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风起兮(一) 什么太子妃,他气不死……


    刘昭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 看着这些整齐的卷轴或简册,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汇集的是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她为这个帝国奠定的,比城墙刀剑更为坚固的文明基石。


    顺着宽阔平稳的楼梯登上第二层, 这里布局更加精巧, 设有专门的阅览区域, 摆放着长案与坐席, 供入内抄阅的学子使用。墙壁上还预留了悬挂地图、图样或展示特殊藏品的位置。


    第三层则相对私密, 用于存放最为珍贵的原版典籍、皇家秘藏以及一些不宜广泛流传的特殊文献。


    这里的防护更为严密, 门窗设有精巧的机关锁, 非特定钥匙与手法不能开启。书架也更为考究, 甚至有些以玉盒或特制漆匣保存。


    站在三层回廊,凭栏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


    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好!好!好!”刘昭连赞三声, 转过身,面向墨家巨子及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 “此阁之坚固、之精巧、之实用,远超孤之预期!墨家技艺, 果然巧夺天工!诸位匠人,辛苦了!”


    巨子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为殿下、为大汉文脉尽一份心力, 乃墨家之幸,亦是我等匠人之荣!”


    “巨子不必过谦。”刘昭郑重道,“天禄阁成,墨家之功, 当为首功!孤会奏明父皇,予以重赏。此外,孤有意,在此阁旁另辟一区,设立研究院,聘请墨家高人及天下有真才实学的巧匠入驻,专门研习、改进、传承各类工艺技术,出成果有重奖,亦能惠及后世。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对墨家技艺的制度性扶持!巨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步步来,当天下都离不开墨家,那墨家思想也会生根发芽。


    他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刘昭含笑点头。


    这座天禄阁,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将成为汇聚人才、激发创新的重要据点。


    验收完毕,刘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她再次回望那座在秋阳下肃穆而立的巨阁。


    三年谋划,无数心血,今日终见其成。


    她回府时,张敖正冷眼看着张不疑,这小子听不懂人话,堂堂一个万户侯嫡长子,天天没名没分的往东宫跑,没事吧?


    大汉也就七个万户侯。


    刘昭刚踏进来,就想退出去,有点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敖忙去扶着她,“殿下如今身子重,当万事小心,怎么出府那般久。”


    刘昭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月份大了才稳当,许珂说要多动动,没事,孤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对上了张不疑清澈的美目,水汪汪的,这就有点犯规了,张不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


    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 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天禄阁巨大的轮廓隐入黑暗,只余檐角几盏长明灯,在秋风里摇曳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这宫阙深深,情网纠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至于明日风浪,且待明日再说罢。


    天禄阁落成开阁之日,选在了秋高气爽的吉时。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阁前广场及附近街巷,争睹盛况。


    刘邦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威仪赫赫。刘昭只得穿着舒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落后半步侍立在刘邦身侧。帝后并肩,太子随行,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次列于其后,旌旗仪仗森严,钟鼓礼乐齐鸣。


    墨家巨子率众匠人及阁中首批遴选的博士、守藏史,于阁前拱手迎圣驾。


    “平身。”刘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然矗立的巨阁,眼中亦有激赏,“此阁气象,果然不凡!”


    “皆赖父皇圣德庇佑,墨家巧匠尽心竭力,天下鼎力相助。”刘昭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昔日父皇赐名此阁天禄,天赐福禄,文脉永昌。儿臣恭请父皇,为天禄阁揭匾!”


    早有内侍将覆盖在正门匾额上的巨大红绸理好,垂下丝绦。


    刘邦朗声一笑,上前数步,握住那垂下的金色丝绦,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门楣之上,以整块黑檀木镌刻,贴以纯金的天禄阁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字光芒流转,与青灰石壁相映,古朴威严,熠熠生辉。


    “好!”刘邦看着很高兴,不愧是他写的字,随即大手一挥,“开阁!”


    第182章 大风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沉重的包铜大门在墨家机关的控制下, 无声而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轩敞明亮,书册林立的景象。混合着楠木、纸墨与淡淡防虫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率先举步而入, 刘昭紧随其后, 百官依次跟随。


    步入一层, 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阵列, 以及架上密密麻麻, 分类清晰的卷册简牍, 顿时让见惯了世面的刘邦也动容。他随手从近处一架史部书架上抽出一卷, 展开, 是墨迹簇新、抄写工整的《秦记》残卷副本。


    “这些书,都是从何处来?”刘邦问道。


    刘昭答:“回父皇,部分为少府旧藏及秦宫遗存,部分为去岁以来, 依儿臣所议献书授爵之策,从天下郡国、世家大族及民间学者处征集而来。另有许多,是招募寒门学子与善书之人, 据原本精心抄录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刘邦点点头, 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看着这些整齐的书脊, 感叹道:“当年朕入咸阳, 萧何只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朕还笑他迂腐。如今看来,这些书册,确比金银财宝更紧要。”他转头看向刘昭, 目光欣慰,“昭,此事你办得极好!”


    “父皇过誉,儿臣只是尽本分。”刘昭谦道。


    登上二层,看到专设的阅览区域,长案坐席,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考虑到了采光与舒适,刘邦更是满意。“此间可为学子研读之用,甚善!”


    待到三层,见识了那严密的机关锁、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凭栏远眺,长安城郭、宫室街市尽收眼底的开阔视野,刘邦抚掌大笑:“好个天禄阁!坚如磐石,巧思无穷,又能览尽长安气象!墨家技艺,名不虚传!”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墨家巨子:“巨子与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赏!”


    巨子等人连忙谢恩。


    开阁仪式后,刘邦兴致极高,并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命人在天禄阁二层临窗处设下坐席,只留少数近臣伴驾,与刘昭闲谈。


    “昭儿,”刘邦抿了一口新贡的茶汤,目光落在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复杂,“你这身子越发重了,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有朕与萧何他们。”


    “儿臣省得。”


    刘邦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已令有司严查,惩戒了妄议之徒。你是储君,胸怀天下,不必为些许宵小之言挂怀。”


    “儿臣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为父皇分忧。”


    刘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尴尬和恼火也消散了些。他这个女儿,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远非常人可比。些许风流韵事的猜测,于她帝业宏图而言,不过是尘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必在这方面。


    但是转头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儿,这确实是最优解,万一资质平庸,有这些家族护着,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戏就好,陈平曹参都没介意。


    “嗯。”刘邦转而提起另一事,“天禄阁既成,这藏书管理与借阅规程,你可有章程?”


    “儿臣已初步拟定。”刘昭从容道,“设天禄阁令总领其事,下设博士、守藏史、校书郎等职,专司管理、校勘、编目。阁中藏书,分秘藏与流通两类。秘藏类仅供特许之人查阅抄录,不得外借。流通类则可供经过查验的官员、博士弟子及地方荐举的学子入阁阅览,或按规定手续外借抄誊。所有出入,皆需严格登记,以防损毁丢失。”


    “此外,”她补充道,“儿臣已奏请父皇恩准,在阁旁设立匠作研究院,招揽墨家及天下巧匠,研习百工技艺。所得成果,择优推广,以利国计民生。此院亦可与天禄阁互为表里,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请查阅相关典籍图样。”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思虑周详,甚好!便依你所奏。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并督办。”


    “儿臣领旨。”


    父子二人又谈论了些边郡屯田、与匈奴互市等政务,气氛融洽。直到日头西斜,刘邦才起驾回宫。


    刘昭恭送圣驾离去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缓缓登上天禄阁三层。


    夕阳的余晖为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秋风依旧清爽,拂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手抚栏杆,目光掠过脚下这座汇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巨阁,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开阁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让这些沉寂的典籍真正活起来,滋养这个帝国。如何让研究院的工匠们迸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内外的势力,稳固储位,推进新政。还有那北疆的威胁,西域的机遇,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秋风拂面,看着落日熔金,刘昭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明。


    路虽远,行则将至。


    她微微仰起头,霞光映亮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侧脸。


    天禄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在这漫漫长夜里,直至天明。


    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刘昭靠坐在堆满软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许珂。只是这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


    “那就将它暂且放下。”许珂语气温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安然诞下皇嗣。来,随臣慢慢起身,我们走一走。”


    为了舒缓刘昭的紧绷,也为了维持产前必要的活动,许珂制定了严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无论风雪,她必定亲自搀扶刘昭,在铺了厚实防滑毡毯的温暖回廊中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她交谈,内容从妇人生产的医理,到长安近日的趣闻。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腊梅,昨夜风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绽得更盛了。”许珂指着廊外一株玉蕊琼葩,“寒极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性。”


    刘昭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隐隐袭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冰天雪地中的生机拨动,松了一分。


    午后是按摩与放松的时辰。


    医士用特制的温润药油,柔和精准的手法为刘昭按摩肿胀的腰腿,缓解不适。许珂则指导她练习结合古籍与经验改良的呼吸法,引导她如何在宫缩来临时调整气息,凝聚力量。


    “深吸……缓吐……想象气息如春水,滋养腹中孩儿,亦抚平您周身脉络。”许珂的引导声如潺潺溪流。


    张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刘昭身旁。


    他言语不多,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动蹙眉时,以温热的手掌轻缓抚按她的后腰。


    吕雉每日必至,绝口不提朝政,只握着女儿的手,絮絮说着自己当年生养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关隘,说得如同必经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般三九寒天。”吕雉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微光,“疼是真疼,可听到你小猫似的哭声,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昭儿,你是天命所归,自有百灵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连刘邦也来得勤了,虽不便久留内寝,每次都在屏风外洪亮地说上几句打气的话,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和赏赐送进来,用他粗粝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切。


    这日,大雪封门,天地皆白。


    刘昭在许珂搀扶下于回廊缓行,腹中孩儿动得比往日频繁。


    忽然一阵紧密而深沉的收缩感自小腹传来,如潮水初涌。刘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许珂的手臂,脸色霎时白了。


    许珂立刻稳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脉,“殿下?可是发作了?”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是……开始了。”


    许珂眼中光芒骤亮,她稳稳扶住刘昭,清晰而迅速地发令:“即刻禀报皇后、太子妃!产室准备!热水、素绢、参汤、器械,全部到位!闲杂人等退至外厅!”


    东宫宫人医士依令而动,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张敖冲到产房门口,被许珂拦住。“太子妃殿下,请在外静候。殿下一切安好,产房已备妥,臣等必竭尽全力!”


    第183章 大风起兮(三) 怎么这么丑?


    张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刘昭压抑的闷哼,拳头捏得很紧,身形钉在原地,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


    吕雉很快赶到, 立于门外, 面容肃穆, 眼神沉静如渊, 女儿生产, 她必定要来镇场子的。


    产房内, 灯火通明, 暖意熏人。


    许珂与医士稳婆将刘昭安置在特制的产床, 检查宫口,监听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着臣的节奏呼吸……对, 很好,蓄力……”


    “参汤,温的, 请殿下含服少许……”


    “热水,净绢……”


    “胎位极正, 宫口开合顺利……殿下,再加一把劲, 已见婴首……”


    刘昭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紧咬着许珂备下的软木,将所有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在一次次伴随着剧痛的,艰难的推送中。


    疼痛如惊涛骇浪, 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晕的浪潮间隙,她看到许珂冷静如寒星的眼眸,听到她平稳如磐石的声音,感受到周遭医士稳婆们默契而专业的扶持,信任与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并非孤身涉险,她拥有这个时代能集结得最顶尖的守护。


    时间在剧痛与间歇中缓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里。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


    终于——


    在一阵用尽全力的低吼呐喊之后,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也穿透了风雪,直抵门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许珂手下丝毫不停,利落地处理着后续,检查新生儿,清理,包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


    刘昭艰难地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正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啼哭着,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


    所有的恐惧、焦虑、剧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


    怎么这么丑?


    许珂脸上如释重负,她俯身,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门外,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闪动,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向朝堂。


    汉高帝十年腊月,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帝闻之,抚掌大笑:“朕之嫡长孙女!好!好!好!”


    赐名曦,取“晨光破晓,希望之初”之意,颁下厚赏,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真实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


    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看孩子,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否则她弄死他!


    吕雉看她身子不便,在东宫住下,成日抱着孙女,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


    月子总算过了,刘昭人也缓过来了,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殿内很暖和,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倚在软榻上,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吕雉进来,身后乳母抱着襁褓。


    “身子骨松快了?”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才微微颔首,“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


    刘昭刚要应声,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


    “抱过来,让她瞧瞧。”


    乳母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


    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眼底有点抗拒。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实在算不上讨喜。


    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颜控,亲生的都嫌丑,“瞧瞧吧,早长开了,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


    刘昭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托住了襁褓的底部。入手温软,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带着奶香味儿,丝丝缕缕钻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变得莹白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小小的脸蛋肉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粉晕,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正无意识地咂着嘴,模样娇憨得紧。


    许是被惊动了,刘曦小眉头轻轻蹙了蹙,缓缓睁开了极清亮的眸子,黑葡萄似的,水润润的,没有一丝杂质,正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昭。


    刘曦不知道,差点因为长得丑而痛失母爱,眼珠转了转,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刘昭的指尖僵在襁褓边缘,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丑模样?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这孩子,眉眼像你。”吕雉的声音缓缓响起,难得的柔和,“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有主意的。”


    乳母在一旁笑着附和:“殿下不知道,小公主这些日子乖得很,极少哭闹,饿了渴了才哼唧两声,一双眼睛总爱追着人看,灵透得紧呢。”


    刘昭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触手温热细腻,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先前生产时的剧痛换来眼前这鲜活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她抬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窗外的日头越发暖了,金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吕雉看着也高兴,汉宫许久没好消息了,前段时间刘太公也走了,郦食其也去了,如今这孩子降临,也能平一些哀思。


    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都是有福之人。


    过了半月,刘昭彻底能蹦能跳,恢复得极好,也瘦下来了,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


    刘邦老了,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须发皆白,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


    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氤氲的雾气里,他愈发清瘦,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才慢慢漾开笑意,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动作间带了几分迟缓。


    “昭儿来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刘昭怀里的襁褓上,“快,抱过来让朕瞧瞧。”


    刘昭踩着软毯走近,她能闻到殿内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将怀里的刘曦小心递到刘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帮忙托着,却被刘昭抬手拦下。她亲自扶着襁褓的边缘,让那小小的婴孩正对着刘邦。


    许是殿内的暖意熏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刘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刘邦的呼吸放缓,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刘曦软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温软细腻,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暖玉,让他眼底的浑浊都淡了几分,漾出久违的光彩。


    刘邦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粗糙触感碰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得很,这眉眼,随你,随你。”


    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宫里的孩子见了他大多怕得哭闹,可眼前这小娃娃,却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胡须,小手还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挥着,像是想去抓。


    刘昭看着祖孙俩这模样,心头也跟着暖了,“父皇赐名曦儿,她倒是配得上这名字,瞧着就有股子亮堂劲儿。”


    他们说了会话,刘昭让乳母带着刘曦去玩,刘邦看着女儿恢复的精神头,也很高兴,再过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县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体。”


    人老了就是留恋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辈子,游子归故乡。


    皇后为他举国寻名医,在刘邦看来,没有必要,靠着参药续命,他不如早点去了,图个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别看刘邦打天下时尽整玄学,但他非常唯物主义,他自己根本不信这些。


    他靠回龙椅的软垫上,咳了两声。“朕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刘昭欲要唤太医的动作,“皇后总爱瞎操心,熬些苦药汤子,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刘邦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水亭长,走到这未央宫的龙椅上,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子,当年总爱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下,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子,再吃屋里头那枣树的枣儿,”刘邦转过头,看着刘昭,“昭儿,等开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刘昭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第184章 大风起兮(四)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


    大风起时, 云如溃散的潮。


    刘邦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春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 与许多培育出来的种子, 可以让乡人种一种, 她还带上做得好的官吏, 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 真真三个砖头砸下来, 能砸中两个侯门。留下来的百姓, 可能是实在没参军, 不理会。


    但也是乡亲。


    昔日天下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 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 布衣之身先入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 宰割天下。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 山川崩竭, 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 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吴王刘濞……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天下。然异姓诸王,或反或叛,终成祸乱。今寡人欲与诸公立誓,以安大汉江山。”


    话音落,内侍取来利刃。寒光一闪,白马的颈项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进早已备好的青铜鼎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骤然肃穆。


    刘邦亲自斟了一碗血酒,高举过顶:“今日,寡人与众卿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仰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他眼底泛起猩红。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斟酒,盟誓,饮尽。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声声誓言,撞在未央宫的殿宇之上,回荡不休。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惶恐,亦有几分野心,被这血色的盟誓,暂时压在了心底。


    比如仅存的两异姓王,简直吓得瑟瑟发抖。


    刘邦看着众人饮下血酒,笑了。


    原来从他举起三尺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盟誓既成,百官退去。


    太子很好,可皇孙太幼,吕后春秋鼎盛,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情形,他只得这么办,免得江山成了他姓嫁衣。


    他老了,这是他最后能帮太子的了。


    第185章 大风起兮(五)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刘昭从沛县风尘仆仆归来, 心头的郁气还未散尽,踏入东宫,便见暖阁里一派众星捧月的景象。


    刘曦穿着绣着福纹的厚实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 被乳母、侍女们团团围在铺了厚厚绒被的摇床上。


    四周散落着各式精巧的玉铃、布偶、拨浪鼓, 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 手脚并用, 慢悠悠地向前爬着, 偶尔停下来, 抓起一个金铃铛塞进没牙的小嘴里啃得口水淋漓,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充满宠溺的“哎呀小祖宗”、“这个不能吃”、“公主真厉害”的惊呼与哄劝。


    刘昭站在门口,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 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 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 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 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 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云在青天水在瓶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靠,不能深想,一想就得两眼一黑。


    宴席终了,刘昭从吕后怀中接过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刘曦。小家伙靠在母亲肩头,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身上带着奶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


    “母后,儿臣带曦儿回东宫了。”


    吕后点点头,抬手为刘曦拭去嘴角一点残渣,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她以为刘昭对刘曦期望过于大,“昭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还小,有些事,不急。”


    刘昭颔首:“儿臣明白,会护好她。”


    抱着女儿步出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刘昭将女儿裹紧了些。


    刘曦在温暖的怀抱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刘昭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刘邦的生命正如同这腊月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看着怀里的小儿,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会为她遮风挡雨,也会教会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握住权柄。


    汉高帝十二年,春。


    未央宫寝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疴之气。


    刘邦的病情,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反复无常,终究是日渐沉重了下去。


    如今只能卧于病榻,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时而混沌,时而锐利的眼睛,偶尔还能窥见昔日的影子。


    吕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焦灼。她遍寻天下名医。重赏之下,有一位从齐地请来的老医者被引入寝殿。


    老者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貌,诊脉良久,又细细查看了刘邦的气色舌苔,最后捋着长须,沉吟道:“陛下此疾,乃积年劳损,风寒入骨,又兼忧思伤神,非寻常汤药可速愈。老朽有一祖传秘方,或可一试,然需以百年山参为引,佐以数味罕见药材,徐徐图之,或能延年……”


    他话未说完,病榻上的刘邦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吕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宫人递上温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刘邦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目光却越过吕后和那医者,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不必再试了。”


    吕后心中一紧,“陛下……”


    刘邦打断她,看向那垂手侍立的老医者,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辛苦了。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对一旁侍候的宦官道,“去,取五十金来,赐予老先生,作为车马盘缠,让他……回去吧。”


    老医者一愣,连忙躬身:“陛下,老朽不敢,若能医治陛下,乃老朽之幸……”


    “拿上金子,走吧。”刘邦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倦怠,“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就让朕痛痛快快地走吧。”


    要不是怕给太子添上阴谋论,落人口实,他都想自我了结了,伤痛与死亡,还是伤痛更折磨人一点。


    他这一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创了大汉基业,他赢了章邯,赢了项羽,赢了所有异姓王。


    够本了。


    宦官捧来金饼,老医者见状,知道圣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叹息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刘邦艰难的呼吸声。


    吕后看了看他,终是走了,让人去唤刘姓诸侯王们前来侍疾。


    白马之盟后,人就没走,在未央宫住下了,尤其是刘肥,他纯粹是吓得,只要一想到老父亲不在了,要在黑心妹妹手下讨生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她有多黑吗?


    其他的孩子还太小,最大的刘如意也才十岁,他们惶恐,但也没那么害怕。


    长姐看着好像挺和气的?


    数月后,汉高帝刘邦,于未央宫驾崩。


    遗诏颁下,命太子刘昭继皇帝位,皇后吕雉尊为皇太后。


    并嘱托新帝与太后,善抚功臣,安养百姓,巩固边防。


    第187章 大风起兮(七)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


    窗外, 更深露重,星河低垂。


    刘昭一身素白的深衣,独自坐在空旷的帝座之上,这位子如今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殿内的青铜灯树, 光线幽暗, 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龙椅后, 她的手中, 握着一把剑, 名曰赤霄。


    正是刘邦斩蛇之剑, 这把剑自刘邦少年起就握在手中, 无人知道怎么来的, 他自己也忘了。


    许负说天命所归之物,来历总是模糊的,重要的是,它选择了高皇帝, 而高皇帝用它开辟了新天。


    那时年仅六岁的她遇见刘邦,看见了这把剑,她惊疑非常, 便为他相面,她道他是天下贵人。


    因此结缘。


    那时她还名不负, 当刘邦问她的姓名时,她脱口而出, 许负。


    她终究负了大秦。


    后来又过了八年, 始皇帝召她,问亡秦者胡,天子气生于东南,何意?


    许负看着紫薇晦暗, 这摇摇欲坠的帝星,她看到了乱世将起,她误导了他,秦气数尽了,她不能逆天而为。


    刘昭听了久久不语,她觉得这故事里最惨的就是南京,只有它的龙脉断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如今这剑到了她的手里,她成了执剑人。


    离最初接过它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月,刘邦的葬礼,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她没了父亲,她才二十二岁。


    汉高帝十二年夏,长安城内外,尽缟素。


    从未央宫到长陵,长达数十里的道路两旁,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中有曾追随高祖征战的老卒,有因汉初休养生息政策得以喘息安居的农夫工匠,也有昔日六国遗民、如今的大汉子民。


    人们沉默地立于风雨中,目送着那具巨大的梓宫,在浩荡庄严的仪仗护送下,缓缓西行。


    梓宫外髹黑漆,绘以日月星辰、山川神灵,缀以金玉。


    由六十四名最精锐的北军士卒肩扛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沉重而缓慢。前后左右,是手持斧钺戈矛,甲胄鲜明的羽林郎卫,肃穆无声。


    刘昭身着孝服,麻布粗糙,边缘不缉,步行于梓宫之前,亲自为父亲引路。她身侧,是同样一身重孝,被宫人抱在怀中的皇孙女刘曦。小家伙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围一片素白的世界。


    吕后亦是一身素白,领着宗室诸侯王,功勋列侯,文武百官一起送葬。


    沿途设有祭台,由太常主持,进行着繁复而古老的祭奠仪式。每当此时,刘昭便停下脚步,率众臣行跪拜大礼。


    她跪得笔直,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抵达长陵时,已是黄昏。


    位于渭水北岸原上的帝王陵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陵墓封土如山,四周建有寝殿、便殿、祠庙,此刻皆已布置停当,白幡如林,在晚风中凄然飘荡。


    直至现在,刘昭还是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的赤霄,拔出了剑,寒光映着她的眉目。


    ——


    新帝上位,百官其实很慌,虽然以前太子就摄政很深了,但是终究没事彻底握住生杀大权。


    而且她拥有了虎符,节制天下兵马,这就更可怕了。


    朝堂已是她的一言堂。


    偏偏刘昭是个有主意的,可不像刘邦会念旧情。


    天下诸侯都在眼巴巴望着长安,看新帝的三把火,到底要烧哪里。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着。


    刘昭上辈子学了那么多历史,知道人在不安的时候会做错事。


    但天子亦需重威。


    她缓缓还剑入鞘,剑刃摩擦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父走了,现在,轮到她来定义这个时代。


    三日后,大朝议于未央宫前殿举行。


    百官山呼万岁。


    这是新帝首次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亦是确立新朝纲纪的关键时刻。


    刘昭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端坐帝座。


    吕太后坐于一侧凤座。


    下方文武百官按爵位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都在揣测着,新帝如何治理这天下,还有他们的好处吗?


    太常叔孙通出列,手捧玉笏,朗声奏道:“陛下,先帝功盖寰宇,德被苍生,今龙驭上宾,臣等谨拟庙号、谥号,恭请圣裁。”


    刘昭颔首,“卿等所议为何?”


    “臣等以为,先帝手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定四海,开创大汉,功莫大焉。当上庙号太祖,谥法曰:功德盛大曰高,故谥高皇帝。合称汉太祖高皇帝 。”


    叔孙通顿了顿,补充道,“此亦合《周礼》,开国承家者为祖,功高者为高。”


    刘昭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等人脸上停留许久。


    见无人异议,她缓缓道:“可。先帝扫灭暴秦,诛除项籍,平定海内,为我大汉立万世之基业,拯生民于水火。太祖高皇帝,名副其实。着太常、宗正即刻筹备,奉神主入高庙,四时祭享,永承血食。”


    “臣等遵旨!” 叔孙通与宗正领命。


    定下刘邦地位,接下来便是她这个继承人的新朝纪元。


    刘昭略一沉吟,开口道:“朕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与卿等共议年号,以昭示天下,更始一新。”


    年号这东西还很新,大一统王朝头一回用,正史上由刘彻开创,但刘昭就要用,从她这开始,她要这大帝的逼格。


    叔孙通想了想,这确实可以有,第一个用的名字很有意义,他非常积极朗声道:“《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又《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今陛下初承大统,天下思定,当以文德彰化,以天命明正统。臣斗胆拟文命二字,或建元。”


    萧何抚须,听着叔孙通的话,觉得不错,“年号贵在简而明,导民以向。先帝与民休息,天下初安。陛下继之,当申明法度,劝课农桑,使民知所向。建元甚好,寓意开创纪元,万象更新。”


    陈平目光微动,他在新老板这还想刷新一下存在感,继续当天子近臣,“建元固佳。然《尚书》有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陛下初登大宝,政事繁剧,亦当时时自警。元始或初元,亦有慎始敬终之意。”


    张良静立一旁,听了陈平的,也出来发表意见,“年号者,号令之年也,亦民心所望之年。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静。黄老之道,贵清净。不若取宁和或永初,以示长治久安之愿。”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刘昭听在耳中,心中已有定见。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正统、承前启后,又隐含她个人意志与未来期许的年号。


    “诸卿所议年号,皆深具匠心。然朕常思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亦不忘与民休息、定律明章。治国之道,文武张弛,不可偏废。”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韩信等武将,又掠过萧何等文臣。“朕名昭,愿以此身,昭示天下以文明德政,使我大汉礼乐昌明,狱讼清简,仓廪充盈。”


    “然武者,止戈之器,安邦之本。无武不足以慑不臣,固边防,保此太平之基。故……”


    “朕定年号为——昭武!”


    “自明年始,昭武元年!朕愿与诸卿共誓,内修昭明之政,外建不世之功。以文德化育万民,以武略震慑八荒。使我大汉,既享昭昭之治,亦立赫赫之威!”


    历史上第一个年号,当然得一听就是她。毕竟刘昭在八岁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写我的奋斗了。


    独裁才是她的底色。


    虽然刚开始做不到,吕后还在,这些老臣还活着呢,但她必须要在天下刻一个专属印章。


    昭武元年四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滚过殿宇,在每一个朝臣心头炸开。


    文臣或蹙眉沉思,或抚掌暗赞。武将则多是精神一振,这一听新帝就是要搞事的。


    吕后端坐凤座,面上无波无澜,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好一个昭武,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她其实也害怕,在刘邦一朝,皇后陛下是真的陛下,她是统治者之一,拥有杀伐的权力,治国的权力。


    权力这东西,一但拥有,再失去,那可就太痛苦了。


    如果女儿将她高高捧起,置于后宫,她又该如何?


    刘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年号是方向,接下来,她需要雷霆手段,也需要雨露恩泽。


    “年号既定,纲纪需明。”刘昭声音平稳带着穿透力,“朕年幼德薄,蒙母后鞠育恩深,方有今日。自即日起,尊母后为皇太后,居长乐宫。凡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朕必咨禀太后慈训。太后懿旨,与朕诏命同效。太常,即刻拟定尊奉仪典,颁行天下。”


    这是定盘星,给了吕后无上的尊荣和法定的最高参政权,也将吕氏集团的利益与她深度绑定。


    吕后微微一愣,也放松下来,很好,她没白疼她。


    萧何、曹参等老臣暗自点头,此乃稳定朝局第一要义,不然皇帝与太后争起来,他们还得考虑站队问题。


    “然,”刘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韩信身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有常典,而兵戈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亦需慎之又慎。”


    韩信感受到了注视,眉峰微动,抬眼望向御座。


    “淮阴侯,太尉韩信。”刘昭点名。


    “臣在。”韩信出列。


    “卿运筹帷幄,战必胜,攻必取,为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立不世之功。朕常闻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然今天下初定,兵戈宜敛。”


    刘昭非常诚挚的夸夸,却也带着帝王的疏离,“朕思之,兵法乃国之瑰宝,不可失传。朕欲设天策阁,专司整理历代兵书战策、舆地边情,编纂《汉家武经》,储才养士。此事关乎国朝武运承续,非卿这等不世出的帅才总领不可。”


    天策阁?编纂兵书?


    朝上人精们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其实是明升暗降,将他高高供起,剥离实权。


    都去写书了,还有什么时间练兵,那兵马不全在皇帝手上?


    但韩信吧,他吃饼,总领、不世出的帅才这些词,在朝廷诸公面前,还是新帝第一天早朝说的第一件事。


    嗯,她第一件事就是夸他。


    给足了面子。


    而且,编纂兵书,名垂青史,对骄傲如他,很有吸引力。毕竟在这个时代,一本兵书,还是大一统王朝官方的,就是封神之作。


    他略一沉吟,拱手一礼,“陛下信重,臣敢不从命。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编纂兵书固然重要,然京畿卫戍、四方镇抚……”


    “京畿卫戍,自有体制。”刘昭打断他,语气温和,“北军、南军及宫中郎卫,各有职司。朕承太祖虎符,自会督饬其各安其位,勤加操练。至于四方边郡及诸侯国兵马……”


    她目光扫过宗室诸侯队列,声音略沉,“皆需明定员额、驻地,无虎符诏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太尉于天策阁总览全局,若有异动或边情,朕还需仰赖韩太尉。”


    也就是最高军事顾问、理论家、荣誉元帅,而非直接指挥官。同时敲打了诸侯王,明确她对军队的绝对控制。


    不管任命谁,军队都是她的一言堂。


    这对于皇帝而言,尤其是新帝,非常重要。


    韩信领命拱手道,他没有朝臣想的那么多,毕竟陛下最先关注的他,“臣领旨。必竭尽所能,厘定兵略,以报陛下。”


    朝臣都沉默的看着他,能不能行啊,新帝一个兵都不给你诶!


    你就不能给她点颜色看看?


    这让他们后面怎么敢说话抗议?


    服了。


    最难的一关平稳度过。


    刘昭心中稍定,韩信还是很靠谱的。


    接下来,她转向文臣之首:“相国萧何。”


    “老臣在。”


    “相国总理阴阳,协和万邦,劳苦功高。自太祖起兵便悉心辅佐,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定律令,功在社稷。朕加封相国食邑两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相国一如既往,辅佐朕与太后,总领朝政,安定天下。”


    这是极高的荣誉和信任,到了人臣极致。


    萧何颤巍巍跪下,“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先帝与陛下!”


    “相国平身。”


    这么大年纪了,怪吓人的。


    安抚了萧何,便是张良与陈平。


    “留侯张良。”刘昭语气格外敬重,“子房先生算无遗策,佐太祖定鼎,功成身退,淡泊明志,朕甚钦慕。今尊先生为帝师,爵位如故,不必日常朝会。可于长安择清净处所居住,朕遇疑难,当亲往请教。另,请先生闲暇时,总领整理黄老典籍、诸子百家有益治国之论,朕欲设文渊阁储之,以开民智,以养士风。”


    这是将张良彻底供入神坛,给予超然地位和学术自由,既是对他智慧的尊重,也是对他不恋权位的回报,更是向天下昭示新帝崇文重士的姿态。


    张良深深一揖,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隆恩,良愧不敢当。既蒙垂询,敢不尽力?然良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唯愿以残年余力,为陛下拾遗补阙,整理旧典,或可稍尽绵薄。”


    “先生过谦了。”刘昭微笑,然后看向陈平,“曲逆侯陈平。”


    陈平立刻出列,姿态恭谨:“臣在。”


    “卿多奇谋,屡建大功,更于艰难之时,持节尽忠,朕深知之。”刘昭先肯定其功绩与忠诚,“今擢卿为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典正法度。望卿秉持公心,为朕耳目,肃清朝纲。”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位高权重,既赋予实权,又因监察容易得罪人,需更加依附皇权。


    陈平心思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新帝既用且防的一招,但也确实是晋升和展现价值的好机会。他压下心中复杂,拜倒:“臣谢陛下隆恩!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百官很复杂,不是,陈平当御史大夫,他要不要先举报举报自己,他都贪多少了?


    这合适吗?


    他要脸吗?


    对周勃、灌婴、樊哙、卢绾等功勋武将,刘昭一一褒奖,加封食邑,赏赐金帛,并明确他们各自在南北军或地方上的职权,基本保持稳定,只做微调,以示信任。


    毕竟边关还是要他们去守的,新一辈出来之前,就这么办吧。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惴惴不安的刘姓诸侯王身上。


    “诸王叔、王兄、王弟。”刘昭的语气比方才温和,“先帝大行,宗室哀恸。赖诸位在京协理丧仪,朕心甚慰。”


    齐王刘肥一听她这语气,就两眼一黑,她要开始坑兄了,“此乃臣等本分。”


    “然,藩国乃社稷屏藩,不可久虚。”刘昭语调平稳,“朕体谅诸位思归之情。着令诸王于一月内,各归封国。”


    一个月!比先前暗示的三个月大大缩短!


    众王心中一惊。


    刘昭继续道,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归国后,当恪守《诸侯王律》,勤政爱民,安境保民。自今岁始,诸王需于每年岁首,亲赴长安朝觐,奏报封国政情、户口增减、钱粮出入。无朕亲笔诏书或太后明确懿旨,不得擅离封国,不得私蓄甲兵过制,不得擅自交通朝廷命官及他国诸侯。”


    三条禁令,条条如锁,收紧了对诸侯王的控制。尤其岁首朝觐和详细奏报制度,意味着中央对封国的监管将空前加强。


    刘肥脸色发白,如意等年幼诸侯更是惶恐。


    刘昭看着他们,刘邦去世之前,还将他们都封王了,如今尸骨未寒,她不好立刻削藩落人口实。


    她不是朱允炆,她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朕与诸王,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朕愿与诸王共享富贵,亦望诸王能体谅朕之苦心,共保我刘氏江山永固,勿使朕为难,亦勿使先帝蒙羞。”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诸王再无犹豫,齐齐拜倒,声音带着颤抖,“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必恪守本分,忠心不二!”


    大朝议至此,她缓缓起身,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在殿内光线下流转。


    “昭武元年,万象更新。朕颁即位第一诏——”


    宦官展开早已备好的绢帛,高声诵读:


    “诏曰:朕承天命,嗣守大统。夫治国之道,安民为本,文武并用,张弛有度。即令:


    一、 轻徭薄赋:天下田租,减半征收一岁。各郡国徭役,非关国防、河工要务,减省三成。


    二、 恤刑慎罚:命廷尉、各郡国清理积案。除谋逆大罪,皆许上诉复核。老、幼、笃疾、妇人非重罪,可输赎、弛刑。


    三、 劝课农桑:郡守、国相考绩,首重垦田增户、仓廪充实。民间有献新农器、善织法者,验明有效,官府赏赐。


    四、 修明文教:设石渠阁于长安,广收典籍,命博士校订。科举考官阅卷,监察,皆由此出,为国纳贤。


    五、 整饬武备:依天策阁所议,厘定边防守御之策。各军严守驻地,勤加操练。然,非持虎符诏命,敢有擅启边衅、调兵逾制者,视同谋逆!”


    诏书读完,刘昭俯瞰群臣,在第一年,她非常保守,就是走个过场,稳一下人心。


    “此五事,乃昭武初政之要。朕愿与诸卿,及天下百姓,同心同德,克勤克俭。内使府库充盈,礼仪彰明。外令疆圉巩固,四夷宾服。使我大汉,昭昭如日,武德巍巍!”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震殿瓦。


    这一次,许多人心中的忐忑被稍稍抚平。


    朝会散后,诸公皆去,刘昭独自步出前殿,立于高阶之上。


    长安城郭尽收眼底,远处渭水如带。


    赤霄剑悬于腰间,沉甸甸的。


    吴王刘濞几乎是踉跄着登上自己的车驾,厚重的帘幕一放下,他额头的冷汗才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


    “一月!只有一月!”


    他攥紧了拳头,新帝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急不可耐地要将他们这些兄弟子侄赶出长安,赶回那看似富庶、实则已被无数眼睛盯着的封国。


    更可怕的是那三条禁令和岁首朝觐,那意味着他吴地的一举一动,钱粮兵马,甚至结交了哪些人,都要事无巨细地摊开在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这哪里是藩王?分明是戴着金锁的囚徒!


    “大王,”心腹舍人压低声音,“陛下此举,实乃削藩之先声啊。我们……”


    “噤声!”刘濞低吼,警惕地看了一眼车外,不要命了!“回府再说!”


    他心中又惧又恨,惧的是堂妹手段凌厉,不留情面。恨的是尸骨未寒,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收权。


    可他能怎么办?兵权?


    长安的南北军只听虎符调遣。


    联合同病相怜的兄弟?齐王刘肥就是个废物,一听都得去告密。


    韩信已被高高供起,简直浪费了他的战马,其他诸王封地狭小,自身难保。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其他诸侯王的车驾内,气氛同样压抑。年幼的燕王刘如意哭丧着脸,问随行的傅:“傅,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姐了?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傅只能苍白地安慰,心中同样七上八下。太后的心思未明,燕王归国,是福是祸,谁又能知?


    第188章 大风起兮(八) 张辟疆很是服气


    朝会散后, 大臣们都在揣测新帝的想法,就像现代有什么新政策,大家都拿着放大镜去仔细观看一样,这时的百姓并不关心, 因为与他们无关, 不管好的坏的, 他们都是被动承担的。


    萧何并未就寝, 在灯下对着今日朝会的记录, 久久沉思。萧延也听说了, 敲门进来, 忍不住问, “阿父,陛下今日作为,恩威并重,对您更是尊崇备至, 为何父亲仍面有忧色?”


    萧何抬起头,看着幼子萧延年轻困惑的脸。灯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深深的忧虑。


    “延儿, 你且坐下。”萧何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声音带着疲惫, “你只看到陛下对为父的尊崇,可曾想过这尊崇背后是何等重负?”


    萧延依言坐下, “儿愚钝, 请父明示。”


    萧何指着纸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几个字,“这几句话, 听着是极致的荣宠,可自商周以来,能得此殊荣者,有几人善终?伊尹、周公,那是圣人辅幼主,尚且如履薄冰。今日陛下予我此等荣耀,是要将我这把老骨头,架在朝廷最高处,去做那人人瞩目的人臣典范,去平衡各方。”


    他顿了顿,“陛下今日所为,看似恩威并济,实则步步紧逼。对诸侯王,限期归国,严令三章,这是将宗室矛盾摆在了明处,逼他们要么彻底臣服,要么铤而走险。我身为相国,陛下许我总领朝政,将来若诸侯有变,我是进谏还是执行?进谏,恐拂逆陛下立威之心。执行,又恐背负迫害宗室之骂名。”


    萧延听得心惊,“父是说,陛下有意激化矛盾?”


    “非也。”萧何摇头,目光深邃,“陛下非莽撞之人。她这是立规矩,在矛盾尚未爆发时,先画下红线。可规矩立得太急太明,就容易让那些心怀忐忑之人,觉得毫无转圜余地,反而可能逼出祸事。齐王刘肥,吴王刘濞,岂是甘心受制之辈?”


    “那对淮阴侯……”


    “更是一步险棋!”萧何打断他,“明升暗降,夺其实权,供之高阁。韩信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看似受用这兵家至圣的虚名,可他手中无兵,心中岂能真正安宁?陛下用天策阁和编纂兵书拴住了他,却也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平时无碍,一旦朝廷有风波,或者韩信自觉受辱冷落,就可能成为大变故的引线。”


    萧何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最让为父忧心的,还是两宫之间。”


    他看向长乐宫的方向,“陛下尊太后,给权柄,却也划清了界限。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需咨禀,那日常政务、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呢?皆归未央宫。太后是何等人物?从龙佐命,杀伐决断,岂会甘于只做一个被咨询的尊贵摆设?如今母女情深,自然无事。可天长日久,权柄归属一旦模糊,或是政见相左……”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延已听得脊背发凉。父亲所说的,远比他看到的表面风光要复杂凶险得多。


    “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志在千秋。”萧何最后总结,语气沉重,“这是好事,大汉需要这样的君主。但她太急了,也太自信了。她想在最短时间内,将她心目中的威胁都控制住。可她忘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烧焦。翻动太勤,容易碎烂。”


    萧延听着有些慌,“那父,我们该如何自处?”


    萧何沉默良久,缓缓道,“谨守本分,兢兢业业。陛下命我总领朝政,我便做好分内之事,调和阴阳,处理庶务,尤其要确保赋税、律法、民生诸事平稳。对长乐宫,礼仪上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政务上按陛下划定的界限,该禀报的及时禀报,绝不逾矩,也绝不多言。”


    他看向儿子,“延儿,你们兄弟在外,更要谨言慎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尤其要远离诸侯王使者,功勋子弟间的宴饮交游。陛下耳目灵通,陈平新任御史大夫,正愁没有靶子。我们萧家,已到人臣极点,也没法更进一步,只求能在这风波诡谲的昭武初年,平安度日,不负先帝托付,亦不负陛下……。”


    “儿谨记父教诲!”


    窗外夜色浓重,萧何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那缕忧虑却挥之不去。


    新帝登基,张不疑还是很兴奋的,但他明显画风不对,张良已经对这好大儿放弃了,次子张辟疆是众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说了什么?”


    张良正对着棋枰独自打谱,黑白子交错,恰如他此刻心中盘旋的天下局势。听到次子张辟疆清越的嗓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陛下的诏令,明日便会颁行天下,辟疆届时自能知晓。”


    张辟疆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却并不关心棋局,毕竟少年人都好奇,“诏令是给天下人看的。儿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谈举止之间,透露了何种心意?阿父观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张良这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异常,被许负私下赞为有窥天之智的儿子。比起性情跳脱,更热衷于结交游侠,对政治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长子张不疑,张辟疆的敏锐和冷静,让张良欣慰又隐隐担忧。


    “陛下其人,”张良将白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志大、心细、行果、虑远。”


    “志大可见于昭武年号,对诸侯王毫不拖泥带水的限令。她绝非甘于守成之主。”


    “心细可见于对韩信明尊实控之策,对萧相国之尊崇与对陈平之任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行果可见于雷厉风行,甫一登基,便定庙号、议年号、尊太后、安功臣、慑宗亲、颁新政,一气呵成,不留喘息之机。”


    “虑远……”张良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今日所颁五条新政,条条皆是为长远计。轻徭薄赋,恤刑劝农,是固本。修明文教,整饬武备,是培元。看似寻常,却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大变,积蓄最根本的力量。她所谋者,恐怕不止于眼前的平稳。”


    张良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些政令在刘昭看来,是非常非常保守的,不过是封建明君的基操而已。


    她如今地基没打牢,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完整的版图,大汉的版图实在太小了,算上诸侯王的分国,才跟大秦一样。


    她想要发展,想要富裕,想要万国来朝,还想要新大陆。


    张辟疆听得专注,“阿父是说,陛下今日所为,皆是布局?那陛下对阿父的安置,亦是布局之一?”


    张良微微颔首,“不错。尊我为帝师,许我整理典籍,既给了我超然地位,全了我淡泊之名,也将我置于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陛下需要我的名声点缀朝堂,却未必需要我的具体政见干涉她的施政。文渊阁或许将来会很重要,但眼下,它更像一个华丽的藏书楼和养士之所。陛下真正要培养、要启用的人,恐怕不会从故纸堆里找。”


    张辟疆若有所思。“那陛下真正倚重的会是……”


    “陈平机变,可作鹰犬利刃。萧相国稳重,可镇朝堂大局。至于未来……”张良缓缓道,“不好说。”


    张辟疆眼睛微微一亮:“阿父,儿可否……”


    “不可。”张良打断他,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万一这货也被骗,两兄弟出了同一个绯闻,他还怎么出去见人。“辟疆,你才智过人,但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诸侯王不满,功臣各有心思,太后深不可测,陛下更是心思如海。你现在卷入其中,无异于幼兽入密林。”


    他看着儿子,苦口婆心,“为父让你闭门读书,参悟黄老,不是要你做个书呆子。而是要你明心见性,洞察世事本质。治国之道,有时不在有为,而在观势。看清楚风从哪里来,浪向何处去,比急着扬帆更重要。”


    张辟疆沉默片刻,恭敬道:“儿明白了。那兄长今日似乎颇为兴奋,已在与友人谈论陛下新政……”


    张良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长子实在有些头疼:“不疑性情如此,劝也无用。你稍后去提醒他一句,陛下新政方下,议论需慎,尤其莫要妄揣圣意,更不要与诸侯王或某些敏感人物走得太近。就说是为父的意思。”


    “是。”张辟疆应下,又看了看棋盘,“阿父这局棋……”


    “这局棋,”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棋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才刚刚开始。执白者落子迅疾,占尽先手,气势如虹。但棋局漫长,中盘缠斗,官子争夺,变数犹多。执黑者虽暂处守势,却也未必没有反击之机。更何况……”他声音几不可闻,“观棋者,亦未必甘心永远只做观棋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张辟疆心中凛然,知道父亲所指的观棋者是谁。两宫之间的微妙平衡,才是这场新朝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张辟疆悟了,回房就看见买了小儿玩的珍稀玩意回来的张不疑,抱着臂看着哥哥,“兄长买这些是做什么?”


    张不疑当然是给女儿买的,所以他高兴得与弟弟分享。


    张辟疆欲言又止,“兄长想进宫,那岂不是家里的爵位让我继承了?”


    张不疑缓缓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肖想他的家产,“你在想屁吃。”


    “?你都要嫁进宫了,爵位不就是我的吗?”


    张不疑哼了一声,“谁说的,这可是万户侯,要爵位自己去挣,不是所有人都命好是长子。”


    张辟疆很是服气,靠,这人也不傻啊。


    第189章 大风起兮(九) 吕后看着女儿的后宫,……


    翌日清晨, 秋风已起,但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索性是清晨,风还有些凉。


    这还是张敖头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独自向太后请安, 前几天诸事皆安, 天子大封功臣, 就是自己人, 两个老师, 陆贾成了太傅, 张苍成了大司农。


    还将许砺召了回来, 让清闲的周岑去地方上接了她的职, 许砺升上了九卿之一,成了廷尉。


    这个官听着很陌生,但它后来的名字就耳熟了,大理寺卿。掌邢狱, 中央最高司法审判长官。


    这个位子,必须要自己人,还要敢干活的。


    她妹妹许珂管着太医院, 这个地方对于皇帝也很重要,刘昭让她继续待着, 继续大量招生,有多少有天赋的就招多少, 与医家合作, 不要怕花钱,以后国库充裕了,自有用得到这些人的时候。


    医疗人才实在太贫乏了。


    她将自己人安排了后,就开始大封后宫, 张敖成了皇后,那为她挡了一剑的商羽成了夫人,仅次于皇后。


    商羽一步登天,除了张敖有点膈应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对声,吕后很感谢他那次以命相救,那时刘昭怀了曦儿,要是那一剑没躲过,她都不敢想。


    张敖来长乐宫后,就撞见了也过来的商夫人,张敖脸色有些不好,但他是个体面人,干不出刁难的事。


    而商羽又是乐伎出身,他性格极为内敛,是个非常识趣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张不疑一样去干挑衅的事。


    他恭敬得向皇后行礼,张敖应了一身,“平身吧,既然来了,就一道进去向母后请安。”


    “谢殿下。”商羽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落后张敖半步,默默跟随。他深知自己出身乐伎,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妒忌,等着看他的笑话。


    对这位出身高贵,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唯有恭顺些,方能稍减他人非议,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由宫人引着,步入长乐宫正殿。殿内熏香淡雅,吕后端坐凤榻之上,已卸去昨日大朝会的浓重威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发间金饰简约,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儿臣张敖,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臣商羽,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两人依礼拜见,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平身,看座。”吕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置好锦垫,张敖与商羽谢恩后,端然跽坐。


    吕后先看向张敖,语气缓和了些,“敖儿,曦儿近来可好?”


    张敖恭敬答道:“回太后,曦儿一切安好,乳母照料精心,近日已能数数,甚是可爱。”


    其实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让不到两岁的孩子启蒙,但陛下说,越早学些简单的活跃脑子,更好,省得她天天咿呀哇呀。


    吕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商羽,“商夫人,”她缓缓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署可还尽心?”


    商羽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劳太后挂心,臣伤势去岁就已愈**,太医署诸位大人尽心竭力,陛下亦常遣人垂询,臣感念不尽。”


    “嗯。”吕后点点头,“你救驾有功,陛下破格晋封,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既为夫人,便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为后宫表率。尤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要知晓分寸,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内廷和睦,方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既是告诫商羽安分守己,莫恃宠生娇,也是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与张敖产生什么龃龉,影响了内廷和睦。


    商羽很是柔顺,“太后教诲,臣字字铭记于心。臣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得侍宫闱,唯有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勤修德言容功,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或懈怠,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内廷祥和。”


    他的回答谦卑而恳切,将姿态放到最低,明确表示自己毫无争竞之心,只求安稳。


    吕后见他如此,觉得是个识趣知进退的。救驾之功,只要他老老实实,不惹事端,给他富贵尊荣也无妨。


    “你能明白,自是最好。”吕后语气略松,“陛下近日操劳,尔等更需体贴。都退下吧。”


    “儿臣、臣告退。”


    张敖与商羽行礼退出,直到走出长乐宫正殿,被微凉的晨风一吹,两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张敖看向身侧依旧低眉顺眼的商羽,开口道:“太后之言,亦是关爱。夫人伤势初愈,还当好生将养,宫中若有何需用不便之处,可遣人告知椒房殿。”


    商羽忙道,“谢殿下关怀。臣一切尚好,不敢劳动殿下。”


    他两走了,吕后才缓过神来,她发现女儿很像刘邦那死样,眼睛都亮,找人净找好看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打算让审食其进宫住几天陪陪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开始被带坏


    刘昭这两天被韩信缠着呢,这人这么回事,让他去写书,不去查资料,缠着她做什么?


    她忙着呢,百废待兴。


    韩信这人,除了自己的亲信李左车,跟谁都不熟,上一个熟的人还是刘邦。


    所以他非常有空闲,刘昭发现夺了他的兵马之后,她才是直接受害者,他不用去军营,来她这跟回家一样频繁。


    未央宫,宣室殿侧的书房内,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简牍奏报,很多地方竹子太多,还是习惯用竹简,觉得正式高档一些。所以导致官报鱼龙混杂,什么样的奏报都有。


    天气热,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燥热。刘昭正皱着眉,用朱笔在一份关于关中水利修缮的奏疏上批注,准备从有限的预算里挤出钱来优先处理最紧要的几处。


    一道身影未经通传便熟门熟路地晃了进来,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是韩信。


    刘昭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天策阁在武库那边,舆图和旧档都给你搬过去了,大将军若是缺人手,朕让少府再拨几个识文断字的过去。”


    韩信没接话,径自走到她案几旁,俯身看了看她正在批阅的东西,眉头微挑:“渭水支流淤塞?这点小事也要陛下亲自核算?让治粟内史和大司农去头疼便是。”


    刘昭笔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无奈,“治粟内史算不清哪里最急,大司农张苍新上任,还在熟悉钱粮旧账。朕不亲自过目,万一钱花了,汛期一到该淹的还是淹,百姓骂的是朕这个皇帝。”


    韩信唔了一声,觉得有理,但又觉得这不该是皇帝该费神的事。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份空白的纸张铺开,又很自然地拿起刘昭笔筒里的一支笔,沾了墨,直接在旁白处勾勒起简易的河流与堤坝示意图来。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画的几条线,“前年我看过高帝时的旧档,这几处堤基是秦朝修的,夯土不实,年年小补,不如趁这次一并加固。钱粮若紧,可先征发当地民夫,以工代赈,再调一部分北军轮戍的士卒参与,既练兵,也省了部分雇工钱。”


    刘昭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简图,心中微动。韩信之才,确非凡俗,即便不在其位,一眼也能看出关键。但他这幅把书房当自己家的态度,实在让她头疼。


    听着他在刘邦那也这样,她觉得她父脾气真好。


    “此法甚好,可记入条陈,朕会发给有司参详。”刘昭肯定了他的建议,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你的正事是《汉家武经》。朕听说,你这几日去天策阁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还是习惯唤大将军。


    韩信放下笔,脸上理直气壮委屈,“那些故纸堆,李左车带着几个博士在翻检便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岂是死抠旧简能得来的?陛下既让臣总领此事,总该让臣知晓陛下对这部武经有何期许?是侧重战阵搏杀,还是军制边防?是总结前人,还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为将来可能的战事,预作筹谋?”


    刘昭听出来了。


    韩信不是闲得发慌来缠她,他是心有不甘,也是真的迷茫。让他离开纵横捭阖的战场,一头扎进故纸堆,对他而言,无异于困蛟于浅滩。他需要方向,需要认可,需要感受到自己依然被需要,尤其是在军事层面。


    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对韩信,不能单纯用皇帝的威仪去压,他吃软不吃硬,重知遇,更重用处。


    “期许?”刘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朕的期许,是希望这部武经,不仅能总结前人得失,更能指引未来。战阵要精,军制要明,边防要固,但更要紧的,是厘清为何而战,如何止战。大将军,你掌兵时,战必胜,攻必取,可曾想过,除了取胜,军队于国,究竟是何等存在?是开疆拓土的利刃,还是保境安民的坚盾?亦或兼而有之,其间的平衡又如何把握?”


    她看着韩信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朕让你编纂此书,非是冷藏,实是寄予厚望。望你能跳出昔日将兵的局限,以统帅的眼光,为我大汉,也为后世,定下武事的魂魄。此事之重,之难,不下于指挥一场大战。你若有疑惑,闭门造车确非良策。”


    刘昭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开始祸水东引,“子房先生博古通今,尤精黄老之道,于战略大势、人心揣摩上,常有惊人之见。你二人,一擅奇正之术,一长庙算之谋,若能携手探讨,或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朕已尊子房先生为帝师,不妨带着你的疑问和想法,去寻他聊聊?总好过日日来朕这里,看这些琐碎钱粮账目。”


    韩信听着,与张良论兵?这倒是个新鲜主意。那个貌若美妇,却每每能在关键处点醒高祖的留侯,或许真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那股散漫劲儿收敛了些,拱手道:“陛下此言,令臣豁然开朗。编纂武经,确非寻常校书可比。提及张子房,臣这便去寻他论道!”


    “等等。”刘昭叫住他,指了指案几上他刚才画的那幅治水简图,“这个,留一份详细的条陈。还有,去寻子房先生,记得带上礼物,先生喜静,莫要过于喧扰。”


    韩信爽快应下,笑道,“臣遵旨!”


    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刘昭摇了摇头,笑了笑,对付韩信,果然得用对方法。让他去缠张良吧,但愿子房受得住。


    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余墨香。刘昭重新拿起朱笔,看向奏疏,觉得方才还觉得繁杂的沟渠钱粮之事,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至少,暂时清净了。


    不然这日子怎么过?——


    作者有话说:正在更新《皇兄让让,挡朕皇位了》


    赵明昭在一场大病后,穿成未来的太子侧妃,一去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洛阳焚荡,长安毁弃,八郡繁华付胡虏,半壁江山野鬼哭。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她的名字正着读很太子,倒着读很天子,当太子妃,还是侧的?她觉得不行,但她可以弄死太子。


    在朝廷南渡之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公卿念往日之义,怜她是旧友之女,欲带她同行,她看着眼前衣袂翩翩的公卿,拒了这生路,也拒了既定的命运,“明昭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跟着赵家人一路逆行北上。


    开启了她开挂的一生。


    排雷:有感情洁癖慎入慎入,女主爱慕者众多,男主并不是她最爱的那个,只是她权衡下的最优解,女主她不是渣,只是心尖上的人略多。男洁


    世人皆爱她熠熠生辉的灵魂。


    第190章 大风起兮(十) 她翻开了幼时背的变法……


    玩王者的都知道, 野怪血量很低的时候,斩杀线就出来了。


    但秦汉的百姓可没有野怪的血量,在秦时,黔首满血也是斩杀线, 刘昭来了这么久, 很少去接触一个群体, 那就是奴隶。


    因为她以前无能为力, 刘邦也释放一半多的奴隶归为平民, 像青禾绿云以前就是奴隶, 她们被父母卖身为奴。


    秦时的奴隶至少占了总人口的30%, 汉时的奴隶占了10%。


    秦朝是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 是封建制的开端,这时的中国,从奴隶制转化为封建制。


    但这只是现代下的定义,秦汉是听不懂封建这个词的, 始皇帝也不是搞革命的,他中央集权纯粹是为了自己威天下,为了大秦千秋万载。


    他的时代, 奴隶达到了巅峰,那可真是一不小心就变成奴隶。


    在没有统一思想时, 当一个人要绝对的主宰一个时代的时候,那这个时代的所有人, 定然是孱弱无力的。


    毫无反抗之力的。


    课本上只有刺秦, 秦始皇听个曲也遇刺,出门也遇刺,自他之后,都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这么遭恨。


    这得归咎于商鞅变法, 秦因此而兴,因此而亡。


    这个世界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商鞅更冷血与残酷。


    商鞅变法后,秦国推行重农抑商,奖励军功政策,奴隶成为这政策的重要劳力,也就是奖品。


    那可真是,底层人是上层的最优质财产,物理意义上。同时,严格的户籍制度将奴隶与平民区分。


    奴隶想变为平民,难如登天,但平民沦为奴隶,却易如反掌。


    秦国实行严刑峻法,罪犯本人及其三族可能被罚为官奴,依犯罪大小。


    平民因贫困,债务无法偿还时,将自己或者子女卖为奴隶,灾荒与战乱时就更别说了,什么救济?活不下去你可以卖身为奴。


    更别说商鞅还弱民,辱民,愚民,贫民,疲民,平民没有一点点抗风险能力,甚至田地被贵人盯上了,末日也就来了,真满血都是斩杀线。


    还有奴隶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奴隶,这些是秦国奴隶的来源,严苛的等级制度让秦变成非常冷血无情的战争机器,从弱秦,变为强秦。


    到了始皇帝时,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劣,为什么六国百姓那么恨秦,因为他们的君王再狠,也没有大秦这么可怕。


    秦在对外扩张的时候,可不是后世打下天下,你们从蜀国,吴国,变成我大魏的子民了,不,六国的很大一批人,直接变成了秦的奴隶,官奴。


    被用于官府劳作、筑城、开矿等苦役,那是真苦,稍停下来秦吏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秦的奴隶是不分男女的,都是一样的苦,女奴又是最低层,她们被强就会怀孕,生下来的奴隶就是贵族的财产。


    那幸存下来的没有变成奴隶的六国百姓难道会感恩戴德吗?不会,他们只会咬牙切齿的恨。


    秦亡了他们,还恩赐般的说他们以后就是秦人,要守秦人的规矩。


    这设身处地想一想,谁成为六国遗民谁都得气死啊。


    始皇帝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六国百姓最苦的时候,但当始皇帝老了,就没人听他的了,六国百姓理都不理秦法。


    官吏们人少,没办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徭役有人去就行。所以秦法还是只能管住关中的秦人,老秦人是真苦啊。


    秦人恨秦,因此而来。


    这还真不是秦不想改变,是改变不了,扶苏看到了惨烈,重用儒家,可大秦上上下下,全靠这个体系活着。


    始皇帝要是改变,他都控不住局势,因为所有的秦人,尤其是秦上层人,他们遵守这个体系卖命,踏着同胞的血,成为人上人。


    秦最上面的人,如现代美国顶尖资本一样,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牛逼的秦吏也只能是个秦吏,上升不了分毫。


    一旦不用商鞅这套,秦立即崩盘,得利的秦人一反对,六国人心恨得咬牙切齿,那事态根本控制不住。


    君因此而兴,只会因此而亡,别无他法,所以秦的崩亡才会那么迅速,只要秦上层得不了利,控制不住百姓,天下群起而攻之。


    刘邦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看到了始皇大一统的好处,威天下。


    他想成为始皇帝,可贵的是他是平民,懂平民的苦难,所以历史到他这转了一个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邦太知道自己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了,所以他实行一系列减负操作,因为汉是全新的帝国,不存在秦的苦大仇深,秦上层为了秦牺牲多少这种事情。


    他的诸侯皆是功狗,没有bb的权力,所以他能直接废除奴隶制,汉初的奴隶已经变为封建社会的奴隶。


    秦的奴隶被杀被打,主人是不受惩罚的,因为是私有财产。到了汉初,刘邦说奴隶也是人,杀人就得偿命,但杀奴隶可以赎命,五十金。


    五十金不是小数目,这可以买很多奴隶了,对于富农阶层,会让自己倾家荡产。


    汉时的奴隶也很苦,但不至于命过于轻贱,而且在秦汉期间的奴隶,都被释放为平民,由官府帮扶给房给地。


    所以汉发展的起点与秦发展的起点,是完全不一样的,汉末时刘家人也都得了善终。


    天道好轮回。


    如今到了刘昭这里,刘昭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学生,她穿越前还是个共青团员,汉初的奴隶其实也让她难以接受。


    哪怕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人命不会随便死了。


    但是汉初的平民都没有抗风险的能力,更别说奴隶了,平民也时刻被土地兼并变为流民,流民很容易变成奴隶。


    刘昭如果想改变,首先要变的就是土地的制度,但汉初为了打天下,王侯的功爵最重要的就是土地的划分,百姓没了土地,刘邦拿出上林苑的荒地借与百姓。


    可皇家能有多少地,最根本有效的操作就是变法,可变法,在她是太子时,万万不能做的。


    如今她已经成为天子,她可以改变这个时代,刘昭打开自已锁上的盒子,里头有她八岁时,背下来的变法条例,她看到了王莽的失败,这是离得最近的变法,朝令夕改,法度混乱不堪,越变百姓被他手下人欺压得越狠。


    罪就在了王莽的身上,百姓恨得打进去,将他分食。


    他是一个教训,证明变法不是皇帝颁发一张轻飘飘的法令就行的。


    她需要同盟,需要人手,需要大量的执行人,还需要平衡贵族失去的利益。


    当根基打牢了,政令四通八达,又有报纸传播,一旦农业巩固,就可以在农业的基本盘上搞商业,这些年堆积的工业产品,已经快让他们自己卷死了,百姓买不起,上层用不完。


    草原缺水,什么肥皂,他们不需要,匈奴贵族就那么一点。


    商业能带活工业,这些年纺织厂都倒闭了许多,这些一旦流通,就可以盘活,盘活需要百姓有钱。


    百姓有钱才有余钱交税,交粮,工业兴起又能反哺农业,国家运行起来,汉就会富裕了。


    至少不能一直这么穷。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弱民是没有未来的,富民才能强国。


    当然边境会给予极大的优待,想让人世世代代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守着国土,不给予超国民待遇,根本不可能做到。


    由于有了暖炕,很多人去北方才没有那么抵触,冬天也是能活着的。


    饭要一口口吃,刘昭想明白了后,明年的科举就是重中之重,由于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这些年读书人增加了不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草台班子。


    她看了看这次的秋闱过后,明年春闱名单,有一个人很显眼,贾谊。


    过秦论那个。


    此时的贾谊还是一个少年,但才华在极大多数都是半桶水读书人人群里,他是非常显眼的。


    也拉高了质量,毕竟这是她登基的第一次科举,要是状元的试卷不咋地,传出去她也很没面子。


    还是张辟疆等二代三代们,这一次也会下场,由于先前周岑拿了状元,打马长安,琼林设宴,受到那般耀眼的荣誉,女子们也非常有干劲。


    明年昭武元年的科举可以说是龙争虎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了自己的计划推行,刘昭很重视明年的春闱,她让青禾去吩咐人请许砺,许负,陆贾,张苍,韩信,陈平来。


    理清楚了,就开个会吧。


    未央宫温室殿,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刘昭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侧较小的议事偏殿,布置得简洁私密。


    屏风上挂着大幅天下郡县舆图,长案上旁边堆着几摞简牍。


    受邀之人陆续到来,心中皆有些讶异。众人见礼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发髻简单,眉宇间自有锐气。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并非商议具体朝政。”刘昭开口,声音清晰,“而是想与诸位,聊聊这天下,聊聊我大汉的未来。”


    她拿起一份简牍,“这是大司农刚呈上来的关中、三河地区今岁粮产与户籍粗略统计。比之高皇帝初年,户数增了三成,垦田多了近半,仓廪也算有了些积蓄。看起来,休养生息,颇有成效。”


    张苍拱手:“此乃陛下与先帝、太后圣德,百官辛劳之果。”


    刘昭点点头,却又放下简牍,话锋一转:“然这些增长,多集中于官府直接掌控的郡县,以及长安、洛阳等通都大邑周边。朕让少府与各地暗查得知,许多新开垦的田地,并非无主荒地,而是失地流民在诸侯王、列侯封地边缘,或山林湖泽之畔,艰难开辟出来的。他们户籍未定,赋税无常,朝不保夕。一遇灾年,或贵人觊觎,便可能再度失去土地,沦为债务奴隶,或投靠豪强为隐户。”


    殿内安静下来。


    这些情况,在座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如此直接地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不同。


    “再看各地上报的刑狱。”刘昭看向许砺,“许廷尉,你所见案件,与田土、债务、奴仆相关的,占几何?”


    许砺沉声道:“回陛下,十之六七。民间纠纷,多起于此。豪强兼并,巧取豪夺。债务盘剥,利滚利。主仆相争,乃至伤人害命屡见不鲜。臣按律处置,然其根源,非律法条文所能尽除。”


    刘昭问,目光扫过众人,“根源何在?”


    陆贾抚须,缓缓道:“在于民无恒产,则无恒心。土地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多数百姓无以自立,自然易生乱象。秦之速亡,前车之鉴。”


    韩信虽不擅长经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陛下是觉得,如今看似太平,实则根基不稳?就像打仗,后方粮道若总被骚扰,大军便无法安心前出。”


    “大将军所言甚是。”刘昭赞许地看了韩信一眼,这比喻很直观,“我大汉如今,便似一支刚刚取得大胜、正在休整的军队。表面赢了,但若兵员不断流失,粮草来源不稳,辎重分配不均,这支军队的内部便会慢慢虚弱,一旦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变,便有倾覆之危。”


    陈平接口道:“陛下所虑深远。然则,土地兼并,自古有之。功臣列侯受封食邑,亦是国朝酬功之典。若要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立刻颁布什么法令去强夺谁的土地,释放谁的奴隶。”刘昭语气平和,她要彻底变法,而不是像王莽那样自以为是的作死,“那无异于自毁长城。朕要做的,是从根子上,慢慢培植新的土壤,让大树能往更稳固、更健康的方向生长。”


    她指向舆图,“诸位请看。北疆匈奴虽暂时和亲,然其势未衰,随时可能南下。南越、西南诸夷,亦未完全宾服。边境需要精兵强将镇守,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成为真正的屏障。关中、关东腹地,需要更加富庶,才能支撑起整个帝国。”


    “如何做到?”刘昭自问自答,“第一,让百姓有更多活路,不止种地一条。”


    她看向张苍和许砺,“大司农、廷尉,朕欲在法令上,逐步放宽对民间工匠经商、乃至小规模矿冶、山林渔猎之利的限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定立清晰规则,抽取合理税赋,使其合法化、规范化。让有一技之长或善于经营之人,能通过工商获取财富,减少对土地的绝对依赖。同时,严格限制高利贷,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避免平民因一时困顿而永世不得翻身。”


    张苍沉吟:“此策需慎之又慎,恐引起守旧者非议,亦需大量精通钱谷律令的官吏去执行监督。”


    “这正是第二点,”刘昭接过话头,“我们需要大量新的、懂得如何做事的官吏。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只会钻营的胥吏,而是真正懂农桑、通律法、精计算、善营造的干才。明年的科举,便是为此而设。”


    她看向陆贾,“太傅,明经科要选拔的是明理守正、能贯通经典与实务的君子,他们是未来官员的魂。而明法、算经及各分科,要选拔的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手脚和工具。魂正,工具利,事方可为。”


    陆贾颔首,经过上次交锋,他明白皇帝并非要废弃儒学,而是赋予其新的定位和使命,这挑战巨大,却也可能是儒学真正大兴的机遇。


    但儒学需要变通,为她量身打造。


    “第三,”刘昭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需要让财富和机会,更均匀地流动起来。”


    她看向许负,“太史令曾行走天下,见识广博。你以为,如今各地物产,可能互通有无?”


    许负一直在静静聆听,此刻方开口,声音清晰:“陛下,天下物产,差异甚大。蜀锦、齐纨、吴盐、燕马、荆楚漆器、西域玉石……然道路险远,关卡林立,盗匪时起,商人裹足,百姓更是无缘得见远物。财货壅塞于产地,需者不得,产者贱卖。”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朕欲在稳固农业之基后,逐步修缮贯通主要郡国的官道,在边境和重要枢纽设立受官府监管的互市或市集,降低交易税,鼓励守法商人往来。同时,少府将牵头,尝试将一些积压的官营工坊制品,如质量尚可的布匹、铁器,以合理价格售与民间或用于边贸。”


    她顿了顿,“这一切的前提,是农业必须稳固,粮价必须平稳。故此,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调节粮价,乃重中之重,需持之以恒。”


    韩信听到边境互市,眼睛一亮:“陛下,若与匈奴互市,可能换得更好的良马?”


    没被阉的那种。


    “有可能,但变化应该不大,需严格管控,铁器、弩机等军国重器绝不可流出。互市亦可作为了解敌情、施加影响的窗口。”


    她所谓的互市,其实更看好西域与西方,匈奴能买什么?


    刘昭随即看向陈平,“而所有这些举措,能否推行,能否不被歪曲,能否真正惠及百姓而非肥了中间硕鼠,便需要严密而有效的监察。御史大夫,你的担子很重。”


    陈平立刻肃容:“臣明白。定当整肃纲纪,为陛下耳目。”


    刘昭点点头,陈平耳目达天下,无孔不入,实在是非常适合这位子。“诸位,朕今日所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也可能遇到挫折、非议、甚至反抗。但这是朕认为,能让大汉真正长治久安、国富民强的必由之路。我们不学暴秦竭泽而渔,也不坐视矛盾累积爆发。我们要做的,是疏导、是培育、是建设。”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座的心腹重臣,“此事艰难,千头万绪,非朕一人所能为。需要诸卿各展所长,同心协力。太傅掌教化定方向,大司农理钱谷固根基,廷尉明律法正秩序,大司马强武备固边防,御史大夫肃贪佞清道路,太史令于山川地理、民情物产上,多予建言。”


    “这是一盘大棋。”刘昭缓缓道,手按在舆图上,“今日,朕将初步的构想告知诸卿,望诸卿细思之,完善之。未来具体方略,我们再一步步商议、推行。诸卿,可愿与朕,共弈此局,为万世开一太平之基?”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皇帝没有给出具体的,立刻要执行的激进方案,而是描绘了一幅需要长期努力、综合施策的宏大图景。


    这里面有风险,更有机遇。


    陆贾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虽愚钝,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就此事功!”


    张苍、许砺、陈平、韩信、许负亦相继起身,郑重行礼:“臣等,愿随陛下,共谋大业!”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稍定。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她已经向核心团队表明了方向,播下了种子。


    接下来,就是依靠科举选拔的新鲜血液,依靠这些重臣的智慧与执行力,一点点地将这蓝图,变为现实。


    窗外,天色渐暗,但温室殿内,却仿佛亮起了一簇指向未来的灯火。


    刘昭并没有找萧何,一来他年龄实在太大了,他比刘邦还年长,正史上刘邦一去,他也相继走了。


    人老了不应该再操心太多事,更别说接受新思想,新的格局。


    萧何这后半生,为了大汉鞠躬尽瘁,晚年还是安生一些吧,做个享尽尊荣的老丞相,没什么不好。


    至于曹参周勃等人,还真不能找,因为他们就是功勋王侯,人是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受损的利益,而不是大局观。


    跟他们一说还有什么前景可言?


    还没开始阻力就开始了。


    刘昭办完公事,觉得有些累,天晚了,青禾走了过来,“陛下要传膳吗?”


    刘昭想了想,“去商夫人那吧,朕去看看他。”


    “诺。”


    青禾吩咐下去,陛下要摆驾商夫人处,在那摆膳。


    商羽正对着一卷乐谱出神,殿内陈设素雅,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显出主人几分清寂的品味。


    听得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商羽微微一怔,立刻敛容起身,快步迎至殿门。


    刘昭的步辇已至阶前,她披着一件红色斗篷,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秀。商羽拱手而拜,“妾身恭迎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抬步进殿,自然地解下斗篷递给青禾,目光扫过案上的乐谱,“又在研习新曲?”


    商羽起身,他示意宫人奉上热茶,垂首答道:“闲来无事,温习旧谱,让陛下见笑了。”


    刘昭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看向商羽。


    烛光下,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云纹,衬得面容愈发沉静美貌,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刘昭示意他在下首坐下,“伤势可都大好了?天气转寒,旧伤处可会不适?”


    商羽依言落座,姿态依旧端正:“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太医署配的药膏很好,冬日亦不觉酸痛。”


    刘昭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燃烧声。“商羽,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这宫墙之内,可还习惯?”


    商羽有些紧张道,“陛下恩典,臣衣食无忧,宫人亦恭敬,并无不惯之处。”——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营养液呢?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外头定是有新欢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