也因开心与羞赧而微微泛起红色。
他突然提起一件从未对加茂伊吹说过的事情。
“宪纪上次遇见大坏蛋时,他问宪纪想不想成为次代当主,日后就能做加茂家的大英雄。”加茂宪纪靠在加茂伊吹胸口,加茂伊吹便不再能看清他的表情。
于是青年下意识心头一沉。
他克制着心中不安的预感,回应道:“四乃说的对也不对——宪纪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如果宪纪从小与哥哥分别,被父母教养长大,宪纪的确会成为家族的英雄。你降生时便背负着成为次代当主的期待,父亲会给予你最好的资源,力求将你培养为优秀的人才。”
加茂伊吹垂眸,轻轻抚摸着加茂宪纪的背部。
他不自觉想起许多事情,比如说,自己明明已经改变了将在十二岁时死去的命运,却依然没能挽回禅院甚尔那仿佛以不可阻挡之势陷入颓败的人生。
“但哥哥将你带离家族,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因为你还太小,没能问你是不是会喜欢,就这样擅作主张地做了。”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抱歉,宪纪现在回家的话,会遇到危险的。”
“宪纪都知道哦。”
加茂宪纪抬头,他显出天然的疑惑,似乎不懂加茂伊吹为何要为此道歉。
“可宪纪不想做英雄,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他咯咯笑道,并没能真正意识到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中带着多少无奈与苦涩,依然天真可爱。
“哥哥比宪纪更适合做英雄,因为你早就是宪纪的大——英雄了!”
男孩挥动双手,比出一个大大的圆环,还在尽力朝远伸直手臂。他开怀地说道:“那个大房子不是家,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宪纪的家。”
“宪纪最爱的人是哥哥,最喜欢的事是被哥哥抱,最想做的事是永远和哥哥在一起。”加茂宪纪突然转过上半身,用力搂紧加茂伊吹的脖颈。
他说:“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宪纪每天都好开心。”
加茂伊吹一时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想:加茂宪纪这样聪慧,他真的不明白这番话象征着什么吗?
或许五岁的孩子尚且不能理解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代表着怎样的财富与权势,由此而来的高人气则是更重要的部分……但加茂宪纪分明那样郑重、那样虔诚、那样快乐。
他那炽热又真诚的目光诉说着最直白的爱意,令加茂伊吹这般不堪的存在都能产生自己正被人无条件爱着的错觉。
——爱。
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词语,仍然会产生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与禅院甚尔之间比爱更高,与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之间又尚不及爱,旁人之中,唯一有资格被单独提起的家伙竟是迪亚波罗,但加茂伊吹无法从他身上汲取太多正向能量。
加茂宪纪爱他——放弃某些唾手可得之物以维护当下平凡的幸福,从来不是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正在坚持——这倒是他第一次深刻认识到这个事实。
他微微合上双眸,回抱住怀里的男孩,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宪纪,有你在,我会拥有更多前进的勇气。”
即使黑猫一直在一旁倾听兄弟二人的对话,它也从未想过加茂伊吹所获取的勇气会将他送进医院的重症病房,令他陷入生死未卜的境地。
*——————
加茂伊吹要骗过读者,因此他不再详细审阅送达手中的每份资料,而是一目十行、飞速一扫而过便算完成。
他有意训练过自己的阅读速度,赌读者不会专程慢放仔细研究这些琐碎又繁杂的情报,因此想要凭此获得更大的操作空间。
——距下次公布人气排名还有一个月时间,加茂伊吹的名次于第五位停滞了很长时间,之所以会如此行事,多少也抱着一丝不破不立的期待。
于是他以一时疏忽的理由“错过”了对加茂拓真之行动的了解,正好撞上加茂家雇佣的杀手,并因连续几天未能好好休息而露出了瞬间的破绽,叫带着特殊药剂的尖刀捅进了胸口。
杀死加茂伊吹是件困难又简单的事情。他无法被反转术式治愈,因此即便他是大名鼎鼎的特级术师,也会因受到无法挽回的致命伤而惨淡退场。
在加茂伊吹的暗中安排下——为了不被读者发现这是有意而为之,他只给了本宫寿生极少的暗示,还好对方顺利接收到了正确指令——隐瞒十殿身份、扮作平民的成员适时出现在了极近的地方。
几人聊天拍照,叫杀手来不及再做行动便被迫离开,之后有人注意到这头的异常,急匆匆靠近现场,按计划尖叫一声,还颇为真情实感,接着立即拨打了急救电话。
大概他们在接到指令前没想到首领会真的遭遇致命袭击。
加茂伊吹躺在血泊之中,已经无力调动咒力止血,他透过车子的天窗望着窗外的小块蓝色,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叫他悲哀又欢喜。
加茂拓真不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直至最后也要让他重新回顾人生中最痛苦的记忆。这场车祸是对方精心策划的暗杀,目的就在于同时击垮加茂伊吹的精神,可谓恶毒到了极点。
加茂伊吹愿意看到加茂拓真恶毒的样子,也心甘情愿走入圈套,并能够为此付出甚至可能支付不起的代价。
他即将失去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时刻,他下意识想到:在读者心中,加茂伊吹是否进一步拥有弑父的合理性了呢?
如果有的话,禅院甚尔在此时仗义出手、为加茂伊吹报这一刀之仇,又是否能更好塑造重情重义的人设,令他流失的固定读者再次找回原本的热情呢?
加茂伊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他愿意一试。
一切都彻底归于寂静。
他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眨眼间便度过了极久时间。
加茂伊吹再次醒来时,胸口伤口的存在感过于明显,简直叫他难以做出任何行动,连话都疲于说上一句。
于是他只能静静看着站在病床前的禅院甚尔,目光扫过男人憔悴的面庞,最终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抱歉。”
他的声音太轻,却依然被禅院甚尔顺利捕捉。男人伸出手想轻轻碰碰他的头顶,晃了一圈,还是将手重新插回了裤兜。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道,“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开口。”
加茂伊吹也笑。
他说:“是,我想——或许真的要麻烦你了。”
第138章
加茂伊吹受了极重的伤,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连活下来的机会都算渺茫。
但他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咒术师,只要存有意识便会使用赤血操术自行调节伤口状态,以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因此即便胸口中了一刀,情况竟也在不断变好。
黑猫在病房中扮演传话筒的角色,负责在他需要照顾时跑到套房外间找人帮忙,连带在他修养一个月后准时公布了人气排名的结果。
[恭喜你,伊吹。]黑猫将柔软的前爪按在他的大腿上,顾忌他的伤口,并未如往常一样攀上他的肩膀,[人气提升成功,你目前的排名是——]
[第四名。]
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早早料到这个不破不立的招数多半会发挥作用,但当停滞三年的排名终于再次发生变化时,他依然下意识抽了口气,连带引起胸前撕扯皮肉的剧痛,只好又安静下来。
黑猫弯了弯那双闪亮的金眸,像是在朝他欣慰地微笑。
它很快在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一道许久未见的半透明光屏,以便他详细阅读奖励内容,做出更有利于当下情势的选择。
[请选择您的奖励:]
[1.获得本次人气投票的完整位次名单(本项结果只显示前五十名,名次按角色得票数量进行排序)。]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30秒)。]
加茂伊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几下,心思已经转了许多回合。
近年来人气投票的结果让他明白了“获得奖励的机会将会随着他的名次愈发提高而逐渐减少”的道理,在已经真切感受过其中无奈的此时,加茂伊吹必须谨慎地做好每个决定。
于是他沉思半晌,最终点击了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样。
选项随着光屏的折叠关闭而消失,加茂伊吹将视线转移到黑猫身上,因系统可能突然发生错误而略感不安,已经打算退而求其次、选择查看人气排名的位次名单。
黑猫笑笑,称这段信息将会像他们平日的对话一样直接传输到加茂伊吹的大脑之中,当他准备好接收线索时,只要闭上双眼,五秒后便能看到直接在脑海里放映的短片。
加茂伊吹听了这个说法,专程摸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纸笔,把白纸平铺在腿上,又令笔尖停留在纸张左上角的位置等待随时记录,这才安心合上双眸。
少女的欢笑声在瞬间冲进大脑,礼堂式的宽敞建筑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
青春洋溢的女孩们正彼此结伴讨论着什么话题,直到有人猛地推开大门,众人才陷入死寂之中,受惊般朝同一处投去目光。
那声推门的响动实在过于震撼,加茂伊吹甚至感到脑内像是炸开一道惊雷。
他的视角大概位于声源与角色之间,因此少女们的视线看似尽数聚拢在他的位置,实际上是在看着更后方的某人。
加茂伊吹想要转头去看,可视野范围内不过才刚出现门槛,便有一条黑蓝色的巨大鲸鱼直直冲向他的门面,叫他神经一紧。
——沉溺在海水中的窒息之感将他包围,直到鲸鱼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眼前的景色便又是一变。
数十座鸟居朝平缓的山路上直直蜿蜒而去,周围建筑极少,仿佛真是神域中才会出现的僻静之处。
加茂伊吹隐约感到熟悉,但这番景象只在眼前闪过一瞬,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漫天蝇头如乌云压境般黑压压地冲来,一个镜头便又借此消失。
禅院甚尔的身影突然于画面中央出现。
他手上握着一把看似粗糙的纯黑色手枪,脖颈上还缠绕着一只极丑陋的咒灵。他们看似并非敌对关系,禅院甚尔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朝一旁瞥去,并未因咒灵的存在感到苦恼。
他轻佻地勾着嘴角,似乎若有所思,调笑般感叹道:“啊——惠……”
“对了,对了,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呀~”
男人的表情显出一种几乎令人感到讶异的轻视,尤其是无比了解禅院甚尔对神宝爱子母子二人在意程度的加茂伊吹,当下便因震惊而愣在原地。
——禅院甚尔可以为神宝爱子死,也能为禅院惠活,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丈夫与父亲,究竟在何种情况下才会忘记幼子姓名的由来?
加茂伊吹尚且没能得到答案便又被转移了注意力,接下来的视频显得混乱又匆忙。
多个画面接连出现,速度快且时间短暂,即便加茂伊吹屏息凝神、力求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最终也只看清了寥寥几眼。
画面骤明骤暗,持续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五条悟、夏油杰与一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女一同站在咒术高专的训练场中,六眼术师正用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面前魔法般停留着一块浮空的橡皮,引得他露出得意的表情。
不知哪处的地牢之中,两个鼻青脸肿的女孩正团团抱在一起取暖,她们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即便反复求饶,落在身上的鞭打也依旧没能减少一分。
明亮的教室之中,夜蛾正道手持两份资料,分别下发给相邻而坐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前者显得颇为不耐,后者脸上则没了上个场景中的笑意,像是正因什么问题感到郁结。
停尸间中,一名身着高专制服的金发少年无力地倚在墙边,他面前硬邦邦的床上有人形轮廓的突起,尸体大概已经经过处理,盖住一切阴私的白布之上并无明显污秽。
常常与两位同级生同行的少女出现在一条寻常街道之上,她摸出香烟,正因没能顺利找到火机而露出苦恼神色之时,夏油杰开朗地笑着朝她挥手,递来的火机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就在下一秒钟,面前的画面最后一次发生了变化。
半扎着黑色丸子头的年轻术师不知为何穿起了一身不伦不类的袈裟,他与面相邪性的咒灵并肩而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处的谁或什么,缓慢抬手蹭掉了脸颊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冷得令人心惊。
同时,加茂伊吹听清了他口中满是鄙夷之意的羞辱之词。
“想活命就得听命于我——”
“猴子们。”
加茂伊吹猛地睁开双眼,他呼吸急促,目光涣散,因一时间忘记用赤血操术控制体内血液的顺畅运转,胸口又瞬间传来针刺般尖锐的疼痛,叫他立刻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望向大腿上的白纸,其上被他写满了许多杂乱的文字与图样。
这同样是他为了避开监控而专门培养出的习惯之一,只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假名组合起来,便能得到读者无法阅读的加密信息。
白纸上最显眼的图案应是那个由几笔线条组成、却因绘制者修习过一些速记技巧而极为传神的建筑。
鸟居,山路,林野,宽敞平旷的庭院,空气中极丰富的咒力——加茂伊吹不知为何便会想要朝那处投去关注,他疑心这段主线剧情的主舞台便是那处,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事发前掌握确切地址。
但他不能做出在读者眼中像是“突发奇想时获得灵感,结果居然正好在后续剧情中有利于自己”的行动。
他无法解释系统与黑猫的存在,费尽心思探查到的情报便会被笼统归结为作者对加茂伊吹这一角色的偏爱,反倒不利于人气上涨。
看来只能在后续接收十殿情报时格外关注可能与之有关的消息,再顺理成章向下探查了。加茂伊吹将这事默默记在心中,也把夏油杰划进了重点关注对象。
——夏油杰在作品中的定位显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主角陪衬,而是位并不完全惹人讨厌的反派角色,如此才能在人气方面一直稳坐第二名之宝座。
加茂伊吹最后望了一眼手中的纸,将其从中间一分为二撕碎,又多次重复这个过程,最终把纸屑投进了手边的茶杯之中。
黑猫知道他已经结束思考,便出声问道:[第一次选择这个奖励,感觉如何?]
“啊,您说这个吗?”加茂伊吹垂眸笑笑,“系统选定的过渡镜头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人心的精彩剪辑。”
他没有透露短片内容的意向,黑猫便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很快前往病房外间喵喵叫了几声,招护工进门为加茂伊吹换掉杯子中不能再喝的温水。
这段时间中,禅院甚尔一直在为暗杀加茂拓真进行充分准备。
自加茂伊吹松口应下此事之后,他仿佛终于找回了在咒术界中最为意气风发的那段短暂时光中的感觉,行事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期待,眼中的光芒都隐约重新闪亮起来。
加茂伊吹说要将十殿的部分权力交给他使用,他却不想在明面上与加茂伊吹搭上关系,只说自己自有门路与安排,让加茂伊吹安心养伤,不用多管。
此时自人气排名公布又过去半月有余。
人气带动运势增长,加茂伊吹胸口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大半,连见惯了反转术式的医生都感到难以置信。
令他决定出院的契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加茂伊吹甚至为此专程叫人从家中取来了最为昂贵正式的真朱色和服。
青年从头到脚仔细打扮了一番,只为保证出现在人前时是副绝对优越的高傲姿态。
短信来自禅院甚尔,是份胸有成竹的犯罪预告。
——凌晨两点,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第139章
当日夜里十一时,加茂伊吹坐在一辆纯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十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中一摞厚厚纸质文件的边缘,在不大的空间中创造出仅有的细微声响。
他沉默着望向空无一物的道路前方,视线长久地凝固在某处,似乎想要令感官跨过这层隔开加茂家与常世的结界,亲自监视正于那栋宅邸中无声上演的精彩戏码。
直至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依然会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实在令人难以产生太多真实感,使一种不妥帖的难安之意在心头飞窜,连寻常呼吸都显得太慢。
他与加茂拓真的恩怨纠葛已经快要延续二十年了,无数苦难与血泪都将在今夜终结,在漫长谨慎的铺垫之下,竟只需要他如毕业考生般在外围等待一个确切结果即可。
——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与高潮迭起,但这又偏偏是个极度出人意料的答案。
加茂伊吹垂眸,他轻叹一声,攥紧微微有层湿意的掌心,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下来。
禅院甚尔上次发来消息还是半小时前,他称自己即将正式潜入主宅,不会携带任何通讯设备,加茂伊吹便没再给他回复,避免多生事端。
轿车安静地停在结界外部,甚至连仪表盘都没有亮起,显出与主人的装扮截然相反的低调。
加茂伊吹今日身着真朱色礼服,又在肩上搭了件缀有红日图样的黑色羽织,耳垂上按了两颗血珠似的耳钉,连脚上都套了正式的白袜和草履。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羽织按惯例在两襟处绣上了代表势力归属的家徽纹样,却并非与加茂家有关,而是本宫寿生专门托人设计的十殿徽记。
这不仅是对加茂一族毫不掩饰的挑衅,更代表他不可阻挡的决心与坚持。
包括禅院甚尔在内,整个十殿为他的夺权大计殚精竭虑,无数下属赴汤蹈火换来今日破釜沉舟的一战,如若加茂伊吹心生半分犹豫,都是对部下之忠诚的背叛。
“凌晨一点半进入结界,”加茂伊吹开口向身前的司机说道,“务必在两点抵达本宅。”
司机面色严肃,低声坚定应道:“是。”
将准备工作的最后一件事项也交代清楚,加茂伊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在脑内反复演练起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对话。
他甚至分析过族中说得上话的诸位长老的具体性格,凭此推测自己将会遭遇的质问与为难,提前准备好解决方案,以便能在真正面对考验时用最快速度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从来不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做大事,今日也是如此。
时间的流逝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并不十分明显,加茂伊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车辆发动时微微一震,他才如同从梦中惊醒般猛然回过神来。
司机见他睁开双眼朝窗外看,立刻说道:“伊吹少爷,我们要出发了。”
加茂伊吹轻轻应声,他又摸出手机读了遍禅院甚尔宣告作案时间的短信,一时又有些出神。他喃喃一句:“……主宅火起,必得大胜。”
这只是个比喻手法,禅院甚尔执行暗杀计划时都要小心翼翼,怎么可能在主宅之中真放把火。“主宅火起”代指本家大乱,说明在他的计算中,两点时已经安全撤离,加茂伊吹到场即可接管战局。
车辆驶入结界,加茂伊吹的咒力立刻触动了加茂家早早设下的警报系统,于是当青年准时抵达主宅门前施施然下车之时,门内已然有大批族人正等待他的到来。
“真是难得。”加茂伊吹眉眼弯弯,轻松地笑道,“几年没有过这样隆重的待遇,我还以为家里早忘了我呢。”
青年一身华服,与被仓促唤醒的族人形成极大反差,他几乎将蓄意而为之的意图明摆着写在脸上,立刻便引来了族中某位长老的唾骂。
一位潦草披上外衣、甚至还未来得及梳头的老者手持拐杖,痛心疾首地啐道:“你年纪轻轻便成为特级术师,若将心思放正,家主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今日竟对你的生身父亲、加茂家的家主大人痛下杀手!加茂家待你实在不薄,你又为何恩将仇报!?”
加茂伊吹自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却并不至于震惊,此时听说家主遭遇刺杀,他只像是听说了极有趣的邻里纠纷般轻快,反倒隐隐有几分好奇在内。
在场众人分明谁都知晓他在演戏,他偏要强行将夺位说的名正言顺:“您说父亲险遭不测?那我回来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族中群龙无首,只怕会有大麻烦了。”
“父亲情况如何?若活着,是否能和我见面?若死了,又是否留下遗嘱?”加茂伊吹笑眯眯道,“继位一事事关重大,还请诸位长辈与兄弟姐妹容我进门再详细商议。”
“黄毛小子,不知悔改,竟还敢出言挑衅!”
老者大怒,用力将拐杖朝地面一敲,发出声极清脆的爆响。
也几乎是在瞬间,地砖炸开一道裂缝,土地下似乎有某种威力极强的活物正蠕动着朝加茂伊吹飞速前进,一眨眼就已经出现在他的双脚脚尖之前。
加茂伊吹浑不在意,甚至未朝脚下分去一点视线。
他仅是微微抬起左脚朝前方跺去,明明起势柔缓,砸至地面时却仿佛千钧之重,地砖被他轰然踏裂,那土地下的活物就瞬间销声匿迹,此时倒像是一只被轻而易举碾死的蚂蚁。
门内一时鸦雀无声。
加茂伊吹没事人一样轻轻拍拍衣袖,抖落些并不存在的灰尘,猩红的双眼笑成两只月牙,依旧是副好脾气的模样。
“假肢穿着累,站立时便不好说话,我见大家不愿让路,一时没站稳。”加茂伊吹毫无诚意地朝面前抬了抬手,“在这谈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夜色在他背后化作浓墨般诡谲的模样,明明加茂伊吹甚至没有释放咒力进行威慑,本欲将他直接压至家主书房请罪的族人却再不敢表现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加茂伊吹笑着说道:“只不过,下次没站稳时,踩坏的就不知是哪、也不知是谁了。”
——这便是当代最年轻之特级咒术师的实力!
释放出的本命式神被瞬间抹杀,刚才贸然出手的老者只能咬牙承受,他闷声咽下泛上咽喉的血液,面色微微泛白,审时度势之下,并未再次选择成为出头鸟。
在此时走到众人身前的是管家四乃。
男人向加茂伊吹微微弯腰,幅度不大,是应对外宾时的礼仪,他的右臂抬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圆润弧度,掌心向上,向客人展示出前进的方向。
他客气道:“伊吹少爷,请到大厅稍作休息。”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司机无需跟来,只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早早准备好的那打纸质文件,随后便独自一人走进了本家的大门。
一路死寂。
加茂家真的乱了,每个住人的院子都灯火通明,四处都隐约能听见乱糟糟的声响,却唯独看不见有谁正在说话。
加茂伊吹视线所及之处倒有不少心思活泛的家伙,但他们将嘴闭得很紧,未曾透露任何信息。
所有人都知道家主遇刺一事与加茂伊吹脱不开干系,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在这样不寻常的时间、身着这样不寻常的服饰、以这样不寻常的姿态回到本家。
但加茂伊吹最可恨的地方也正在此处:他是装糊涂的行家,即便事实都明摆着展现在众人眼前,他偏偏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写着一切尽在掌控,嘴里说的却是不了解与不知道。
只要加茂家一天拿不出证据,加茂伊吹便有一天清白。
一行人来到大厅,见桌子上的许多茶杯,加茂伊吹看出众人刚才应当就是在这一齐等待,就自然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没太顾及主客之分。
没人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落座时也将距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时隔许久再次回家,加茂伊吹竟又成了被族人排挤与孤立的存在。
但遭受排挤的原因不同,当事人此时的心情也并不一样。加茂伊吹嘴角含笑,招手示意四乃为他倒杯热茶,随口问道:“母亲呢?”
四乃手上动作未停,回道:“主母身份尊贵,恕仆无可奉告。”
加茂伊吹笑了笑,瞥了眼这位忠心耿耿的管家,意识到对方大概因加茂拓真的惨状而对自己格外不满,倒也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思考起新管家的最佳人选。
在一段时间的窃窃私语后,在场年轻些的族人想出了针对加茂伊吹的新招数。
在他们眼中,加茂伊吹回家就是为了打探情报,只要不让他知晓家主目前的情况,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说不定要怎样着急。
于是加茂伊吹在大厅枯坐半小时,明明族中长老都在此处,却没听见半声来自仆人的通传、向众人表明家主是生是死。
但他只闲散地按着手机,颇有一副要就这样与众人耗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正当族人紧张地揣测着加茂伊吹的真实想法之时,他手中的手机震动一声,似乎是收到一条短信。青年的指尖在按键上轻点几下,脸上露出了极突兀的惋惜神色。
“诸位,请节哀。”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接下来的路,要由我带大家走下去了。”
他这话实在让人摸不到头脑,有脾气暴躁的族人疑心他又要作何手脚,拍桌而起,将要出口的怒吼却在一位侍女的哭喊声中卡了壳。
侍女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跑得踉踉跄跄,说话时也上气不接下气,众人听不清她所说的内容,却因她脸上的仓皇神色与泪痕下意识心中一紧。
“家主大人脖颈上的伤口太大,因皮肤上的特殊咒文,反转术式在他体内只能发挥三成作用。”她终于喘匀了气,依然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五位医师用干了咒力,还是没能撑到支援来时——”
“你快说!”心急者催促道,“家主大人如何?!”
侍女一惊,她蹭了把脸,将头几乎埋进胸口。
“家主大人重伤不治……”
“……已经身亡!”
第140章
加茂拓真死了,由潜伏在主宅内的十殿成员亲眼所见。众人急匆匆通传各处之时,胆大的一人甚至趁乱试了加茂拓真的脉搏,发觉尸体都已经有些发凉。
禅院甚尔选择割开他的喉咙,目的是彰显绝对的力量压制,让所有族人都看到他无法挣扎便凄惨死去的模样;之所以没有让他尸首分离,则算是对他作为加茂家家主的最后尊重。
加茂伊吹没有亲自动手,却总归要在其中出一份力。
他将右腿残肢上的咒文摘抄下来,叫禅院甚尔若有机会就在加茂拓真的伤口上刻下这些字样,再通过咒具机关朝其中注射咒力激活咒文,以起到抑制反转术式运作的效果。
这是残缺的身体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收获之一——咒具无非是借咒力锻造出的武器,只要掌握其中关窍,用咒力模拟出类似效果并非难事。
加茂伊吹早为此战做过无数次试验,最终得出结论:被咒力激活的咒文足以对人体内运转的反转术式产生影响,尽管不能绝对使术式无效化,却也能发挥一定作用。
以加茂伊吹断腿后的待遇来看,加茂家大概没有几人认识那条咒文。
或许在十年前与加茂拓真一同讨论过该如何处置加茂伊吹的几位长老有些印象,但加茂拓真已死,此时的考题早已不再是记忆力如何,而是些更复杂的道理。
——在本该被己方势力完全控制的加茂家本宅中,加茂伊吹竟然能先人一步得知与家主有关的确切消息,就是这份探查情报的力量也值得叫人更忌惮他几分。
不久后,有佣人呈上一张白纸,其上正是从加茂拓真脖颈上抄写下来的咒文。
白纸传到加茂伊吹手中时,他只随意瞟了一眼便推给了下一个人,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已然锁定了面色有异的几个目标。
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神情的果然是族中的三位长老。
他们同样也在暗中观察加茂伊吹的表情,青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现,反而在目光对撞时淡笑着点头,像是丝毫不惧有人说出什么。
白纸被传了一圈,最终被最后看过的一人折好放在桌上,说天亮便去总监部寻求帮助、找出真相,众人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很快选出了外出的几位代表。
谁都明白,之所以要等天亮时再将加茂家的异变上报给高层,正是因为该趁这段时间决定家主之位的归属,不叫外人趁家族群龙无首之时蓄意作乱。
但谁都不知道要如何进行接下来的讨论,于是大厅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一时间没人发言,仿佛都没有丝毫头绪。
加茂家大部分说得上话的族人都坐在这里,他们还无法坦然接受加茂伊吹继位的事实,但若错过最好的发言时机,当加茂伊吹再次发起进攻时,他就再也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了。
“好好——”加茂伊吹拍掌两次,清脆的响声招来了众人的关注,“诸位,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具体想法,那就听我说一句吧!”
他笑眯眯地吩咐道:“父亲刚刚过世,我自然不会在家中大动干戈,一定公平公正地按规矩做事。兹事体大,先叫四乃将律师与公证人请来,听听父亲的遗嘱好了。”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立于门口处的四乃,大约沉默几秒后,才意识到四乃根本没有行动的意思。
“……家主大人并未留下遗嘱。”四乃半晌后终于给出一句解释,“事发突然,新遗嘱还有部分内容没有拟完,只有草稿一份。”
加茂伊吹疑惑道:“若是父亲真实的意思表示,缺漏些内容也没关系,如果你知道究竟差了什么,不如就在这说出来,也好叫大家一同商量一下。”
四乃抬眸望他一眼,严肃的表情之下藏着微不可见的痛惜。
“家主……尚且没有决定传位于谁。”
这句话宛若惊雷,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又有变化。
有人因加茂拓真最终棋错一招而气恼不已,有人则因看到机会而心思活络起来,有人视线不断瞟向加茂伊吹、似乎要有决断,也有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遗嘱此时只有草稿。
按照御三家的传统,家主自继位开始就应立下经过层层公证的遗嘱,可能会因各种突发情况不断修改,却不能等意外真的发生时不给族人留下任何明确指示。
在加茂伊吹刚刚回国、风头无两那年,加茂拓真大概曾修改过遗嘱中点明的继承人,虽然未曾在口头上表现出什么,却对身体残疾的长子抱有极大期待。
而计划不比变化,加茂伊吹并非他心中那个仍会对他百般顺从的孩子,自两人将话说开以后,加茂拓真便撤回了当年立下的遗嘱,想要再次修改继承家主之位的人选。
在长子与幼子都脱离考虑范围的情况下,加茂拓真惊愕地发现,族中竟然真的没有足以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媲美的其他孩子。
——尤其是加茂伊吹珠玉在前,有了这样的对比,他无法将整个家族交给任何一个资质平庸的旁支后代。
尽管他已经挑选出几人将其长期带在身边教养,却依然能在每个人身上挑出许多不如加茂伊吹的地方,若是他们与加茂伊吹年龄相仿,那甚至连辛苦评定出的咒术师等级都是不足之处。
新的遗嘱迟迟未能落定继承人这项内容,便没有提交进行公证,在御三家这种禁止一人独断行事、以防祸乱后代的特殊家庭之中,实则算不得真实有效。
加茂伊吹故作苦恼,摸着下巴说道:“若是大家都不同意使用这份尚未拟完的遗嘱,那就只好使用上版遗嘱了,毕竟上版的所有内容都有经过公证,总不可能对家族有害。”
自四乃说出新遗嘱中唯独缺少下代家主人选之时,在场众人便都明白了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
若履行上版遗嘱,加茂伊吹就是家主亲自敲定的继承人,任谁也无权反对;可若履行新遗嘱,在家主没有明确说出由谁继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作为宗家嫡长子自然也能收获相同的结果。
再没人提出质疑,这便是死局……!
“加茂伊吹!你谋夺家主之位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何必还要假借程序明知故问?”
有位长老似是忍无可忍,他大力将手中的烟斗拍在桌上,质问道:“若我今日就说你设计暗害家主,不许你继位,你能有何辩驳之词?”
众人将视线转回加茂伊吹身上,只见青年懒散地一抬眼皮,竟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想不到你有这么大的面子,不由分说便给家主的嫡长子扣了一顶弑父的帽子。”他嘴角的弧度再次弯了弯,面上显出几分虔诚。
“这样也好,你快说父亲还有一线生机,这话若是比反转术式更加有用,我一定在父亲面前帮你美言几句,叫他在遗嘱上填了你的名字,让你做家主。”
他言语间的嘲讽意味太重,连带与那长老有相似想法却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族人都仿佛被骂了一顿,脸色变化一番,终究还是将附和之语吞进了肚子。
世家贵族就是有这样的毛病,个个精打细算,常常想着明哲保身,在面对利益冲突之时,便很难有全族上下团结一致的做法,正好被加茂伊吹钻了空子。
但出人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然并未进一步否认弑父的说法,反而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松了口。
他脸上的笑容缓慢消失,食指关节有节奏地叩响桌面,悠然道:“虽说空口无凭,但今日就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机,既然各位如此在意,我不妨直接告诉大家。”
“他说对了,加茂拓真的确是我所杀。”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急性子和别有心思的家伙们都忙着跳脚,他们几乎从椅子上蹦起,七嘴八舌地倾倒着或真或假的愤怒,指责加茂伊吹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加茂伊吹冷眼看着众人难看的样子,直到骂声渐歇才再次开口。
“我杀加茂拓真,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要彰显族中大义。”
加茂伊吹嗤笑一声,他从桌上拿起早准备好的纸质文件,朝众人抬手示意:“加茂拓真能力不足,德行有亏,使族内风气不正,叫加茂家难当御三家之名!”
“家主大人一死,无人与你对峙,”有人喊道,“你就算血口喷人又有谁知道?”
“不必对峙。”句句台词都正好说在预料中的要点上,加茂伊吹顺畅地接话,“他做下的烂事,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既然你问,我就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或许是想起了十殿的巨大能量,大厅中竟一时无人敢再出声。
加茂伊吹才不理会他们是否心生退意,从文件中随意抽出一张,念道:“加茂拓真,加茂家第二十四代目家主——”
“他早年间于后院收揽多位妾室,却提前使药毁了女子身体,避免其诞下长子,影响继位之争;后由次代当主升为家主,遣散妾室,迎娶主母加茂荷奈,多年再未纳妾。”
“但据调查,他在左京区、上京区与东山区分别养有外室,虽无子嗣诞生,却让三位外室在主母与长子失势后堂而皇之搬入主宅、升为侧室,还闹出了后院相残的丑闻。”
“长子车祸后,他并未第一时间为长子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而是召集族中长老商议如何抹消负面影响,最终决定将其软禁。骨肉血亲在他心中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即便长子在后续重新获得价值,他却依然动辄打骂,肆意侮辱。”
“族中皆知加茂宪纪实则为侧室所生之庶子,他的出身绝不光彩,过错方却并非当年承受万千唾骂的遥香夫人。加茂拓真□□侍女求子,又派人换掉避孕药物,最终还要让女人背负骂名,极为无耻。”
加茂伊吹冷笑道:“连男女关系都这样混乱的家伙,大事上也成不了气候!”
“上京区地处京都中央,加茂家的资金来源之一便是黄金地段的商铺产业,但加茂拓真以家主之便,多次挪用族中公款中饱私囊,光是记在他个人名下的房产便有六处之多,还不算他分给妾室的‘便宜礼物’。”
“在位期间,他无数次帮族中势力遮掩因护卫不力导致平民伤亡的事例,上下打点之后,总监部半推半就,十件之间只说五件,加茂家竟还成了御三家中处事最为及时的家族。”
“不仅如此,加茂拓真公私不分,常以个人恩怨行事。论小事,他因父子间的寻常矛盾派人暗杀长子,使其命悬一线;论大事,他因与禅院家家主脾气不和多次拒绝合作,令本就位于京都的加茂家更被另外两家孤立。”
加茂伊吹手中的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费了一会儿工夫,笼统地将其上的内容挑拣着说了几点,显然还有更多丑事没有在此时念出。
这是个文字游戏,他只提加茂拓真做下的坏事,在此情此景之中,众人便会自然而然地忽略家主曾经做过的好事。
注意到族人的气势已经因他的迅猛攻势呈现出萎靡与退缩之意,他权衡时机,终于反过来一掌拍向桌面。
轰然一声巨响过后,他猛地扬起右手甩出资料,纸张如飞雪般洋洋洒洒飞起又慢慢落下,短暂遮盖了众人的视线,却也让他们再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漫天白纸之中,加茂伊吹又笑了。
他问道:“这上面的种种罪过,都是十殿为诸位精心准备的大礼。既然你们认为加茂拓真能担得起这家主之位,肃清风气的加茂伊吹却罪大恶极——”
“如果有人敢站出来说这些恶行都与加茂拓真无关、而是由自己犯下,我加茂伊吹在此立誓,取走那人的性命后便以死赔罪,下地狱再求得父亲原谅。”
加茂伊吹抬手,轻轻捏住恰好落在面前的一张资料,另一只手拄着桌子托腮,歪头乐道:“……也不知是否有人愿意为父亲洗清冤屈。”
大厅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部分族人难以置信地拿起加茂伊吹扔出的资料,读过后却恨不得将头埋进纸里装死;明智些未接资料的族人也并不好过,他们局促地站在原地,几乎将槽牙咬碎也无可辩驳。
加茂伊吹见他们不说话,食指微动,一根血线灵巧地腾空而起,将此前某位长老丢在桌上的精致烟斗拿在手心,顺带从那长老的衣兜中顺出了一盒火柴。
众人来不及因他驾驭赤血操术的娴熟程度感到震惊,便见他“哧”一声划亮了火柴。
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点燃烟丝,一缕青烟从面前腾起,他微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虽说道理已经捋顺过了,却也要给大家一些思考时间。”
“我们都各退一步,等这支烟斗不再冒烟,诸位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逼得心理素质不强的几人匆忙点头,这才满意地将烟斗朝面前一推,自己则又靠上了椅背。
小烟斗燃尽大概要半小时时间,所有人都重新坐回座位,争分夺秒地用这个能够喘息的间隙权衡利弊。
但也就是在众人尽数落座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柄形似日本短刀的匕首不知从何处飞来,雷电般迅猛,竟在被远远掷出的情况下准确命中了桌面上的烟斗,将陶土一分为二,甚至刀尖深深没入桌板。
刀上仍沾着粘稠的血,自刀于桌上静止几秒后,血液开始不断下滑,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盖在了散落的烟丝之上,彻底扑灭了加茂伊吹刚点起的火星。
“啊……!”加茂伊吹甚至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但他不愿再装下去,很快又笑弯了双眼,开朗道:“诸位,时间已到。”
“我说我要继承家主之位,成为加茂家的二十五代目——”
“有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