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声音真的很轻,一如既往的温柔,但是在问的时候,好像还带了些其他的东西,何径寒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


    还是温柔的,甚至因为放低声音,比平日愈发温柔,温柔里还带着些小心翼翼,不是卑微,也不乞讨,是一种对被问者的小心翼翼,有一种很奇怪的珍重在其中,好像,怕吓到何径寒一样。


    何径寒第一反应是心内轻嗤,她能被什么吓到?


    第二反应,才回过神来,女孩儿问了什么。


    本来听到夏可说辞职了,也没去参加JDA比赛压了一肚子的气,直接就被现在的场景一波清空了。


    前一秒何径寒还立志要把这个小妞骂的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的认识错误。


    后一秒,何径寒眨了眨眼,思考前一刻她要说什么来着?


    想过须臾,在女孩儿定定投来的视线里又觉得,前一秒想说的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后面她……他妈的该说什么啊!!


    喉头些微滑动,何径寒又注意到其他的东西,女孩儿的神情,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有光,年轻人的眼睛本来就干净,现在属于夏可的圆眼睛凝着她,罕见的,不是低眉顺眼,也不是逆来顺受,更不是无可奈何,而是……而是她没见过的星光绚烂。


    又或者说,她见过,很喜欢。


    但是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神情看过自己。


    在第一个亲吻前,没有。


    在强烈提出想当她情人的时候,没有。


    在收到各种昂贵不菲的礼物时,更没有。


    那些因为跟了她三年,因为身份卑微而沉淀下来的晦暗压抑,在她放开对方之后,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消散了……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何径寒抬手,想摸夏可的脸庞,但下一瞬,又滞住了。


    一只蝴蝶的振翅,一颗星星的闪耀,一束光的流转。


    对视中,好像就只过了这么须臾瞬息。


    但在何径寒脑子里,时间从开天辟地洪荒,已然飞跃到沧海桑田遽变。


    曾经,她想过很多的场景,表白的场景。


    拿到帕帕拉恰的时候,她想过,作为当女友的礼物,夏可收到会多欢喜,再配合着一句“我喜欢你”,再没有比爱语和珠宝更相配的浪漫场景了。


    夏可姑姑做完手术的时候,她想过,等夏可姑姑病过了观察期,女孩儿能相对的不那么依赖自己,也不那么郁郁之后,她就说这句“我喜欢你”,然后两个人的不愉快一笔勾销,好好往前走,有什么比亲人死里逃生,再收获爱情更美满的结尾呢?


    夏可姑姑死后,她想过……


    但没有一种,是被夏可问出来的。


    在她们关系分崩离析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眨巴着眼睛,突兀的问出口。


    光是想到,就会让何径寒窒息的场景。


    而夏可眼里,女人也的确是,很怔忪了那么久。


    不过何径寒的想法,就很难从脸上看出来了,她太善于隐匿自己,情绪波动再大,她要不动声色也能做到完全的平静。


    因此夏可眼里,女人就这样抱臂俯视看她,眉目姣好,眼波滟滟一副祸水皮相上,只神态有些微的出神而已。


    夏可眉目微动,小声:“何径寒?”


    何径寒被她喊的回神,下一瞬便垂了目,干咳了两声,为自己失态着恼。


    两个人的关系顿时不尴不尬起来。


    既然问了出来,夏可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打破砂锅还能重复道,“何径寒,你对我这么好是……”


    不过这句话没说完,只听耳边一阵风声,有什么急速飞了过来。


    夏可愣愣。


    何径寒显然反应比夏可快,一拽女孩儿,揽着腰往后退了两步。


    砰——


    有什么砸到夏可刚刚站的位置了,东西不大,但是听着落地的闷声,被打到了,肯定还是疼的。


    何径寒皱眉,俯身拾起来,一只皮套,皮套里是拍卖行的门钥匙。


    何径寒和夏可对视一眼,下意识往拍卖行内看过去。


    就这么短短的须臾,场面从单方面的声讨已然变得不可控起来。


    “你们不要这么敷衍我,这就是你们拍卖行做事的态度吗?”


    “何氏在江城这么有名,让何径寒出来啊,你们不要玩店大欺客的那一套,我告诉你们,我不吃!信不信我把记者喊来曝光你们?”


    “别碰我!!谁不知道你们卖的祖母绿出了问题,那么贵的能出问题,我买的东西坏了,我不能来合理维权吗?”


    何径寒眯了眯眼。


    林总助他们一看有东西飞了过来,也在后面捏了把汗,现在瞧人没事,松了口气也纷纷上前来了。


    而从林明的口中,补全了刚刚夏可和何径寒没看到的画面。


    原是男人想往拍卖行里面闯,嚷嚷着要见何径寒,保安都说何总不在拍卖行内,男人不听,说着他们诓他的同时,又把何径寒的女性长辈都慰问了一遍,骂的实在是难听,还说了很多关于何径寒私生活的诋毁话,保安和现场调度的助理实在听不下去,想把人往外拉。


    没有身体接触的时候还好,见到人涌了过来,男人当即扑腾起来。


    近身的保安们,警棍和帽子都被掀在了地上,而这一个皮套也是拍卖行保安刚拿在手上的东西,去拉人的时候一时不察,被男人一巴掌打飞了出来。


    豁,这力气……


    何径寒低头笑笑,笑的夏可和林总助都觉得很是不怀好意。


    然而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何径寒抬头只张望了一眼,下一刻,皮套从何径寒的手上飞出,一道抛物线在空中滑过,然后夏可和一干助理便见着,那皮套飞过人群,好死不死的,啪嗒——,正落在闹事男子的头上。


    当下里面的男人就是一个大叫,“打人啦——”


    林总助:“……”


    夏可:“……”


    何径寒没说话,只拍了拍手,心情愉悦翘了翘唇角。


    众助理:“……”


    这命中率……虽然看着是挺爽的。


    但同时感觉跟着何径寒工作又危险了几分是怎么肥事!


    他们离得远,中间又隔着好几层的人山人海,即使打中了,也看不到这边来。


    不过看不到,何径寒却主动走过去了,本来下楼来不是处理这档子事儿的,但既然舞到了她面前,那顺手处理下,也可以。


    一帮人进门了,那男人还在鬼吼鬼叫。


    离得远看不清,近了,瞧着也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


    而被那皮套砸了头就嚷嚷着什么“受了伤”“脑震荡”之类的……夏可听完他说的话再瞧瞧他体型,很是有那么几刻的欲言又止。


    不止夏可,随着进来的一干助理,也都是止言又欲的状态。


    全场就何径寒一个最淡定,让员工给她搬一张凳子来,她要坐。


    保安和负责人一见老板来了,赶紧的,从VIP室给何径寒搬了一张单人沙发出来。


    何径寒也不客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直就坐了下去,背仰靠着沙发,长腿交叠,闹事风波中心被她这么一坐,搞得来像是什么岁月静好的茶室一般。


    “何总,给您泡杯茶?”拍卖行大厅的负责人还真问了句。


    “不了,倒杯水。”何径寒也是怡然自得。


    闹事男子:“……”


    一干助理:“……”


    围观吃瓜群众:“……”


    诡异的静默后,男人率先发难,“我在你拍卖行刚被你们员工砸了,砸到了头,受了伤,我本来是维权的,你们的东西有问题,我要求维权,还被打了,这就是你们拍卖行的售后态度?”


    “受了伤,哪儿呢?”何径寒接过负责人给的纸杯呷了口,围绕她周围那品茶的氛围更甚了,“有伤情鉴定书吗?”


    众人:“……”


    这问话有点东西啊,也不赔礼也不道歉的,直接要鉴定书?


    男人不过被砸了下头,就痛一点,皮都没破,哪来的鉴定书啊!


    男人也是有点懵:“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在回答你问题吗?哎,报警没有啊,这位大哥刚刚说什么打人什么动手的,听着可吓人了,有人帮忙报个警吗?故意伤害是犯法的,这种员工我们何氏可不能要,快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负责人:“……没呢,不然我现在打电话?”


    男人也惊了,赶紧拦道:“我是来维权的,报什么警?”


    何径寒这才悠悠抬头,正视男人,虽然是坐着,那张脸也是笑着的,但是整个人都透出一副不好招惹的气场来,眼眉锋利,一经对视,很是渗人。


    “不是你说受了伤还被我们员工打了吗?药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公然打人是可以立案的,这可是故意伤害罪!再说我听你刚才嚷嚷的,脑震荡可不是小伤,如果真的那么严重,我觉得很有必要先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再掰扯其他的。”


    “毕竟嘛,您是来维权的,东西不算什么,人才最重要嘛!”


    “要是出了这个门您后面说被打伤了什么的,又不找我们理论,可就不好了。”


    “有伤呢,我们一定请相关机构给您处理,免得您说不公正,至于脑震荡还是有什么其他的,赶紧的,愣着干嘛,报警,报警完了送这位客户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到时候鉴定出来是什么,警察怎么说,我们何氏就怎么认,绝不姑息!!”


    男人:“……”


    负责人回过味来了,“好的,何总,我马上打。”


    男人慌了,他哪来的伤啊!


    “哎哎,别别,我就是被打了下,没什么。”


    何径寒长眼睨过来,笑,皮笑肉不笑,“打了下怎么会没什么,我在外面听着的,大家也都听着的?”


    她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看热闹的群众不嫌事大纷纷响应。


    “听到了听到了。”


    “说是要索赔,那么大个的人说是晕了呢。”


    “对对,说打的脑震荡站不稳了哈哈哈。”


    回应带着笑声,嘲讽得不行,噎得牛高马大的男人也是红了脖颈,气的。


    “您看,大家都听着了,怎么会没什么呢!”话至此处,下一瞬翻脸无情,“再说您如果真的没什么,那这可是诽谤和污蔑,那就更要报警,更要做伤情鉴定了,不然……”


    何径寒笑,笑意不到眼底,冷肃刺人,“不然我们律师到时候怎么有证据,好控诉您造谣诽谤呢!”


    男人:“!”


    负责人拿这个男人没办法好久,见老板下来两眼三语就制住了,当下痛快得就去摸手机,很是上头,势必非要报警了!!


    见负责人动作,男人一下子急了,“别别别,有话好好说,我是来维权的,怎么扯到打架去了!”


    夏可:“不是你先叫的‘打人了’‘受伤了’吗?”


    她脸显小,问话的时候便显得格外认真和诚恳。


    因此,嘲讽效果也是一瞬间拉满了。


    男人:“……”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哈。”


    “一看就是闹事的嘛。”


    “我的妈哈哈哈,我现在想看个结局了,太精彩了!”


    门外的众人刚开始觉得这男人不可理喻,现在见他吃了瘪,皆是乐不可支起来。


    “我……我给你们说,我没事啊!我是来维权的,你们报警你们报,总之我没事,警察来了我也是这个说法。”


    男人被何径寒说懵了的智商终于上线了。


    何径寒淡淡反问:“所以,没事了?”


    “我本来就没事。”


    “哦,行,脑震荡就是喊着玩玩是,懂了。”


    男人:“……”


    门口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来,大家皆是对着男人指指点点的,男人这下气的从脖颈红到了耳朵根。


    大手一挥,男人耍赖到底,“总之我是来维权的,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不给我解决问题,你不会是想转移话题?”


    何径寒摆了摆手,负责人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交叠的腿翘了翘,何径寒掀了掀眼皮,“所以,是要认真的说维权的事了?”


    “我一直很认真,是你们不给我解决……”


    何径寒打断他的话:“好,既然您好好的,那我们就说维权问题,不过要等一下。”


    “等什么,你不会想拖延时间?”男人狐疑,“我告诉你们,处理不好我就去找媒体来曝光你们,到底是谁的问题一定得给我个说法,别想着私下……”


    何径寒陡然站了起来,气势凌人。


    男人吓了一跳,说了半截的话卡了卡,下意识挺了挺胸,虚张声势:“你想干什么,难道我说的……”


    下一刻,却见着何径寒转头在饮水机边上新拿了个纸杯,接了杯水。


    何径寒把纸杯递给夏可,压根不给男人一个眼神。


    不给就算了,还没好气道:“一直叽叽歪歪的,你烦不烦!让你等就等一会儿呗,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再说了,我能把你怎么样,我是男人还是你是男人啊!?”


    这话说出来,外面又是轰然一阵笑声。


    男人捏了捏手,气的胸膛大起大伏。


    而被给了水的夏可有点愣,何径寒却只说了句,“喝口水。”


    说完就转头过去,压根不和夏可对视,指挥道:“把长沙发也搬出来,还有会儿,让大家都坐着等。”


    片刻后,除了男人,都坐下了。


    当然,员工也给男人搬了沙发的,但是他太生气了,坚决不坐。


    二十分钟不到,一群扛着摄像头的人走了进来,何径寒起身微笑,和领头的漂亮女人握了个手,礼貌道:“今天就麻烦您了,沈记者。”


    “哪里哪里,是我该感谢何总能让我们台全程参与报道呢!”


    男人懵了:“他们是……”


    何径寒转头,眉目飞扬道:“你不是说要找媒体曝光我们吗?”


    “不用麻烦,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呐,媒体我给你找来了!”


    “江城日报,新闻能上社交平台,还能上江城的晚间播报,是不是很贴心?”


    何径寒微微一笑,“不用谢了。”


    男人:“……”


    他只是说着唬人的啊,谁能想到何径寒居然来真的,真找人报道啊?!


    再想到自己带来的东西,男人这下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有一章不过会很晚,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