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拯救【第一更】


    沈晚潮再次醒来的时候, 车子已经在一家陈旧的旅馆门口停了下来。


    不知道陆英堂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沈晚潮浑身依旧绵软无力,不得不依靠旁人的搀扶才能勉强移动。


    车门打开, 看见一把轮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沈晚潮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陆英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计划好了今日的事?


    甚至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得周全细致。


    见沈晚潮犹豫,陆英堂还以为他是不愿意折损自尊去坐轮椅, 便说:“或者我也可以抱你进去。”


    闻言, 沈晚潮立时沉下脸色,抓住陆英堂伸出的手借力,艰难的将自己的身体转移到了轮椅上。


    陆英堂推着他进入了旅馆, 在前台进行入住登记。


    守在前台的中年女性身材发福, 正在打瞌睡,偶尔发出一声声响亮的鼾声,手中握着的蒲扇早就停了下来, 一只烦人的苍蝇在她耳边嗡嗡盘旋, 也没能吵醒她的美梦。


    直到陆英堂出声,叫了她三次, 才勉强把人唤醒。她打着哈欠,漫不经心也毫不在意地按流程帮忙登记。


    而沈晚潮连带着轮椅一起, 被放在旅馆狭小的、勉强可以称为大堂的房间中央, 垂着头,安静思索着。


    在车上的时候沈晚潮并非一直昏睡,他瞥见过路牌, 知晓了这座小县城的名字。


    这是一个距离琼英市超过五百公里的地方。


    没过多久,陆英堂完成了入住登记,回身来带着沈晚潮上楼,来到他们将要入住的房间。


    房间四四方方, 不到二十个平方。小得令人呼吸困难,陆英堂站直了身子就要碰到门顶。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沈晚潮被推进房间,陆英堂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想要替他脱鞋。


    沈晚潮用劲踢了他一脚,当然现在的他即便用尽全力,踢出去的力道也是软绵绵的,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但好歹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也成功让陆英堂停下了动作。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沈晚潮眸色变得很冷,问。


    这回,陆英堂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坦诚回答道:“我要带你去我在A国的实验室,只有那里的设备和药物能够救你。”


    “但我们没办法走常规路径,所以只能先开车去边境,再坐船到南边的岛国,在那里换乘飞机去A国边境。”


    说完,陆英堂再次伸手,替沈晚潮脱下鞋子。


    沈晚潮没再反抗。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倒不如先老老实实听从陆英堂的安排,等待时机,随机应变。


    他也不打算贸然和陆英堂提放自己回去的要求。


    这人提前那么久筹谋布局,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轻易放自己走的。


    陆英堂看起来有些洁癖,皱着眉头把房间内的用品尽可能清洁了一遍,随后接了个电话,和沈晚潮叮嘱了一句,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沈晚潮独自一人,本该是大好机会,可他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难怪陆英堂会放心地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


    沈晚潮自嘲一笑,却没有就此放弃。


    他努力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双腿也跟着配合发力,终于让自己离开了轮椅。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身体无力,似乎连疼痛神经也变得麻木,沈晚潮没有感觉到痛,立即伸手去够陆英堂放在床尾地面上的行李袋。


    勉强摸到了行李袋的拉锁,沈晚潮的额前已经渗出了点点汗珠。


    沈晚潮毫无所知,继续用力想要将行李袋拉开。


    这在平日不过是一件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小小的拉锁竟像是一块深陷于地面的巨石,即便咬牙切齿、精疲力竭也无法撼动分毫。


    沈晚潮从未如此无力过,他的心里几乎要生出绝望。


    偏偏在这个时候,门锁响了一声。


    陆英堂回来了。


    门一打开,陆英堂看见沈晚潮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倒在地上,立即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


    他赶紧将手中打包的饭菜放在桌上,几步上前把沈晚潮扶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英堂没说其他的话,只是拆开外带餐食的盒子,又将筷子递给沈晚潮。


    “一天没吃饭了,饿了吧,快吃饭。”


    沈晚潮坐着没动,他还在为刚才自己的无力丑态而感到羞恼。


    陆英堂也不见怪,自顾自说:“我还记得你喜欢吃甜口的菜,就点了糖醋里脊。虽说你一直在严格管控自己的身材,很忌讳碰这种高热量食物。但这种时候,多少还是吃点吧。”


    他的语气平常,竟不像是个绑架犯对人质的态度,倒仿佛他们还是两个普通的大学同学,下课后结伴去食堂吃饭,随意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从小,身边的人,父母、老师还有其他同龄的孩子,都说陆英堂是个怪胎,是个孤僻的孩子,无法融入群体生活。


    尤其在他亲手剖开一只青蛙的场面被家属院里的孩子王看见后。


    没有人愿意再带他一起玩。其他孩子一看见他就会像是见到疫病病毒一样,尖叫着怪笑着跑远。


    父母十分苦恼他的不合群。


    陆英堂却对此毫不在意。


    他从未想过要融入那群只知道傻笑的蠢货。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初中、高中,陆英堂独自一人,不和任何人交朋友,但也顺利平稳地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八年。


    他本以为大学生活也会这样孤独但自在地过去。


    却没想到会遇见这辈子第一个想要主动接近、想和对方成为更亲密的关系的人。


    那个人就是沈晚潮。


    陆英堂在偶然间第一次见到他,看见他被朋友们簇拥在人群中心,露出毫无阴翳的笑容那一瞬间,就莫名生出了想要认识他的冲动。


    于是陆英堂暗中打探,得知沈晚潮会加入远足社团,便跟着一同递交了入社申请。


    远足社团的成员们大多是Alpha和身体健壮的Beta,社长更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毫不在意新进社员的身体条件,第一次远足活动就选择了一条难度很高的线路。


    在此之前陆英堂很少参加户外运动,骤然挑战这条线路对他来说十分困难。


    他咬牙强撑着,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刺痛难耐。


    背上的登山包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根本就是一场纯粹的折磨。


    直到沈晚潮忽然从他背后抓住了他的背包,这场折磨一瞬间宣告结束。


    沈晚潮注意到他体力不支,一边帮他抬起背包,一边扬声朝前方闷头冲刺的社长大喊:“稍微停下来休息一下吧,你难道没有发现新进社员们都很累了吗?”


    社长停下来,发现叽叽歪歪的是沈晚潮这个新进社员中唯一的Omega,立即一副鄙夷嘲弄的神色,对他说:“你如果没力气可以原地折返,然后退出社团。我们社团的宗旨就是战胜自然,挑战自我,不需要娇滴滴的大少爷大小姐。”


    说完这个,社长嗤笑一声,悄悄对老社员们鄙夷道:“Omega就是麻烦。”


    后面两人又争吵了几句,少数几个新进社员也帮着沈晚潮说话。具体吵了什么,陆英堂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新老社员们发生了肢体冲突,最终沈晚潮用登山包砸得社长失去平衡倒地,一脚踩在跪地的社长身上,以完胜的姿态结束了这场闹剧。


    远足结束,沈晚潮气鼓鼓说想要退出远足社团。


    但陆英堂看出他其实很喜欢户外运动,只是不想和社长那群人打交道而已。


    于是陆英堂暗中联合了早就对社长有所不满的社员们,用搜集到的社长欺凌社员的证据作为把柄,逼着社长不得不卸任。


    听闻社长带着几个老社员离开社团的消息后,沈晚潮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陆英堂的手笔,非常惊喜,夸他足智多谋。


    从那之后沈晚潮就和陆英堂熟络了起来,两个人和其他所有大学里的好朋友一样,会一起上公共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参加社团活动。


    接着自然而然,在一日日的相处中,陆英堂发现自己对沈晚潮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这是毫不意外的事。


    因为沈晚潮是个太耀眼、太温柔的存在,任何人都会在和他的相处中喜欢上他。


    陆英堂也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寻找了一个时机和沈晚潮表白了心意。


    问题就出现在这个节点。


    陆英堂没想到沈晚潮会拒绝自己,拒绝的理由居然是他已经订婚了。


    和一个陆英堂不认识的Alpha。


    亲眼目睹过沈晚潮反抗远足社社长的陆英堂还以为他和其他的Omega不一样,谁知他也和大多数Omega一样,即便自己本身就足够优秀耀眼,最终还是要选择安栖于某个Alpha的羽翼之下。


    陆英堂一度失望过,还一气之下对沈晚潮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可失望之后,对这个人的倾慕依旧占据上风。


    毕业之前,陆英堂鼓起勇气,去请求了沈晚潮的谅解。


    而沈晚潮竟然真的原谅了自己,原谅了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自己。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美好,到了近乎完美的境地。


    所以即便过去了快二十年,陆英堂也从未放下过心底的感情。


    他让沈晚潮回到了二十年前,也是给自己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如果沈晚潮喜欢Alpha,那他就把自己变成Alpha。


    他只求这一次沈晚潮能选择自己。


    陆英堂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放在沈晚潮的盒饭里,却发现沈晚潮仍是一动不动。


    他抬眼看向沈晚潮,随后眼中划过懊恼,说:“是我疏忽了,你现在应该还没办法自主进食。没事,我还买了粥。”


    说着,陆英堂打开另一个装着粥的塑料碗,拆开一次性勺子,舀起一勺稠粥,吹了吹,送到沈晚潮嘴边。


    沈晚潮别过头,拒绝了他的喂食。


    “我吃不下。”他说。


    这不是谎话,如果可以的话,沈晚潮也想稍微吃一点东西以保存体力。


    可他现在身体状况很差,看见菜里漂浮的油花就恶心得想吐。


    陆英堂又尝试喂了他几回,沈晚潮忍着反胃的感觉勉强吃了一口,结果真的吐了出来。


    看见他这般难受的样子,陆英堂不敢再勉强,赶紧将所有的饭菜都收起来,扔出了房间外。


    “那就早些休息吧。”陆英堂擦掉手上不小心沾的油渍,“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沈晚潮不发一言。


    第92章 来电【第二更】


    小县城常年湿润的气候腐蚀了旅馆房间的木质地板, 时时刻刻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难闻气息。


    在这种环境下,沈晚潮很难睡得安稳。


    破旧旅馆唯一的好处就是床足够大,两个身材都不算娇小的成年人并排躺在一起也能做到互不侵扰。


    即便如此, 沈晚潮还是在陆英堂翻身坐起的瞬间就醒了过来。


    有手机振动的声音,似乎是有谁在给陆英堂打电话。


    陆英堂没有察觉沈晚潮已经醒来,从他故意放轻的动作中也能看出来他并不想吵醒沈晚潮。


    按理说他若是实在不想吵醒狭小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就应该挂断电话, 让对方换成其他不会发出声音的方式联络自己。


    可陆英堂没有这样做,他只是稍微走远了一些,按下了接听键。


    夜半时分, 房间里很安静, 沈晚潮甚至能够听见听筒对面之人讲话的声音。


    那是一道很温柔的声音,说着异国的语言,电话接通之后, 就和所有彼此熟识的人一样, 关心问候了陆英堂几句。


    看来是陆英堂之前在国外的亲友。


    沈晚潮闭着眼睛,看不见陆英堂回答对方的表情, 只能分辨出他回答的语气很平静,所说的内容也无外乎寒暄。


    实在不像是个重要到必须半夜专门从睡梦中醒来接听的电话。


    陆英堂也没想到安东尼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自己。


    他回国之后, 偶尔会和安东尼通话。因为他习惯晚睡, 每次都能接通电话,对方也就很少考虑到时差问题。


    “凯西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张画,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安东尼说, “她非要我给你打来电话,想让你也看看她的画,你方便开视讯吗?”


    陆英堂转过头,看了一眼仍安恬沉睡的沈晚潮, 说:“抱歉,现在不太方便,替我和凯西道歉。”


    安东尼善解人意道:“你不用道歉,你肯定很忙,是我太唐突了。”


    陆英堂默然片刻,心中暗自留给安东尼三秒时间继续说,如果对方没有其他的事,他就会挂断电话。


    就在他默数到“3”的时候,安东尼的声音刚好响起:


    “你回国找到那个想要找的人了吗?”


    陆英堂的视线再次落在沈晚潮的身上,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翳中稍稍勾起:“嗯,找到了。”


    闻言,安东尼似是松了口气,真心欣慰道:“那太好了。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是的。”陆英堂笑意依旧,“大概半个月之后吧,我会带着他一起回去。”


    “他愿意和你一起回来?”安东尼很惊喜,“真是恭喜你!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和凯西见见他,我会准备好红酒的。”


    听到这句话,陆英堂却忽然沉默下来,嘴角的笑也缓缓消失。


    安东尼敏锐地感知到什么,歉意道:“对不起,你是怕他觉得我的身份尴尬吗?那你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吧。”


    “爸爸,爸爸,该我和威廉说话了!你想一个人独占威廉吗,太自私了吧!”


    听筒里传来了另外一道稚嫩但活力十足的声音。


    安东尼拿女儿没有办法,只能把电话交给她。


    小姑娘叽叽喳喳很兴奋,又提到了自己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想要给陆英堂看的事情,被再度拒绝后,也不见失落,而是要求陆英堂答应自己回家之后一定要和自己一起把这幅画装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陆英堂答应她,还承诺回去的时候会给她带礼物,才终于哄好了小姑娘,让她心甘情愿把手机还给安东尼。


    安东尼和他告别,但在电话真正挂断之前,还是忍不住说:


    “我很高兴你能和从前的爱人重归于好。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待他,不要再伤害他。你是个很好的人,值得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陆英堂悄然捏紧了拳,低声喃喃:“如果我已经再次伤害到他了呢?”


    “什么?”安东尼没有听清楚。


    “没有。”陆英堂捏了捏鼻梁,“晚安,我这边时间已经很晚了,必须得睡觉了。”


    安东尼这才惊觉:“抱歉,我打扰你了,晚安。”


    电话挂断,一切琐碎的嘈杂重新归于孤寂的安静。


    陆英堂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起身回到床边躺下。


    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没来由变得很复杂,便没能注意到身旁的沈晚潮已缓缓睁开眼。


    沈晚潮从刚才听见的通话内容中猜到了很多。


    上次和陆英堂在A国见面的时候,沈晚潮就听他说他结婚了,对方是Omega,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沈晚潮甚至看过三人的合照。


    正是因此,沈晚潮才真正觉得陆英堂早就放下了执念,还曾惭愧过自己的狭隘。


    被陆英堂带走之后,沈晚潮有过片刻怀疑,所谓的Omega爱人和女儿是不是他编出来骗自己的,只为了让自己不再像大学时期那样疏远他。


    直到听见这一通电话后,沈晚潮才确信他没有说谎,他的爱人和女儿都是真实存在的人。


    并且陆英堂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恶劣,反而透露着和寻常一家人一样的温馨和普通。


    既然如此,陆英堂又为什么要执着于自己呢?


    沈晚潮直觉这或许是和陆英堂对话的一次机会,斟酌一回,开口道:“他们听上去很关心你。”


    陆英堂被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沈晚潮不管他,继续道:“你有在意你的家人,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十几年前的事情呢?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把从前的事情封存起来,或者直接忘记,从此只关心以后的事。”


    “既然能成为家人,就应该彼此珍惜,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事情而伤害对方。”


    沈晚潮望着天花板,想到自己的家人。


    周洄,小晨,小意,还有爸妈他们。


    自己忽然被带走,下落不明,他们肯定很着急。


    想到这里,沈晚潮心中对身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陆英堂的怨恨再也抑制不住,语气变冷:


    “即便你强行将我带走,我也不会真心和你在一起,反而还会恨你。莫非这对你来说也都无所谓吗?”


    沈晚潮转过头,看向陆英堂。


    陆英堂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淡漠、不解、怨恨,还有一丝无法忽视的怜悯。


    不过只是个眼神罢了,却好似那轮悬于高空之上的冷冽满月,哪怕是藏在黑夜之中的阴暗想法,在它面前也无所遁形。


    一瞬间,陆英堂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那般难堪。


    他咬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情绪,好半晌才说:“你误会了,我和他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安东尼一个人带着女儿没办法进入什么好的幼儿园,我才帮他一个忙而已。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你说我是偏执也好,魔怔也罢。”陆英堂别过眼神,“哪怕你恨我,我都能接受。毕竟我从来都没奢求过你会爱我。”


    说罢,陆英堂把手臂抱在胸前,背对着沈晚潮侧身躺下,浑身写满了拒绝继续交流的意思——


    距离沈晚潮在宴会上被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那天晚上周洄自然没能在酒店找到陆英堂。他很快就意识到陆英堂是有备而来,恐怕早在动手之前就计划好了逃离路线。


    周洄当晚就报警了,但警察不可能调动所有的警力资源就为了帮自己找人。


    因而周洄没有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里,私下里也发动了不少“跑腿打杂”的人帮忙四处寻找,然而都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第二天白天,周洄判断陆英堂已经带着沈晚潮离开了本市。


    经过一整天的监控排查之后,才确定他们应该是前往了南方,按照赶路速度推断,恐怕就要离开本省。


    超出琼英市范围的监控没办法随意调取,周洄不得不亲自追出去寻找。


    这件事终归没能瞒过家里人,周洄出发之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彼此安慰、商量对策。


    林安意安静坐在距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里,垂着脑袋,心情焦急,但更多的是无力。


    大人们在貌似平静而有序地安排接下来的事。


    周若林和江荫让周洄放心,他们会照顾好两个孩子。谭谨山说会留在这里继续帮忙搜集信息,有任何线索就会直接告诉周洄。沈贤儒显得有些颓然,没有多说,这两天他也尽了自己的所有力量打听过消息。


    林安意则懊恼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明明前天晚上自己就感到有些不安,为什么不干脆阻止沈晚潮去参加那场宴会呢?


    如果早知道,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略显强硬地重重抓住了他的手,接着将他的手握进了掌心之间。


    “你的坏习惯又跑出来了,实在想抠,就抠我的手吧。”


    林安意抬眼看去,周明晨的脸色也相当不好,恹恹的,没有精神。


    见他这般,林安意越发愧疚,这件事对家里每个人来说都不好受,现在他应该做的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努力振作起来,哪怕帮不上任何实际的忙,也要和家人抱在一起,彼此安慰、互相汲取力量。


    林安意压下心里的思绪,伸长手臂,揽住了周明晨的肩膀。


    周明晨的肩膀太宽了,他揽着有些别扭还有些吃力,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开,而是愈发用力,想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和支撑。


    周明晨愣了一下,眼中泛起泪花,反过来把林安意抱进了怀里。


    “那我就出发了。这边一切拜托你们。”


    即便在这个时候,周洄的声音听上去仍然非常沉稳。


    他看上去更像是准备去参加某场重大的会议,沉着冷静、准备周全,且胜券在握。


    周若林给了他一个拥抱,叮嘱他路上不要着急,也要保重自己的安全。


    周洄点点头,拿起手机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周洄看了一眼,是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这两天为了搜寻沈晚潮的下落,周洄接过太多个陌生号码,此时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派出去的人可能又有了新的消息,直接接通。又考虑到在场的家人们也都万分关切沈晚潮的消息,便顺手打开了扬声器。


    而令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电话那头响起的声音,不是旁人,正是他们这两日四处寻找、牵肠挂肚的那个人。


    “周洄,时间紧张,你别说话,听我说。”


    所有人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万幸,沈晚潮的声音听上去一切都好。


    第93章 闹剧【第一更】


    经过差不多一整天的赶路, 再一次下车休息时,沈晚潮确认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距离琼英市上千公里的小镇。


    小镇规模不大,十来分钟就能从镇子的西面走到东面。只有零星几个铺面开着, 却也没有客人,店里的老板都散漫着睡午觉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扑克牌。


    停车之后,陆英堂给沈晚潮注射了一支针剂。


    沈晚潮心里有些抗拒, 但没有表现出来。


    还好这支针剂并非沈晚潮胡思乱想的迷药, 反而缓解了他浑身无力的症状。


    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走下车,沈晚潮松了口气,思忖着陆英堂或许是仗着他们已经跑出了很远, 而自己身上既没有钱, 也没有证件和手机,所以才放心给自己用了能缓解症状的药。


    陆英堂说自己要去小超市买些物资,让沈晚潮跟上一起去。


    沈晚潮犹豫一下, 说:“我想上厕所。”


    陆英堂不假思索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沈晚潮皱了皱眉:“你一定要这样吗?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而且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


    陆英堂盯着沈晚潮, 看见他决然坚持的样子,叹了口气。


    “好吧, 那我先去超市买东西, 你待会儿回到车上等我。”


    沈晚潮看着陆英堂的身影转进商品琳琅的小超市里之后,才回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大约五十米,沈晚潮来到一家不甚起眼的小卖部门口停下。


    说是小卖部, 商品不如街头的超市齐全,货架也常年没怎么打理,显得有些凌乱空荡,根本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 这家女主人姓赵,一家人主要生计来源是对外收费钓鱼的鱼塘,小卖部不过是给来这里的钓鱼佬们提供烟和饮料的。


    为何沈晚潮会如此清楚这家人的情况?因为他曾经出于拍摄需要来过这座小镇,并且在这家人家中借住过两个晚上。


    的确是意料之外的巧合,但沈晚潮更愿意理解为老天也在帮他。


    女主人是个很热情的人。


    虽说他大可以向任何一个陌生人寻求帮助,但既然老天助他,他自然更倾向于求助一个曾有过交情的人。


    沈晚潮在门口一停下,老板娘就抬起了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露出若有所思但不敢确认的表情。


    沈晚潮微微一笑,和她打招呼:“赵姐,还记得我吗,两年前我们拍摄组来你家叨扰过两天。”


    被称作赵姐的老板娘一下子笑了起来:“记得记得,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怎么可能忘?就是没想到会再见面,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电视剧里了。诶,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变得更年轻了?”


    沈晚潮没有时间和老板娘寒暄,随意应承两句,便进入正题:“说来不好意思,赶路经过这儿,手机忽然没电了,想借你的电话给家里人报个平安,不知道可不可以?”


    “这有啥不可以的,拿去。”老板娘很是豪爽,把手机递给他。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沈晚潮鼻头一酸,差点哽咽出来:“多谢。”


    随后他熟练地按下了周洄的电话号码,放在耳边,等待接通。


    “嘟——嘟——”


    一声声忙音好似生生敲在他心上。


    平常周洄不会接陌生来电。


    此时的沈晚潮只能乞求他能破例一次,把电话接起来。


    当忙音断掉,传来那道熟悉的声线时,沈晚潮才骤然放松,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竟然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没有时间说太多,必须尽可能快的告诉周洄自己现在知道的一切。


    “周洄,时间紧张,你别说话,听我说。”沈晚潮强逼着自己冷静,用最沉稳快速而清晰的语言说道。


    “别太担心,我没事。陆英堂说要带我去A国。我们正在去南港的路上,要在那里坐船出海。我当前身在廷南省,估计明天上午就会抵达南港。”


    沈晚潮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思考,最后又报出了陆英堂的车牌号,这才觉得自己差不多交代清楚了,长吸一口气。


    “我会好好的,等你来接我回家。”


    周洄的声音沉沉落在他的耳畔:“我知道了,我这就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沈晚潮本来应该快些挂断的,即便之前陆英堂没有表现出想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但他也不该冒这个险。


    如果让陆英堂知道他已经和外界联系上了,难保不会因为受到刺激而做出其他事。


    可沈晚潮还是舍不得挂断电话,他想再多听周洄说一句话。


    周洄似乎也从这短暂却不可忽视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别怕,等我。”


    沈晚潮赶紧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交还给老板娘。


    然而老板娘在接过手机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往后方瞟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沈晚潮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缓缓回过头。


    果然看见了陆英堂一只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包装食物和矿泉水,站在后方五步之外的地方,平静地望着自己。


    毋庸置疑,他肯定看见了自己打电话的全过程。


    沈晚潮吐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他并不打算狡辩。


    陆英堂的脸色看上去没有变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向沈晚潮示意般点了点头,随即抬步往车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晚潮回过头勉强朝老板娘告辞,接着跟在陆英堂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坐上车。


    陆英堂把袋子扔在后座,面无表情地发动车辆,同时说:“我就知道你一有力气便会按捺不住。”


    毕竟就算是没有力气的时候,沈晚潮也没有想过认命。


    沈晚潮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害怕陆英堂。


    因为陆英堂并不是一个真正穷凶极恶的绑匪,沈晚潮知道他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真把自己怎样。


    诚然,这种想法听上去着实可笑。


    但沈晚潮也真心希望陆英堂不要做出伤人害己的蠢事。


    陆英堂的确没做什么,他把一瓶水递给沈晚潮,说:“不管你和谁打电话,都无济于事了,我们今晚不会休息,夜里就会到达港口。”


    听见这个安排,沈晚潮愣了一下。


    他方才之所以告诉周洄他们预计明天上午抵达南港,是因为考虑到陆英堂已经开了一整天的车,今晚不可能不休息。


    结果陆英堂居然打算顶着疲劳连夜赶路。


    “所以除非周洄长出翅膀来,否则他是不可能追上我们的。”陆英堂冷笑一声。


    沈晚潮没能掩饰住失落的表情,陆英堂将其尽数收进眼底,心情有些扭曲地变好了几分。


    车子重新启动,很快再次驶入高速公路。


    车内格外安静,沈晚潮一直扭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到模糊的景象,不发一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车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先是几枚雨滴落在车窗上,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透明花朵,转眼间,雨越来越密,汇成小股涓流,洗刷着整片玻璃。


    和陆英堂预估的一样,凌晨一点三十二分,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陆英堂把车开到了港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停靠着一艘渔船。


    一个身披雨衣、身材矮小且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手握着电筒,远远迎了出来。


    “你就是陆先生?”中年男人用手电筒扫了一下坐在驾驶坐上的陆英堂,问。


    陆英堂忽然被强光晃了眼,嫌恶地咬了咬牙,说:“没错,你现在就能带我们走吗?”


    “你到达的时机正好。”中年男人的三白眼即便在夜里也很引人侧目,“抓紧时间上船,我们得趁晚上出发。”


    陆英堂喊了沈晚潮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回头看,发现他居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无奈陆英堂只能先下车,顶着瓢泼大雨绕车走到后座打开门,晃了晃沈晚潮。


    “醒醒,我们要上船了。”


    沈晚潮依旧毫无反应。


    陆英堂第一个想法是:这家伙为了拖延时间,在和自己装。


    装睡又有什么用呢?


    陆英堂弯下腰去,打算直接把人抱上船。


    可就在手碰到沈晚潮身体的一刹那,陆英堂倏然怔在原地。


    他迟疑片刻,伸手去摸沈晚潮的额头,差点被烫得缩回手。


    沈晚潮发烧了。


    对普通成年人来说,发烧算不得多大的事,吃一粒退烧药,休息一晚,大抵就能好过来。


    然而以此时此刻沈晚潮的身体状态,他哪里承受得了一场高热?


    或者说,正是这场高热,昭示着沈晚潮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一种极为危险的境地。


    接受过那种药剂的注射的小白鼠们在全身化水而死之前,也都无一例外地经历过一场无法消退的高热。


    陆英堂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止不住地颤抖。


    而沈晚潮微微侧着脸,双目紧闭,看不出半点高热带来的痛苦,反倒安详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陆英堂忽然惊觉,车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然充满了Alpha信息素的气息。


    他在2月给沈晚潮注射的那支药,里面使用了某种深海未知生物的提取物。那是一种全新的物质,此前从未有任何药物使用过。


    未知,代表着不可控。


    这种药一开始表现得极好,几乎没有观测到任何副作用。所以陆英堂才敢给沈晚潮注射。


    可偏偏就在沈晚潮接受注射后,一切无可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副作用忽然爆发。


    先是生命体的年龄逆转,再是对信息素敏感排斥,最后实验动物们几乎同一时间全部死亡。


    仿佛眸中超乎科学的力量在暗中戏弄不自量力、企图利用它的人类。


    车内的Alpha信息素是陆英堂极度疲惫时无意散发出来的。这个阶段的沈晚潮本就对陌生信息素异常排斥,突然被如此浓度的信息素包围,难怪会高热晕倒。


    陆英堂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沈晚潮的脸颊。


    他真的能坚持到实验室,接受自己的治疗吗?


    陆英堂感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中年男人久久不见陆英堂的动静,返回来催促:“你们到底走不走,赶紧的啊!”


    陆英堂把车门关上,不让雨滴侵扰车里的人。


    “船上有药物吗?我的同伴发烧了,需要先退烧。”陆英堂镇定下来,问。


    中年男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药?什么药?感冒冲剂可以吗?既然有病人你们自己怎么不准备好药?”


    听见他毫不在意的回答,陆英堂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你等我们一下,我把车上的东西收拾好。”陆英堂说。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说:“那你动作快啊,我去船上等你,最多等你十分钟。”


    说罢,中年男人径自去了船上,陆英堂也重新回到车上坐好。


    雨水顺着陆英堂的发丝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都来到这里了,难道应该折返吗?


    可若是继续前进,沈晚潮绝对会死在路上。


    手机忽然发出振动。


    明明需要做出抉择的紧要关头,不该去关注细枝末节的琐事。


    但越是难以下定决心的时候,人们越倾向于去做一些与抉择无关的、不重要的事,用以暂且逃避艰难的抉择时刻。


    因此,陆英堂拿起手机,打开了消息。


    果然是无关紧要的事。


    安东尼发来几张红酒的照片,问他选择哪一瓶更好,沈晚潮喜欢酸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口味。


    再往下翻,安东尼说:很期待和你们见面。


    是啊,还有人在期待能见到沈晚潮呢。


    他要活着,才能和安东尼见面啊。


    陆英堂没有回复,重新把手机放回了副驾驶坐上。


    正当他打算拧动钥匙点火的时候,一阵巨响从车外的空中传来。


    两道明亮的光束从空中直射而下,黑暗静谧的码头恍惚瞬间变为歌剧舞台。


    大雨淅淅沥沥的声响被铺天盖地的螺旋桨声压制,强风把雨滴吹得凌乱翻涌,一架直升机突兀出现,降落在码头的空地上。


    陆英堂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直直盯着直升机上走下来的那个人。


    即便那人是背着光走来的,陆英堂也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陆英堂笑了一声,是在自嘲。


    不过片刻的功夫,周洄已经走到了车窗旁边,显然不太客气地握拳重重锤了一下玻璃,发出闷响。


    “这场闹剧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来接人回家。”


    这家伙,还真长出了翅膀。


    第94章 回家【第二更】


    “咔嚓”一声, 车门的锁从里面被打开。


    周洄没再多看陆英堂一眼,折身转向后座,弯腰将沉沉昏睡沈晚潮打横抱了出来。


    像是老天爷都生出了怜悯之心, 雨势在不知不觉中变小了许多。


    韩瑱相当有眼力见地上前帮老板和老板夫人撑伞。


    周洄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闭目昏迷的人。


    即便头顶有雨伞的遮蔽,可风卷着雨滴斜飞,还是有不少逃过伞盖的水珠落在了沈晚潮的脸上和额发上, 夏季夜晚沉闷的湿意将他包裹。


    他的表情安恬, 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周洄的心却猛然被紧紧地攥住,怜惜、悔恨、自责,无数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 又被强力压制下去。


    沈晚潮刚失踪没多久, 周洄就接到了齐霄的电话。


    齐霄得知陆英堂和自家二哥见了一面,并拿走了沈晚潮最近的体检报告,心里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于是又更加仔细看了一遍报告, 还翻了许多病历。


    虽说他仍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异常,但结合陆英堂绑走沈晚潮的反常举动, 以及沈晚潮无法解释的逆生长现象,齐霄断定这件事和陆英堂脱不开干系。


    而且恐怕是沈晚潮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陆英堂才急着将人带走。


    想到这里, 齐霄立即给周洄打了电话,让他一旦找到人,就第一时间把人送到医院来做个全面检查, 不要耽搁。


    现在,齐霄的话被印证了,沈晚潮的身体确确实实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问题。


    所以才会这样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周洄抱着沈晚潮, 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当,速度也不慢。


    没有人能看出他现在心里其实已经乱作了一团,全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在支撑着自己。


    “直接带他去医院。”陆英堂从车上迈步下来,朝周洄喊了一声,“我也必须跟去。”


    周洄停下来,视线穿过纷飞的雨幕,侧身看他。


    韩瑱站在旁边微微蹙眉,对眼前这个似乎不太懂得看氛围的“绑匪”感到意外。


    明明是他突然瞒着所有人把老板夫人带到上千公里外的南港,导致老板夫人昏迷不醒,怎么还能面不改色提出这种冒昧的请求?


    正当韩瑱以为自家老板肯定会冷冷拒绝对方的时候,他听见周洄开口了:


    “走吧,不要耽误时间。”


    说罢,周洄再度转身,抱着沈晚潮上了直升机。


    韩瑱愣了一下,就见陆英堂脸上不见半分羞耻或是不好意思,神情认真,快速追上来,一同上了飞机。


    韩瑱叹为观止,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几个小时后,齐家医院。


    不算大的办公室内,齐霄坐在椅子上,强按捺住性子听完陆英堂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对沈晚潮做的一切,从那支功效不明的药剂开始,到沈晚潮昨晚高热晕倒为止。


    陆英堂在齐霄对面,语气还算平静,言简意赅地说着。


    周洄离他们二人较远,独自抱臂靠在墙边,始终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事情就是这样。我本是想带他回研究室进行治疗的,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说完全部,陆英堂竟然感觉松了口气。


    齐霄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炸了毛。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指着陆英堂,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还嫌我们来得太快?周洄若是再晚一点赶到,你就要带着一个病人上偷渡船了,然后在没有药品和医疗设置的渔船上漂泊整整七天!照小晚的身体状况,你觉得他能撑下来吗?”


    “我没想到他的情况恶化会那么快!”陆英堂替自己辩解,“我在看见他的体检报告之后就立即采取了行动,还准备了缓和剂。按照计划,直到抵达研究室他都不该有问题才对。”


    齐霄根本不听他的屁话,反驳道:“计划?那可是此前从未被发现过的新物质,你用那种东西做成的药物给小晚注射,从无先例可循,没有人知道这种药会有什么效果,更没人知道那种药什么时候会发作,你的计划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没错,陆英堂咬了咬牙,没办法再辩驳。


    齐霄很是头疼,按了按额头:“现在怎么办,没有先例就代表根本没有治疗方案可依。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那种物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人返老还童……”


    陆英堂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我会承担到底的。既然这一切因我而起,那么我一定会尽全力救回晚潮。”


    “说得好听。”齐霄冷哼,“被注射了不明药物的人不是你,真正承担后果的人也不是你。”


    陆英堂像是真的深知自己理亏,全然不在意齐霄的冷嘲热讽,只是更加恳切地说:“我已经有初步的治疗方案设想了,只要你们愿意相信我,我定会倾尽所有来救他。”


    齐霄还想说什么,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周洄忽然动了。


    周洄两步迈到陆英堂的面前,一下子攥住他的领口,几乎把人生生从椅子上提起来。


    陆英堂身体一僵,骤然对上周洄的眼神,还以为自己要被揍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下。


    下一秒,周洄放开了陆英堂,从肺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说:“那就拜托你了。”


    陆英堂怔愣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已经被松开。


    放开陆英堂后,周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也不知他是在嫌弃陆英堂,还是在唾弃不得不拜托对方的自己。


    随即,他推门离开了齐霄的办公室。


    ……


    沈晚潮被带回医院之后立即进了加护病房,不能够随意进入探视。


    一家人在得了消息后便匆匆赶来,此刻聚在病房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焦急地看着躺在病床上被各类监护仪器缠绕的沈晚潮。


    江荫一直没能停止哭泣,她只要看见昏迷不醒的沈晚潮就会掉眼泪。


    她靠在沈贤儒的肩头,小声的、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是我对不起小晚,都是我的错,我真不该对他那样,他是多好的孩子啊,我却……”


    沈贤儒的心情没比她好多少,本该稍微说几句安慰妻子的话,可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重复:“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两个人的情绪弥漫在走廊上,其他人也跟着愈发伤心。


    周若林看了一眼周明晨和林安意,暗暗叹气,松开谭谨山的手,上前去劝沈家夫妇俩。


    “小晚不会有事的。别太难过,孩子们还在这儿呢,你们都慌了,孩子们只会更难过。”


    闻言,江荫才惊觉,勉强止住哭声。


    周明晨站在玻璃窗前,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人看,一言不发,也没有哭。


    林安意站在他旁边,眼角无数次泛红,可转头看向周明晨,又强忍了下来。


    周明晨一直牢牢抓着自己的手,抓得很痛,但林安意并不打算提醒他。


    就在这时,周洄走了过来。


    一家人知道周洄刚才是去和齐霄谈治疗方案了,见到他顿时像见到了希望和主心骨,忙围上前来。


    江荫第一个发问:“医生怎么说,小晚情况如何?”


    周洄并不打算把所有的真实情况全部告诉家里人。


    什么深海新物质,什么实验动物全部死亡,什么从无先例,任何一个真相都是家里人无法承受的重量,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绝望。


    来的路上周洄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情况的确比较复杂,可能需要住院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齐霄会多关照的。”


    果然,听到这番话,起码四位老人的心是稍稍落了地。


    周明晨却忽然质问:“那个把我爸带走的人呢?我爸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所有人一下子转头看向周明晨。


    周洄在心中苦笑两声。


    该说周明晨的直觉很准吗,居然阴差阳错点明了真相。


    但周洄不能在这里把真相说出来。


    于是他回答道:“那个人是专家,他也会参与整个的治疗流程。”


    听见这话,周明晨顿时激动起来:“不行!他可是绑架我爸的人,怎么能让他参与治疗,万一他图谋不轨,动什么手脚怎么办?”


    此言一出,长辈们,尤其是江荫,也即刻露出了疑虑的神情。


    周洄实在没有精力和他们解释。


    他们的质问,周洄早已在心中问过自己上百遍。


    真的要相信陆英堂吗?


    真的要让他来治疗小晚吗?


    他会不会仍然有私心?


    会不会再次使用一些超出常识的药物?


    周洄全然没办法保证,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拜托陆英堂。


    但那支不明药物毕竟是陆英堂一手研制的,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那东西的作用和特性。


    “只要有多一丝救治小晚的希望,无论是什么方法,无论是谁,我都愿意尝试。”周洄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会盯着他的,齐霄也会盯着他,如果他真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众人被周洄格外凝重的表情和语气镇住。


    即便是周明晨和林安意这样尚且懵懂的少年,也能从周洄此时的表现中读出些许端倪。


    沈晚潮的病并非周洄刚才说得那样简单,周洄恐怕是没得选,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一时间,沉默降临,走廊上的氛围变得愈发沉重和复杂。


    周洄无奈叹了口气,忽然余光瞥见病房里的护士走到了病床前。


    定睛一看。


    沈晚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隔着玻璃窗,目光柔和地看向周洄。


    还弯起眼角,朝他露出一个笑。


    一切争执瞬间变得不再重要,周洄迅速走向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沈晚潮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病房时,着实吓了一跳。


    正茫然之间,他透过病床正对着的玻璃窗,看见了周洄,还有其他家人。


    他心中的无措顿时落地,变成沉沉的踏实。


    很快,周洄就注意到了沈晚潮的视线,走了过来,也免得他还要麻烦护士帮忙呼唤了。


    周洄套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无菌衣才进入病房。


    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沈晚潮愈发觉得安心,之前被陆英堂带走的混乱就在这短短十几秒间消失不见。


    “你醒了。”


    周洄的声音听上去那么平静沉稳,就像每一个他们一同迎来的早晨问安一样。


    但沈晚潮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周洄一定不好受,肯定想了无数的方法来找自己。


    他眼底的青黑也印证了这个推测。


    沈晚潮伸出手,轻轻抚上周洄的脸颊,没有说太多,只是道:“现在我才安心了,你也可以安心了。”


    周洄的回答是握住他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一下一下轻吻。


    当然,进入病房的不止周洄一人,外面还有一大家子牵挂着沈晚潮的人,换好无菌衣后就争先恐后走了进来。


    还好这里是单人病房,房间也宽敞,否则真站不下所有人。


    沈晚潮看上去状态很不错,脸颊上还带着绯红的血气。


    他自己也根本没有自己是重病患者的自觉。


    他的记忆停留在行驶的车上。当时他感到很困,于是自然而然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病房里了。


    各种各样的监护仪器,加上家人们全副武装的样子,让沈晚潮有些错乱。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在加护病房?”他问。


    一家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周洄,他最清楚沈晚潮的身体情况,也该由他来决定要不要和沈晚潮说实话。


    周洄握着沈晚潮的手,语气稀松平常道:“陆英堂把你带走的时候给你注射过一些药物,对身体有害,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沈晚潮想起了昨天陆英堂的确给自己注射过一支针剂,接受注射后,自己浑身无力的情况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他原以为那是什么解药,居然对身体有害吗?


    沈晚潮沉吟片刻,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可再抬头,就见自己的家人们一个个都格外怜惜心痛地看着自己。


    沈晚潮无奈,他现在感觉自己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至于这样紧张。


    尤其是周明晨,这孩子的眼角还是红的,显然偷偷哭过。


    “小晨。”沈晚潮朝他招手。


    周明晨顺从他的意思,走了过去。


    沈晚潮捉起他的手,捏了捏,又放在自己的脸上,说:“别担心,你看,我没事。”


    周明晨抿紧了嘴唇。


    见他还是这副紧绷的样子,沈晚潮继续放软了语气,宽慰说:“小意都没哭,你不是哥哥吗?应该做弟弟的依靠才对啊。”


    林安意忽然被点名,赶紧更加努力地憋住眼泪。


    周明晨这才嘟囔着,倔强道:“我没哭。”


    沈晚潮失笑:“好,你说没哭就没哭吧。”


    安抚完周明晨,沈晚潮又看向了周若林夫夫俩,和他们点头示意,说自己没事。


    周若林见他能说能笑,放心了不少。


    最后沈晚潮转向江荫和沈贤儒。


    “爸,妈,别伤心啊。”沈晚潮微笑着,“你们这样,我会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听见儿子的声音,本该放心的江荫不知为何,又一阵鼻酸,眼泪差点再度涌上来。


    见状,沈晚潮故意苦了脸,问:“不是吧,难道我真得了什么大病?”


    江荫忙反驳:“呸呸呸,不要胡说,你没什么事。只不过你突然被人带走,我太担心才这样的。”


    沈晚潮目的达成,恢复笑容:“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们不要再担心了。”


    江荫含泪,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和家人们打过招呼后,沈晚潮脸上划过一丝疲态,但又很快掩饰过去,说:


    “我想单独和周洄说会儿话。”


    家人们表示理解,当即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夫夫二人。


    沈晚潮抬起眼睛去看周洄。


    或许是因为连着几天各方奔走找人,让周洄有些累了,他稍稍顿了零点几秒,才整理好表情,对沈晚潮说:“你饿了吗?”


    虽然仅有零点几秒的不自然,却逃不出沈晚潮的眼睛。


    周洄绝对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沈晚潮确信。


    但他并不打算现在就追问。


    自己失踪了好几天,周洄定然已经精疲力竭,沈晚潮不想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于是沈晚潮用一种平和又家常的语气开始闲话:“我没感觉到饿。倒是醒来发现在加护病房,叫我吓了一跳。”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周洄说着,他已经将表情伪装得很好。


    沈晚潮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抓住他的手说:“你这几天肯定很担心吧。”


    周洄默然。


    片刻后,他没有赘述自己的心情,只是道:“能找到你我就放心了。”


    周洄俯身,侧着头,倒在了沈晚潮的小腹处,从一个较低的位置,抬起眼睛望向他。


    “我这辈子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Alpha黑眸如渊底,几乎要将沈晚潮的灵魂吸进去,将他囚禁于自己的视线所及之处,再不发生意外。


    沈晚潮去摸周洄的眼睛,周洄下意识闭上眼。


    “我也不想经历第二次。”沈晚潮细细低语,“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你分开,哪怕是之前因为误会,看见你打算和我离婚的时候,我想的都是怎么纠缠报复你。”


    听到这话,周洄却笑了出来。


    沈晚潮神情认真,继续道:“周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知道,近几年我表现不好,让你生出了不安。也知道你因为我忽然变年轻,而产生了许多忧虑。”


    “本来我打算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慢慢告诉你,我爱你,一如既往。”


    “可这回的事情发生后,我不想慢慢来了。”


    沈晚潮看着周洄的眼睛:“即便你现在心里还有担忧,我也想要先问你要一个答案。”


    “你还愿意和我继续在一起,直到死……”


    话还没说完,周洄便已倾身过来,重重吻上沈晚潮的唇,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这一个吻浅尝辄止,周洄后撤些许,凝望着沈晚潮的眼睛,说:“谢谢你愿意包容我闹小孩子的脾气。我早该觉察那些所谓的忧虑担心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还是钻进了牛角尖。可你还是愿意等我,陪我。”


    沈晚潮忽然被带走之后,周洄才恍然惊觉。


    自己之前纠结的沈晚潮是否爱自己、自己和他之间忽然多出的年纪差,都是庸人自扰。


    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任何事都显得渺小无比。


    “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换得你在我身边。”周洄嘿嘿一笑。


    沈晚潮无奈又好笑,这人总是正经不过三分钟。


    “我爱你。”周洄再次于沈晚潮的额头留下一个吻,“等你出院,我们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收尾中……


    第95章 隐瞒【第一更】


    三天后。


    沈晚潮还在加护病房住着。


    他分明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现在出去跑个五公里不带喘气。


    为什么周洄和齐霄还不准自己出院回家?


    护士过来进行每天三次的例行检查,先是看监护仪器,再是量体温。


    测体温的时候, 沈晚潮笑呵呵地问护士:“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我感觉自己身体状况很好, 究竟是哪里不对, 医生才不允许我出院的?”


    护士没想太多,直接道:“你身体怎么没问题了?连续38度以上发热好几天,你感觉不到吗?别想东想西, 安心住着吧, 换作我是医生,也不许你出院。”


    沈晚潮实在无法相信,护士见状, 直接把体温枪给他看, 怕他不信,还给他看了这几天的体温记录。


    见到切实的证据后, 沈晚潮败下阵来,和护士道歉, 目送她离开病房。


    自己居然一直在发烧, 沈晚潮都没感觉。


    难道是因为Omega发情期总是持续低烧,导致连自己发烧都无法察觉异样?


    中午时分,周明晨和林安意带着吴阿姨精心准备的午餐过来探病。


    沈晚潮没什么胃口, 可看见周明晨皱着眉头,一脸破解世界谜题的认真表情给自己吹汤,就勉强自己多吃了几口。


    吃过饭,周明晨细致地收好餐具, 还用湿巾纸把桌面擦了一遍。


    沈晚潮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忽然笑起来:“总感觉你一下子就变得懂事,有个大人的样子了。真好,老父亲很欣慰。”


    周明晨冷哼一声,以作回应,相当高贵冷艳。


    吃饭的时候林安意没能帮上什么忙,现在他乖乖坐在椅子上,给沈晚潮削苹果。


    林安意削苹果的技术相当好,一个苹果削完,果皮完完整整,没有从中间断裂,能一下子提起来,弹簧似的晃悠。


    削完皮,林安意还不满足,接着将苹果分成一块一块便于入口的大小,放进碗里,插上牙签,才递给沈晚潮。


    沈晚潮胃口不好,方才能把饭吃完已是勉强,现在真的没办法再塞下一个苹果……


    可对上林安意期待的眼神,沈晚潮说不出自己吃不下之类的话。


    孩子太懂事居然也是烦恼吗?


    那这烦恼很幸福了。


    “谢谢小意。”沈晚潮捧着小碗,叉起两块苹果吃掉。


    最终沈晚潮想到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聊天的时候偶尔给周明晨投喂一块,稍等片刻,再不经意给林安意投喂一块,总算完美解决了这个苹果。


    吃完苹果后,周洄也来到了病房。


    这几日周洄基本算是住在医院,一直陪着沈晚潮,偶尔离开,要么是去给沈晚潮买想吃的零食,要么是去和齐霄谈话。


    晚上他就住在病房挨着的小陪护间里。


    即便看不见人,但他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这个认知也会让沈晚潮安心不少。


    沈晚潮当然心疼他在那里会休息不好,可最终还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的心情更胜一筹,就从未说过要他回家休息的话。


    这次周洄出去,并不是沈晚潮支使的,他回来时手上也没有提着东西。


    那就是去和齐霄谈话了。


    再结合周洄走进房间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沈晚潮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自己的身体状况真的像周洄所说那样没有大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住院的,那么为什么自己要住院这么久?


    为什么每一次周洄悄悄消失去找齐霄回来,情绪都不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那就是自己的身体真的出了某种棘手的问题,但周洄为了不让自己担心,选择了隐瞒。


    周明晨和林安意又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后便离开了病房,他们还有繁重的暑假作业要完成,不能一整天都留在这里。


    病房里只剩下沈晚潮和周洄两个人。


    沈晚潮之前没有追问自己的身体状况,是因为周洄为了寻找自己耗费了不少精神,不想再给他增添心理负担。


    可现在他不得不问了。


    按理说自己已经回家,也乖乖躺在医院接受检查和监护,周洄应当慢慢放宽心才对。


    结果几日下来,沈晚潮却感觉到周洄仍然愁眉不展,纵使他在自己面前掩饰得很好,可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和焦虑做不得假。


    沈晚潮神情依旧是轻松的,只语气变得些许郑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周洄打开病房窗户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看向沈晚潮。


    沈晚潮回视过去,说:“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实话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


    见周洄似有犹豫,沈晚潮直接掀开被子,走下病床,来到他的身边。


    “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因此自暴自弃的,你难道不相信我?”


    周洄暗暗叹气。


    他再清楚不过,沈晚潮强大、自信,绝不会因为听见自己生了病就一蹶不振。他并非是担心沈晚潮受刺激才隐瞒事实的。


    受到打击的人其实是周洄自己。


    这几日,“可能会失去沈晚潮”的念头时不时忽然侵入周洄的脑海,让他骤然陷入莫大的惊恐之中。


    尤其是在安静的深夜,没有事情可以做,独自躺在陪护的单人床上时。


    相似的梦境每天晚上都会降临。


    在梦里,世界一片漆黑,只有沈晚潮所在的小小一方有光。


    柔光之下的沈晚潮安静、一动不动,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前,手中和身边堆满了白色和淡粉色的花朵。他如同一尊雕塑,被鲜花簇拥着,细看之下,才发现他早已停止了呼吸。


    原来他已经离去,留给这世间的不过一具空壳。


    周洄站在他身旁三步之外的地方,想要上前,脚下却被看不见的东西困住。


    于是周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晚潮逐渐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消失在自己眼前,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梦境让周洄变得怯懦犹疑,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所以周洄隐瞒一切,其实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内心的害怕。


    “是的,你的身体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状况。”周洄缓缓开口。


    被陆英堂带走之后,沈晚潮就从对方的口中知道了有关于自己身体的许多事。


    如今得到周洄的确认,沈晚潮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了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了周洄在担心什么。


    沈晚潮伸出手,拨开了周洄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你是不是拜托了陆英堂帮我?”沈晚潮问。


    周洄咬了咬后槽牙,似是不甘:“他是罪魁祸首,也是最了解那种药物的人。”


    沈晚潮弯了眼角,手指拂过周洄的脸颊,说:“你做得很对,不要责备自己。陆英堂虽然性格不好,但在自己的专业方面的确是个天才。齐霄也在,还有你,我相信你们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案。”


    周洄抓住沈晚潮的手腕,脸颊主动紧贴上去,不再羞于展现自己的脆弱,眼中流露出茫然,说:“万一找不到呢?我不懂医学不懂药理,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什么也做不到。”


    沈晚潮揪住周洄的衣领,把人拉得低下头来,随后用额头与他相抵。


    “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要提前去想坏结局。”沈晚潮轻声道,“我自己感觉身体好极了,我有预感,事情一定会顺利地解决。不出几日,我就会健健康康,和正常人一样,跟你一起回家。”


    周洄鼻子一酸,猛地将沈晚潮紧紧抱住。


    “嗯,一定会好的。”


    ……


    住院的日子相当平静,不知不觉已经一周过去。


    今天是江荫和周若林一同来探视沈晚潮,俩人专门带了一桶人参鸡汤,盯着沈晚潮生生喝下两碗才勉强作罢。


    住院这一周,沈晚潮一天三顿都是滋补的好菜,还不能不吃,又没办法运动。他明显感觉到自己长胖了不少,坐下来的时候已然能显出小肚子了。


    沈晚潮正一口一口喝着汤,周若林闲话家常般,提起一件事。


    “这两天霍家两口子在闹离婚呢,新闻飞得满天都是,说是要打官司。”


    沈晚潮耳朵动了动,看似还在喝汤,其实心思已经转移到了周若林那里。


    于燕归在生日宴会上闹了那么大一场,还向自己借用了一些人脉关系,想来不会简单收手。


    沈晚潮本来就有心关注此事,没料想中途自己遭遇了这么一回,一时间就把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此刻周若林提起,他才又被勾起好奇。


    没等沈晚潮问,江荫先开口了:“霍家?就是小晨同学他们家吗?”


    “对,就是他们。”周若林耐心给江荫介绍,“南山那边的几个楼盘,还有度假村、温泉山庄,都是他们家的。”


    江荫也来了兴趣,追问:“哎哟,怎么会忽然闹离婚?”


    周若林回答:“其实他们两口子早就面和心不和很多年了。霍赟,就是那个男的,和外面情人生的孩子都八岁了。这么多年他早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婆,光明正大和情人出双入对,认识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既然这么多年了,怎么到现在才说要离婚?”


    “当然是忍无可忍了呗!”周若林说得有些激动,“燕归那孩子,哦,也就是那出轨男的原配,这么多年搜集了不少那男的和其他人以夫妻名义相处的证据,要告他重婚呢。”


    “能告成吗?那男的不会反击吗?”江荫关切地问。


    “我私下里问了小文,他们律所接手了这个案子。”周若林压低声音,“他悄悄告诉我,罪名成立的可能性很大,两个人正协商着呢。”


    “对这种男人还协商什么?早点把他送进去是最好的!”江荫义愤填膺。


    周若林笑笑,拍拍她的手:“事情没这么简单,毕竟家大业大。是要送他进去坐几年牢还是趁机把钱拿到手里,都需要考虑。况且两人终归还有个孩子,父亲犯事儿,难免影响孩子的未来。不过事情最后到底会怎样,还得看当事人怎么决定,我们就是个看热闹的而已。”


    “不过霍赟的名声已经是烂了,这段时间网上天天都是他的新闻,他跟情人的婚纱照传得到处都是。”周若林摇摇头,“所以说万事有因果,种了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还差点连累咱们集团和他们的项目。”


    江荫不懂商场上的事,可听说事关自家,还是问了句:“对你们有影响吗?”


    周若林解释:“没有,多亏小洄提前就暂停了合作项目,也就损失了点前期洽谈花费的精力而已。”


    说完八卦,二人唏嘘片刻。


    随即周若林回神,笑眯眯看向沈晚潮:“小晚,喝完了吗?来,我再给你盛一碗。”


    刚就着八卦把鸡汤喝完的沈晚潮大惊失色:“不!不用了,我真的喝不下了!”


    第96章 治疗【第二更】


    半个月后。


    尖锐的针头从皮肤之下滑出, 周洄用棉签按住针孔位置止血。


    护士动作娴熟,抽完血,没有半点迟疑, 马不停蹄又重新拆开一套针管,给皮肤消毒,抽取玻璃药瓶中的液体, 而后稳准狠, 将针头送入周洄颈侧腺体所在的位置。


    这一针扎入的位置远远比平时使用抑制剂的时候深,比刚才抽血的时候疼多了。


    周洄不自觉皱起眉,咬牙忍痛。


    针管内的某种透明的液体被缓缓推入周洄的腺体之中, 随之而来的酸胀感和注射抑制剂时相似, 但又有着无法忽略的不同。


    透明液体显然比抑制剂更具刺激性,即便推入的速度很慢,周洄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点点汗珠。


    直到透明液体注射完毕, 周洄才终于松了口气。


    工作结束, 护士收拾好东西离去,旁边全程看着的齐霄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他双手插兜, 漫不经心地问。


    周洄笑了一声,说:“不怎么样。”


    “切, 矫情。”齐霄翻了个白眼, “我们Omega被标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我们都受得了,你也闭上嘴受着吧。”


    周洄把止血棉签扔进垃圾桶, 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如果是小晚亲自来注射,我肯定超级受得了,而且还要吵着再来一次。”


    “恶。”齐霄扯了扯嘴角,“好想吐。”


    三天前, 陆英堂和齐霄终于研究出了一套具备可行性的治疗方案。


    一周前,陆英堂在周洄的协调和安排下,把A国实验室的仪器运了过来,那是当前世界上唯一一种能够检测出那种深海新物质的仪器。


    这也是为什么陆英堂大费周章,一定要把沈晚潮带回A国。


    沈晚潮接受了仪器的全身检查,结果显示,半年过去,那种新物质居然仍残留在沈晚潮的体内。


    好消息是,那种新物质集中在腺体之中,只要想办法把腺体中的残留去除,应该就能痊愈。


    问题就在于用什么方法去除。


    齐霄认为可以切除腺体,这是最直接也最立竿见影的方式。


    陆英堂却认为这只能作为最后的办法,因为那种新物质虽然集中于腺体之中,却也不是只存在于腺体中,身体其他部位也有零星残留,不多,但不可忽视。


    万一切了腺体之后,其他地方的残留没办法自行消散,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随后陆英堂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深海物质集中于腺体,很可能是说明它已经和沈晚潮的信息素融合在了一起,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直接剥离或是净化深海物质,将其注入进沈晚潮的腺体中,那么随着信息素在身体内的循环,其他地方残留的少量深海物质也能跟着被消除。


    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设想很美好,但真的存在能够直接净化深海物质的神奇特效药吗?


    为了找到这种东西,陆英堂把自己关进了齐霄提供的实验室。


    一周之后,他从实验室出来,宣称自己找到了能够净化深海物质的东西。


    陆英堂发现和沈晚潮信息素融合的深海物质对周洄的信息素有很强烈的反应。


    他把被污染的沈晚潮的信息素和周洄的信息素融合,深海物质立即就像是遭遇了外敌入侵一样,开始产生一种新的化合物,这种化合物会无差别攻击附近的人体细胞,让人生病不适。


    所以之前沈晚潮在接受了周洄的临时标记后直接晕了过去,就是深海物质在作祟。


    深海物质对其他人的信息素也会有反应,但唯独对周洄的信息素反应最为显著。


    如果只是发现了深海物质的这种特性也没有意义,陆英堂激动的是,深海物质在生成新化合物之后,总量会减少。


    这个过程,便能称之为净化。


    如果能有足够的信息素和深海物质进行反应,最终就能彻底将其消除。


    那么自然而然就能得出一套治疗方案:只要将周洄的信息素不断注入沈晚潮的腺体中,达到某个足够的量,就能完成净化。


    不过新化合物会让人身体不适,也可能会带来其他副作用,不能贸然直接给沈晚潮注射周洄的信息素。


    最终陆英堂敲定的治疗方案是,每次将少量的沈晚潮的信息素注入周洄的腺体中,在周洄体内完成净化的过程。


    因为实验发现,当周洄的信息素远多于深海物质时,生成的新化合物相对应也会很少,对人体的伤害有限,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不适。


    反过来多次少量将周洄的信息素注入沈晚潮腺体中却不行,因为这样不仅净化效率不高,沈晚潮还会遭受深海物质的反噬。周洄也不赞成这样做。


    最后,将净化过的信息素重新注入沈晚潮腺体中,那么沈晚潮体内深海物质的浓度水平也会随之安全降低,直至归零。


    治疗方案启用已经有整整一周。


    周洄因此瘦了一些,副作用也让他偶尔感到头晕和食欲不振。


    但都在可以忍受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要能治好沈晚潮,周洄没什么抱怨的。


    和沈晚潮遭受过的不适相比,这真不算什么。


    注射结束之后,周洄回到沈晚潮的病房。


    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就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的声音,不用想,定然是有人前来探病。


    近几日沈晚潮生病住院的事渐渐传了出去,不少有过交情的人都想上门探视以表心意。


    为免打扰沈晚潮静养,周洄和周若林拦下了大部分的泛泛之交,能被真正放进病房的都是经过沈晚潮自己首肯的人。


    比如几天前一脸焦急从老家赶过来的陶岩。


    那天他抓着沈晚潮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来的时候眼圈通红,看见沈晚潮活蹦乱跳的才放下心来。


    倒不知今天又是什么人。


    周洄一边想着,一边推开门进入病房。


    住院这么久,沈晚潮的情况一直很稳定。


    此时他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两个纸杯,正和前来探望的客人说话。


    坐在沈晚潮对面的人周洄有印象,名叫张焰,是沈晚潮以前的同事,现在的合伙人。


    一见到周洄走进来,张焰立即殷勤带笑地站起来,上前握手:


    “周总,不好意思打扰了,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


    周洄笑着伸出手和他相握:“记得,张先生,不用那么客气,你是小晚的朋友,我比你大两岁,你直接叫我大哥就行。”


    张焰闻言,立即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周大哥”。


    他性子八面玲珑,到处奔波替剧组拉赞助,帮了沈晚潮很多。


    这回张焰是因为影片即将发行,联系了沈晚潮才知道他生病住院的事,匆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探望。


    坐下来之后,张焰继续刚才和沈晚潮的话题,说:“十月10号的首映仪式你不来也没关系,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先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影片只在网络流媒体平台上线,首映仪式不过是内部工作人员集体组织的一场小型活动,期间会拍摄一些素材作为后续发布的营销视频,并不是特别郑重的场合。所以沈晚潮实在不能到场的话也没关系。


    然而沈晚潮却摇了摇头,温和一笑:“不,我一定会去参加首映仪式的,记得给我留几个位置。”


    张焰愣了一下,骤然展颜笑起来:“哈哈哈那最好!行,不管你需要多少位置,我都给你留着!”


    交代完这些,张焰没有久留,很快同沈晚潮和周洄告辞,离开了病房。


    目送走张焰,周洄转头看向沈晚潮,发现他的嘴角仍然噙着淡淡的笑意。


    周洄明白他的心情,问:“辛苦这么久,终于要收获成果了,很高兴吧?”


    “当然啊。”沈晚潮笑得愈发灿烂,“这部影片完成之后,我的心愿就算达成了。之后我要休一个长长——的假期。”


    “应该的。”周洄揽住沈晚潮的肩膀,“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直接退休也行,反正之前赚的钱早就够我们一家人挥霍一辈子了。”


    沈晚潮小小翻了个白眼,说:“那不行,等看着小晨去了大学,我还有新的计划。”


    周洄沉吟片刻,盯着沈晚潮,认真地说:“那我辞职,跟着你做个摄影师或者灯光师,沈大导演,你们剧组应该还缺人吧?”


    沈晚潮被他逗笑,笑过了,用手指戳他这个没出息家伙的额头。


    “放心,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以后就算我去了地球的另一边,也会每天按时给你打电话。你实在想我,就直接和我说,我会立即赶回家。”


    周洄将他搂得更紧一些,确认一般地追问:“你再说一遍,我给你录下来,作为证据留存,以后你不得抵赖。”


    沈晚潮无奈,当真依着周洄的意思,把方才的承诺又说了一遍,看着他幼稚地将录音保存下来,顺手发给了文骅。


    沈晚潮惊讶:“你发给他做什么?”


    周洄笑得露出犬齿,喜滋滋道:“他是律师,请他做个见证。”


    文骅对此的回复是:?


    沈晚潮无语到笑出声,还是随他去了。


    “对了。”轻松的闲聊结束,沈晚潮想起了正事,“你刚才是去治疗室了吗?”


    周洄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坦诚道:“是的,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沈晚潮的轻松神情也消失不见,他垂下眼:“你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


    “你每次都要问,真的没事。”周洄握住沈晚潮的手,“这点副作用跟没有似的,你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好了。”


    沈晚潮瞪了他一眼,气得咬牙,但还是倾身过去,在他的唇上留下一吻。


    治疗方案被拟定出来之后,周洄曾犹豫过要不要告诉沈晚潮。


    他能预料到沈晚潮知晓这种治疗方案之后的反应,如果可以的话,周洄真的不想说,他希望沈晚潮能毫无顾虑地接受治疗,最后恢复健康。


    但周洄也知道自己若是现在隐瞒了事实,万一以后沈晚潮得知了真相,会更加伤心。


    沈晚潮是个强大的人,并不需要自己沉默不言替他承担一切。


    所以周洄当天就将治疗方案全部告诉了沈晚潮。


    正如周洄所料,得知了一切的沈晚潮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就坦然接受了这套方案。


    只不过每次周洄去接受注射的时候,看着周洄受副作用的折磨,沈晚潮都会担忧。


    周洄喜欢看沈晚潮担心自己的样子,可又希望他不要太担心自己。


    周洄捉起沈晚潮的双手,拉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亲:“别担心了。彼此分担痛苦,不正是家人存在的意义吗。能替你分担,我其实很庆幸。”


    沈晚潮眼眶瞬间红了,一下子抱住面前的人,与他紧紧相拥——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女孩子们节日快乐!


    第97章 代价【第一更】


    虽然周洄每一次接受注射回来之后都强调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可作为和他朝夕相处的人,沈晚潮自然能从平时相处的点滴中,看出不少端倪。


    沈晚潮看得出周洄比之前瘦了一些, 也知道他这段时间总是失眠,甚至偶尔会忽然感到头晕而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坐下来缓解。


    问周洄肯定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询问齐霄,得到的也是和周洄大同小异的说辞。


    于是沈晚潮找来了陆英堂。


    再见到陆英堂, 沈晚潮隐约觉得他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两人相对而坐, 陆英堂眼底有一道深深的青黑,可见这段时间他也焦头烂额,没有太多休息时间。


    陆英堂始终没有抬眼看沈晚潮, 甚至还出言催促:“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还要回实验室……”


    沈晚潮不打算出言关心他,便直接问了自己想问的:


    “周洄身上表现出来的副作用真的没有大碍吧?我看他这段时间很不好受,治疗还要持续多久, 什么时候能结束?”


    陆英堂叹了口气, 这才抬眼看向沈晚潮:“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他身上的副作用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比起你受过的副作用,根本不算什么。”


    陆英堂说这话的语气不大好, 但沈晚潮还是松了口气。


    既然三个人都这样说, 那应该就是真的没关系吧。


    见沈晚潮陷入思绪,没有回话,陆英堂继续道:“刚好你叫我过来, 我就提前和你说一下之后的治疗方案。”


    闻言,沈晚潮立即回过神来,认真听他的话。


    陆英堂说:“经过这两周的治疗,周洄现在体内的信息素已经和你的信息素融合在一起, 接下来我们会抽取他的信息素,注射给你。等你腺体内深海物质的浓度降低到适当水平后,我建议你们直接通过最终标记完成最后的信息素交换。”


    沈晚潮正认真听治疗方案,没想到忽然提到最终标记,眨了眨眼。


    陆英堂面不改色,继续:“只不过你们的最终标记和其他AO有一点区别。当周洄在你的生。殖。腔内成。结,咬破你的腺体之后,你也要试着和Alpha一样,去咬破周洄的腺体。”


    陆英堂用一种严谨科学的语气说这些,叫沈晚潮莫名有点害羞。


    “这样你们的信息素才能彻底交换,周洄的信息素才能完全消除你体内的深海物质。”陆英堂完全没察觉沈晚潮的内心活动。


    “不过这样做也有代价。”陆英堂话锋一转。


    听到这里,沈晚潮赶紧打消无关紧要的羞赧,追问:“什么代价?”


    陆英堂推了推眼镜,说:“因为你们的信息素融合太彻底,当前技术无法洗去你们之间的标记。也就是说,即便以后你们感情破裂要离婚,也不能和其他AO伴侣一样洗去标记。你们之间的标记将会永远存在,没有后悔的余地。”


    说完这句话,陆英堂看向沈晚潮。


    然后果然看见沈晚潮不仅不忧虑,反而绽开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沈晚潮笑着,“或者说,这样更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英堂看得牙酸,忍不住磋磨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随后猛然起身。


    “话也说完了,那我就先回实验室了。”


    沈晚潮点头,起身送他:“好,那再见。”


    陆英堂闷头走到了病房门口,忽然停了下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可病房里安静,沈晚潮听得清楚。


    最难说出口的话已经说了,后面的就没那么难了。


    陆英堂紧握住门把手,看着沈晚潮,道:“因为我的执念,造成了你的痛苦,是我对不起你。”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回A国,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沈晚潮有些意外能听见陆英堂这样说。


    对于陆英堂,比起怨恨,沈晚潮更多的是不能理解。


    沈晚潮无法理解他的执念,也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即便是现在,沈晚潮也无法理解陆英堂为什么要在一手造成这一切之后,又好似幡然悔悟一般帮自己。


    沈晚潮没办法原谅陆英堂对自己做过的事,但也实实在在得到了他的帮助,所以也不想再追究他什么。


    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成为两个陌生人,从此毫不相干地分别生活在地球的两端。


    想到这里,沈晚潮收起笑意,说:“但愿你能说到做到。祝你以后生活顺利。”


    听到这个回答,陆英堂感觉自己心里某一处真正落到了地上。


    他转过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拧动门把手,开门离去。


    陆英堂本该直接回实验室的,可走到半途中,他忽然停下来,转而去了医院外面一处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他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安东尼的声音很轻,语气颇为意外:“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我刚给凯西念完故事书。”


    陆英堂无声地舒出一口气,说:“这边忽然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可能得延后一段时间回国。”


    “这样啊,你的正事更重要。什么时候回来再告诉我吧。凯西这段时间总是缠着问我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安东尼说着笑了两声。


    陆英堂的嘴角也渐渐浮现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哦,还有。”他接着说,“你没办法和沈见面了,他不会和我一起回去。”


    安东尼知道陆英堂口中的“沈”指的是谁,默然片刻,敏锐地没有多问。


    “真是可惜,但我其实无所谓的。”安东尼说,“只要你回来,凯西就很开心了。”——


    暑假即将结束的前一天,沈晚潮正式开始接受周洄信息素的注射。


    对Omega来说,Alpha信息素进入腺体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因而沈晚潮一脸淡然地接受了注射,就好似是感冒发烧吃一粒药那样简单轻松。


    周洄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他的异常被沈晚潮觉察。沈晚潮没有放过他,笑着问:“怎么?”


    周洄在沈晚潮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拇指指腹刚好擦过腺体的位置。


    “之前他们也给我注射过你的信息素。”周洄说,“然而每一次注射我都觉得不太舒服。所以我忍不住会想,你在接受标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舒服。”


    不舒服吗……?


    沈晚潮顺着周洄的话去回想,结果脸上缓缓烧起热度。


    比起不舒服,沈晚潮其实暗暗很喜欢被咬破腺体时的感觉。


    他没有被其他Alpha标记过,但也看过一些案例和影视作品。


    有一些古早狗血剧很喜欢拍Alpha在愤怒之下标记Omega,最后搞得两个人鲜血淋漓,Alpha心碎Omega受伤的桥段。


    看到这种场面,沈晚潮总忍不住缩脖子。也听说过现实生活中确实有鲁莽的Alpha会找不准腺体的确切位置,结果错把血管咬破的。


    可是这种事从未在自己和周洄之间发生。


    周洄总是很温柔,在标记之前会轻轻亲吻沈晚潮的颈侧和腺体。


    在真正下口之前,他也一定会做最终询问或是提醒,让沈晚潮能有心理准备。


    他更不会使用蛮力。他会精确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先是轻柔的,再稍稍加重,直到刚好足以咬破腺体。


    两个人相处多年,真正咬破腺体标记的时候并不算多。


    但每一次,沈晚潮都能从中感受到周洄对自己的体贴与爱意。


    所以沈晚潮其实很喜欢这个过程。


    但他从未明确告诉过周洄,因为怕显得自己有受虐倾向,怪变态的。


    “别想太多。”沈晚潮清了清嗓子,“可能是AO体质不同吧,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说完这句,沈晚潮偷偷看周洄的神色,发现他眼底还是有些许的懊悔和心疼。


    沈晚潮心一横,一咬牙,凑到了周洄的耳边,小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周洄眼底的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下子将沈晚潮揽入怀中。


    “想不到啊,沈小兔,你的喜好这么刺激。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我以为你不喜欢,很多次想提,都放弃了。”周洄猛揉沈晚潮的脑袋。


    沈晚潮的头发被无情地揉成了鸡窝。


    他心里后悔,他就知道不该承认的!


    末了,周洄还悄悄对他说:“等你身体好了,以后我们每一次做都标记,或者不做的时候也可以……”


    沈晚潮的脸直接爆炸红:“那倒也不用!”


    傍晚,周明晨和林安意前来探望沈晚潮。


    暑假即将结束,开学之后他们能来探望的时间就变少了,所以趁最后一天专程再来一趟。


    两个孩子进门之后,沈晚潮没话找话,提了个不太开心的话题:“马上就要开学了,你们俩的暑假作业应该都完成了吧?”


    林安意忙汇报:“完成了的!周明晨的作业我也都检查过了。”


    见自己一句话就把孩子搞得紧张兮兮,沈晚潮感到后悔,找补说:“那就好。不过就算没完成也没关系,到时候老师打电话过来,我就说你们这段时间忙着照顾我,请她稍微宽限一些。”


    林安意抿唇一笑:“放心吧,爸爸,我们肯定不会让老师给你打电话。”


    说完,林安意像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手里的苹果是什么精密仪器,需要专注研究。


    沈晚潮也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而后沈晚潮又将视线放到了周明晨身上。


    这段时间周明晨每次过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时而垂着头,苦着脸若有所思。


    就和之前那段日子的周洄一模一样。


    为此,沈晚潮专门问过周洄,是不是把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告诉了周明晨。


    周洄表示自己没说,但周明晨已经不小了,很有可能从蛛丝马迹之中觉察出了不对劲。


    想到这里,沈晚潮有种孩子长大了不好骗了的骄傲和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他担心周明晨独自一人胡思乱想太多。


    于是沈晚潮干脆主动起身,走去桌边给两个孩子各自倒了一杯热水。


    将纸杯放在周明晨面前的时候,沈晚潮顺势问他:“在想什么呢?”


    周明晨恍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发现身为病人的沈晚潮居然在为他们倒水,赶紧说:“让我来,你去休息吧。”


    说着周明晨想要去拿沈晚潮手中的茶壶,却被沈晚潮躲了过去。


    沈晚潮微微笑着,语气轻松,说出来的话却非同一般: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死?”


    第98章 治愈【第二更】


    这句话的威力堪比一颗炸弹, 几乎差点将整个病房夷为平地。


    周明晨哑然许久,眼眶竟渐渐变红,最后哽咽着反驳:“你……你在说什么话呢?”


    沈晚潮无声叹气, 把茶壶放下,抱住了周明晨的脑袋。


    “傻小子。”沈晚潮顺着摸儿子的头发,“你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什么, 哪怕你开口直接问问我和你爹呢?”


    周明晨一言不发, 乖乖把脑袋埋在沈晚潮的胸前。


    沈晚潮继续道:“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吓到你了吧?实话和你说,我的身体的确出了一点问题, 还是个比较棘手且难以解决的问题, 所以前段时间你爹也很紧张。”


    “但现在我基本上已经没事了,正在接受有效的治疗,身体恢复得远超预期, 痊愈回家只是时间问题。你若是实在不相信, 就去看你爹现在的状态,去问他是不是吃得好睡得香。再不信, 就去问你齐叔叔,他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说到这儿, 沈晚潮把周明晨的脑袋捧起来。


    周明晨的眼圈仍然很红,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条泪痕,不过没有新的眼泪流出来。


    “不告诉你就是因为怕你胡思乱想。”沈晚潮说,“结果还是叫你担心了。我很高兴你能担心我, 但不要自己闷着,不要一个人承担,好吗?”


    周明晨吸了吸由于流泪而控制不住的鼻涕,点头。


    沈晚潮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接着转头看向林安意。


    或许是经历过的离别太多,林安意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外在表现得比周明晨坚强许多。


    但沈晚潮还是宽慰了他两句:“小意你也是,有任何担忧大可以直接说出口。不要自己乱想来吓唬自己。”


    林安意当然担心过,也偷偷哭过,但这两天他能感觉到周洄的心情变好了不少,于是推测出沈晚潮定然是没事了,这才没有变得和周明晨一样。


    “明天就要开学了。”沈晚潮把周明晨推向林安意,“小意麻烦你回去的路上稍微帮我盯着这小子,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爸爸。”


    ……


    从病房出来之后,周明晨忽然停下脚步,垂着头,低声说:


    “以前的我真是既幼稚又愚蠢。”


    林安意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明晨悄悄捏紧了放在身侧的手:“之前的我居然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彻底离开老爸,还以为自己能再也不在乎他,再也不对他抱有期待。”


    “可那天,我私下里跑去问齐叔叔,问爸爸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住院这么久。听到齐叔叔说如果治疗方案没效果,爸爸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产生了那么强烈的恐惧感。”


    周明晨抬起双手,眼神空荡荡地盯着掌心:“我就像是忽然被扔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空间中不存在除我以外的任何物质,没有介质,没有光,任何呼救都不被听见。”


    “……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想离开爸爸,我只是在闹脾气。”周明晨轻笑一声。


    “我只是仗着老爸肯定还是在意我的这个事实,仗着我是他的孩子他肯定不会抛弃我,所以故意做出一些会惹他生气的事情,以此来证明,他的目光依旧会停留在我身上,仅此而已。”


    “林安意,你说得对。”周明晨抬眼,“我一直都在渴求他的爱,却拉不下脸好好和他表达,才选择了这种令彼此都不好受的方式。”


    “我要是好好和他说,请他不要总是忙于工作,也偶尔回家看看我。他肯定也会像刚才一样,温柔地答应下来。”


    说完,周明晨再次低下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安意也许久没有给出回应。


    沉默在两个人之前蔓延。


    不知过去多久,林安意才上前一步,抓住了周明晨的手。


    “你想要他爱你,这没有任何错。”林安意说,“我之前那些话是为了气你才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你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就算的确做了点蠢事,但那也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责备自己。”


    这些道理,周明晨自己也明白。


    可对着一个信任的人倾诉,再从对方的口中听见,比起自己心里明白更具力量。


    安慰自己的时候,林安意的表情很柔和,还会小心地抬起眼睛,观察自己听了他的话之后的反应,还会根据自己的反应来调整措辞。


    他现在这样,哪里看得出几个月前面对自己时,浑身戒备,眼神锐利,好似一只常年流浪于野外的小兽,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样子?


    周明晨心中忽然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接着,在他自己有所意识之前,就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这句话来得突兀,不仅是林安意,连周明晨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周明晨就想起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他反握住林安意的手,说:“对不起,以前把你当做要来抢走我老爸的敌人,对你做了不少过分的事。”


    林安意笑了起来:“这件事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那次不算。”周明晨手上用力,“还有,上一次道歉的时候你没有表示会原谅我,我现在想听你的正面回答。”


    上次道歉……林安意记得是周明晨在书房里发现亲子鉴定书的那一次。


    当时自己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周明晨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所以不需要道歉。


    居然被他理解成了模棱两可的意思吗?


    林安意无奈,笑了笑,接着抬起头,肃容对眼前的人说:“我依旧认为你没有做任何需要我原谅的事。不过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


    林安意直直看着周明晨的眼睛:“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还心有芥蒂,那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对你说话。”


    眼前的少年眉眼微微弯出一点弧度,于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红光扫尽了全部的阴翳,唯留下温暖与安宁。


    本该是十分专注的认真的场面,周明晨却莫名走了神。


    他第一次发现林安意的右眼眼角处,紧贴着下睫毛的地方,有一颗非常小以至于会被所有人忽略的小痣。


    林安意的嘴唇在动,他是在说什么?


    哦对,自己在请求他的原谅,他原谅自己了吗?


    为什么自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林安意说完想说的,发现周明晨居然一直在走神,唤了两声他的名字,竟仍然没反应。


    于是林安意只能凑近过去,继续喊他:“周明晨?你怎么了?为什么发呆?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双一直在开合的嘴唇越凑越近,周明晨没来由咽了咽唾沫。


    然后一下子伸出手,捂住了那双嘴唇。


    林安意:“……唔?唔唔唔?”


    周明晨别过头,清了清嗓子,说:“咳咳,我、我知道了,咱们先回家吧。”


    完蛋,他刚才,居然、居然想亲林安意。


    他爸要是知道了,得和老爹混合双打他。


    ……


    第二天,新学期开学。


    原高二(1)班的同学们终于正式成为了光荣而劳苦的高三学生。


    然而周明晨走进教室,发现班级里的大家依旧是老样子,立即淡定下来,方才无意识间闪过的对未知高三生活的焦虑霎时清空。


    新学期可以重新按意愿选定位置,但周明晨还是习惯性坐到了靠窗的最后一排。


    坐下之后,周明晨才发现,周围坐着的还是原来那几个人。


    “靠,怎么又是你们!”周明晨貌似嫌弃地发出感慨。


    “怎么,是我,你不满意?”


    方驰从前排转过来,一把揽过周明晨的脖子,笑得露出后槽牙。


    陆念念也跟着转过身,问:“沈朝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经过一学期的相处,关系比较近的几个人后来都知道了沈朝和周明晨的关系。


    ——指小表叔那层关系。


    周明晨早料到会有人问起“沈朝”,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他的。


    看来自家老爸的魅力从未有一日消减过,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众人关注的中心。


    周明晨早想好了说辞,淡定回答:“他转校了。”


    “什么!?”


    陆念念和方驰同时发出惊呼。


    周明晨的耳膜差点因为他俩的惊声尖叫而光荣就义。


    “你俩大惊小怪的做什么,我差点聋了!”


    陆念念当即追问:“他转去哪所学校了啊?为什么忽然要转校,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们学校这么好,他转去其他地方不怕成绩下滑吗?”


    她的问题如连珠炮,一个接一个,周明晨还真没想得这般周全。


    沈晚潮近来忙着住院调养身子,只拜托他好好和同学们交代一下,又没告诉他具体该怎么交代。


    于是周明晨只好现编:“呃……他……他去了……”


    陆念念和方驰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周明晨被他俩的眼神搞得压力山大,脑袋短路,嘴一快,说:“总之他不会回来了,你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陆念念和方驰:“!!!!”


    方驰如遭雷劈,嘴巴大张成为O字,当场石化。


    陆念念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小心翼翼地问:“他……出什么意外了吗?”


    周明晨:“……”哈哈。


    “不是,你们误会了。”周明晨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他……出国了,对!”


    周明晨自认为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瞬间变得流畅:“他家里人早就有移民计划,所以干脆给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他到我们学校来读书只是因为之前申请没通过,过个渡。这次暑假他的申请正好通过,就直接飞去了国外入学。”


    “原来是这样,你吓死我了。”陆念念拍拍心口。


    方驰趴在椅背上,眼角耷拉下来:“那他也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走啊,完全不把我们当朋友。”


    周明晨忙替自家老爸辩护:“他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他只是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这才专门要我给你们解释一番。”


    陆念念和方驰这才反应过来,虽然做了一学期的同学,但是他们居然真的没有想过添加彼此的联系方式。


    或许是每天都会见面,所以忽略了这件事。


    又或许是以为永远都会有再见面的明天,于是根本没有觉察到联系方式的重要性。


    陆念念很快转过念头,跃跃欲试地看着周明晨,问:“你肯定有他的联系方式吧,把我推给他。”


    方驰紧随其后:“我也要我也要!”


    周明晨:“……”


    没办法,他只能屈服于二人的请求,答应放学之后会把“沈朝”的联系方式推给他们。


    他爸……应该不介意好友列表里多几个17岁的小朋友吧?——


    在接受信息素注射的两周后,沈晚潮体内的深海物质浓度已经降低到了一定的水平。


    齐霄和陆英堂一起出现在病房内,对沈晚潮和周洄宣布了这个结果。


    这意味着治疗告一段落,沈晚潮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


    周洄很高兴,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沈晚潮本人却对此毫无实感。


    除了被陆英堂带走那几天以外,沈晚潮从未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适,只是听到周洄、齐霄还有陆英堂都说自己的确面临着生命危险,却从未真正切身体会。


    如今听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初步痊愈,沈晚潮自然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


    即便接受过信息素的提取和注射,还配合服用了各种药物,沈晚潮依旧没有自己在生病的自觉。


    但这并非是坏事。


    自己能够平安顺利且没有遭受太多苦楚而痊愈,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最后你和周洄需要在近日按照以下方式完成最终标记。标记完成之后再接受身体检查,看残留的深海物质会被清除到什么水准。”


    说着,陆英堂递给沈晚潮和周洄一人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沈晚潮垂下眼一看:“……”


    纸上的文字不打码没办法过审。


    真的有必要写得这么详细吗!?


    齐霄看出来沈晚潮的脸色不对,偷偷转过头去捂嘴笑。


    陆英堂仍是毫无所觉,用认真严谨的态度叮嘱说:“一定要按照上面写的步骤来,不要即兴发挥,也不要漏掉某个步骤。”


    “齐霄会给你们两个开一支信息素催化剂,诱导发。情。等到你的XX开始XX的时候,周洄的XX也开始XX的时候,你们再XXXX,然后进行XX,最后……”


    “啊啊!我知道了!这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会认真看的!”


    沈晚潮猛地打断他。


    周洄也别过了头去,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扶额。


    陆英堂的态度不见半分狎昵,甚至还板着脸强调:“这是治疗的一部分,你不可以出于难为情这种理由就不按照医嘱去做。你现在这样,我作为你的医生,实在很难放心。”


    沈晚潮捧着那张过分详细的“操作指南”,低下头:“是……”


    周洄终于笑出了声,然后“咳咳”两下,恢复正经。


    “行了,这种事绝大多数人都羞于说出口,小晚又没什么错。我们会按照医嘱严格执行的。”


    陆英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头离开。


    齐霄笑着把最后的叮嘱说完:“尽可能这两天就进行标记吧,为此我特批小晚可以提前出院。记得标记完成后24小时内回来做检查。”


    ……


    第二天,观澜轩别墅。


    房间内的空气净化系统正在“嗡嗡”作响。厚重的窗帘紧闭着,没有半分缝隙。屋内的灯也只留下了床头的两盏,略为黯淡但柔和温暖的光洒在床铺上。


    沈晚潮刚洗过澡,脸颊似是被方才浴室中的水蒸气熏红,头发吹干后还残余了些许水汽。


    他盘腿坐在床上,不远处的床头上放着一支空掉的针剂。


    那是齐霄给他的催化剂。


    因为非发情期的Omega很难被打开腔体,而最终标记又一定需要这一步骤,所以他不得不使用催化剂来辅助。


    药物起效的时间在10~30分钟左右,等周洄洗完澡,应该正好差不多。


    等待期间,沈晚潮又拿出那张“操作指南”来看。


    他和周洄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沈晚潮自认并不喜欢腔体被打开的感觉,而且他们在有了儿子之后就没有生育的计划,按理说平日里并没有做到这种程度的必要。


    但沈晚潮知道周洄喜欢。


    周洄喜欢这种完全占有的感觉,每一次沈晚潮都能注意到他因愉悦而紧蹙的眉头。


    因此沈晚潮心里也会生出一种独特的快。感。


    难以言喻,但能看见周洄露出平时绝对见不到的表情,沈晚潮心里的各种欲求也会被满足。


    沈晚潮尤其喜欢从上往下看周洄的表情。


    刚好从上往下也是最方便的姿势。


    所以他们每一次都用这样的姿势。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每一次沈晚潮都愿意允许周洄这样做。


    ……但是按照别人写的“操作指南”去做,果然还是太羞耻了!


    胡思乱想间,浴室的水声停了下来。


    浴室门打开,周洄一边擦拭着头发上残余的水珠,一边走向沈晚潮。


    周洄瞥见床头柜上空掉的针管,随口询问:“你已经给自己注射了?”


    因为坐在床上,视线较低,沈晚潮需要稍微抬起头才能看着周洄的脸。


    明明周洄什么也没做,只是寻常的一步一步走近,可身体就像是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似的,血管里的血液逐渐升温。


    很快,沈晚潮的脸颊也跟着染上了绯色。


    周洄发觉沈晚潮的神情变化,微微一笑,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


    “是因为久违了吗,害羞了?”周洄问。


    沈晚潮拂开他的手,坚称:“是催化剂的药效。”


    周洄哈哈一笑,忽然一下子将人环住腰抱起来,自己坐上床,顺势把沈晚潮放在腿上。


    这种事两人做过太多次,即便久违,也很快找回默契。


    只一个对视,沈晚潮便合上眼,往前倾身而去,周洄也同样向他靠近,两人双唇碰在一起。


    细碎又带着几分渴求的轻吻一下下落在彼此的眼尾、唇角、脸颊、颈侧。


    屋内的气温渐渐升高。


    不知什么时候,沈晚潮被放平躺下,他的眼底化作了一汪温泉,沉溺于亲昵之中。


    直到周洄打算更进一步的时候,沈晚潮最后那根强自绷紧的神经才猛地一颤。


    沈晚潮抓住周洄的手,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操作指南上说……得、得药效完全起作用之后才能……”


    周洄也熟读过所谓的操作指南,他替自己辩解:“我没打算进行下一步,只是想帮你快速催发药力。”


    “你……你怎么知道如何催发药力?”沈晚潮不解。


    周洄勾起唇角,同时伸出自己那只宽厚且滚烫的手掌,抚上沈晚潮的小腹处,稍稍用劲,往下压了压。


    沈晚潮立即明白过来,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


    ……


    “沈小兔,沈小兔,醒一醒。”


    仿佛过去了一整年那么久,周洄呼唤自己的声音于耳边响起。


    沈晚潮整个人好似化作了一张毯子,软绵绵挂在周洄的身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处,艰难回神。


    周洄轻笑了两声,提醒:“按照操作指南,该你‘标记’我了,沈小兔。”


    没错,在最终标记期间,自己要反过来咬破周洄的腺体才行。


    沈晚潮强打起精神,凭感觉找到周洄的颈侧,摸了摸。


    “是这里吗?”


    “没错,咬吧,我做好准备了。”


    沈晚潮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过去:“我咬了?”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周洄的表情,只能听见对方的应答:“嗯。”


    得到许可,沈晚潮张开嘴,重重咬了下去。


    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周洄皮都没破。


    诡异的沉默维持了片刻,周洄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沈晚潮,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到底是在咬我还是在亲我,好痒!”


    他突然的动作让沈晚潮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碎,又有被嘲笑的羞恼。


    沈晚潮一拳打在周洄的身上,怒道:“别乱动!也不许笑!你难道忘了当初第一次标记我的时候也是弄了我一脖子口水吗!”


    周洄当即老实下来:“我错了,你重新来。”


    沈晚潮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蓄力。


    咬破爱人的腺体对沈晚潮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他需要下定很强的决心,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周洄会不会痛。


    人体说脆弱的确脆弱,但也没有想象的那样一碰就碎。


    此时,明明沈晚潮感觉自己已经很用力了,牙齿下的皮肤仍然毫发无损,顶多只留下了一排牙印。


    周洄发现沈晚潮遇见了困难,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说:“别顾虑,用力咬下去,找准了位置是不会痛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沈晚潮心一横,感受着脑袋上传来的力量,真正用尽了力气咬下去。


    皮肤被牙齿穿透,腺体破裂,经过长时间治疗早已融合了自己气息的乌木信息素汹涌而出。


    这段时间的治疗之后,周洄体内的信息素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永远带上了沈晚潮的味道。


    相对的,沈晚潮也是一样。


    二人的信息素彻底融合在一起,再顶尖的医疗手段也无法将其分开。


    这是将二人永远绑在一起的枷锁,也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被咬破腺体还是有一些不适,周洄微微蹙眉,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轻拍着沈晚潮的头,低声说:“做得好。”


    待到标记结束,沈晚潮抬起头,与周洄四目相对。


    目光交汇,二人也交换一个满带着爱意的吻。


    鼻尖相对时,周洄说:“我爱你。”


    沈晚潮忍不住扬起嘴角:“我也爱你。”


    操作指南上的治疗结束,他们却要继续共享这段亲密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可怜]


    第99章 【正文完】


    再度清醒时, 柔和的晨光已经从厚重的窗帘后面倔强地透进来些许。


    刚睁开眼,沈晚潮便迎面对上了一双好似黑曜石的双眸。


    周洄比他更早醒来,此刻已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见沈晚潮醒来, 周洄自然而然凑上前来,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点下一个早安吻。


    “稍微躺一会儿就起床吧,今天还要去医院做检查。”


    周洄一边说着, 一边起身下床, 走向窗边,将窗帘拉开。


    沈晚潮侧躺着看向周洄的背影。


    Alpha还没来得及穿上衣,宽阔而肌肉块垒分明的肩背坦率地展露在沈晚潮的眼前。


    在周洄背上左侧肩胛骨稍偏上的地方, 有三颗并不算特别明显的小痣。


    那三颗小痣被一道红痕连成了一条线。


    沈晚潮趴在枕头上, 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偷偷笑了起来。


    却被刚好转过身的周洄抓了个正着:“你笑什么呢?”


    沈晚潮眨眨眼,强行想要收回笑意:“没有啊, 我没笑。”


    周洄才不信, 走过来,同时说:“少来, 你就算不承认,我也能猜到你在笑什么。”


    “我真没笑……啊!”


    否认的话才说了一半, 沈晚潮就被周洄用薄被整个儿笼进了怀中。


    周洄用自己的双手双脚, 把沈晚潮连人带被子禁锢在自己胸前。


    “你肯定是在笑我背上全是你留下的痕迹,对不对?”


    沈晚潮全身上下都裹在薄被之中,只留下一张脸在外面。


    听见自己的心思被周洄精准地戳破, 沈晚潮终于坦然地笑出声来。


    周洄掀开被子的一角,沈晚潮的肩膀到胸口的一片暴露在空气中,上面也布满了某个不知餍足的家伙留下来的印记。


    一看见自己的杰作,周洄不再继续捉弄沈晚潮, 咧起嘴角。


    “笑吧笑吧,总归我也不吃亏。”周洄得意洋洋,“我们扯平。”


    沈晚潮白他一眼,重新裹进被子,将人踹开。


    午后。


    沈晚潮和周洄肩并肩站在诊室中。


    沈晚潮的颈侧破天荒的出现了一枚阻隔贴,欲盖弥彰地遮掩着下方隐秘的痕迹。


    在他旁边,周洄却大喇喇敞着脖子处的皮肤,带着颈侧腺体部位的两排牙印招摇过市,生怕谁看不见似的。


    齐霄盯着那枚牙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吐槽:“你差不多得了,老大不小的,还跟新婚第二天臭嘚瑟的毛小子似的。”


    “齐医生莫非是羡慕了,想和我们一样踏入婚姻的坟墓?”周洄挑眉,“需要我给你介绍器大活好温柔顾家的好Alpha吗?”


    “快算了吧。”齐霄冷笑,“你身边都是群满身铜臭的商人,能有几个好货?”


    周洄摇了摇头:“逢场作戏的圈子和真心相待的朋友我还是分得清的,说真的,文骅那小子还没结婚呢,你有兴趣的话……”


    “滚蛋。”


    某次聚会上齐霄见过文骅本人,一张正经八百的脸,一看就是个连玩笑都不会开的老实人,无聊透顶。


    齐霄甚至能想象和他在一起的话,说不准连上床的时候都要遵循一套固定流程,开始之前要彼此鞠躬,完事儿了还得说句“今天多谢关照”。


    光是想想就软了。


    周洄看出他毫不遮掩的嫌弃,挑眉戏谑:“你真难伺候。”


    俩人十次见面有八次要互呛,沈晚潮不得不及时制止: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阿霄,我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齐霄这才恢复说正事的神色,把手中看过的检查单递给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陆英堂。


    “结果好得出乎意料。”齐霄说,“深海物质在你体内的含量已经低到无法检测,理论上说,你已经痊愈了,小晚。”


    说话间,陆英堂也看完了检查报告。


    关于深海物质,他才是专家。


    沈晚潮不得不看向他,期待他能给出好的回答。


    陆英堂也没让他失望,点了点头:“齐霄说得没错,看来我可以买最近的机票回国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二人的确认,沈晚潮还是由衷感到高兴。


    沈晚潮松了口气,同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旁的人无声握住。


    沈晚潮看过去,和周洄对上视线,随即他们同时会心一笑。


    不过沈晚潮还有一点疑惑想问:


    “陆博士,你曾经说过,我的外貌变得年轻全是因为深海物质的副作用。那为什么现在深海物质被清除后,我仍然保留着18岁的样子?”


    陆英堂看向他,默然片刻,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对这种深海物质的研究还太少。”


    回国之后,他会继续研究这种物质,但现在……他没办法回答沈晚潮的问题。


    沈晚潮不喜欢不确定的答案,继续问:“那我现在的生理年龄到底是18岁,还是37岁?”


    陆英堂思索一回,说:“从体检报告上看,你如今的身体状态更接近18岁。”


    重新变得年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然而听见这个回答的沈晚潮却不见喜色,反倒沉默下来。


    知晓更多内情的齐霄挑了挑眉,上前一步,说:“别管是18岁还是37岁,后半辈子还有几十年呢,何必早早操心未来的事?”


    沈晚潮苦涩一笑,知道自己是庸人自扰了。


    周洄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揽过他的肩膀,坚实温热的怀抱支撑着他。


    “走吧沈小兔同学,看完检查报告,我们也该回家了。”


    沈晚潮看着他,笑容重新变得纯粹。


    “嗯,回家。”


    既然已经被宣告治愈,沈晚潮便不再需要住院,可以直接回家。


    他和周洄从诊室出来之前,看见陆英堂一直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不停点击着什么。


    沈晚潮方才和齐霄道了谢,也想和陆英堂说一声谢谢。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他能痊愈,自然仰赖陆英堂的全力相助。


    但他之所以会遭遇这一切,也是因为陆英堂一开始给自己注射了没有经过严格实验的药物。


    思索了半晌,沈晚潮最终开口,问:“你打算立即回A国吗?”


    陆英堂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首:“嗯,我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儿的理由了。”


    沈晚潮点点头,对他说:“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说罢,沈晚潮也并不期待陆英堂的回答,就像是给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客气的祝福那样,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诊室。


    陆英堂也的确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叫住沈晚潮。


    他就这样,任由沈晚潮在自己眼前离去——


    一个月后。


    纪录片《费洛蒙之后》的首映仪式如期举办。


    虽说只是内部自己组织的一场非商业性质仪式,但真正到场后才发现来的人一点也不少。


    摄制团队的所有人基本都带了自己的亲友前来,还有沈晚潮和张焰邀请前来的几家媒体记者,加起来已经坐满了整个放映厅。


    沈晚潮今日专门打扮了一番。


    因为张焰特地强调过这是一场很放松的仪式,所以沈晚潮没有选择正装,只穿了一套休闲的米色套装,但在妆发上花费的时间也相当可观。


    他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恰到好处地露出半边额头,造型透气又舒适。


    为了提气色更好上镜,他脸上施了一层淡妆,颜色相宜,有种气血充盈的旺盛感。


    他本身便长相出众,如此一来更显耀眼。即便站在上百人中,也能一眼看见他。


    周洄说沈晚潮的偶像包袱丝毫未减。


    沈晚潮苦笑,没办法反驳。


    走进放映厅之前,沈晚潮转身想去叮嘱周明晨和林安意两个孩子。


    结果没等他开口,周明晨便问:“这座位是固定的吗?”


    沈晚潮觉察出他这话里隐藏的意思,犹豫着回答:“是固定的,但今晚来的都是内部人员,想换位置的话,可以和别人商量一下……”


    “那我和林安意要坐后面,走。”


    周明晨说着,抓起林安意的手就往后排走去。


    沈晚潮本想叫住他俩,却被周洄制止。


    “随他们去吧。”周洄说,“你是导演,坐在你身边一定会被摄像机拍到。小意在影片中出现过,可能不想再被其他媒体拍到发出去引起讨论。小晨带他坐到后排也是对的。”


    沈晚潮恍然大悟,随后懊恼不已:“我还不如小晨想得周到。”


    他只想着要和亲近的家人一起观看自己倾注了心血的成果,所以安排了邻近的座位,并未想到更深一层。


    这时,周洄抓起了他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怎么,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沈晚潮刚生出的懊恼立时一扫而空。


    他挽上周洄的手臂,笑着说:“够,很够。走吧,先去入座,周先生。”


    ……


    林辉是第一次来到这种类似电影首映礼的场合。


    他过去二十年的生活枯燥又单调,鲜少有前往电影院观影的时候。


    更别提做这种辗转多层关系,耗费不少心神,只为了搞到一张首映仪式邀请函的事。


    全因为上次在福利院看了那部纪录片,自那之后,林辉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想再看一遍,想把林安意出现的片段剪辑下来珍藏。


    可上网查询之后才发现这部影片竟然还未上线,只能找到30秒的预告片,其中林安意出现的画面仅有几帧而已。


    林辉无奈,把那短短几帧的画面也存进了手机里,而后焦急地期待纪录片正式上映的日子。


    之后的某天他偶然在一个本地公众号上看到了纪录片首映仪式的消息。


    首映仪式将在琼英市举办,但只对内部人员开放,外人没办法拿到邀请函。


    林辉一度想过要不要再拜托老院长联系到林安意现在的收养家庭,请求他们给自己一张邀请函。


    转念之间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不想让那一家人再次误会自己居心不良,他只想悄悄地来,看完影片,然后悄悄地走。


    于是林辉只能去请求他认知之中关系最广、地位最高,也最有能力的那个人。


    他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那个人了。


    那个人曾让他坠入地狱,又亲手把他拉出来,给过他欢愉,也让他痛苦难耐。


    林辉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去见他。


    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有了些年纪,那个人也变得平和很多,没有为难林辉,只平静地听完他的诉求,点了点头,承诺说自己会帮忙。


    三天后,林辉就收到了一封信件,里面装着首映仪式的邀请函。


    林辉把邀请函递给安保人员,检查无误后,顺利进入放映厅。


    邀请函上写着座位号,林辉一排排找过去,发现是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林辉有点不满意,因为这显然并不是观影的最佳位置。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找人交换位置的时候,听见前面一排传来一道少年男生的声音。


    “林安意,来坐这儿!”


    林辉一瞬间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距离影片开始时间还早,放映厅尚未熄灯,因而林辉能够清晰地看见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人和物。


    室内冷气太足,林安意穿了一件短袖,外加一件薄衬衫,衣服的版型很好,就算是对服装品牌毫无了解的人也能感觉到质量的优越,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因为价格不菲,做工细致,也因为穿着的人身形舒展,所以显得格外好看。


    林安意嘴上抱怨着:“别坐中间,就坐边上好了。”


    但他的表情却很生动,是由于和让他感到安全舒适的人相处,而自然表露出的活力和自在。


    周明晨不理解他,说:“坐太偏了看着画面都是变形的,能坐中间为什么不坐?”


    林安意固执地站在原地,不愿意再往中间挪动。


    周明晨也寸步不让,站在中间一个位置的面前,盯着他。


    林安意无奈至极,低下头,如实招来:“因为我害羞……影片里面不是有我出现吗……”


    “嘿。”周明晨乐了,走向他,“你早说不就得了?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坐角落吧。”


    两个人总算意见达成一致,在最靠边的两个位置坐下。


    坐下后,周明晨还说:“不过就算坐在最角落,该看见的还是会看见啊。”


    林安意:“……闭嘴。”


    周明晨:“哈哈哈!”


    ……


    首映仪式很快正式开始,在影片放映之前,由张焰担任主持人,和大家一起回忆了一下拍摄过程中的心酸和快乐。


    简短的引入部分结束,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环节,影片第一次正式在内部人员以外的范围内放映。


    放映厅的灯全部熄灭,大荧幕暗下来,又重新亮起。


    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林安意骑着自行车,安静地行驶在泥土小径之间的场景。


    他背对着镜头,如同一个引路人,带着观众们静下心来,准备沉浸于接下来的旅途。


    ……


    整部影片分为8集,完整时长超过七个小时,没办法一次性在首映仪式上放完。


    今日播放的是沈晚潮为了首映仪式亲自精简过的版本,但也长达三个多小时。


    堪比马拉松的影片放映过程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失去耐心,大家都专心坐在位置上,看完了整部影片,甚至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当工作人员和出镜人员名单开始出现,放映厅的灯重新亮起时,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站起来,为这部影片、以及制作了这部影片的工作人员们鼓掌致意。


    沈晚潮也和大家一起站起来,为跟随自己辛勤工作好几年、终于收获成果的伙伴们鼓掌。


    他看着荧幕上滚动的名单,身旁的周洄却始终看着他。


    响彻全场的掌声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刻。


    只有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某一个人,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安静地离开了放映厅。


    影片结束后,张焰重新上台,递给沈晚潮一个眼神。


    “下面有请我们的沈导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部影片的拍摄初衷,以及所想要表达的一切,请!”


    放映厅中再次响起持续不断的掌声。


    沈晚潮被掌声送上幕布前的台阶上,从张焰手中接过麦克风,心中的紧张一闪而过。


    自从外貌变年轻之后,这还是沈晚潮第一次重新出现在伙伴们的面前。


    他原本还有些担忧,害怕伙伴们问起。


    但有上回去参加霍家生日宴的经验,后来又有张焰来医院探视,发现自己变得年轻只是惊叹了两句,随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所以此时的沈晚潮,并不太担心众人的反应。


    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他就是他,只需要短短几句话,所有人都会相信并且接受事实。


    “多谢大家今日来参加《费洛蒙之后》的首映仪式。”


    沈晚潮鞠了一躬,继续说下去:


    “这部影片筹备了近两年,拍摄了近三年,加上后期的制作和发行,历时五年。今日终于能够和大众见面,我和所有的伙伴们都很高兴。”


    放映厅两旁的射灯聚焦在沈晚潮的身上,将他照得那般熠熠璀璨。


    周洄坐在第一排,视线一直专注地落在沈晚潮的身上。


    后排的周明晨也不眨眼地看着自家老爸。


    今晚的沈晚潮,是周明晨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其实他见过的。


    在沈晚潮还自称是沈朝的时候,和他比赛短跑,取得胜利之后。


    那个时候的沈晚潮脸上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


    意气风发,耀眼夺目。


    是将全部的精力和意志都投注到所热爱之事上,终于取得成果后,不自禁流露出的自豪和骄傲。


    这一刻,周明晨隐约意识到,原来对他老爸来说,工作并不仅仅是赚钱糊口的手段。


    他的老爸是真正热爱着自己所选择的事业。


    或许就和爱着自己是一样的。


    所以他才无法在自己和事业之间做出取舍。


    “影片想要传达的信息,我在这里并不想说太多。因为所有人都可以从影片本身出发,解读出属于自己的意义。”


    “所以我在这儿,想斗胆分享一下这部影片对我的意义。”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晚潮顿了顿,长呼出一口气,才接下去:


    “为了拍摄这部影片,我太过全身心投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忽略了我最重要的家人们。”


    “直到拍摄告一段落,我才后知后觉自己有意无意之间让我的家人默默承担了太多。”


    沈晚潮的目光转向周洄。


    在场不少工作人员也都认识周洄,纷纷看向他。


    这是没有事先通知过的环节,周洄有一瞬间惊讶。


    沈晚潮扬起笑容,接下来的话几乎就是对周洄一个人诉说的:“我想对我的爱人说,这段时间很抱歉,多谢你包容我。”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曾经错过了一次你的生日。”沈晚潮说,“但我承诺,以后你的每一个生日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对你说‘生日快乐’还有……”


    “我爱你。”


    周洄万万没想到沈晚潮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说这些。


    因为首映仪式的日子恰好,所以周洄想过沈晚潮可能会在来的路上或是其他时候对自己说生日快乐。


    周洄等了大半日,一直没等到沈晚潮的表示,全靠着今天也是沈晚潮的大日子这个念头劝自己平静,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仇,打算等仪式结束后,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连本带利从沈小兔身上讨回来。


    却从未想过沈晚潮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个本该只属于他的高光时刻为自己庆祝。


    再顾不得这是影片的首映仪式,顾不得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是沈晚潮的工作伙伴,甚至还有几家特邀的媒体。


    周洄直接起身,快步走上台,一下抱住了沈晚潮。


    善意的喝彩声、起哄声以及掌声又一次响彻整个放映厅。


    周洄伏在沈晚潮的耳畔,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回应他说:


    “我也爱你,此生不渝。”


    此刻,沈晚潮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曾经偶然看到过的一段话:


    “而如果我全身心地去爱,那么最后我就会成为我自己,毕竟,只有爱可以把我们变成自己。”-


    END——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撒花撒花,谢谢大家的陪伴!


    接下来还有番外,感兴趣的宝宝们不要换台!


    关于沈晚潮最后会不会变年轻的问题:


    原本设想他治愈后就回到从前的年龄状态,但真正写的时候,又觉得似乎有些遗憾……


    忍不住就想让他再享受一下年轻的状态,所以给了个不确切的结局。


    现在外表是18岁,未来会变回去吗?寿命会如何?就当做一个可以任意读者脑补的未来吧!


    相信大家会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最完满的结局!


    再次鞠躬!


    最后一句话来自加缪《是与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