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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心》青春校园小说_心向神知

    第23章 崩坏渐近线


    “刚出来,在回市区的路上。”裴铮顿了顿,放缓声音解释:“荣哥,我人没事,很安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又不是皇帝。谈判很顺利,比预期的结果要好。”


    “听赵津牧说你到德州了?”


    “嗯,到了,”靳荣应了一声,没有接他关于谈判的话茬,只是说:“位置发给我,荣哥去接你。”


    休斯顿夜色很浓,这会儿是凌晨一点多,裴铮想着到市区酒店,估计得半夜两点左右,已经很晚了。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天色,说:“我在车上,要回了,不用麻烦荣哥,我自己回酒店就行,待会儿把酒店位置发给你,荣哥……”


    “铮铮。”靳荣打断他。


    他好像在硬生生吊着一口气那样,气息不稳,声音喑哑,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发位置,待在车里,别乱跑,我过去。”


    “……”


    于是裴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把实时定位共享过去,满屏的白色横条中出现一条属于他的绿色。


    电话那头,靳荣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裴铮还是听到了。


    靳荣说让他乖乖等,按照原来路线走就好,然后,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后视镜里看,上司拧着眉,看起来心情极其差。前排的周经理和助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车开得愈发平稳,生怕惊扰到忙了三天的裴铮。


    车子按照原定路线,在凌晨空旷的休斯顿街道上行驶,裴铮把手放进口袋里,靠着头枕闭上眼。


    窗外,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滑过车窗玻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车子刚驶入休斯顿市区边缘,车速逐渐慢下去,前方道路却忽然被两台黑色的迈巴赫截住,助理刹下车:“裴总,这……”


    黑车副驾下来一个人,径直走过来。他俯身敲了敲车窗,周经理紧张地看后排的上司,裴铮略一颔首,示意他降下车窗。


    “裴先生?”这人语气客气,点了下头才低声说:“靳先生让您换乘我们的车。”他出示了下证件,上面是休斯顿某个有名的安保公司的徽记。


    这是靳家会在北美用的人。


    是级别很高的安保团队,雇佣的人是各国退役兵,身手很好、训练有素,通常只在处理极端敏感事务,或重要人物出行时才会动用。


    他没想到靳荣会把事情搞这么大。


    裴铮不觉得坐自己的车和坐靳荣的车有什么很大差别。


    但知道跟这人说不通,靳荣的人当然只听靳荣的命令,于是简单和周经理吩咐了两句,推门下车。


    夜风带着休斯顿特有的燥凉气息扑面而来,让裴铮的疲累缓了缓,他刚站稳,左边迈巴赫的后门就从里面推开。


    靳荣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薄绒衫,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上的神色沉沉,看不出端倪。


    估计是连着处理并购案和找人,再长达二十个小时飞行过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来上车,铮铮。”


    “……荣,荣哥!”


    裴铮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刚叫了声,靳荣已经耐心告罄,从后座上下来,不由分说,半拉半拥地把他带到了车上。


    车门一下子合上。


    裴铮被靳荣带着力道按进座椅里,后背撞上柔软的皮质椅背,倒是不疼,但裴铮不习惯这种控制感,几乎是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靳荣按住他:“坐好。”


    裴铮拨他的手:“我不是已经过来了么?”他发位置了,下车了,也要走过来了,靳荣没必要像捉贼一样捉着他不放。


    靳荣盯着裴铮看了一会儿,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确认他是否真的在眼前,是否完好无损。


    裴铮被他看得不自在:“荣哥?”


    靳荣挪开视线,没再看他,只是对前座的司机沉声说了句“开车,去公寓”,收回了按着他肩膀的手。


    车子平稳启动,把周经理那台车落在后面。裴铮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累得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按原计划去酒店。


    “我酒店还有东西。”他说。


    靳荣说:“荣哥叫人去给你拿。”


    裴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事情处理完了?”靳荣先开口。


    “……嗯。”


    “受伤了没?”


    裴铮道:“这个说过了,荣哥。”


    他人没事,好的很。


    “受委屈了吗?”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有。”


    靳荣沉默下去,车内光线黯淡,仅有的一点儿自然光印刻着他锋利的侧脸,模糊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疲惫的气息四处可见,像有形的雾一样笼罩住了他。


    “原来计划什么时候回北京?”


    裴铮回:“明天早上的机票。”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穿行,两个人的细微呼吸声,成为车内唯一的背景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靳荣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合同签了?条款怎么样,让得多吗?”


    签合同当然是互利共赢最好,谁谈判是死让的?都是互相推,再说了,合同已经签了,再说什么让利不让利没意义。


    但裴铮不能不回,他笑了笑,扯了一个不太真心的弧度,说:“布雷克卡正好在我初秀的点上了,没办法不和他谈,但这人还是挺讲道理,我用欧洲的物流网换的,租金高了点儿,其他没什么。”


    “之后北美的路也好走了。”


    靳荣沉默两秒:“挺好。”


    车内有种紧绷的平静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隐而不发,气氛诡异得近乎温馨。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裴铮只是任性地出去游玩了几天,靳荣作为哥哥来接他回家,他们还能聊一聊旅行的见闻,互相逗个趣儿。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靳荣知道,他只是在忍着。胸腔里那股后怕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酸胀感,正一下下地冲撞着理智的闸门。


    车子在这时缓缓驶入一个高档社区,穿过静谧的街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公寓楼前,建筑外墙是冷灰色的石材和玻璃幕墙的组合,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低调。


    “到了。”


    裴铮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休斯顿的凌晨特别安静,连花草都在沉睡,只有微风穿过廊间,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们走进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与室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值班的人礼貌地向靳荣点头致意,目光在裴铮身上短暂停留。


    电梯门打开,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裴铮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靳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都穿着深色大衣,都面带疲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又如此不同。


    他的脸上是一点点烦躁。


    靳荣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铮莫名其妙更烦了。


    “荣哥,其实你不用……”


    “你觉得这样做很对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了怔,靳荣看着镜面中并肩而立的自己和裴铮,喉咙酸痛,涩意几乎要喷涌出来,他缓了口气,声音放轻:“……你先说。”


    “我真的没事,也不会有事的。”裴铮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荣哥,我心里有数,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就是谈生意而已,有点波折,但也都解决了。”


    “你太兴师动众了。”


    “赵津牧给我打电话,序哥也给我打,好几个人找我,这叫什么事儿?”裴铮顿了顿:“你太小题大做了,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未成年,还得二十四小时看着,平白无故叫人紧张。”


    靳荣:“你失联,我们能不找吗?”


    “这回算我不认真,荣哥。”裴铮一点儿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退让一步:“我应该跟赵津牧说仔细一点,让你们知道我在哪儿。”


    “下次我跟荣哥说地址。”


    “不是地址的问题,铮铮。”电梯到达公寓楼,靳荣锢住裴铮的手腕,拉着小孩走出去,两个人进入室内,靳荣才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铮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他没失忆,绝对说了。


    只是说得不仔细。


    “是这个‘说’吗?”


    裴铮难以理解:“什么?”


    靳荣伸手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第一颗。


    他低着眸,视线落在那些纽扣上,问:“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工作遇到困难,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荣哥。”裴铮见他手发颤,推开他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动作:“我自己来。”


    “你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来了,是吗?”靳荣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裴铮自己解开外套,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


    “什么意思?”裴铮抬眼看他。


    靳荣掐着掌心,沉着脸忍耐,在死死压着火,不想发脾气。但他的喉咙里涌上阵阵酸痛,无名的气体堵着他的呼吸道,叫他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震。


    ……可能是特别难过,以至于他忍了又忍,那口郁气像顽固不化的石头,依旧僵硬地悬在他的喉咙上,吊得人生疼。


    “我有多担心你,我多害怕。”


    靳荣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荣哥担心我,”裴铮声音低了点儿,辩解说:“但我有能力处理我自己的事情。这次过来,我评估过风险,也做了应急预案,虽然过程波折了一点,但结果是我想要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铮试图讲道理:“已经结束了。”


    结束的事再说很没意义。


    就像小孩子去坐过山车,过程中在轨道上滑行,害怕得大哭,但当过山车停在最开始的安全轨道,这场游戏就已经结束了,再去回想那种失重感,烦恼的只是自己。


    靳荣看着他,知道他根本没懂。


    “你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吗?”


    靳荣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他没有等裴铮回答,继续说:“他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在墨西哥、东南亚,各种黑产横行,他不是什么有道德的商人,裴铮。”


    裴铮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呢?”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然后呢?”


    靳荣:“荣哥会帮你解决好。”


    裴铮皱眉:“可我不需要啊。”


    “……”


    靳荣变得让裴铮越来越无法理解了,他感觉面前的人特别难相处,无法沟通,裴铮点了下头:“是,我承认,来这里谈判有一定的风险。”


    “但我评估过,我带了人,做了调查,我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我有我的方式,有提前准备,和谈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这已经够了吧?”


    靳荣咬着牙:“万一谈崩了呢?”


    裴铮怔了怔。


    “万一他变卦呢?”


    “你去过了,你知道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吧?”靳荣极力克制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发火,嘶哑的声音却字字吐出来:“你进去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可能会出不来吗?”


    有十万分之一,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足以让他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无数次撕裂靳荣的神经。


    “……”


    “你想过。”靳荣替他答了。


    裴铮张了张嘴:“那又怎么样?”


    “你这是在赌博!你胆子太大了。”小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叫靳荣如鲠在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扔到桌上没管:“做生意没有要以性命去赌的,铮铮。”


    裴铮想笑。


    他赌过的还少吗?


    富贵险中求,这是真理。


    “如果你觉得这份合同很重要,没办法失去,必须要赌一把,叫刀枪都指着,去用命搏一搏,”靳荣停了两秒:“我希望在赌桌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在你眼里,我很无能?”裴铮问。


    靳荣:“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裴铮从善如流:“对不起。”


    他不太想和靳荣辩论,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想把这件事直接略过去,裴铮坐到沙发上把领带取掉,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说:“是我误解你了,荣哥,这回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你在敷衍我。”


    靳荣说:“下次你还会这么做。”


    裴铮动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脸色很冷,不耐烦几乎已经涌到表面:“荣哥很想跟我吵一架吗?”


    “……”


    靳荣的瞳孔颤了颤。


    有一场最激烈的争吵横贯在他们中间,至今为止还没有过去,像一条无法消除,狰狞可怖的伤疤。


    裴铮知道,靳荣也知道,所以他用尽浑身力气压抑着,每每觉得自己的语气要冲破那条线,就会立刻拽回来。


    他们不能再触碰到那个交点。


    但矛盾的雪球,只会在沉默中滚得越来越大,北京的冬天很长,这颗雪球足以撑开心脏,在里面冻住,直到春夏融化成水,过深秋时,再次化成一把最锋利的冰刃。


    它能捅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犯不着吵架。”靳荣回避视线。


    裴铮说:“是你想吵。”


    他干脆再站起来:“荣哥,我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遇到困难就找你,你能解决所有,是吗?”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裴铮嗤了声:“我必须靠着你。”


    “在你眼里我是个小孩,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孩,一个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是吗?当然,是我误解你了,你不是这么想的。”


    “但你是这么表现的,靳荣。”


    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逻辑里,无法理解对方。


    靳荣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碰小孩的脸颊,顿了顿又放下来:“你依靠我,不代表你无能,铮铮,你的起点高,你的前路都有我,没必要去吃不该吃的苦,冒不该冒的险。”


    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帮忙解决。


    为什么非要涉险?他是什么让裴铮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吗?


    裴铮低眸:“我知道。”


    “我永远感谢荣哥养我。”


    “不是这个意思。”靳荣拧眉。


    他不需要裴铮任何感谢,不愿意他用报答感情来定义他们之间的一切,靳荣做生意喜欢一本万利,商人没有不爱钱的。


    但在感情上,在对裴铮的事上,他希望小孩是吞噬海水的无底洞,他会尽全力给他更多的水,裴铮不需要回流给他。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恩情,如果只是感谢十四年前他一时兴起的恻隐……那就太叫人难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铮那根弦绷了三天,终于彻底断裂:“我以后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见什么人,都提前给你打一份详细报告,让你批准,遇到风吹草动就报备给你,行不行?!”


    “这样总可以了吧?”


    “能不能停了?”


    “你失联七十二小时,只是给我打报告的事吗?!”靳荣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理智崩塌:“我找人找不到,定位定不到,当我知道你去布雷克那里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裴铮觉得荒谬:“有什么好找的?”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找?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扣下了,被那边的人杀了!扔到德州哪个荒郊野岭,尸体都看不到!”


    靳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几十个小时,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打遍了能打的电话,看了多少监控,今天晚上才确认你的位置!”


    靳荣很难体会到这种摧心折骨的感觉,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止不住地心伤,以至于他连说话都要用上十二成的力气。


    “万一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我去交涉,我去帮你解决,荣哥总不会害你,我总不会……”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吧?我凭什么要说,我要到处宣扬一下吗?”裴铮理智决堤,特别烦躁,感觉靳荣简直不可理喻:“登个报行不行?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管我的事,我就不能自己……”


    “裴铮!!”


    一声低吼,截断了他的话。


    裴铮被吼得愣住。


    他抬起眼,看见了靳荣脸上痛苦的表情,男人的眼睛里血丝遍布,蒙着层郁气,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调子。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气音。


    “……我们不是别人。”


    第24章 坠欢莫拾


    裴铮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关于裴铮的任何事,他都亲力亲为,小孩也只认他一个人照顾,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兄弟还亲。


    他们从来不是别人啊。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把他排除在外,回国不让他知道,遇见困难也不让他知道。


    怎么就能这么生疏了?


    裴铮的手指蜷了蜷,皱起眉。


    客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落地灯的暖光在靳荣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蛛网,死死缠着好像早已经裂开的心脏 。


    明明是一场很激烈,也很正经的争吵,需要两个人真心投入,互相辩驳,最终得出对错……但裴铮莫名其妙走神了。


    他想起死在K枪下那头狼。


    它发出嚎叫,轻易地翻过栏杆,冲着他和K奔过来,可能是闻到了牛羊的血腥味,远远就张开了獠牙,最终被子弹送走,呻吟两声就失去了呼吸。


    栏杆其实很矮。


    没有人刻意去加高。


    裴铮想,它或许只是饿了,被本能驱使,冲向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忘记了那草场下埋着铁丝网,忘记了人类手中的金属管,能轻而易举取掉它的性命。


    所以……在靳荣眼中,他可能类似于这头狼?凭着本能和勃勃野心,莽撞和无知,义无反顾冲入险境。


    不同的是,狼死了,他还活着。


    可能是靳荣的样子看着有点过于执着,他三十年都没有这样过,裴铮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沉默两秒才说:“就事论事,荣哥,我们不扯别的。”


    靳荣的心脏空了一块。


    “……什么叫别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别人?”靳荣抬高声音:“因为是别人,所以什么事情你都能自己做了,什么事都能瞒着我了,不需要我管了,是吗?”


    裴铮:“我有这么说吗?我瞒你了?”


    “你是要教我语文?”


    确认这个概念对裴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词汇只是语言的工具而已,偏偏靳荣好像钉死在这块儿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别人,有问题吗?”


    靳荣喉结滚动:“我也是。”


    从上海并购案谈完回北京,又从北京到德州找人,三天多,靳荣胃里没剩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很疼,可能是胃在痉挛,但心脏先破开了一个口子,呼呼地灌进风。


    风把他的血肉吞干净了。


    裴铮的逻辑自成一体,坚固得像个堡垒,而他站在堡垒外,连门都找不到,靳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些事,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裴铮感觉他听不懂人话,像某些蠢得要死的员工:“我们非要在这个词汇的概念上纠缠不清吗?有什么意义?”


    “我一句话,荣哥想要解读几个意思?你是觉得我还需要你保护,觉得我离开你的视线就会出事,你觉得你为我做一切就是理所当然,我自己处理问题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幼稚任性,是吗?”


    “我已经二十二了,做生意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比这复杂多的事情,为什么一到你这里,我就必须长不大,必须要靠你解决问题?”


    “还是说我找布雷克,没有死在牧场,让你的努力白费了,所以你才在这里问来问去?!”


    他真的不懂,纠结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假如靳荣觉得他做得不对,裴铮站在这里就能乖乖挨骂,他想骂就骂,裴铮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太累了,太烦了。


    靳荣大张旗鼓,四处找人。


    参议员的电话直通布雷克,中间又找了多少关系未可知,弯弯绕绕,阵仗太大,叫裴铮很有压力,他不想平白无故承这份恩情。


    靳荣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眼睛里翻涌起痛楚的浪潮:“是,我纠结。我就是要钉死在这个词上,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我习惯了,习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习惯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应该找我帮忙。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回国,又一声不吭卷进那种生意里,跟地头蛇周旋,跟那边的人谈判……”


    “我最后一个知道你回国,最后一个知道你出差来北美。裴铮,我他妈是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可能出事的消息!”


    靳荣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得厉害:“是,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比我想的要做得更好,但是你想着去自己扛那些事的时候,我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一定要这么独立吗?”


    “一定要这么涉险吗?”


    “我们不是别人,是兄弟,你八岁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三年不见,你就要把我们所有感情都抹掉?你是在跟我赌气?要跟我断关系?”


    “靳荣。”


    “荣哥给你道歉,好吗?你不能……”


    “荣哥,”裴铮换了个称呼,又叫了一声,他沉默两秒,说:“你忘了,你已经道过歉了。”


    他其实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


    在他十八岁看见靳荣丢掉他的戒指,在他生气闹翻天,把公寓砸烂,在他哭得上不来气,发高烧半昏半醒,在他即将飞越大西洋,到达西半球彼岸,过海关的时候……靳荣都已经道过歉了。


    “……”


    “是,”靳荣脑子疼:“我忘了。”


    “不吵了吧?没意思。”


    裴铮说:“我有点累,想睡觉。”


    “……”


    靳荣沉默一秒:“……好。”


    没意思,那就不吵了。


    裴铮从抽屉下拿了支烟咬上,趁着落地灯的光,去外套口袋里翻自己的打火机,翻到一半才发现是靳荣的外套,怔了一下,去翻另一件。


    靳荣说:“我衣服里有打火机。”


    “嗯。”裴铮应了一声,但没有再去碰靳荣的衣服。他继续翻着自己的外套,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咔哒。”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尾。


    青年的脸上笼着暖光,却显得他的表情更冷,烟雾缭绕着他微垂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不真实,靳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打字回消息。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靳荣用手掌暗暗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的痛楚反而让心里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对不起。”靳荣开口。


    裴铮从消息里抬起头,看着男人疲惫的脸,那双眼睛里情绪杂乱,靳荣天之骄子,从来都运筹帷幄,偏偏每次,都只在他这里失策。


    “对不起,荣哥让你心烦了。”


    两个人身心俱疲,双双机票改签,在公寓休息了两晚,他们从德州起飞,一直到降落在北京,除了必要的,几乎没再多说一句话。


    休斯顿那场争执半路截了。


    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水下的暗流却在悄然涌荡,扰得小石子和灰尘荡起来,模糊了水。


    裴铮和靳荣从北美飞回来那天,正好是立冬。北京的初冬来得迅猛,一场寒风过后,街边的梧桐彻底秃了,只留下嶙峋的枝干刺向灰白的天空。


    裴铮最近更忙了。


    北美市场初秀的场地问题解决后,筹备工作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他往返于北京、伦敦、纽约三地,时差颠倒成了常态。


    手机里各个工作群的消息,二十四小时跳动,邮件堆叠成山。


    他偶尔回西山住,多半是靳崇远和乔曳凤念叨得紧了,实在推不了,回去吃顿饭,陪两位长辈说说话,喂喂鲤鲤,逗逗铃铛。


    有时能碰见靳荣,有时碰不见。


    对话仅限于场面话。


    赵津牧最受不了这种气氛。


    在他们最初冷起来的时候,找陈序商量,几个人在陈序私人会所小聚了一下,拼死拼活把人都叫上了,却眼睁睁看着裴铮和靳荣,两个人坐得远,一句话不说。


    这中间距离都能开家店。


    他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陈序,压低声音:“他俩这……真打算当一辈子哑巴?”


    陈序从阅读器上抬起眼,目光在靳荣和裴铮两个人之间逡巡几秒,也压低声音:“不知道,他们俩这是在北美有矛盾了,僵着呢。”


    赵津牧想抓头发:“我真受不了。”


    陈序就提醒他:“你半年前不是接了个赛车场子?多给铮儿发消息,叫他去玩玩,开心开心,至于他俩的事……你也别多问了,省得矛盾升级。”


    赵津牧叹气:“受不了。”


    聚会后半程,他格外卖力地插科打诨,试图把气氛炒热,可惜收效甚微,靳荣偶尔应和他两句,心不在焉,裴铮倒是跟他开玩笑说话,但不太搭靳荣的话茬。


    但他听了陈序的。


    靳荣他管不了,铮儿他还哄不了么?所以这两周,他就可劲儿给裴铮发消息,裴铮一有闲,两个人约着玩赛车。


    ‘云端’是赵津牧某个朋友的私人赛车俱乐部,是在京承高速向北延伸,潮白河那边划了块地建的,这个朋友年头刚出国读硕了,这块地方就托给了赵津牧管。


    给他管还真是对了。


    赵津牧本身就朋友多,组个局能叫来几十个人,再分别带几个男大女大出来,一圈人在场子里聚,都能现弄个篝火晚会出来。


    跑了五圈下来,裴铮刷新了个人最快圈速,车子驶回维修区,他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容。


    赵津牧第一个冲上去和他击掌:“可以啊铮铮!这圈速能进俱乐部前三了!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这个,去年这时候和那个吴小三比赛,我说什么都要把你从伦敦拽回来!”


    “我手上有点汗,”裴铮提醒了一句,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的毛巾,说:“去年你就别想了,那会儿我忙得要死,和人在蒙特卡洛对赌,打牌快打吐了。”


    “你跟人打扑克可以叫我。”


    “成啊!


    赵津牧大笑,拿出手机对着裴铮,趁他不注意,咔嚓拍了好几张。


    背景是线条凌厉的赛车和维修区明晃晃的灯光,青年身姿修长,脊背挺括,侧额汗水晶亮,因为运动过,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帅!太帅了!”赵津牧边欣赏照片边啧啧称赞,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必须发群里给他们看看,我们铮儿不光生意做得好,赛车也玩得溜!”


    裴铮擦汗的手一顿:“发哪个群?”


    “还能哪个?就咱们几个那个呗!”赵津牧头也不抬,已经麻利地把照片发了出去,还特意艾特了不在场的其他仨人:【@靳荣@陈序 @关越 看看!新一代车神诞生!你们错过铮儿破圈速记录了!】


    【还有这赛车服,奇迹铮铮!】


    手机震动,酒杯放下。


    靳荣看了眼屏幕,是赵津牧发在群里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赛车场的维修区里,青年穿着简单的红黑拼色赛车服,手里握着矿泉水正要喝,可能是看见拍摄的闪光灯,微微侧了下头。


    陈序回了一句:【什么奇迹铮铮?铮儿圈速又刷新记录了啊,现在多少?】


    赵津牧:【(大拇指)半职业水平。】


    裴铮:【他在说一个游戏。】


    【我女朋友最近玩的一个什么装扮游戏,就是可以搭配衣服那种,布灵布灵的,】赵津牧又附上解释:【今天铮儿是新的赛车服,怎么不算奇迹铮铮?跟我同款!】


    陈序:【跟你同款那真是完蛋了。】


    【瞎,】赵津牧:【你就会呛我,不乐意跟你说,看我拍得好不好看就完了!回头把照片洗出来,安个框,挂靳总家回廊去。】


    靳荣回了个:【成。】


    第25章 前山真无路


    酒杯再次拿起来。


    “所以,你们在冷战?”


    靳荣和裴铮之间出现问题,熟悉他们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几天两个人在群里,几乎没挨着说过话,出去玩对话也不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北京圈子里消息传得快,大家都能猜到大概是因为北美的事,家里小孩一声不吭冒险,做哥哥的能不着急吗?


    那场小聚会关越没去,听赵津牧说的时候想了想,觉得这本质上是件很简单的事,根本没什么好生气的,竟然还值得吵一架。


    这两兄弟也真是奇了怪了。


    “不算是,”靳荣喝了口酒,说:“他说不用我帮忙,不需要我管,我暂时找不到那个度,也不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就这么先僵着了。”


    “说多了又惹他难受。”


    靳荣顿了顿:“他烦了爱抽烟。”


    “你也烦,所以来喝我的藏酒,”关越把称茶的小称放一边,温声问:“所以你是想让我说你控制狂,管的太多,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骂铮铮,骂他不识好歹,白眼狼?”


    靳荣:“关总想怎么说?”


    关越说:“我都可以,看你需要。”


    “骂我吧。”靳荣说。


    “你真能为难我,我不会骂人,”关越慈悲心,对虐待他的父母都能好好伺候着,对朋友更是一个脏字也说不出来,他笑了笑:“你不会是在跟铮铮生气吧?”


    “呵,你不会骂人。”


    靳荣说:“你自己还真信了。”


    演绎大家。


    他看着酒杯里的清酒,沉默一会儿后才接上关越后半句话,勾了勾唇说:“生气犯不着,总得先冷静,多思考思考再谈。”


    十年光阴,凿刻出的依赖与亲密,原来并非坚不可摧,它也有风化变成沙土的那一天。


    或者说,它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重塑,变形,而他被留在了老旧的模型里,手足无措。


    小孩都已经这么独立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靳荣甚至有些索然无味地想:这样也挺好,往后都不用再伺候混世魔王了,清闲……但他的笑无知无觉,悄悄落了下去。


    时间早已经划开了界限。


    “……”


    习惯深入骨髓,担忧源自本能。


    要靳荣眼睁睁看着裴铮去涉险而按兵不动,要他对于裴铮生活的巨大变化后知后觉,这几乎违背了他所有的意志……他想和从前一样,但裴铮已经往后看了。


    靳荣脑子里黑白棋对弈,思绪纷乱,他换了个话题,问关越:“伯母现在怎么样?情况还稳定吗?”上回接风宴第二天,关越提前离开,去疗养院照顾他妈妈。


    据说是病情恶化了,精神状态很不好,现在发作起来连人都不认识,上次差点儿从八楼跳下去。


    关越把工作推给员工做,近身照顾了很久,日夜不眠,这些年他的闲暇时间几乎全耗在疗养院,传开的八卦和娱乐新闻都说,关家长子真是百年难见的孝子。


    “稳定。”关越垂下眼睫,用茶针细细地拨弄着茶则里的普洱,声音听不出波澜:“还是老样子,离不开人,上个月请了国外精神科的医生,再给她看看,盼着能好呢。”


    靳荣顿了下:“也是辛苦。”


    “不辛苦,”关越淡笑说:“我应该做的,她现在病着难受,不太清醒,我多过去让她看看我的脸,多少能管点用。”


    父母养育小孩,小孩赡养父母。


    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母亲精神失常,就算她病情发作起来,会举起剪刀伤害别人,伤害自己,千方百计想寻死,关越作为“孝子”,也心甘情愿承受。


    外人眼里真正的“以德报怨”。


    靳荣无法评判:“能管用最好。”


    “赵二不是还陪你一起去看伯母了吗?”靳荣转了转酒杯,说:“回来他还说,嫌你辛苦,干脆让伯母转到他家医院,他找信得过的人照顾,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他能做主?”


    “做不了。”靳荣笑了。


    赵津禾对赵津牧一万个不放心,上次喊混蛋弟弟去安稳上几天班,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赵津牧硬生生坐了七八天,实在耐不住寂寞,找借口就跑了。


    “赵二早忘了,指望他记着么?他忘性大得很,”关越屈指托了托眼镜,抬起眸:“刚不是说他们又在玩赛车?就在‘云端’那条赛道上,我看乔伯母之前还在朋友圈发了照片。”


    “嗯。”


    靳荣知道这事。


    裴铮开的是那台柯尼塞格,接风宴后靳荣又加了一个礼物,叫人选了送过去的,裴铮拿到手,跟赵津牧打视频,让赵二带着人帮他改了改里头的部件设施。


    后来又送去涂装。


    之前他上赛道,要跟北京几个朋友竞圈速,靳荣不放心,还亲自去看了。在场上心里百转千回地担心,没想到裴铮居然玩得很漂亮。


    他说:“我在国外玩过很多次了。”


    裴铮跑了好几圈,渴得坐在他旁边仰头喝水,眼睛眯起来看着天,靳荣拿了毛巾,又忍不住上手给他托水瓶,问:“玩这么厉害,都跟谁玩?”


    裴铮喝完回他:“荣哥不认识。”


    当时靳荣只是笑笑。


    小孩在欧洲,事业风生水起,拥上去的所谓“朋友”只多不少,至于是场面还是真心,裴铮心里有评判,他也不需要过多担心。


    ……但现在再想起来。


    靳荣渐渐地品出一点沉重的酸,像是半熟的橘子挤出汁,没经过舌头品,就顺着喉咙流了下去,一路灼烧着,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它缓慢地腐蚀出空洞。


    ‘荣哥不认识’


    裴铮当初,哭过了闹过了,发烧醒来,幼稚地用投骰子的方式,抽出那份IC商学院的offer,立刻启程远渡重洋……他那时候,在陌生的地方,又能认识谁呢?


    时隔多日。


    靳荣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


    心里纷纷扰扰,千思百绪,越深想越头疼,酒是喝不下去了,靳荣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直接朝关越告别,摆摆手说:“走了。”


    “回头赔你这酒。”


    靳荣叫了司机来开车,离开关越的酒庄,车窗降下半扇,冬夜的冷风灌进来,非但没能驱散那股无名的烦躁,反而让那丝丝缕缕的酸更加清晰。


    ……


    北京立冬后,天黑得特别早。


    七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只剩下天际相交处一抹淡淡的霞红,靳荣看完下个月贸易展览的文件,驱车回西山。


    他和裴铮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那天气候不太好,北京下了场急雨,气温骤降,鲤鲤待的池塘要保证恒定水温,估计得再通新的温泉线。


    他用这个借口问了裴铮两句,说天气不太好了,要不要先给鲤鲤嵌个新鱼缸,放屋里,正好也是要换食的季节,回头看看它爱吃哪个。


    裴铮十来分钟后才回。


    【李婶不是在照顾着吗?】


    又过了半分钟:【我回家了看看。】


    靳荣只回了:【好。】


    他们的对话疾疾无终。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靳荣看着前方,心思却飘得越来越远。


    赵津牧前两天在群里吆喝,说林家小妹林薇薇的生日宴,就定在今天,地点在城东酒店云顶宫,让有空的朋友都去热闹热闹。


    陈序说二审,关越陪母亲。


    其实这些都是找个借口。


    圈子里聚会是有非明文规矩的,像林薇薇这种小朋友过生日,过两场,一场是阴历,和家里人吃饭,另一场……虽然请柬都往各家发,但一般也都是亲近的朋友玩玩闹闹。


    像裴铮和赵津牧这种就可以去。


    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了。


    其他的,一些哥哥长辈,按理送份礼物,托人带句祝福,或者最多开场露个面寒暄几句,毕竟年纪差着,层次也不同,硬凑在一起,小孩子们玩不开。


    裴铮当时回:【看看时间。】


    现在想来,裴铮说“看看时间”,那就是会尽力抽时间,这样,多半就是会被赵津牧磨过去。


    赵津牧那张嘴,哄人开心有一套,最近他俩玩得时间长,又是赛车又是聚会,裴铮脸皮薄,就算不是因为林薇薇,看在赵津牧的面子上,他也会去的。


    靳荣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起了想去接小孩的想法。


    念头一起,心里那点沉闷里面,又莫名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像是有什么冲动在暗暗发酵,弄得靳荣自认沉稳的人,有点坐立难安。


    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分。这种年轻人的聚会,通常不会太早散场,现在过去,应该正好能在结束时接到人。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靳荣打了转向灯,车子流畅地驶向下一个出口,改道朝城东的云顶宫开去。


    同时,他按下了车载电话,拨给了特助。


    电话很快接通。


    “靳总。”


    “嗯。”靳荣目光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稳:“我记着林家小妹今晚在云顶宫办生日宴,礼物送过去了么?”


    助理:“开场前就送去了。”


    “再备一份,”他悄悄去,也说不定会撞上,以哥哥的私人身份备礼,总不会太突兀:“个人名义,选适合年轻小姑娘的,新鲜有趣,不用太贵重。”


    特助立刻应下:“好的,靳总。”


    “嗯。”靳荣补充道:“另外,我办公室桌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也一起取过来,这个东西送到我手上。来得及么?”


    “来得及。”


    靳荣:“成,不用着急,注意安全。”


    特助说“好的”,电话挂断。


    ……


    林薇薇的生日宴开场就热闹,厅堂轩敞,环境也好,水晶灯投下璀璨光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都是年轻人聚,气氛轻松。


    裴铮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几分正经,多了些随性。


    刚从外面回来,就被眼尖的赵津牧拽了过去,和几个熟人继续寒暄。


    酒还没喝两口,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一个女声故意夹着嗓子,附在他耳边:“裴铮铮?”


    回头一看,对上一双弯月眼。


    是方舒尧。


    裴铮有点惊讶,挑眉:“你怎么又一声不响回来?”方舒尧全球各处跑,朋友圈更新得特别快,前天下午还在埃及,今天就贴到他脸上了。


    估计是开了闪现。


    “回来给薇薇过个生日,”方舒尧冲他眨了眨眼,手里香槟杯晃了晃:“还有就是,想你了呗。”


    她今天少见地穿了条香槟色丝绒长裙,卷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美艳中带着飒爽,与平日里的运动风大相径庭。


    打眼看见赵津牧,朝他碰了个杯,笑笑说:“赵二少歇歇,啊。裴铮我就先抢走了,回头聊完了还你,哎,还有邢小四,回头去我的俱乐部一起玩啊!”


    邢亦照挥手:“好的舒尧姐!”


    赵津牧:“……?”


    真的会还给他吗?


    方舒尧没给裴铮拒绝的机会,挽住他胳膊就将人往宴会厅侧门带,一般不会有人从这边进。


    那边连通着一个被暖灯照亮的空中露台花园,初冬时节,耐寒的绿植和精心布置的暖棚花卉依旧郁郁葱葱,隔绝了厅内的喧嚣。


    裴铮问:“怎么了?”


    方舒尧捏着酒杯,皱眉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和靳荣怎么回事儿?我听赵二说,你们吵架了。”那少爷说不清楚,她还不如问问当事人。


    裴铮顿了顿:“就吵个架。”


    “没多大问题。”


    “不是,吵架也算小问题?你出事儿都得先跟我说吧?”方舒尧瞪他一眼:“咱俩什么关系?你哪次有小计划不是我当军师?”


    方舒尧性子急又直白,今天不跟她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这女人绝对不会罢休的,裴铮组织语言,简单把德州那场争执的起因经过结果说了。


    “大概就这样,当时都累。”


    “火气上来了,话赶话。”


    方舒尧听完沉默了两分钟,她靠在栏杆上,手指甲敲敲玻璃杯,叹了口气说:“就因为这个?还是工作上的事,何必呢?我想说点直接的话。”


    裴铮“嗯”了声:“请。”


    方舒尧胸口起伏了一下,语速加快:“我他妈真是……他靳荣凭什么?啊?他有什么资格跟你吵这个?就因为这点小事?”


    她嗤笑一声:“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现在倒知道来管了?这人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裴铮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方舒尧停了一下:“我再说句难听的。”


    “嗯,小点声。”裴铮提醒。


    “刚才我冲动了,但你们真的,现在压根儿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方舒尧喝了口酒:“这次吵翻了,下次,下下次呢?只要脑子不同频,你们还是会吵。”


    “所以?”


    “所以,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方舒尧道:“我说话直接,你们再起矛盾,总有一天彻底闹翻,靳荣他现在是个好人,好哥哥,到那个时候呢?”


    话很难听,甚至有点诛心。


    但方舒尧是真的心疼裴铮,也是真的觉得,这条看似决绝的路,或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出路。


    感情是经不起消磨的。


    “舒尧。”


    裴铮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宴会厅灯火璀璨,照着露台花园一角,花朵争奇斗艳,初冬的北京已经开始冷,但不冻人。


    风吹到身上凉凉的,靳荣带了件大衣,搭在手臂上,从侧门悄悄进场,打算叫人去找一找裴铮。


    他转过鹅卵石小路。


    正好听见裴铮的话——


    “……舒尧,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青年似乎是吐了口气:“靳荣就是我的运,他对我恩情很重,吵架归吵架,现在冷战归冷战,都是小问题,但我绝不会主动跟他翻脸。”


    “大不了最后……我回伦敦。”


    第26章 积石如玉


    “大不了最后……我回伦敦。”


    轻飘飘的话散进风里。


    靳荣站在薄薄阴影中,脚下是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往露台花圃,从那里走过半个弯,就能看见前厅的璀璨灯火。


    他本来就是接小孩来的。


    靳荣知道那场吵架还没有结束,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铺了草稿,要说好听点,要道歉,要心平气和讨论,解决问题。


    但现在……他竟然怎么都不敢再往前走了。心脏的血肉拉扯,手臂上搭的外套,遮盖住了他死死握着的手掌,让掌心里那点儿被掐出来的疼,都显得微不足道。


    裴铮其实是不喜欢伦敦的。


    出去玩一周,他在电话里抱怨伦敦气候变化得快,风又大,雨下得突然,把他的衣服都弄潮了,他说他明天就要从希思罗回北京,再也不来了。


    靳荣笑着问:“再也不去了?”


    小孩闷了两秒:“除非你陪我。”


    靳荣笑他:“我陪你你就去?”


    “嗯。”裴铮说。


    北京的气候其实也差,入秋后又干又冷,朔风一起,立刻就能把头发弄得乱糟糟,吹到脸上也疼。


    冬天更是漫长,灰蒙蒙的冷雾笼罩着,有些压抑,这座城市承载历史的厚度,并不鲜活。


    但裴铮从来没说过讨厌北京。


    现在,伦敦的雨漫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墙,曾经那个他觉得潮湿阴冷,气候多变,叫裴铮抱怨好几个小时的城市,成为了另一个温房、堡垒,成为了,他可以‘回’的第二故乡。


    靳荣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些反复推敲,试图熨帖的和解言辞,此刻如同冻结在喉咙口的冰棱,冷硬,尖锐,刺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径尽头,露台花园边的两个人已经转变了话题,方舒尧一边大大咧咧地讲她在外旅游的八卦,一边伸手把头上庄重的丸子散下来。


    裴铮给她拿杯子,乖乖听着,偶尔点点头附和,模糊灯光下,他的眼睛弯起来,桃花潋滟。


    接着,脚步声响起——他们要回宴会厅了。


    靳荣没出声,也没往前走。


    先不说偷听讲话已经不道德——即使是他无意间听到的——再者说,现在他和裴铮互相都还在那个僵持的局面里,今天林小妹大好日子,他要是出现了,裴铮更是玩得不开心。


    再等等。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靳荣转身走到更深的阴影里,看见助理给他发的信息:【靳总,我到云顶宫了,两样东西都带着。】


    【那个盒子我包了和纸。】


    那个盒子里,是靳荣早就给裴铮买好的礼物,他们私下送,其实也用不着包。


    助理讨好献殷勤,靳荣也没在意:【林小姐那份礼,你差云顶的工作人员送进去,盒子先放我车上,在北侧门停着。】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小辈之间开始起哄,林薇薇切了蛋糕,一群年轻人闹着互相抹奶油、拍丑照。


    裴铮躲得快,只袖口沾了零星一点,他趁乱退到吧台边,用纸巾随意擦了擦,又要了杯清水,慢慢喝着。


    切完蛋糕,气氛更松快了些。


    林薇薇杏眼弯弯,被好姐妹抓着拍完照,又要逮她去玩真心话大冒险,林薇薇笑嘻嘻地推,眼睛扫了一圈,专心致志找裴铮的身影。


    终于在吧台边上看见了。


    低头理了理裙子,还没走过去,一位穿制服的侍者走近,拦住她:“林小姐好,这是靳先生托人给您带的礼物,说祝小姐生日快乐。”说着奉上个藕粉色礼盒。


    林薇薇愣了一下:“靳荣哥?”


    礼册上靳家已经送过了啊,怎么又托人送一份过来?


    她这点儿疑惑还没完全升起来,侍者适时解释:“开场那份是靳家的礼,这份是靳先生作为哥哥的礼,还有个小请求,说是知道林小姐小提琴拉得很好,下次想听听您音乐会。”


    “哎呀,原来是这样。”


    这解释合情合理,语句赞赏亲近,林薇薇也没继续深想下去,只抬手叫人把礼物送到后面,说:“靳总还真是……几张票的事儿,还多送我一份礼物,帮我谢谢靳荣哥。”


    裴铮一张,靳荣一张。


    多送两张vip票而已。


    多大点事儿。


    林薇薇原本的想法被打断,忍不住又理了理裙子,把勇气再次凝聚起来,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姐妹低语两句,端了杯漂亮的蓝紫色果酒,径直朝裴铮走去。


    “裴铮。”


    她在裴铮身旁站定,叫了声名字,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握着杯子的手忍不住有些发麻。


    裴铮放下水杯,身体稍侧,面向她,形成了一个更专注的交谈姿态,声音温和:“林小姐。”他目光扫过那杯酒,轻声提醒:“这种酒后劲有点大,少喝一些。”


    “嗯……”见青年转身过来,林薇薇更紧张了,低声问:“裴铮,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说,可以吗?”


    裴铮愣了一秒:“可以。”


    两个人先后到大厅侧边的备茶室里,备茶室空间不大,壁灯暖黄,光线柔和,隔绝了外厅的喧闹。


    林薇薇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死,看向面前的青年,裴铮站在雕花小几旁,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漂亮的人,光线都眷顾他。


    青年骨相清冽,光从侧上方落下,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格外深邃,不笑也有三分柔的桃花眼潋滟似春光,林薇薇看着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裴铮,我有话对你说。”林薇薇呼吸紧绷,她鼓起勇气,低声道:“我喜欢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说出了这句至关重要的话,然后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怕失去勇气: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也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成为你身边那个人的那种喜欢,然后……我没有冲动,很确定自己的心意。”


    “……”


    话音落下,裴铮没开口。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林薇薇低下眸,有点落寞:“裴铮,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啊?”


    “是。”裴铮承认了。


    林薇薇:“那就直接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就行了。”裴铮绝对不是个一棍子敲不出话的呆人,他这么思考,应该是在想,怎么委婉一点拒绝,不伤她的心。


    但林薇薇有过心理准备。


    她不需要裴铮这么为难。


    “倒不是为难,”裴铮笑了笑,说:“其实今天,我本来不该来的,林小姐的心意,赵二之前给我转达过了,我不喜欢你,就应该回避一切可能性。”


    “不是你的错!”


    林薇薇打断他:“我让赵二叫你的。”


    “但是后面,我又想了想,”裴铮顿了下,说:“表达心意是你的自由,而且,今天是林小姐的生日。”


    林薇薇道:“拒绝也是你的自由。”


    “谢谢林小姐的喜欢,”裴铮多说了一句:“我很明确拒绝。”非常明确,没有任何转圜,不会有一点点可能性,当然,这场生日宴后,他们大概率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我知道啦。”


    都是坦诚的人,话说得算直白。林薇薇有点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裴铮上前半步,拉开备茶室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回到大厅。


    林薇薇似乎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让自己更快地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随意找了个话题:“对了,刚才靳荣哥又托人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


    裴铮脚步顿了一下:“嗯?”


    送两份礼物?


    “嗯,”林薇薇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灵动:“开场时靳家不是送过了嘛,刚才又叫人拿了一份过来,说是他个人作为哥哥送的,还夸我小提琴拉得好,说想听我下次的音乐会呢。”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靳荣哥这人情做的……几张音乐会门票的事儿,还特意又补一份礼物给我。”


    裴铮抬了抬眼,明白了。


    靳荣来过了。


    或者说,他应该还没走。


    “……”


    林薇薇转头笑:“所以说嘛,你们靳家人都可会了,下次我开音乐会,一定给你们兄弟两个留最好的位置!到时候叫人给你们送票。”


    “好。”裴铮跟她碰杯:“一定看。”


    宴会临近散场,热闹渐歇。


    裴铮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刚过几分,又陪着赵津牧和邢小四玩了二三十分钟,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解锁。


    两条简洁的信息。


    【荣哥来接你,好吗?】


    【在北侧门外停车场。】


    裴铮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跟身旁几个还没走的熟人——包括他被方舒尧“还回来”后,一直嘀嘀咕咕的赵津牧——打了招呼。


    “走了,赵二。”


    赵津牧正揽着邢亦照说话,闻言抬头: “这么早?不再玩会儿?等会儿我们几个想转场,到楼下玩游戏来着。”


    “不了,”裴铮说:“有点累。”


    赵津牧“哦”了声,也没多留他,只是不放心,想把他送出去,裴铮拒了,叫他们好好玩,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


    通往北侧门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很长,细微喧闹被抛在身后,空气里只剩下安静。


    他穿过连接主楼与侧翼的玻璃长廊,冬夜的寒意好像透过玻璃,渗了进来,北侧门外是专用的VIP停车场,灯光比主入口那边暗一些,更显静谧。


    寥寥几辆车停着,那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靠里的位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车窗合着,黑乎乎,看不清里面。


    裴铮的脚步顿了一秒。


    刚靠近,驾驶座的车门就打开了。


    靳荣下了车。


    他穿得正式,但并不是礼服,估计是下班回来,路上临时起意过来了一趟,裴铮不懂他想干什么,沉默片刻,选择先不开口。


    “铮铮。”


    “……”


    靳荣顿了顿:“先上车。”


    裴铮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寒冷。


    靳荣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宾利划破夜色,平稳地驶出云顶宫停车场,汇入北京主干道。


    靳荣没有立刻开口,他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道路,酝酿着接下来想说的话:“上次在休斯顿吵架,时机不太好,我们也都冲动了,荣哥说话不好听,给铮铮认个错。”


    裴铮静静听着他说。


    “我们这次,再好好谈一谈,说一说,但是回家再谈,好不好?刚刚来的路上,我想了——”


    “你不是刚刚才来的。”


    裴铮忍不住打断他,戳破。


    靳荣其实早就来了。


    第27章 挫折教育


    车内骤然安静。


    裴铮过分聪明,也过分敏锐。


    仪表盘幽蓝的光线,勾勒出靳荣下颌收紧的线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喉咙里准备好的话,被裴铮轻易截断。


    “是,”靳荣喉结滚动了一下,承认说:“荣哥来得早一些,刚进去看你们还在玩着,先在车里等你。”


    裴铮问:“等我干什么?”


    “接我的铮铮回家。”


    就像以前,无数次,裴铮背着书包放学,蹦蹦跳跳扑进他怀里,小孩出远门玩,靳荣抽出时间,开车去首都机场接机,然后听他一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就像从前一样,接他回家。


    “荣哥,”裴铮顿了顿:“没必要。”


    他不是几岁小娃娃,不会丢不会被人骗走。北京是区域划分最规整的城市,“道路划分规整”让迷路这个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靳荣除了要说休斯顿的事,没有其他任何理由来接他。


    “也想跟你好好谈谈。”


    “……”


    “谈什么?”很久,裴铮才开口。


    “先谈德州的事,”靳荣开着车,想起这件事,喉咙先涌上一阵刺痛,他缓了缓,继续轻声说:“不是要指责你,不是要你认错,是荣哥的错。当时太着急,情绪激动了,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从发现这件事,到决定去,到和布雷克谈判,签合同,整个过程,你是怎么判断,怎么打算的。”


    是真的,从来没想要求助他吗?


    靳荣打了方向灯,宾利驶下高架,拐入城市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冬夜里,只剩下黝黑遒劲的枝干,沉默地指向天空。


    “用你自己的角度来说,说什么都可以,就当不说给我,也不说给别人听,荣哥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有时候,裴铮会觉得靳荣有点固执。比如这句话,可能是在休斯顿那场吵架,给两个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靳荣现在说话,居然要刻意把“我”和“别人”分开来讲。


    ‘我们不是别人’


    ……我们不是别人啊。


    当时,靳荣应该是想这么说的。


    但那样也太狼狈。


    “是,不止是因为初秀博物馆,布雷克手上的港口、人脉,对打开北美高端市场很重要。”


    裴铮开始说:“在德州,他有头有脸,如果谈判成功,他用我的物流线,我用他的势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以规避往后大部分竞争。”


    这是长久打算。


    但依旧存在失败的可能。


    靳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裴铮说完,他才开口:“所以,在你看来,整个过程虽然有一定不确定性,但收益远大于风险,值得你去赌一赌。”


    裴铮默认。


    靳荣顿了顿:“还是那句话。”


    “太冒险了,铮铮。”


    就算是99%的收益,1%的风险,也不需要裴铮孤身拿命去赌,靳荣现在依旧是这个判断。


    即使裴铮有长远目的,有为以后更多年考虑的想法,扩大了可能获得的收益,但原来的,包括这部分多出来的,依旧可以让他去帮忙解决。


    他去。


    裴铮连这1%的冒险都不会有。


    车子拐入一条更安静的支路,速度更慢了,靳荣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铮铮,但是荣哥想知道的,不是你为什么觉得这笔生意值得做,值得赌。”他侧过脸,看了裴铮一眼:“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想过,要找我。”


    “不会是你不需要。”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靳荣追问:“在你评估风险,做预案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这件事或许可以问问荣哥’?”


    这不是关于对错或风险的辩论了,这是关于他们之间最根本的连接——依赖,信任,或者说,那种“有事我一定会想到你”的本能,是否还在,是否已经断裂。


    裴铮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色,那条银河或许链接了亲情、友情、爱情,世间的情感缓缓流动,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这段话,开始后悔自己上了靳荣的车,最终用出了他小时候的必胜技能,反问回去:“荣哥做这种事,好像比我更早吧?十九岁。”


    他转过头,继续道:“你告诉我要出差半个月,实际上是去了东南亚海外事业部,最混乱的地方,处理当地暴。 动引发的资产危机,那边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你也没告诉我。”


    “我是后来从关总和序哥那里拼凑出来的,你肋骨断了两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为了瞒住我,硬是等到伤好得七七八八才回来。”


    “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告诉我?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在你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过了,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该让铮铮知道’?”


    靳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东南亚,潮湿灼热的空气里,靳荣谈判桌上唇枪舌战,被当地黑。 帮用枪指着额头威胁,危险狼狈,他确实受了不轻的伤,所以回国迟了很多,当时裴铮闹得厉害,发了好大的脾气。


    瞒着裴铮,一方面是不想让当时才那么点儿的小孩担心害怕,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某种“大家长”的心态作祟,觉得苦难和危险应该由自己扛着,不该让他的小孩知道。


    这件事多年后被翻出来,在此刻化作一把利刃,成为了裴铮涉险后,为他自己辩论的立场。


    “不一样。”


    靳荣回神,没被他绕进去。


    他说:“不一样,裴铮。”


    裴铮嗤声:“有什么不一样?”


    靳荣沉默地打了方向,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一个僻静的临时停车带,引擎熄火,车灯熄灭,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远处霓虹的斑驳光晕。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微微侧身:“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不同的,铮铮,你不用拿这个来堵我的话。”


    “……”


    “我是哥哥,是靳家的长子,我可以去冒险,我能死在那里!拿命去搏一搏,但是你不能!”靳荣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是有我的,我就在这里,在北京,在你知道的地方,你一伸手就能够到我。”


    “我能豁出去,你不能。”


    “靳荣,”裴铮忍不住呛声:“你就是在双标!你就是觉得我应该要寻求你的帮助,什么事都交给你!”


    靳荣:“我说了,这不一样。”


    他可以为了靳家,为了责任,为了裴铮涉险,但那时候是没办法的事,他必须要去做,裴铮这件事是不一样的,他原本就有不需要去赌命的选择。


    所以,为什么呢?


    靳荣在车里等宴会散场的时候,零零碎碎,想了很多事,想到以前,十三年前,三年前,现在,未来。


    人总会经历一段年轻气盛。


    谁都狂妄过,靳荣看着小孩长大,看过他幼稚、张扬,在北京城里当霸王,他和道士算出来的名字是同一种性格,铮铮傲骨,步步向上。


    他太聪明,也太想好了。


    因为他成绩好,智商高,家里人也都惯着,所以裴铮几乎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事,他想学的东西很快融会贯通,他要的就能立马得到,所以矫情,傲气。


    靳荣纵着他,却一直觉得,裴铮的人生中,好像缺少一点儿挫折教育,很怕小孩一旦栽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可他又兴味索然地想:有他在,裴铮会经历什么挫折呢?


    他总是会在的,没必要。


    平白无故叫小孩哭算什么?


    但时间真是最锋利的刻刀。


    缺失的那部分教育,像命运一样如约而至,把他送到万里之外,异国陌土,裴铮磨砺出新的锋芒,叫他短短三年,出落得比刀更坚韧。


    到头来。


    这场挫折原来是源自于他。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原罪,他处理事情的方法论存在错误,他被困在三年前,禁锢在时间里,他以为是裴铮在赌气,实际上,是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有放下。


    ……是他,没有过去。


    裴铮的独立性,并不是从他去伦敦才开始展现的,他在外一直都是个很有担当的孩子,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故意撒娇、矫情。


    磕了碰了,哪怕手上只是被纸划了一道连血都没出的痕迹,也会举着跑到他面前,生怕跑得慢了,那道痕迹就没有了,到他面前就开始哭,眼泪汪汪要他“吹吹”,要抱要贴贴脸。


    小孩生闷气了,靳荣费心思去哄。小孩闹绝食,靳荣端着盘子,半蹲在他门前说好话。裴铮上学赖床不肯起,也是靳荣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给他套衣服穿。


    从小到大,他亲力亲为。


    挑食就亲自盯着营养师设计菜谱,身体不好就找名医多调养,熬出来的苦药他自己喝一口,喂小孩一口,喝完了两个人互相喂糖。


    对裴铮好的人不少。


    但这小孩也只认他一个。


    放假了想出去玩,靳荣忙不过来,问保镖带着他去好不好,裴铮见他不一起去,一下子就反悔,怎么说都不肯去了,就要枯燥地待在办公室陪他。


    生日要第一个送祝福。


    微信他是唯一置顶。


    拿他的手机下载qq,企鹅号就算不用,也要设置成特关,各种乱七八糟的软件,裴铮都要互相关联上,每天随机抽一个app问他在干什么。


    靳荣必须在三分钟内回复他。


    否则就哄不来了。


    那时候,在小孩的世界里,他是无所不能的哥哥,是守护神,是可以承接他所有叽叽喳喳,和小脾气小情绪的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十八岁那年激烈的争吵和决绝的离开?还是这三年相隔重洋的时光?


    或许都有。


    是他留在了原地,守着那些过去的记忆和习惯,试图用旧的地图,去丈量已经改变形状的山川。


    他离开三年,怎么会不委屈呢?


    怎么会不生气?


    怎么还会像从前那样,一点点芝麻粒儿大的小事儿,都要发几十条消息跟他说?靳荣想到了最难过的可能性……


    小孩收回了所有孩子气的、需要被呵护的特权,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冷静,强大,被淬炼过的‘裴总’。


    他不再撒娇,不再示弱,不再把一点点委屈都上万倍放大到他面前,他学会了独自评估风险,独自做出决策,独自去面对枪口和谈判桌。


    那三年里,异国他乡,小孩会不会觉得,‘荣哥’早就已经不要他了?


    “……”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靳荣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刺痛,靳荣当时在车里,紧紧握着拳,差点儿过呼吸。


    现在细想起来,更难受。


    “荣哥?”


    裴铮侧眸,看见靳荣紧紧握着方向盘,脸色苍白,眼睛轻轻合着,呼吸不太对劲。


    他没有犹豫,左手迅速按下自己这边的车窗控制键,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冲散了车内凝滞的空气。


    右手已经探向车载冰箱——那里面放着矿泉水,还没碰到箱子,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手腕:“……没事,不用。”


    裴铮换了只手去拿。


    他已经拿出来,靳荣收回了按着他的手,自己把矿泉水接过来,“咔哒”一声拧开,平复了一下心情,心里依旧发涩:“铮铮。”


    裴铮“嗯”了声。


    见他没事,又靠回去。


    “我……”靳荣顿了顿:“是我错了。”


    “荣哥,你又忘了。”裴铮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连他自己的想法都混乱:“你已经道过歉了。”


    “是荣哥做错了。”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靳荣怕小孩感冒,又按了按钮,把车窗合上,车厢渐渐地,再次恢复成原本的适宜温度。


    “我想了很久,这两周,我们不说话,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年,大吵就吵过两次,每次过后感情都更差,”靳荣的声音低沉:“所以我也害怕,害怕赌输。”


    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


    裴铮看着前方的车窗,他根本不可能让他和靳荣的关系彻底崩盘,至少不是在他这里崩,他不会主动崩,面子上他总会过得去的。


    “后来,我有点想明白了。”


    “休斯顿的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荣哥让你觉得,你不能依靠了,是吗?”靳荣看着小孩的侧脸,说:“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它还没有过去,我当时处理方式不好,是不是?”


    “……”


    “你一定要提三年前吗?”


    第28章 时间之轮


    裴铮语气冷淡,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映着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明灭不定。


    “一定要提。”靳荣说。


    “铮铮,有些事,如果一直不说开,它就像一根刺,会一直卡在喉咙里,今天不提,明天不提,总有一天,它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就像德州那场争吵,导火索看似是工作上的冒险,内核却还是那些流转了三年,到现在还没化解的症结。


    裴铮没看他,也没有说话。


    但靳荣知道他在听。


    他吸了口气,缓了缓刚才的压抑感,重提三年前的争吵,无异于把已经结痂的伤疤揭开,让它再次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和细菌里,谁都不知道它到底会彻底长好,还是被细菌侵蚀,导致更严重的恶果。


    靳荣把车内的灯关上了。


    四周陷入安静和黑暗。


    他决定从很远很远的过去开始说:“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八岁,我那时候十六,把你抱回家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感觉自己莫名其妙。”


    他居然捡回来一只人。


    靳荣有一瞬间很不想负责任。


    “但你当时,那么可怜又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你整个世界,唯一的希望,”靳荣停顿了一下,说:“你看得我心软了。”


    后来靳荣无数次回想这一刻,或许就是这一刻,他想他不是莫名要发善心,不是随意地捡了只小猫小狗回来,嫌麻烦但又不得不负起责任——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弟弟。


    “……”


    “你心思敏感,又爱黏我,我记得赵津禾带他弟弟来我们家,赵津牧他闹你,逗你个贫嘴儿,说我出差就不回来了,你吓得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忙,没说两句,赶回来就见你闷着绝食。”


    “还有,”靳荣回想这些记忆,依旧鲜明:“你有段时间爱玩拼图,王叔给你买回来,我记得是个台湾的牌子,挺出名,你把拼图散了,看片数太多,自己不会拼,非抓着我给你搞。”


    “搞完你说要自己玩。”


    “散了又不会,又叫我。”


    听到这里,裴铮终于没忍住,他侧过头,看着驾驶位上的靳荣,正对上男人的视线,他顿了顿说:“…那是我装的。”拼图谁还不会玩么?那时候他都十岁十一岁了。


    靳荣轻笑一声:“我知道。”


    小孩其实就是要黏他。


    “后来你长大一点,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处理完这件事,我问你为什么打架,”靳荣回想了一下:“你说那个人说荣哥坏话,就要揍他。”


    这件事起因是大人之间的冲突,当时靳荣在跟人竞标一块地皮,对方是北京一家势头正猛的房地产公司,姓陈。


    这个项目,属于靳崇远放给他日常练手的,不太重要,但也可以随意做做,打发打发时间。


    靳荣心思更稳,手段更硬,最后轻松拿下了,陈家那位气急败坏,可能在家抱怨时口不择言,说了几句难听的,被他儿子听过去了。


    这才骂到裴铮面前。


    靳荣听了原因,又心疼又感动。


    他想,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维护他、依赖他的弟弟在身边,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身为独子必须扛起的责任,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过去回忆轻松,靳荣又讲了很多,讲他们去北海道滑雪,讲他教小孩游泳,他们一起爬山,讲裴铮有段时间喜欢画画,乔曳凤就给他弄了个画室出来,那时候他身上是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上班回来抱抱他。


    于是靳荣也沾上了画室的味儿。


    “再后来……就是你十八岁。”


    “……那时候,”靳荣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沉地压住了他自己的喉咙:“荣哥真是看不得你受一点儿委屈,他们都说我怎么养个祖宗?祖宗就祖宗了,别人爱说就说。”


    “……”


    “可后来呢?铮铮,我后来,是不是成了那个,让你受委屈最多的人?”


    这场谈话,绕了一个充满温暖和花香的弯路,最终绕到无情的正轨,他们从温室里走出来,回归冰冷的正题,记忆的海浪汹涌而来,打得人生疼。


    裴铮沉默片刻:“…是。”


    那时候他已经高考完,收到北京某个高校的录取通知书了,就等着九月开学,玩着上四年,毕业直接进靳家的公司。


    靳荣有过让他出国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不舍得,裴铮也不乐意出去,要黏着靳荣,家里人一起商量,就让他留在北京吧,在家闹,总比在外面看不着的好。


    学校离家有点远,裴铮也不爱集体生活,靳荣在学校附近给裴铮买了套公寓,给他偶尔回不了家的时候,睡觉休息用,不算大,但足够精致,视野也好。


    趁着高考完假期重装一遍。


    公寓里大到家具家电,小到牙刷毛巾拖鞋,都是靳荣亲自看过挑选的,安保系统用的是最高规格,物业管家也是特意聘请的,十成十的妥帖。


    北京城的灯火彻夜不息。


    欲望在这里被具象化,权力更迭,金钱碰撞,信息洪流冲刷的嗡鸣,也是无数野心在暗夜里滋长的窸窣声。


    裴铮抱着那只玩偶,是靳荣给他带回来的,一只软乎乎的淡棕色毛绒熊,踩着拖鞋从自己房间一路走过长绒地毯,溜进了走廊尽头靳荣的书房。


    门没关严,泄出一道暖光。


    他扒着门缝往里瞧,靳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只开了盏台灯,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分明,手里拿着份文件翻看,眉头微蹙。


    “荣哥。”裴铮探进半个脑袋。


    靳荣抬眼,看见他,眉头立刻松开了:“怎么还不睡?又和赵二熬夜打游戏呢?”


    “谁和他打游戏啊。”裴铮嘁了声。


    听他这么说,靳荣就知道这俩人一起玩,可能是游戏机制,也可能是赵津牧故意坑人,导致裴铮连跪了,他顿了顿,温声说:“没打就行,这么晚了,快睡觉去。”


    裴铮才不管,抱着熊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蹭到书桌旁,把熊往靳荣腿上一塞:“它陪你看文件。”


    靳荣失笑,把那只小熊摆正了,说:“行,让它陪。你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想跟我去公司么?”


    “我不困。”裴铮顺势挨着他椅子的扶手坐下,拖鞋没个正形,耷拉在脚上晃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靳荣看:“荣哥,我昨天打比赛,赢了赵津牧五个球!”


    “嗯,铮铮真厉害。”靳荣随口应着,目光没离开文件,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理了理小孩炸毛的头发,裴铮把下巴挪过去,靳荣就翻开掌心托他脑袋。


    “他耍赖,还说下次带邢三来。”


    “邢小三打职业的,你别跟他较劲。”


    裴铮晃着腿:“那我找方妹妹玩喽。”


    打职业的干不过,但像方舒尧那种不算业余半专业的,他俩还正好能打个有来有回,不跟赵津牧一样,打不过就逗他玩,耍赖。


    “方小姐不是还在佛罗伦萨么?怎么找她?”靳荣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笑着问:“叫她连夜飞回来?不想跟赵津牧玩,荣哥先给你找个靠谱的教练,成不成?”


    “不要。”裴铮撇嘴,身子歪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靳荣肩头:“方舒尧不在,那荣哥跟我玩呗,你以前都陪我打的。”


    “陪不了,”靳荣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某个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他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裴铮的额头:“最近忙,等忙完这段儿。下个月好不好?下个月荣哥陪你。”


    裴铮就说:“那不玩了。”


    他小声嘟囔,但没真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靳荣线条利落的侧脸,刹那间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他装作无意,问:“荣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靳荣回他:“不蠢的,能听懂人话,工作效率高的。”


    小孩在旁边叽叽喳喳,靳荣工作不下去,干脆把文件合了扔一边,顿了一秒补充:“铮铮不需要满足这些条件,你怎么样荣哥都喜欢。”


    裴铮长了颗玻璃心,从小到大都那样,聪明,高敏感高自尊,八九岁的时候胆小,会看人脸色,听见别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心里闷着生气。


    但他偏偏也不说,要靠人猜。


    猜不中也发脾气。


    后来靳荣想了很久才知道,是前段时间,他拉着裴铮去参加陈老爷子70大寿,看见宴上扎两个辫子的陈小妹,随口夸了句可爱,裴铮觉得自己不可爱,不讨他喜欢,这就生气了。


    “不是这个。”裴铮揪靳荣领子。


    “是那种嗯……爱情上的喜欢,择偶标准,”裴铮垂着眼睛,把靳荣的领子折起来又放下:“赵津牧说他喜欢长头发,浓颜,笑起来好看的,序哥只说喜欢聪明的,你呢?”


    靳荣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别乱动。”这小混蛋手不安分,迟早把他所有衣服都嚯嚯个干净。


    拍完回答说:“荣哥没想过这个。”


    裴铮:“那你现在想想。”


    靳荣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爱情”这个东西,同学早恋的时候,他忙着学管理,长大了有某些小姐示好,靳荣也没一点意思,就没考虑过,现在凭空让他想,他还真想不出来。


    小孩就是故意折腾人。


    裴铮焦急地拽拽他:“快点快点。”


    靳荣被他催得没办法,细想了一下,知道裴铮在闹什么了,这小孩估计是怕他以后有了妻子,就会把他冷落掉了,于是承诺:“要是真考虑的话,荣哥以后就找铮铮喜欢的嫂嫂,成么?”


    “找我喜欢的算什么?不算是风格啊,”裴铮想了想,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靳荣脸上:“这是不是说明,荣哥其实是最喜欢我了?”


    书房的暖光笼着两人,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绵长柔软。


    靳荣看着小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那处塌陷的柔软不断扩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伸手,揉了揉裴铮睡得有些翘的头发,纵容道:“是,当然最喜欢你了。”


    裴铮得了他这句话,心满意足,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下巴懒洋洋地枕在靳荣肩头。


    “那……荣哥,周末陪我去公寓看看?王叔说家具都进场了,我想去看看摆得怎么样,顺便添点小东西,荣哥也给我看看布局。”


    靳荣想了想,周末好像有个应酬,但推了也无妨,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行,荣哥周末陪你去看。”


    第29章 飞蛾扑火


    公寓坐落在北三环中路。


    靳荣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国际视频会议,眉心还残留着一点疲惫,但想到要去验收小孩的新窝,唇角微微勾起,脸上的冷逐渐散开。


    之前和小孩约了下午四点来看,两个人直接在公寓楼下碰面就行,裴铮说好“我到时候下楼接荣哥”,靳荣想过他会犯懒,会撒娇不下来,但没想过这小孩也会临时有事。


    停好车,裴铮的信息跳出来。


    【荣哥,我被赵二抓去试他新提的车,要晚到一会儿!你先去公寓,密码是我生日,你不会忘记的吧(可怜)?钥匙在玄关柜子上。】


    靳荣刚想回,又弹了一条新的。


    【还有我给你换的礼物在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荣哥等我一小会儿,等我揍完赵二就过去!】后面跟了个小猫打滚道歉的表情包。


    裴铮喜欢占他的东西,这爱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晚上抱着熊过去找他说话,没说两句就从椅子扶手挪到了书桌上,看见他腕上戴着的表,开口就是:“荣哥,我想要你这只表,你给我呗。”


    靳荣当时戴的是黑色珐琅盘朗格。


    “你不是不喜欢德系?说机芯重,又显老。”话说这么讲,但靳荣在他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摘表了,金属扣弹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只黑色表从他腕上脱下。


    裴铮说:“现在喜欢了。”


    “喜欢给你。”靳荣把表戴他手上。


    黑色表盘衬得他皮肤更白,裴铮晃晃手腕,眼睛亮晶晶的,承诺说:“我不白要,回头给荣哥送个东西,就当是我们交换的了。”


    靳荣觉得好笑:“换?”


    “你什么时候跟荣哥换过?”


    裴铮去一趟他的办公室,转转椅子,玩玩钢笔,翻翻架子上的书,看见喜欢的小物件,说一声“哟,这什么好东西啊?”立刻就塞兜里要了。


    他不连吃带拿的就已经算好了,还跟他换东西……但看见小孩信誓旦旦,难得很认真的表情,靳荣还是点了点头。


    他当时只当小孩又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或者画了幅得意的画要显摆,要他第一个观赏,然后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勒令所有人都去点赞。


    现在看着——


    可能还真是给他买了礼物。


    “……”


    靳荣失笑,回了个“好”字。


    公寓的安保系统完善,靳荣也亲自看过人,对安全比较放心,物业经理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引他到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嘀——”


    密码输入,门应声打开。


    玄关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着通铺大理石地砖,亮面看着规整干净。靳荣俯身换鞋,走进去,果然在茶几上看到了裴铮说的黑色小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扎着深灰色的缎带,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卡纸,这应该就是裴铮说的“礼物”了。


    靳荣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心里那点因为小孩“莫名正经回礼”而产生的,混合着纵容与好奇的柔软情绪,越来越清晰,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么多年,裴铮从他这里拿走的、要走的、看中了直接揣兜里,各种东西不计其数,小到一支钢笔,大到一台车,还从来没有提起过“交换”这个概念。


    靳荣也从来不觉得要交换,他给小孩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现在,看着这个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盒子,“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新奇感从心脏里蔓延上来。


    他伸手拿起礼盒,分量很轻。


    靳荣解开外面的丝带,掀开盒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黑色丝绒衬垫上,一枚银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极简的素圈,线条干净,没有任何花纹和其他装饰,靳荣捏着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内圈里刻了两个小小的字母:R&Z。


    荣,铮。


    靳荣忍不住无声地笑,唇角微微弯起来,没想到裴铮会给他送个刻两个人名字的银戒指。


    他指腹划过内圈的凹陷,饶有兴致地想:非要刻的话,这两个字母换一下位置,其实读得会更顺口。


    直接叫:峥嵘。


    不仅顺口,寓意也好。


    这念头让靳荣觉得有点意思,甚至觉得这大概是小孩一类含蓄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趣味或某种祝福,幼稚又可爱。


    虽然送戒指这个选择有点出乎意料——小孩可能是觉得兄弟之间送戒指也挺好玩?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


    靳荣不太确定,但也没深想。


    他的目光转向那张米白色卡纸,想着可能是小孩写的,朝他炫耀邀功的话,送完这礼物,说不定还要再从他这里掏点儿回去。


    靳荣把卡纸拿起来,翻开,


    目光落下。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拉长。


    客厅里明亮灯光照常,空气里淡淡的乌木沉香依旧,但靳荣的世界,在看到卡纸上的字的时候,陷入了一种失重死寂的凝滞,他脸上淡淡的笑,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统共就三十四个字,文字直白。


    可靳荣看了五六分钟。


    “……”


    小孩子气,跟他开玩笑。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最后一行字,重新移到信纸的开头,又看了一遍,最终再次盖棺定论:“……小孩子气。”


    但这个定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想要和荣哥结婚是小孩子气吗?还是要亲吻他,抱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做男朋友关系是小孩子气?


    会只是逗个趣儿,开玩笑吗?


    裴铮之前不和他开这种玩笑。


    靳荣沉默一会儿,没多犹豫,立刻下了决定,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拿起来,连带着卡纸一起,顿了一下,神色淡淡地,扔进了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


    不算什么大问题。


    小孩年纪小,还不懂事。


    “……”


    不过,是谁引导他喜欢男人?


    他才刚成年,这十年给小孩的教育,不会让他过多接触某些国外性别取向类型,这是他再长大一些后会教的东西,未成年接触会影响心理判断。


    日常生活中,裴铮也没表现出天生取向……是北京圈子里哪个荤素不忌,玩得没边儿的二代混蛋在教唆他么?


    靳荣想了一圈人。


    最后决定给赵津牧打个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火气,拿了烟和打火机,打算去阳台上通电话,问问赵津牧,最近小孩有没有交什么新鲜的、乱七八糟的朋友。


    靳荣站起来,转身——


    他的动作刹那间停住。


    “铮铮?”


    虚掩的卧室门前,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T,黑色运动长裤,干净又青春,头发整齐,看着像刻意打理过。裴铮抿着嘴巴,没叫靳荣,就那么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


    靳荣思考了几秒,走过去,温声笑着问他:“不是去试赵二的车了吗,怎么在这儿藏着?跟哥玩躲猫猫呢?”


    第一次机会。


    “……”


    时至今天,时至三年后,裴铮觉得,靳荣悄无声息扔掉戒指和卡纸的做法,已经是那时最妥帖,最合适的选择,但十八岁的裴铮无法接受这种选择。


    他不会甘心。


    裴铮从头到尾看见全程,委屈得要命,他呼吸了两声,差点儿要闹起来,磨着尖牙抱怨:“……荣哥,你扔了我送你的戒指,还有信。”


    靳荣沉默一秒:“什么戒指?”


    第二次机会。


    如果当时就这么停在这里,该有多好?靳荣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如果是现在22岁的裴铮,他能理解靳荣的回避,这是在给他们两个人,轻飘飘掠过这件事的机会。


    但他十八岁。


    面对靳荣,面对那个无底线宠爱他,包容他的人,十八岁的小孩,太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裴铮直白说:“我都看见了。”


    “铮铮,”靳荣脸上的笑淡了,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点劝导的意思:“你看见什么了?那戒指小了……也不适合荣哥戴,回头换个别的送,成不成?”


    第三次机会。


    “……你明明就知道。”


    裴铮咬着牙,受不了靳荣这种样子,忍不住地抬高声音:“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像情侣那样!你明明看见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当没看见?”


    “为什么要丢我的戒指?”


    “铮铮,”靳荣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警告:“我们之间送戒指,很不合适。”


    “你年纪还小,还不懂事,我们只是待在一起太久了,让你产生了错觉,你混淆了依赖和爱的概念。”


    “是谁教你这种东西的?”


    靳荣说:“我去处理他。”


    “你凶我?”


    裴铮叫起来:“我怎么不懂事了?!”


    “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


    “我懂啊!”裴铮上前两步,抬起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也不肯退让:“我十八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荣哥,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像爱人一样!”


    “这有什么不懂的?!”


    “铮铮。”


    靳荣胸膛起伏了一下,他试图跟小孩讲道理,他想可能是有别的混蛋二代,把他的铮铮带坏了。


    也或许是他的教育出现了问题,让裴铮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路,不管是哪种原因,他作为哥哥,都应该承担起责任,好好说,把他重新引向正途。


    “你只是依赖我,只是习惯了我们一直待在一起,习惯我在你身边,你把这种习惯和亲情,当成了别的。铮铮,你太小了,你分不清,荣哥不能……”


    “分清了。”


    裴铮倔着:“我喜欢荣哥,我爱你。”


    “……”


    “但荣哥不喜欢你,不爱你。”


    裴铮愣了一下:“你说最喜欢我的!”


    在书房的时候,他问过了,靳荣明明就说最喜欢他,将来找嫂嫂也找他喜欢的,他喜欢自己,自己就做自己的嫂嫂,不行吗?


    “不是那种喜欢,铮铮。”靳荣说。


    一股又酸又涩的气直冲头顶,裴铮不可置信,几乎是立刻就叫起来反驳:“为什么?!怎么不是那种喜欢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靳荣没有给过?他犯了天大的错,靳荣哪次不是先护着他,再慢慢教?他习惯了靳荣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习惯了他的一切要求都会被满足。


    他习惯了靳荣是他的。


    所以现在,靳荣说“不喜欢”,说“不爱”,裴铮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荒谬和不服——好像他整个人,连带着这十年,都被靳荣否定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一点,却更执拗,抬起眼睛开始撒娇,和靳荣讨价还价:“荣哥,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超级好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试图去抓靳荣的袖子,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这次被人按着手腕轻轻避开。


    “真的,我会比现在好。”裴铮语速很快,急于证明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恋爱”的模糊幻想,此刻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可以每天都去接你下班,给你带热咖啡,还有栗子蛋糕。”


    “我还会给你送花,不送玫瑰,太俗气了。”裴铮皱了下鼻子,说:“我送马蹄莲和蝴蝶兰,你办公室那个黑釉花瓶,插起来一定很好看……我每周都送,不重样。”


    他说得认真,甚至带了点憧憬。


    “放假了,我们一起去旅行,我有在锻炼,我现在也可以背荣哥了,你工作累,我可以照顾好你。”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像是拿着自己最珍贵的玩具去交换:“荣哥,你看,我会是个很好的男朋友的。”


    说完,裴铮屏住呼吸。


    他在等。


    等靳荣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笑着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说“好,都听我们铮铮的”。


    他给了台阶了呀。


    他都承诺会那么那么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染上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吞的橘黄。


    那片光晕慢慢爬近,几乎要触到靳荣的鞋尖,可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轻易就能挡住所有试图漫过去的暖意。


    “……”


    “裴铮。”靳荣开口。


    “这些事,这些关于恋爱的事,”靳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以后会有别人为你做,也会有人,值得你去为她做。”


    “但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第30章 既生苦难我西行


    “为什么?”


    裴铮根本不想听懂靳荣说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信息,少年眨了下眼睛,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我才不要给别人做这些。”


    “铮铮,”靳荣尽量让声音温和一点:“你以后会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儿,你们会组建家庭,可能会有孩子,那才是正常的人生,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不正常?”裴铮又嚷起来。


    “我们之间是亲情,是兄弟情。”靳荣耐着性子解释:“你混淆了这种感情,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太久了,等你上了大学,认识更多朋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你就会明白——”


    “我怎么不正常了?”


    “喜欢你就是不正常?!”裴铮揪住了这个词,猛地打断他:“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这是他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只要他眼圈一红,靳荣什么都会答应他。


    但这次,靳荣只是看着他。


    丝毫不退让。


    “你喜欢男孩正常。”


    “但如果是喜欢我,这不正常,”靳荣压着火,字字掷地有声:“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只能是这种关系,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只是冲动了,铮铮。”


    “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


    礼物可以送,那枚戒指他可以捡回来戴,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裴铮这种年纪,以那种身份,用戒指这种物品,去定义他们之间是“爱情”。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好吗?”


    “不好!”裴铮嚷嚷着,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出来了,珍珠唰唰往下掉:“怎么能和以前一样?我喜欢你,我说出来了,你也知道了,怎么能当没发生过?”


    “我不管,荣哥要喜欢我。”


    “你要喜欢我啊……你说的。”


    他上前一步,抓住靳荣的胳膊:“荣哥,你不能撒谎,你答应我会最喜欢我的,你试试,你试着喜欢我一下,不行吗?就试试跟我——”


    “松手。”靳荣说。


    裴铮非但没松,反而红着眼睛贴得更近,几乎把靳荣的手臂抱了起来。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不管靳荣握着他的手腕怎么往下拉,裴铮就是犟着不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荣哥,企图以这种方式,叫靳荣狠狠心软。


    靳荣不为所动:“铮铮,松开。”


    空气凝固了几秒。


    裴铮咬着牙,忽然放手。


    然后转身,发泄似的一脚踹在那张单人小沙发上——是靳荣给他选的,做了雪梨椅的样式,说可以在这里躺着打游戏——沙发被他踢得挪了位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铮。”


    裴铮像是没听见,又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炸出火了,踢完沙发,他又抓起茶几上的甜白釉茶具,一个接一个摔碎在地上,接连“啪嗒”好几声,白瓷渣飞溅。


    再想去抓下一个‘倒霉鬼’时,靳荣抓住他的臂肘,用力往后一扯,终于被小孩这种乱砸东西的行为惹得动了火:“你干什么呢?闹什么脾气?!啊?”


    “我闹脾气?”裴铮挣扎着,不给他抓手臂,眼睛倔强地瞪着他:“我在跟你表白!我在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你说我闹脾气?”


    “你现在就是在闹脾气!”


    靳荣也提高了声音:“砸东西算什么本事?”裴铮挣扎的力度太大,像只不服输的小狼崽,靳荣怕不小心伤到他,松开了手。


    裴铮挣脱桎梏,又开始大闹特闹,在客厅里乱转,看到什么就砸什么,书架上的装饰摆件被他扫落,墙角的落地灯被推倒,墙上的挂画都要被他强扯下来,砰砰踩上两脚。


    “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靳荣的声音冷得吓人:“把整个房子拆了?把所有东西都砸了?裴铮,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发脾气砸东西有用吗?”


    “那荣哥跟我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他肯定就不砸了。


    靳荣脸色冷着,不应他这句。


    裴铮“嘁”了一声,继续砸,一边砸一边抽着鼻子哭,嘴里嘟嘟囔囔,要靳荣喜欢他,对他太凶了要给他道歉,要哄他抱抱他亲亲他,这样才可以。


    否则就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靳荣气得头疼:“铮铮,你在跟我说永远不可能的事,我们只是兄弟,不会是别的关系!你只是现在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但这是不对的!我不可能惯着你做错事!”


    “你给我停了,别乱砸。”


    裴铮:“凭什么?”


    “凭什么不可以?”


    他踩过一地狼藉,重新走到靳荣面前,哭得满脸都是湿润,又可怜又娇纵:“你就是要喜欢我啊……你必须喜欢我!我不管,你得喜欢我,荣哥……”


    小孩的表情好像在说:求你了荣哥,喜欢我好不好?就答应我吧。后面跟着那只,还在手机上打滚的可爱小猫,抓着他的袖子晃啊晃。


    靳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哀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心软。


    想说“好,荣哥为你试试。”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回不了头了,裴铮才刚刚十八岁,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前途坦荡未来峥嵘,这是他家小孩的大好青春啊……等他长大了,他会后悔的。


    和哥哥搞在一起就是他的屈辱。


    他可以心疼。


    可以在裴铮小时候,因为他之前过得不好可怜他,但现在可怜,因为可怜就答应他荒谬的爱恋,让他走上错误的路,就是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的霸凌。


    “不可能。”


    “如果我今天答应你,我他妈就是禽兽,就是畜生,”靳荣把他两只爪子贴一起握住,禁锢住闹得厉害的小孩:“怎么?你要让北京所有人都知道,我养的弟弟对我有那种心思?”


    “我仗着是哥哥,就这么顺了你?!就这么惯着你继续做错事?那就是我不要脸,铮铮,你被我们家里人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要顺你的意,但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你这样做,让别人怎么想?”


    裴铮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理别人啊?”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他是要和靳荣在一起,又不是要和‘别人’在一起,管北京这些人怎么想。


    “你会后悔的。”


    靳荣说:“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你凭什么替我提前后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啊,裴铮是十八岁,是青春年少,只争朝夕的思想:“荣哥试都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后悔?”


    他才不会后悔,荣哥对他这么好。


    根本不可能后悔。


    靳荣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秒,但很快又收紧:“这不是试不试的问题,铮铮,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裴铮突然凑近,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莹莹的泪珠,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的嘴唇贴过来。


    这一瞬间太快。


    快到靳荣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呼吸停滞,猛地偏过头去,这个带着委屈和少年莽撞气息的吻,只轻轻擦过他的下颌。裴铮愣了一下,委屈地说“荣哥躲我”,又重新凑过去。


    “裴铮!!”


    靳荣终于彻底失控了。


    压抑着的情绪,那些复杂的、矛盾的、痛苦的挣扎,那些对自己教育的自省,对兄弟关系强行重固的无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捡你!”这句话裹挟着躁意,脱口而出,落地的那一秒,空气瞬间死寂,连时间都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


    “……你说什么?”


    靳荣说完才反应过来。


    他看见裴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得像一张纸,少年的嘴唇在颤抖,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能这么说?


    靳荣张了张嘴,想说“荣哥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想说“铮铮对不起”。


    但下一秒。


    小孩忽然低下头,沾着湿润的头发垂下去,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声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的身体骤然软下去,差点儿就那么摔在地上。


    “铮铮?”


    靳荣握紧那双手,连忙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少年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脸——那张脸冰凉得吓人,全是冷汗。


    裴铮被这句话气到过呼吸。


    ……


    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因果的。


    十年来,裴铮是靳荣最最宠爱的小孩,这种无底线的宠爱,叫他狂妄自大,叫他对靳荣的占有欲理所当然,他只是想“荣哥就是属于我的啊”。


    他们就该永远在一起才对。


    裴铮喜欢上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这样,被拒绝他只会礼貌点头,然后不再打扰,只有喜欢上靳荣,他会哭会祈求撒娇,会砸遍公寓里所有东西,会彻底闹翻天。


    “……”


    他连发了两天高烧。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滚烫里。


    裴铮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火炉,四肢百骸都在燃烧,骨头缝里都渗着灼痛,喉咙里是苦涩的药味,意识断断续续,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骗子’


    靳荣是个骗子。


    他烧得昏昏沉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偶尔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也是不清晰的,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来去。


    他偶尔听到靳荣抱着他说话。


    “荣哥给我们铮铮认错。”


    “那天说的话,是气话,是混账话,铮铮不听,那不是我的真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带回家,一天都没有。”


    “这十年,你是我最珍贵、最重要的弟弟,我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


    “是哥哥混蛋,对不起。”


    裴铮烧了两天,靳荣两天没合眼。期间爸妈,陈序,赵津牧,还有一些裴铮其他的朋友来看望,靳荣也不敢叫他们久待——小孩烧得厉害,梦里嘟囔着说胡话。


    他不敢叫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不能不给小孩回头路。


    靳荣抱着裴铮,在白天夜里,想了很多,也低声说了很多,都说给小孩听:“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荣哥什么……你才十八岁,你现在看到的、接触到的,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世界。”


    “等你长大,会遇到更多人。”


    “我的弟弟应该喜欢更好的人。”


    “……”


    “荣哥比你大八岁,现在都26岁了,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基本定型了,我工作忙,性格也没什么意思,你跟我一起,会很无聊的……”


    他必须承认,18岁和26岁看见的春天就是不一样的。


    “……”


    “是我不够好,铮铮。”


    “不是你不正常,也不是你错了,是荣哥不好,是我这个哥哥没当好,配不上我们铮铮这么喜欢,荣哥能给你的,只有‘宠爱’和‘照顾’,其他的,就像垃圾一样。”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惊颤,靳荣握着他的手,低声呢喃,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字一句,把自己踩到泥里,把自己贬损得一无是处,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裴铮在高烧中,朦朦胧胧想起去年。


    是2018年的冬天,贺岁档里有个片子叫《西游记之女儿国》,他其实对这类电影兴趣不大,但靳荣那时候难得有空,必须得干点什么,裴铮订了两张票,拉着他去。


    屏幕上光影变幻,女王和圣僧的纠葛拍得缠绵悱恻,那句“情关难过”的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听得有点走神。


    2月的北京,刺骨寒冷。


    “怎么样?”他们出来,靳荣揽着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一边把他的衣服拢好,随口问。


    “还行吧,特效不错。”他嘟囔。


    光顾着黏靳荣了。


    靳荣低低笑了声,弹了下他脑袋,等上了车,他没立刻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哼了两句刚才电影里的插曲:“既生苦难我西行,何生红颜你倾城……”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柔和缠绵的意味,不经意的慵懒,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铮转头看他。


    靳荣侧着脸,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好像只是随口一哼,哼完就发动了车子,没再继续。


    裴铮半路才反应过来。


    靳荣这是唱着逗他玩的。


    现在,记忆里的调子依旧清晰,裹着二月初的冷风,只留下稀薄的暖意给他,热不起来,冻不死,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在了靳荣那句“我当初就不该”上。


    “……”


    退烧是第三天中午。


    裴铮大病痊愈,醒来决定出国。


    靳叔和姨姨,还有一些朋友,都觉得他这个选择有点不可思议,纷纷劝他哄他,说兄弟两个吵架正常,叫靳荣给弟弟好好赔罪,裴铮执拗地谁的劝也不听。


    靳荣说话他更是当耳旁风。


    他用骰子随意决定了方向。


    那枚骰子在桌子上旋转时,窗外正是北京明媚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病房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目的亮痕,也照在他的身上。


    骰子转着慢了下来。


    数字在桌上闪动、模糊、再清晰,最终停在一个数字4上,这个数字对应了他提前划好的,第四个选项。


    IC商学院,英国伦敦。


    伦敦。


    泰晤士河,大本钟,和北京隔着八个时区、九千公里、一整个亚欧大陆的距离,这个结果,与去年靳荣在车上,随口哼的调子骤然撞在一起。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仿佛命运早早就写好了剧本,只等他们走到这一步,才肯翻出底牌,形成真正的闭环。


    原来真的是——


    既生苦难我西行。


    挺好,那就西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