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楚河汉界(十一) 十五岁的刘昭,终现……
四十九日的停灵期, 在南郑肃穆而忙碌的氛围中缓缓流过。
刘昭以太子身份主持大局,在母亲的辅佐下,将太夫人刘媪的丧仪办得隆重而周全。
灵堂庄严肃穆,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从汉中本地的官吏豪强, 到听闻消息从关中, 巴蜀等地赶来的支持者, 刘昭皆以礼相待, 举止得体, 言谈间既显哀思, 又不失储君威仪。
她代表刘邦, 完成了所有繁琐而重要的仪式
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她亲自撰写祭文,文辞恳切,追忆祖母慈恩,感念父亲艰辛, 闻者无不动容。
在将刘媪灵柩安然送入陵墓的那一刻,刘昭身着粗麻孝服,跪在墓前重重叩首。
这场丧事, 不仅安抚了刘邦一系的元从之心,凝聚了汉中的人心, 更向天下昭示了汉王室对孝道的尊崇,以及太子刘昭, 她代表了汉王室的未来。
实在可期。
葬礼结束后, 刘昭并未在南郑过多停留。前线战事依旧吃紧,她心系成皋。
汉中根基已由母亲和萧何等人经营得颇为稳固,她需要将目光投向更接近前线,亦是未来重要据点的关东地区。
她辞别母亲, 再次启程。
昔日项羽一把大火焚烧咸阳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但在渭水南岸,一片更为广阔的土地上,已然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无数民夫在官吏的指挥下平整土地,开挖地基,烧制砖瓦,号子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路过栎阳时,萧何闻讯,亲自出迎。
萧何劳心劳力,咸阳正是建设时。
“殿下一路辛苦。”
萧何拱手行礼,引着刘昭登上了一处高地,俯瞰整个建设现场。
“萧相国,这是……”
萧何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回殿下,自殿下前往南郑后,关中渐趋安稳,粮秣赋税亦渐有盈余。况且正好春耕已过,我们给出工钱,让黔首赚些钱财,他们手头更宽裕,能买些东西。”
“咸阳宫室残破,且背负暴秦之名,不宜为都。臣与诸臣工商议,并奏报大王同意,决定另择吉地,兴建新城,以作我大汉立国之基业!”
他伸手指点着下方:“此地地势开阔,水土丰美,且据崤函之固,拥渭水之利,正是建都之上选。所有规划、民夫调配、钱粮用度,皆已安排妥当。”
刘昭心中激荡,这象征着汉政权已从流动作战,偏安一隅,正式转向巩固根基,展望天下的新阶段。
“父王可知?可有何旨意?”
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恭敬递上:“大王有信至。大王言,新城之名,已定,名曰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愿我大汉国祚绵长,天下永享太平!”
长安!
刘昭接过帛书,看着上面父亲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心中默念着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长安。
萧何继续道:“大王亦定下了宫室之名。正宫曰长乐宫,愿大王与将士们早日凯旋,长乐未央。日后陛下临朝之所,曰未央宫,寓意我大汉福泽绵长,永无竭尽之时!”
长乐未央……
刘昭站在高地上,迎着大风,衣袂飘飞。
她极目远眺,眼前不再只是杂乱繁忙的工地,而是巍峨壮丽的宫阙殿宇,是未来帝国的权力中心,是青史之上浓墨重彩的汉家宫阙!
“萧相国辛苦了。”刘昭郑重道,“兴建新都,工程浩大,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甚巨,相国需统筹全局,谨慎为之。前线战事未歇,后方稳定与供给乃是重中之重。”
“殿下放心。”萧何拱手,语气坚定,“臣必殚精竭虑,既要保障前线无虞,亦要稳步推进新都建设。此乃千秋功业,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要是他只有一个人,肯定没时间,这不是很多事太子接手了吗?家底又富裕,该建还是得建。
刘昭点了点头,对萧何的能力,她毫不怀疑。
她留在栎阳数日,详细了解新都的规划,预算以及征调民夫等具体事宜,并代表刘邦对萧何及一众负责此事的官员给予了勉励和肯定。
站在即将动工的长安城址上,脚下是厚重的黄土,眼前是萧何描绘的壮丽画卷,刘昭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这座城市车水马龙,钟鸣鼎食的喧嚣。
这座名为长安的新城,这两座名为“长乐”、“未央”的宫殿,不仅仅是一座建筑群,更是大汉王朝的雄心与梦想,是父亲和她这一代人,将要为之奋斗和守护的基业。
往后,大汉万年。
……
两年倏忽而过。
十五岁的刘昭,已彻底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两年间,在刘邦张良陈平耳濡目染下,在张苍陆贾倾尽全力与盖聂毫不留情的锤打下,她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宝剑,终现绝世锋芒。
身量抽条至一米七三,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堪称鹤立,身姿挺拔如修竹,却又蕴含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昔日略显柔和的五官长开了,她的面容承袭了父母的优点,秀美中透着一股的英气,眉宇开阔,眼眸深邃如星,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静坐那里,便如同一泓深潭,沉静,却深不可测。
那是学识与力量共同淬炼出的气度,是身处权力中心耳濡目染的雍容贵气。
她与张苍的论学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授受,更多是在算学、天文、律法乃至政务见解上的碰撞与交融,常令张苍抚掌惊叹,直呼后生可畏,学问无涯。
盖聂的倾囊相授,虽然她于武艺上天资不高,但如同盖聂所说,勤能补拙,虽不能与武功高强者硬碰硬,但逃跑或打上几个回合也是不难。
更何况她的亲卫那般多。
她已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初具搅动风云能力的年轻苍鹰。
时机,也在这两年间酝酿至沸点。
楚汉之争进入最关键阶段,决战的气氛已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在汉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她九岁时她爹造反,如今十五,六年了,她爹也五十四了,此时公元前203年,春。
众所周知,公元前202年,大汉开国,如今,到了项羽的生死存亡时刻。
自她九岁时献上那些超越时代的农具图样,五年过去了。
曲辕犁、耧车等物早已不再是汉军的独享秘密。
正如刘昭所料,技术一旦扩散便难以收回,项羽在楚地也大力推行,这使得天下农事效率普遍提升,仓廪较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为充实。
加之因刘昭改进的纺织技术,这几年工纺林立,布匹产量激增,价格大跌,天下衣不蔽体者已是鲜有。
人们并没有像历史那般的末日,如今这土地上,还有两千五百万人左右,还是可控的,汉营很是富裕。
而项羽的楚地,原本富裕的地方,百姓穷困潦倒,江东父老对项羽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衣食足,而后知荣辱,亦可知兴替。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人心的向背便愈发清晰。汉王的仁名,与楚霸王坑杀降卒、火烧咸阳,屠城杀人的暴行,在百姓心中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何况,汉地还有源源不断,价格日益亲民的雪白食盐,糖贵重,但亦吃得起,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汉的威望。
技术红利终会耗尽,真正的决胜在于人心与战略。这两年,刘昭在稳固内政的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向了舆图之上那纵横交错的势力版图。
刘邦项羽在成皋对恃两年了,是该分出胜负,送霸王归天了。
汉写中军大帐帐内,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气氛凝重,唯有炭火噼啪作响与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须发皆白,却依旧慷慨激昂的郦食其,正对着刘邦躬身请命,声音洪亮,带着纵横家特有的自信:
“大王!齐地广袤,带甲数十万,田广、田横并非真心附楚,不过慑于项羽淫威耳!臣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临淄,陈说利害,必使齐王拱手来降,使我大汉不费一兵一卒,尽得齐地!如此,则可对项羽形成合围之势,决战可定矣!”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文臣将领纷纷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确是上策。
刘邦抚着短须,眼中也流露出意动之色。若能成功,无疑将极大减轻汉军的压力。
“父王,不可!”
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帐中的议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刘邦下首,一直静默聆听的太子刘昭,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站,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两年的时光,让她拥有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先对郦食其微微颔首,以示尊重,随即目光转向刘邦,眼神冷静而坚定:“郦翁之策,听起来固然诱人。但昭以为,此去非但不能劝降齐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徒损我大汉一位栋梁之材,更会错失战机。”
虽然郦翁老了,但也不能去送死啊。
郦食其眉头一皱,他素来以辩才自傲,被太子当众质疑,心中不悦,“太子殿下何出此言?老臣纵横半生,于游说一道,尚有几分把握。”
刘昭迎上他的目光,“郦翁之才,昭素来敬佩。然,此一时彼一时。先生可知,韩信已率精兵东进,意在伐齐?大军已动,锋镝已指,此时再遣使劝降,在齐王看来,是示弱,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招抚?”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瞬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帐内顿时一静。
刘昭继续道:“齐人反复,田广、田横更非庸主。他们见我军既派大军压境,又遣使臣游说,只会认为我心不诚,意不定!他们会如何做?如今汉强,他们与项羽结盟,会扣押甚至杀害郦翁,以向项羽表忠心,坚定抗汉之志。二则,他们会借此机会,加紧备战,拖延时间。无论哪种结果,都于我大军行动不利。”
她看向刘邦,说出决策,“父王,决战在即,当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岂能寄望于摇摆不定的口头承诺?韩将军兵锋正盛,正当一鼓作气,平定齐地,彻底切断项羽臂助。若因游说而延误军机,项羽本就与齐地连成一片,再让项羽得以喘息,则大势去矣!请父王明断,当机立断,支持韩信用兵,而非行此冒险之举!”
有将领恍然大悟,连连称是,有谋士陷入沉思,权衡利弊。郦食其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刘昭的分析直指核心,难以辩驳。
刘邦的目光在刘昭身上停留了许久,看着这个已然长成、气度不凡的女儿,昭越发出色了。
他确实心动了郦食其的提议,但刘昭的论断,更符合他骨子里的现实与果断。
沉默了许久。
终于,刘邦看向郦食其,摆了摆手,
“郦生,你的忠心,乃公知道了。但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目光转向军事地图,手指重重点在齐地的位置:“游说之策,暂且作罢。传令韩信,按原定计划,加紧进军,给乃公狠狠地打!”
他看向刘昭,免得大战时韩信脑回路抽了掉链子,让个人去盯着,“太子,你敢上前线战场吗?”
刘昭愣了愣,她这些年一直在后方,还真没上过前线,带兵打仗。
一来年纪太小,二来吕雉不允许,吕雉书信每每来,就告诫她离生死战场远一点,太子赢了也还是太子,输了活着还好,万一折在战场上,那不是让戚姫捡便宜了?
但是如今的她,却想一试锋芒。
她不能永远在后方。
她需要属于自己的荣耀,哪个皇帝,不想当李世民呢?
她也想去泰山打卡。
她看向刘邦,“儿臣愿往。”
刘邦看着他出色的太子,“太子,你带精兵两万,去赵国,再让韩信给你三万,直扑白马津,用上你所学的兵法,拿下它。让韩信腾出手去攻齐,省得他磨磨唧唧。”
刘昭拱手,“诺。”
刘邦看着她,吾家有女初长成,名满天下,“昭,战场没你母亲想的那么可怕,但也不可一意孤行,乃公四十八岁才上战场,边打边学的兵法韬略,但凡你父年少一些,早就将天下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能为你开疆扩土。可惜父老了,但你还年少,你的聪慧与父一般,你将成就属于你的不世之功。”
他吃了读书晚的亏,可他女儿不是,看看,这般耀眼。
刘昭看向他,眉目灼灼,她被刘邦说出了野心,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大女主就该上战场,大不了她让韩信打下手——
作者有话说:小昭昭已经完成发育,现在是大昭昭,所有的胆怯,迟疑,在实力足够时,都成为了过去。昭昭想要,昭昭得到
第102章 楚河汉界(十二) 韩信交付后背……
军议既定, 帐中诸将各自领命而去。
刘昭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向身旁一直静坐,含笑不语的张良,郑重一揖:“子房先生, 此番出征, 事关重大。昭年少, 虽有些许见解, 然临阵经验浅薄。恳请先生随行, 助我参赞军机, 查漏补缺。”
张良眼中欣慰。
此战关乎全局, 太子虽已显露锋芒, 但战场瞬息万变,有他在旁,确实能多一分把握。
他明白刘邦让太子独自领兵的深意,也愿意辅佐这位未来的君主, 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起身还礼,声音温和,“太子相邀, 良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有张良同行, 刘昭心中大定。
点将台下,两万精兵肃立。
旌旗猎猎, 甲胄鲜明, 这肃杀之气就弥漫开来。
这些是刘邦挤出来的真正精锐,其中不乏百战老卒。
刘昭一身合体的玄色甲胄,未戴头盔,墨发高束, 更衬得面容白皙,英姿勃发。
她与张良并肩立于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沉默如山峦的军阵。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她的声音清越,
“将士们!楚军据守白马津,锁我咽喉,使我大军东进受阻,使韩大将军腹背受敌!今日,我等奉命东出,非为攻城略地,乃为打通生死通道,为我汉军主力,砸碎这最后的枷锁!”
她用着演讲时的激昂,激昂得很小胡子了。“此战功成,则齐地可定,霸王可擒!诸君之功,必将铭刻于大汉史册!我,刘昭,将与诸君同袍同泽,共赴前线!剑锋所指,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士兵们被太子亲自领军以及那清晰可见的战功前景所激励,士气高昂。
刘昭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矫健。
她与张良对视一眼,她颔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挥:“出发!”
大军开拔,如铁流滚滚向东。
张良坐在车驾中,看着前方马背上那挺拔的背影,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太子已深谙御下之道,恩威并施,目标明确,更能以身作则,军心可用。
刘昭点齐兵马,除了周緤率领的一部精锐作为中军护卫外,没有要其他老将,而是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班底。
她要完全听她话的人。
十六岁的刘沅、刘峯,已经成为汉军中出色的年轻子弟,弓马娴熟,颇有勇力,带他们出来,既是历练,也是培养。
更引人注目的是许负与许珂,许负善相面,洞察人心,许珂是墨家子弟,医药,器械皆通。
带她们同行,刘昭觉得靠谱,战场,是一个尤其讲究玄学的地方,实力运气五五开,许负算点天气也是好的。
张良看着这支略显特殊的队伍,目光在许负身上微微停留,却并未多言,只是对刘昭识人之能又添了几分认识。
一路上,刘昭并未一味赶路,而是不断与张良探讨军情,听取周緤对沿途地形、民情的汇报,让刘沅、刘峯参与军议,发表见解,尽管他们的想法往往稚嫩,刘昭也耐心等待引导。
许负默默观察着军中诸将、沿途官吏,偶尔会在无人时向刘昭低语几句,刘昭这个时候只是应,但不管,大军都开拔了,她就不信玄学了。
如李世民玄武门前,要占卜吉凶,卜什么?八百人就八百八,反都反了,要是不吉,就不动兵了吗?同样的,她都行军了,不管玄学。
急需的时候再求老天。
主打的就是临时抱佛脚。
许珂医药外也是能人,帮着整理文书,核算粮草,其心思缜密,计算之快,令负责后勤的属官都暗自惊讶。
大军行至代赵交界一处险要山口,探马来报,前方似有不明人马活动痕迹。
周緤想了想,“殿下,前方地势险要,恐有埋伏。不若派斥候仔细探查,大军暂缓行进。”
刘沅,刘峯却有些跃跃欲试,“太子,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毛贼,给我几百人马,必为殿下扫清前路!”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而是看向张良:“先生以为如何?”
张良轻抚胡须,目光掠过两侧山峦,“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贼人若真有埋伏,见我大军谨慎,或会按兵不动,或会另寻他法。不如……”
他凑上来低声说了计划。
刘昭眼睛一亮,点头称善。
她下令全军原地戒备,做出迟疑不前的姿态,暗中命周緤挑选两百精锐,由向导带领,抄小路迂回至可疑区域侧后。
同时,她让刘沅、刘峯各率百人,大张旗鼓地向山口两侧搜索前进,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吸引注意。
果然,埋伏在山中的一股当地豪强武装,见汉军主力停滞,又有两支小股部队冒进,以为机会来了,正准备集中力量先吃掉刘沅、刘峯两部时,周緤率领的奇兵突然从他们背后杀出!
腹背受敌之下,这股武装瞬间大乱。前方的刘沅、刘峯见信号,也立刻率部猛攻。战斗毫无悬念,这股试图凭借地利捞取好处的乌合之众很快便被击溃,首领被擒。
清理战场时,刘昭看着被押到面前,兀自不服的匪首,并未动怒,只是对身旁的刘沅、刘峯道:“看到了吗?勇猛固然可嘉,但若没有周将军的奇兵,你二人贸然深入,即便能胜,也必付出惨重代价。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更须知慎战二字。”
刘沅、刘峯看着被俘的敌人和周围的地势,冷汗涔涔而下,“谢殿下教诲!”
赵国,韩信大营。
韩信此刻正眉头紧锁。
他面前的舆图上,代表白马津楚军的标记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黄河沿岸。
楚营守白马津的是项冠,听这姓就知道是项羽心腹。
项冠虽勇猛不足,但凭借白马津天险和不断从南岸得到的支援,像块牛皮糖一样,屡屡骚扰韩信的粮道,让他无法全力东进攻齐。
他几次试图拔除这根刺,却都因对方据险固守和己方兵力需要兼顾多方而未能竟全功,打得憋屈无比。
“报——!”斥候飞奔入帐,“启禀大将军,太子殿下与留侯张良,率两万援军,已至营外三十里!”
韩信猛地抬头,眼中惊愕,太子来了?还带着张良?他立刻起身:“众将随我出迎!”
营寨大门洞开,韩信率麾下将领迎出。只见远处烟尘扬起,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迤逦而来。
为首一骑,玄甲红袍,正是太子刘昭。
她身侧的人,正是张良。
“臣韩信,恭迎太子殿下!子房先生也来了。”韩信抱拳相迎。
刘昭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
她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大将军不必多礼,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
她目光扫过韩信身后那些好奇,怀疑,还有些轻视她的将领,最后回到韩信身上,开门见山:“父王命我率军前来,专为解决白马津之患。韩将军,如今态势如何?还请将军为我等详解。”
中军大帐内,韩信将白马津的棘手之处一一道来:“项冠拥兵数万,凭黄河天险,营寨坚固,水陆呼应。我若强攻,伤亡必巨,且恐南岸楚军主力来援。若置之不理,粮道时受威胁,大军东进,如鲠在喉。”
刘昭与张良仔细听着,不时发问。
张良偶尔点拨皆切中要害。
刘昭则更关注细节:“楚军巡防规律?粮草补给主要来自南岸何处?附近可有小路或浅滩可资利用?”
韩信一一作答,太子的问题极有针对性,显然对军事并非门外汉,甚至比许多普通将领想得更深。
待韩信说完,刘昭沉吟片刻,她抬起头,看向韩信:
“大将军,父王有令,着你分我三万精兵,连同我本部两万,共计五万,由我全权负责,攻克白马津,打通河道,保障你侧后安全。如此,将军可放心大胆,全力攻齐!”
韩信心中一震。
分兵三万给太子,这几乎是让他这边近半的机动兵力了。
但刘邦的旨意明确,太子的态度更是坚决。
他想起以前刘昭献农具、制盐糖的种种,又想起不久前传来的,关于太子在刘邦面前驳斥郦食其、力主用兵的言论,再看到旁边稳坐钓鱼台的张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终是将后背交给了她,他抱拳道:“臣即刻调拨三万兵马,听候太子殿下调遣!另,臣麾下曹参,沉稳善战,可为殿下副将。”
他实在不放心,太子初次用兵就直指白马津,那可不是小打小闹,楚营从白马津攻进来,那赵地就白打了,他去齐地也会腹背受敌,被齐兵与楚兵围死。
“好!”刘昭毫不拖泥带水,“有劳韩将军,有劳曹将军。请将军尽快安排交接。我军休整一日,明日即召开军事会议,商讨破敌之策!”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巨大的舆图前,“这项冠,扰我军心,锁我河道,其时日无多了!此次,定要一举拿下白马津,让这黄河天险,为我大汉敞开大门!”
帐内众将,包括韩信在内,都被这位年轻太子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自信所震慑。
她这么自信,一定是有把握吧?
要不,就赌一回?
但沙场之上,光有气势可不够,白马津那块硬骨头,可不是单凭一股锐气就能啃下来的。
还是曹参很给面子出列,沉声应诺:“末将曹参,谨遵太子殿下号令!”
交接兵马、安营扎寨等事宜自有周緤,曹参等人去忙碌。
刘昭则与张良、许负、许珂,并唤上刘沅、刘峯,在少量亲卫护送下,亲自前往白马津附近勘察地形。
他们登上一处远离楚军哨塔的高地,遥望黄河。时值初春,河水裹挟着碎冰,奔流不息,声势浩大。
对岸楚军营寨连绵,依托地势,扼守渡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防守体系看上去颇为严密。
“果然是天险。”刘昭轻叹。
强攻的念头在她心中彻底打消,那无异于让将士们送死。
许珂仔细观察着楚军营寨的布局和黄河水流情况,低声道:“殿下,楚营倚山傍水,寨墙坚固,正面强攻确非良策。不过,观其营寨布局,似乎更侧重防御来自北面和西面的进攻,对于东面及东南方向的关注稍弱,或许是认为那片区域河岸陡峭,难以大规模登陆。”
张良颔首:“许姑娘观察入微。项冠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布防难免有疏漏。其倚仗者,无非黄河天险与南岸援军。若能断其援军,或使其援军不及救援,再寻其防御薄弱处出其不意,则事有可为。”
刘沅指着黄河:“若能寻得水流稍缓、河岸可登之处,遣一支奇兵夜渡,绕至敌后,或可奏效。”
刘峯则道:“或者想办法把项冠那厮引出来?在野战中解决他!”
刘昭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沿着黄河岸线细细搜寻,心中不断盘算。
许负在一旁静静而立,目光偶尔扫过对岸楚营上空,又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眉头微蹙,似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刘昭开口道:“项冠倚仗两点,一为天险,二为南岸援军。破其一点,便可动摇其根本。强渡黄河,风险太大,一旦被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将其引出,亦非易事,他职责是守住渡口,不会轻易弃险出击。”
她顿了顿,眼中是大胆的想法:“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他倚仗的援军和疏忽的东南方向上做文章!”
她看向许负:“许先生,观天象如何?近日可有风雨?”
许负凝神片刻,答道:“回殿下,三日内当有东南风起,风力不小,或有春雨。”
“东南风……”刘昭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第103章 楚河汉界(十三) 两岸千军为她屏息凝……
刘昭眼中顿了顿, 她脑子里一听东风,就想到赤壁,于是一个极为大胆且狠辣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完善。
她转向许珂,“许珂, 我此前命你秘密收集、提纯的那几桶石漆, 可曾随军带来?”
此时的石油获取很难, 根本无法稳定开采, 但是取表面的, 还是不难的, 她收集了好几年, 总算是有了点存货, 这就是最好的时候。
许珂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殿下吩咐之物,皆已妥善运至,密封存放。此物遇火则燃, 极难扑灭,只是……”
她有些疑惑,不知太子此时提及这用处不明的猛火之物意欲何为。
“带来了就好!”刘昭脸上尽是果决之色, “项冠倚仗营寨坚固,以为凭借天险便可高枕无忧。我便要让他这营寨, 变成他的焚身火海!”
张良闻言,眼中露出好奇与思索之色, 他知太子常有出人意料之物, 这石漆想必又是关键。
“良愿闻其详。”
刘昭抚掌,语气带着兴奋:“天时、地利、人和,此战必备!项冠倚仗黄河天险,营寨多依水而建, 木材皮革居多。若借东南风起之夜,以石漆为引,火攻其东南水寨及沿岸船只,则火借风势,水助火威,其寨必乱!”
她看向众人,快速说出构想:“曹参在西面佯动,吸引项冠主力注意力。周緤率死士,不必强渡强攻,而是趁夜色与风声掩护,用小型舟筏,将石漆运至对岸东南水寨附近,以火箭、火矢引燃石漆,焚烧其战船与临水营寨!同时,我军在正面以投石机,将盛装石漆的陶罐抛射至对岸营中,遍地开花!”
她目光灼灼:“石漆之火,用水难灭,反而可能让火势随水蔓延。届时对岸火光冲天,一片混乱,项冠必然惊慌失措,判断不清我军主攻方向。我军再以精锐从正面趁乱强渡,或可一举成功!”
张良沉吟道:“此计大妙!火攻扰敌,乱其军心,再以正合之。只是,这石漆之火,当真如殿下所言,遇水不灭,反而更烈?”
“先生届时一看便知。”刘昭自信道,“而且,春雨并非持续不断,初春之雨往往骤来骤去。我们可选择在风雨间歇、东南风最盛时发动火攻,那时营寨,船只被雨打湿反而更易点燃石漆,而雨水却难以浇灭石漆之火!”
许负此时也开口道:“殿下所言不差,三日后夜半,当有东南风大作,雨势将歇未歇之时,正是火起之机。”
计划就此定下。
众人虽对石漆之效将信将疑,但见刘昭如此笃定,张良也未反对,便都凛然遵从。
接下来两日,汉军紧锣密鼓地准备。
曹参率领一万五千人马,带着大量旌旗鼓噪西进,声势浩大,果然吸引了楚军主要注意力。
项冠闻报,冷笑连连,认为汉军故技重施,想从上游迂回,严令西线加强戒备,并对正面防线也不敢松懈,却唯独对看似平静的东南水寨放松了警惕。
周緤则精心挑选了五百名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士卒,进行紧急训练,教他们如何安全运输和引燃石漆。
那些黑乎乎、散发着异味的粘稠液体被分装进无数个小陶罐和皮囊中。
刘沅、刘峯负责监督正面渡口的准备工作,搜集船只,制作筏子,调试投石机,并将部分石漆装入特制的陶罐中,作为火流星使用。
许珂带人反复检查石漆的密封性,确保万无一失。
张良则与刘昭一起,推演着火起之后楚军可能的各种反应,并制定相应的应对策略。
第三日,夜晚。
天色漆黑,东南风渐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
到了子时左右,雨势渐停,但风力却越来越强,正是许负所预测的时机。
黄河浪涛声在风中显得更加汹涌。
两岸千军为她屏息凝神待。
刘昭长身玉立于岸边,身披大氅,目光沉静地望着对岸那片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楚军营寨灯火。
赤壁那场火,周郎千古美名。今日她得这东风,也要铸就她的威名。
“时候到了。”她下令,“传令,各部按计划行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黄河之上,数十条小型舟筏,借着风声浪声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驶向对岸东南方向的楚军水寨。
周緤亲自带队,舟筏上满载着装有石漆的陶罐皮囊。
与此同时,汉军正面阵地上,数十架投石机已经调整好角度,弹药架上放置的不再是巨石,而是那些装着石漆的特制陶罐。
弓箭手们也在箭矢上缠绕了浸透石漆的布条。
对岸楚军东南水寨。守军因为连日的平静和恶劣天气而有些懈怠,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咒骂着这鬼天气,并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毕竟,谁会想到敌人在这种天气发动袭击呢?
周緤部成功接近水寨外围!
他们奋力将手中的石漆罐抛向停泊的船只和岸边的木质栅栏、营帐,一些身手矫健者甚至潜泳过去,将皮囊中的石漆直接倾洒在船体和水面上。
“放箭!”随着周緤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划破夜空,如同流星般射向那些被石漆沾染的区域!
“噗——!”
不是预想中的小火苗,而是轰然爆开的烈焰!黑色的石漆一遇明火,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沿着洒落的轨迹疯狂蔓延!
更让楚军惊恐的是,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石漆也被点燃,整个河面靠近水寨的区域竟然燃烧起来!水火相济,火势非但没有被河水压制,反而借着水流和风势,更快地吞噬着船只和木质结构!
“火!大火!水面上着火了!”楚军士兵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可怕的火焰,用水去泼,火势反而更旺!
东南水寨瞬间陷入一片火海,爆炸声、惨叫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冲天的火光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几乎在东南火起的同时,汉军正面的投石机也开始咆哮!
一枚枚装满石漆的陶罐被抛射到对岸楚军的营寨中,陶罐碎裂,黑色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紧接着,密集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了过去!
“轰!”
“轰!”
楚军营寨中多处同时燃起大火,那火焰异常凶猛,粘附在营帐、栅栏、甚至士兵的甲胄上燃烧,扑打不灭,惨叫声此起彼伏。
项冠从睡梦中被惊醒,冲出大帐,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正面营寨也四处火起,尤其是那在水面上燃烧的诡异火焰,让他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妖火?!”他嘶吼着,完全乱了方寸。
汉军的主攻方向到底是哪里?西面?正面?还是东南?
就在楚军陷入极度混乱,指挥失灵之际,刘昭看到了等待已久的战机!
“传令!刘沅、刘峯,率先锋部队,强渡黄河,抢占滩头!”
“中军主力,紧随其后,一举攻克白马津!”
战鼓擂响,早已准备就绪的汉军舟船、筏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对岸。
此刻的楚军被诡异的火攻打得士气崩溃,又失去统一指挥,抵抗变得零星而无力。
汉军精锐顺利登陆,不断扩大战果。
周緤也率领完成纵火任务的死士从侧翼向楚军主营发起了攻击。
项冠见大势已去,营寨已无法守住,在亲兵的保护下,仓皇登上一艘未被点燃的快船,狼狈不堪地向南岸逃去。
天明时分,战斗结束。
白马津要塞彻底被汉军掌控。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石油特有的气味,楚军营寨废墟上还有零星的火苗在跳动,尤其是水边,一些漂浮的石油仍在燃烧,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汉军将士们看着这一切,再看向那位伫立岸边,玄甲红袍的年轻太子,眼中充满了敬畏。
太子殿下不仅精通兵法,更拥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
刘昭在众人簇拥下踏上白马津。
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是始作俑者的她,心中也略有震撼。石油火攻的威力,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毁灭性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终是站上了她的战场,曹参、周緤等将领看向刘昭的目光,已充满了敬畏。太子不仅智谋超群,更拥有他们闻所未闻的可怕手段。
张良拂须感叹:“石漆之火,竟猛烈如斯!殿下真乃天授奇才也!”
说完张良又叹了一声,“殿下,此战虽胜,然此物终是凶器,当慎用。”
刘昭颔首:“我明白。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但此战,它为我大汉减少了无数伤亡,值得。”
她倒是想用,这东西她也没货了,此时又没有大型机器开采,木有了,她拿什么用?而且她还不能搞出机器,虽然她也搞不出来,但与之前的工具一样,她能用,敌人也能用,人类的本质是复制。
再说了,无毒不丈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下回她用火药。
她新花样多着呢。
她转身,望向广袤的齐地:“速向父王和大将军报捷!白马津已下,通往齐地和项羽腹地的门户,已经洞开!”
“曹参,带三万兵马速去支援大将军攻齐,这儿有孤与周緤呢。”
“诺。”
此战,刘昭巧妙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并以石油火攻作为关键一击,以极小代价攻克天险白马津,名震天下!
捷报传出,韩信再无后顾之忧,大笑道,“诸位,太子已为我等扫清障碍,吾可放心东向矣!”
而刘邦在荥阳收到捷报,抚掌大笑,对左右道:“吾儿昭,真吾之麒麟儿也!项羽之败,指日可待矣!”
他完全没想到孩子能打得这么漂亮,真不愧是昭,永远都能给他惊喜。
白马津的火焰,不仅照亮了黄河,更点燃了汉军胜利的希望。
太子刘昭的将星,由此璀璨升起,无人再可忽视。
以前刘昭惧怕战场,当她迈出第一步,真正用兵时发现,战争不过如此。
不过五万兵马还是可控的,大型战场就比较难了,毕竟曹操兵马一超过十万就抓瞎,孙十万就更别说了。
她爹几万人赢得老快,手上有几十万就完犊子了。
不过她有挂,韩信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他能指挥大型战事,六十万兵马对他来说,也很容易。
大不了以后御驾亲征带上他,分他一点功绩,反正他好哄。
白马津一役,火光映天,一夜之间,楚军重镇易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黄河上未曾完全散去的焦糊气味,迅速传遍天下。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的,自然是项羽及其麾下。溃逃而至的项冠面如死灰,向项羽请罪。
当他描述起那遇水愈炽、粘附焚身的诡异黑火时,帐中诸将皆面露惊疑,难以置信。
项羽闻报,勃然变色,一拳砸在案几上,硬木案几应声而裂。
他并非只因丢失白马津这一战略要地而怒,更因那太子刘昭四字。
那个昔日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女娃,竟能施展出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刘邦竟生了个好女儿!”项羽的声音如同闷雷,那是被挑战权威的暴怒,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就这么没了?
太快了,甚至这边都来不及回援。
汉军之中,除了那韩信,如今又多了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而且此人身份更为特殊,是汉王嫡子,其声望鹊起,对凝聚汉军人心有着无可估量的作用。
楚军内部,对妖火的恐惧开始悄然蔓延。士兵们私下议论,汉太子能驱使幽冥之火,水火不侵,触之即亡。
这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削弱了楚军一贯骄悍的士气。
与楚军的愁云惨淡相反,汉军阵营则是一片欢腾。
太子的捷报不仅仅是攻克了一个渡口,更是打破了楚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证明了汉军有能力在正面攻坚中击败项羽的精锐。
最高兴的还得是刘邦,不仅在众臣面前抚掌大笑,连连称“吾儿昭,真吾之麒麟儿也”,完了更是凡尔赛的感慨:“昔日总觉得太子过于仁柔,所幸得民心,如今观之,其静如处子,动如雷霆,狠辣果决犹胜其父!真是天佑我大汉!”
大臣们既高兴又胆寒,太子过于残暴且不择手段,对他们可不是好事。
其他尚在观望的中小势力,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年轻的汉太子。“火焚白马津”成了刘昭的成名之战,其狠辣、果决、善用奇物的形象深入人心。
天下人皆知,汉王太子刘昭,非是池中之物,乃是一跃九霄的潜龙——
作者有话说:预收《周皇》,不太会写文案,但这本保证好看,感兴趣求收藏[求你了][求你了]
【仿魏晋南北朝背景,女主乱世沉浮的一生,女帝文,主剧情,感情线略癫。】
赵明昭在一场大病后,穿成历史人物的女儿,一去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洛阳焚荡,长安毁弃,八郡繁华付胡虏,半壁江山野鬼哭。
在朝廷南渡之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公卿念往日之义,怜她是旧友之女,欲带她同行,她看着眼前衣袂翩翩的公卿,拒了这生路,“明昭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跟着赵家人一路逆行北上。
开启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
排雷:女主爱慕者众多,男主并不是她最爱的那个,只是她权衡下的最优解,女主她不是渣,只是心尖上的人略多。
世人皆爱她熠熠生辉的灵魂。
第104章 楚河汉界(十四) 殿下,把他绑床上前……
刘昭踏入赵王宫室时, 一股浓郁的药石气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帷幔低垂,光线晦暗,昔年以豪侠之气名动天下的赵王张耳,此刻正病骨支离地躺在榻上, 面色蜡黄, 呼吸微弱。
听到脚步声, 张耳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看清来者后,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太子殿下, 老臣……”
“赵王不必多礼。”刘昭快步上前, 伸手按在张耳枯瘦的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安心躺着便是。”
这还起什么身,多吓人啊。
她的手触及那嶙峋的肩骨,心中不免叹了口气, 张耳是当年共抗暴秦的枭雄之一,如今却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时间与病痛,才是最无情的东西。
张耳顺着她的力道躺了回去, 喘息稍定,目光却落在刘昭脸上, 他实在忧虑,勉力扯出笑意, 声音沙哑:“白马津一役, 殿下用兵鬼神莫测,老臣在病中听闻,亦觉痛快!”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眼中的赞许与敬畏却十分清晰。那场大火, 烧掉的不仅是楚军的营寨,更是烧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赫赫威名。
他死之后,他与刘邦的旧情,能让张敖安享赵王之位吗?
实在难矣,可他儿该何去何从?
刘昭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神色平和:“赵王过誉了,不过是借了天时地利,行险一搏罢了。比起您与父王当年转战天下的艰辛,不值一提。”
她语气谦逊,目光却不然,张耳看着她,仿佛透过这五官,看到了当年沛县那个同样善于把握时机的刘邦。
不,这少年,比其父更多了几分隐忍与莫测。
“不一样了,殿下青出于蓝……”张耳喃喃道,喉头一痛,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自己的话。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张敖连忙上前,动作熟练地扶起父亲,轻拍其背,又端过温水小心喂服。
刘昭的目光落在张敖身上,张敖此人实在无害,由于美姿颜,从小到大旁人都宽待于他,没经历过挫折,至孝纯良,与其父的豪侠任气颇有不同。
“世子辛苦了。”刘昭温声道。
张敖将父亲安顿好,这才转身对刘昭恭敬行礼:“照料父亲,是为人子本分。太子殿下军务繁忙,亲来探视,臣与父王感激不尽。”
他的礼节一丝不苟,言辞恳切,看向刘昭的眼神中,除了臣子对储君的恭敬,还夹杂着对同龄人中佼佼者的钦佩,以及那场妖火带来的惊惧。
他想起三年前汉王东出之时,她才十二,却在议事时洋洋洒洒的出谋划策,那时她在他眼里,如天神下凡。
他从没有见过那般惊才绝艳之人,而今三年已过,刘昭更神鬼莫测了。
刘昭微微颔首,她转而看向气息稍匀的张耳,缓声道:“老赵王且宽心静养,赵国之事,自有世子操持。如今我军已克白马津,齐地指日可下,项王气数将尽。待赵王身体康健,还需您一同见证我大汉一统天下的盛景。”
张耳听着,浑浊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一点微光,他努力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张敖立刻会意,握住了父亲的手。
张耳的目光在儿子与刘昭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刘昭身上,用尽力气说道:“敖儿年少,日后,还望殿下多加……照拂……”
刘昭迎上张耳期盼的目光,她知道张耳在想什么,张耳与刘邦有旧,张敖可没有,刘邦开国后又是嫁女又是找茬而不是直接夺王位,无非还是那点旧情,不好直接夺江山。
赵地张敖守不住,因为她也想要,赵地对她的意义很大,这是河北山西啊,里头还有个北京,这几个地方没有,算什么统一?
但张耳都快死了,她还不至于扎他心,她很良善。
“赵王放心,张氏于国有功,世子仁孝,孤与父王,必不负功臣之后。”
得到这句承诺,张耳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是睡去了。
刘昭又静坐片刻,对张敖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若有需求尽管开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张敖亲自将刘昭送出殿外。
站在殿门处,望着刘昭在亲卫簇拥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张敖久久伫立。
殿内是病重的父亲,殿外是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太子,以及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天下。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刘昭如同一座山峦,投下的阴影与光芒,都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何去何从?
日后的天下,何处有他的位置?
刘昭步出赵王宫室,外间天色已有些昏沉。回到营中,刘峯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白马津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阵亡将士遗骸皆已妥善收殓,楚军尸首亦按惯例处置。”
刘峯的声音将刘昭从张耳病榻前的沉郁气氛中拉回,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黄河之上冲天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些冲锋、呐喊、最终倒下的汉军士卒的面孔。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赢了,代价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刚刚易手的土地上。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白马津的方向,虽已看不见,但那片土地想必仍浸染着血色与焦痕。
“传令下去,”刘昭的声音清晰,她终是念着他们,“在白马津岸边,择一高地,为此次战役中所有战死的我军将士,修建一座英烈碑。”
刘峯微微一怔,修建碑铭以记战功常见,但特意为普通阵亡士卒修建集体碑冢,在此时尚属罕见。
他不由确认道:“殿下之意是,为所有阵亡将士?”
“不错,所有。”刘昭肯定地点头,眼神深远,“不论官职高低,不分籍贯何处,凡为我大汉捐躯于此役者,皆勒石记名,若姓名不可考,便记其所属部曲。要让后人知道,白马津之捷,非孤一人之功,亦非寥寥将领之能,是万千将士以血肉性命铸就。他们的忠魂,当与此碑,与这黄河,与我大汉疆土,永世长存。”
她顿了顿,补充道:“碑文便刻‘大汉白马津战役英烈永祀’,再命文书官详细统计名录,能查到的,尽力刻上。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务必郑重。”
刘峯闻言,胸中涌起热流与敬意。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石碑矗立在黄河之滨,默默诉说着忠诚与牺牲。他抱拳躬身,声音激动略显沙哑:“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汉军士卒们得知太子殿下要为他们战死的同袍修建英烈碑,并将尽可能刻上所有人的名字时,军营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
那些刚从战场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渍,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亲如手足的同伴,原本以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只会成为军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最终湮没无闻。
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珍视他们的牺牲。
“殿下,殿下竟记得他们!”一个年轻士卒哽咽着对身旁的老兵说道。
老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归属感:“太子仁厚,念着咱们这些厮杀的性命。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值!”
周緤盖聂闻讯,也暗自心惊,继而感叹。太子此举,看似简单,却远比任何封赏更能收拢军心。
这不仅仅是告慰亡魂,更是激励生者,让所有士卒明白,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他们的价值不容抹杀。
张良得知后,轻抚长须,对许负叹道:“殿下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军心,乃民心之胆魄。此举,胜似十万精兵。”
这事还得许负选址办理,她嗯了一声,殿下一直很好。
不久之后,在白马津畔一处高坡上,庄严的石碑矗立起来。
它面向滔滔黄河,背靠巍巍青山。
碑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因无法查明只能以部曲代称。
黄河水日夜奔流,冲刷着战争的痕迹,但那座英烈碑却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扎根于此。
每当风起,吹过碑身,仿佛能听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在低语。
刘昭在碑成之日,亲自前往祭奠。
她站在碑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万千汉军将士。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三鞠躬。
所有将士随之躬身,那一刻,无声的力量在军中凝聚,升腾。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与那些死去的兄弟同在。
这份认同与尊崇,化作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为这样的太子,为即将到来的一统天下,万死,亦不辞!
白马津的火焰照亮了胜利之路,而这座英烈碑,则奠定了刘昭在军中无可动摇的根基。
她的威,源于白马津的火攻之智,她的望,源于此刻对士卒的仁厚之心。
威望并立,真正的擎天之柱,由此而生。
刘昭在赵地还是挺忙的,这日刚处理完军务回到自己营房,掀开帘帐,进去后就不管仪态了,伸着懒腰准备躺一躺,走到床边,便是一愣。
只见张敖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正躺在她的床榻上。张敖俊脸通红,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刘昭觉得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太对,吓得忙退出去关上帘帐。
她走错了?
特意看了看,不对啊,这是她的大帐啊,什么鬼。
她揉着眉心,招来一个亲卫,“把刘沅喊过来。”
刘沅的美很是醒目,有倾城之色,她一直跟着刘昭一起学,她的武学天赋异禀,比刘昭能打多了。
如今有了军功,先登白马津,她美丽的脸上多了神气,“殿下怎么了?”
能带人出入她帐的,除了刘沅没有旁人,刘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帐内问道:“我帐里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刘沅眼睛一亮,邀功似的凑近:“殿下不是说过看中他么?今日我听闻有人要给他说亲,赵王让他去,他竟真去相看了!殿下看上了,怎还这等不识抬举,我就直接把人绑来了。”
尼玛这坑货,能不能靠点谱,她不要面子的吗?她要个人还需要强娶豪夺吗?这打谁脸呢?“胡闹!”
刘昭难得动怒,“我那日说的是看中他治理赵地的才能!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你还把人给绑了?”
刘沅嗯了一声,她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绑了,但殿下放心,放殿下床上前,我让亲卫给他洗干净了。”
她气的是这个吗?
是这个吗?!
啊?!
刘昭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说看中你了,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绑了躺我床上?”
刘沅脸一红,“那我肯定沐浴焚香之后再绑。”
刘昭:……
刘昭无话可说,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吐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字,“滚——”
“好嘞。”她滚了。
她掀帘而入,只见张敖在锦被中墨发散乱,眼尾泛红。他听得见帐外的话,见到刘昭,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染上绯色。
刘昭掀开锦被,见张敖被不可言说的绑着,她实在高看刘沅的节操了。
第105章 楚河汉界(十五) 刘昭正大光明调戏王……
刘昭立在榻边, 目光落在张敖被缚的地方,看得见的肌肤,比如手腕因挣扎已泛起红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穿着时兴的丝绸亵衣, 正是她平日喜爱的款式, 类似于现代睡衣裤, 只是汉服款, 因着太子偏好, 这轻薄贴身的衣料如今在贵族间风靡。
很带货了。
丝缎柔顺, 绳索勾勒出他紧实的腰线, 衣带松垮地系着, 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色长发凌乱铺散在枕上,衬得他眼尾泛红,眸光水润, 那张华美矜贵的脸上此刻尽是羞愤与无措。
她看了看,不得不说,像张敖这般, 长得一张明显华美的贵族脸,被这般束缚绑着, 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姿。
那束缚非但没有折损他的贵气,反而平添了几分脆弱的诱惑。
她指尖掠过他腕间的红痕, 张敖肌肉瞬间紧绷。
“世子这身衣裳, ”她嗓音低哑,带着暧昧,“倒是很衬你。”
刘昭非但没有立刻解绑,反而俯身凑近了几分。
“世子这般模样, ”她声音压低,带着调笑意,气息拂过张敖耳畔,正大光明调戏王侯,“若是让赵地那些倾慕你的贵女瞧见,不知该作何想?”
张敖猛地别过脸去,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更未曾与谁这般亲近。
他有些羞恼,干脆双目紧闭着装鸵鸟,但眼睫颤动着,连颈侧都透出薄红。
“殿下……”他声音发紧,带着难堪的恳求。“请放开臣,臣往外决不透出去半个字。”
毕竟人家兵强马壮,未来皇帝,张耳快入土了,根本没有对上的能力。
“放开? ”刘昭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抚过小臂紧绷的线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世子这般模样,我为什么要错过?”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流连在他被束缚的腕间,松垮的衣襟,帐内烛火摇曳,将这一幕染上旖旎的色彩。
张敖在她这般露骨的注视下浑身发烫,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都准备慷慨就义了,刘昭笑了笑就不准备逗他了,她还小呢,不准备乱搞男女关系。
“刘沅行事荒唐,让世子受委屈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世子姿容确是不俗,也难怪那丫头会错了意。”
这话语里的轻佻让张敖猛地睁眼,却正对上刘昭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眼里并无淫邪,只有清亮的戏谑,但让他脸更红了。
“臣、臣……”他一时语塞,在那目光下竟连挣扎都忘了。
刘昭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束缚。
“今日之事,”刘昭直起身,将绳索随手丢在一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孤会严惩刘沅。至于世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孤方才所言看中,是真心觉得世子乃治世之才。望世子莫因这场闹剧,辜负了赵地百姓的期望,也辜负了孤的期许。”
她将期许二字咬得微重,眼神清明坦荡,方才那片刻的调戏仿佛只是幻觉。
张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腕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头那点羞愤不知不觉散了,只剩下满腔复杂的悸动。
他拢住微敞的衣襟,垂下眼睫:“臣明白了。”
张敖整理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丝绸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眼不敢看刘昭,领口还松散着,露出方才被绳索磨红的肌肤。
“臣”他声音低哑,“可否告退?”
刘昭却靠近倾身,指尖拂过他锁骨处的红痕。
这个动作让张敖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世子可知,”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孤为何非要赵地不可?”
张敖被她挑白的话搅乱了心神,在这个关头,张家仿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反抗的余地。
甚至他都不敢与张耳,与外人说。
“因为这里,”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缓缓划过,“往北是燕代,往南是河洛,往东是齐地。掌控了这里”
指尖最终抵住了他的喉结,目光却清明如初,不复方才暧昧。
“就等于掐住了天下的咽喉。”
张敖望着她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才的暧昧调笑不过是这位太子殿下随手施为的试探与警告。
她在用最旖旎的方式,告诉他最残酷的事实,赵地,她志在必得。
“臣明白了。”这次他的声音沉稳许多,带着几分了然的苦涩,“赵地,会永远效忠殿下。”
刘昭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很好。去吧,今夜之事”
“今夜臣一直在府中照料父亲,从未外出。”张敖立即接道。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刘昭摩挲着指尖。
她转身走向案几,上面堆着刚送来的军报。刚翻开一卷,帐帘又被掀开。
刘沅探头进来,“殿下,人我给您绑来了,您怎么这么快就放走了?”
刘昭头也不抬,“二十军棍领了?”
“欠着欠着。”刘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张世子出去时,耳朵红得能滴血。殿下,您真不想对他做点什么?”
“看来二十军棍太轻了。”刘昭终于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刘沅立即正色,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般品貌,殿下若是收用,也不亏啊”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满脑子风月?”
刘昭气得怼她,然后吓她,“张敖是赵地未来的王,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臣服,不是用这等手段折辱。今日你这一闹,若让他心生芥蒂,坏了孤的大计——”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让刘沅打了个寒颤。
“臣知错了。”刘沅终于收起玩笑神色,郑重行礼。
刘昭哼了一声,摆手让她走,真是,难道傻的人才能武学天赋异禀?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真是个笨蛋美人。
毕竟这次只是张敖,翻不起风浪,万一下回她脑抽见张良或陈平家的少年,那真是完犊子了。
不过张敖绑着还挺涩,下回等她成年,她要光明正大的玩。
毕竟她父是老流氓,那她是小流氓很合理啊。
赵地很是平静,这一日,她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粮秣账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只见刘峯风尘仆仆,脸上却洋溢满满的兴奋与激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便高声禀报:
“殿下!大捷!齐地大捷!大将军韩信,已攻灭齐国!”
刘昭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虽是预料之中的沉稳,她知道韩信能赢,却也想听听这兵仙是如何在她吸引了项羽部分注意力后,以何等手段拿下广袤富庶的齐国的。
“细细说来。”
刘峯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仿佛要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惊涛骇浪尽数倾泻而出:
“大将军用兵,真如神鬼莫测!他并未强攻齐军重兵布防的历下,而是伴装休整,暗中却派精锐骑兵,绕过正面防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齐都临淄!”
刘昭眉梢微挑,这确实是韩信的风格,不动则已,一动便直插心脏。
“齐王田广和那个自大的齐相田横,根本没想到大将军行动如此之快!待他们反应过来,我军先锋已兵临城下。临淄城内守军仓促应战,被大将军一举击溃!田广、田横只得弃城而逃,齐地群龙无首,各地城邑望风而降者众多!”
刘昭点了点头,韩信这把快刀,用来对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齐国,再合适不过。
“然而,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刘峯语气变得愈发激昂,“项羽闻讯,急遣大将龙且,率二十万精锐楚军北上援齐,与田广残部汇合于潍水之东,声势浩大,意图与大将军决一死战!”
“龙且?”刘昭知道这人,“项羽麾下第一骁将,性骄悍。韩信如何应对?”
“正是此人!龙且自恃勇力,轻视大将军,急于求战。大将军利用此点,再施妙计!”
刘峯仿佛亲临战场,说得绘声绘色,“战前夜,大将军命部下连夜制作万余沙袋,于潍水上游堵截水流,使下游河水变浅。”
“翌日,大将军亲率一部涉水进攻,佯装不敌,败退回西岸。龙且见状大笑,言道固知信怯也,遂下令全军渡水追击!”
听到这里,刘昭了然,她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就在楚齐联军大半渡河,行至河中时,大将军下令决开上游沙袋!蓄积的河水奔腾而下,势若万马奔腾,顷刻间将龙且大军冲得七零八落,人马溺毙者无数!大军被分割两岸,首尾不能相顾!”
“与此同时,大将军亲率主力,猛攻已渡河的楚军前锋。龙且虽勇,但在大军被分割,阵脚已乱的情况下,独力难支,最终被灌婴将军部下骑卒斩杀于乱军之中!”
“主将既死,东岸未及渡河的楚齐联军魂飞魄散,顿时溃散。齐王田广仓皇南逃,不久也被俘获。至此,齐地大局已定!韩信大将军已传檄而定其余城邑,如今正在安抚地方,整编降卒。”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峯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潍水之战的过程,比之火攻白马津,少了几分诡谲狠辣,却更多了正奇相合,算无遗策的大军团作战气魄。
刘昭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在心中再次调高了对韩信军事能力的评价。
水攻,被他用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减灶诱敌,水淹三军,阵斩敌酋……好一个韩信,好一个兵仙。”
她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如此一来,齐国这块肥肉,算是彻底落入我大汉囊中。项羽此刻,恐怕不止是愤怒,更该是心惊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赵地移向已标注为汉土的齐地,再看向被包围的楚国核心区域。
“刘峯,”她吩咐道,“立即将此捷报原文抄送父王。同时,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给大将军的贺信,言辞要恳切,赞誉要不吝其辞。”
“另外,从我们缴获的楚军物资中,挑选一批上好的铠甲、战马,连同贺信一并送往齐地,犒劳大将军麾下将士。”
“诺!”刘峯躬身领命,他明白,这是太子在展示胸怀,也是在巩固与这位功高盖世的大将军之间的良好关系。
刘峯退下后,刘昭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韩信拿下齐国,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封王,历史上,他似乎就是在此刻请封假齐王的。
她父王又会如何应对?
而她,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太子,又该如何自处?
她此时可不能去齐地,在政治上,她决不能跟韩信牵扯,她父老了,又不是死了,她不能自找麻烦,被韩信带沟里去。
“六十万兵马指挥若等闲……”韩信这把锋利的剑,用起来顺手,但也极易伤到自己。
赵地的风穿过营帐,带来远方的气息。
东线的火焰已然平息,一场新的,看不见硝烟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抚摸着地图上齐国的疆域,眼神深邃。
“韩信……”她轻声低语,“且看你下一步,如何落子。”
韩信,不要太作死。
第106章 十面埋伏(一) 韩信那边信号又卡了……
齐王宫的正殿空旷而寂静, 昔日齐王的威仪仿佛还残留在雕梁画栋之间。
齐国,主要位于今天的山东省,北至渤海,南接楚地, 西连中原, 东临黄海。
齐地濒海, 有渔盐之利, 平原广阔, 农业发达, 人口稠密, 是楚汉时期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强大, 又富裕。
韩信与李左车走入其中,脚步声在殿内回荡。
韩信的目光越过层层阶陛,直直落在最高处那张镶嵌着明珠美玉的王座上。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 远远望着。
殿内侍从早已被清退,唯有李左车静立在他身侧,他还处于大将军用兵如神的兴奋中。
潍水一战, 实在是神话。
但韩信对已经打过的战争,并不感兴趣, 他的眼睛被那王座锁住了。
韩信终于控制不住迈步,一步步踏上台阶。
他的动作很慢, 走到王座前, 他停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扶手上冰冷的雕纹。
然后,他转身, 坐了下去。
王座宽大,他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有些孤峭。
他微微后靠,目光平视前方空旷的大殿,他的心跳有些快,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王位。
恍若梦中。
李左车在阶下看着,眉头蹙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咳,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还有回声,“大将军,此乃齐王之位。”
反又不反,偏还要坐上去,有本事你先反一个啊。
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韩信仿佛没有听见,他抿了抿唇角,依旧维持着这个坐姿,眼神还有些固执,张耳都成了赵王,他把齐国打下来了,那齐国不就是他的吗?
“大将军,”李左车提高了声音,头皮发麻地提醒道,“此位,非人臣可久居。”
韩信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垂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重新站回李左车身边,目光却仍胶着在那王座之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李左车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韩信竟再次,一步步走回台阶,又一次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这一次,他坐得更沉,靠得更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王座的空气都纳入肺腑。
李左车目瞪狗呆,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位覆灭强齐,水淹楚军的大将军,在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作死。
韩信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这一次,步伐坚定地走了下来,不再回头。
“走吧,”他对李左车说道,“还有许多军务亟待处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将那张寂寞的王座留在身后。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心中暗叹,这齐地的王座,他坐上去两次,又下来了两次。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恐怕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韩信很纠结,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又陷入了赵国打下来后,那种一模一样的情绪状态里。
他想当王,毕竟他从小吹牛到大,他要立不世之功,他要在母亲坟地的空地建万户人家,后人真心实意吹捧,他母亲在天之灵就不会孤寂。
幼时他每次说这些话,就会被嘲笑,被欺负,他小时候吃不饱饭,偏偏长得高,在淮阴被屠夫欺辱,世人皆笑他胯下之辱。
他说的话,他都做到了,但童年的阴影挥之不去,仿佛离开战场,他就变成那个无法回手的少年。
童年造就他的性格,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世人皆弃。
李左车跟在韩信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忍不住低声道:“大将军既已决意效忠汉王,又何必……”
“你不懂。”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
“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
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
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
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
他望向正殿方向,透过宫墙看着那张王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确信,那个在淮阴街头饿得发昏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今天。”
李左车暗自叹息。
这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内心始终住着那个被世人轻贱的孩子。
功业越盛,反而越需要外在的象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李左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他贵族出身,他的大父就是名将李牧,再怎么落魄,也受黔首的敬重。
“走吧。”韩信收回目光,“齐地刚打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忙活呢。”
有些心结,不是一场胜仗就能解开的,韩信在战场上是神,在朝堂上,一直是个困在过去的少年。
他不肯反刘邦,还有一点,他自幼丧父,别人的君父都是说说而已,为了吹捧,为了升官,他是真的。
只是嘴上不肯认,但很多时候,韩信的一切举动,代入这个思维,就一下子解开了,根本不像个臣子。
他眼睛里盯着王位,却又将江山奉上,他当上了楚王,偏又蠢蠢欲动,手握重兵,又束手就擒。
以刘邦情商,也在他当了淮阴侯后才反应过来,一次次惯着他,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反复无常。
极其危险。
吕雉与萧何,可不允许江山出现变数,刘邦一死,谁制得住韩信,他是否忠心已经不重要了。
韩信要的从来不是王位,他像个寻求关注的孩子,闹出动静,得到关注,想要被夸被赏赐哄,结果——
人还是不能太缺爱了。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一个最不懂人心的大将军,偏偏把真心交给了最懂人心的君王。
而这场交付,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因为朝堂之上,真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
刘邦在成皋有点懵,不是,怎么个事,齐国不是打下来了吗?
韩信怎么又卡住了?
这个时候不率大军来支援,一起灭楚,他在想啥呢?
闹呢?
刘邦想起太子离得不远,干脆让太子去找他,那边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刘昭叹了口气,韩信信号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又开始作死了。
刘昭绝不能让韩信要齐王,这一要事情就复杂了,那是阎王都难救韩信的命,而且她也不想彭越死。
他们是连锁反应。
她父觉得没有韩信也有李信,事实上是,这些人杀了就没了,来了个匃奴还得快六十岁的帝王亲自去征伐。
谁打仗让水晶自己出去打啊!
能不能有点牌面!
好歹大一统了,结果会打仗的统帅都离心了。
开出将种是需要运气的,很多皇帝根本没这个运气。
名将很难找的,尤其像韩信这样的天生将种。
兵仙之后再无兵仙。
尤其是楚汉,好的将军都在项羽那,汉营将军,那几个封王的,哪个不是死的死反的反?
沛县躺赢狗又不是统帅的料。
齐王宫大殿,暮色如血。
楚国使者武涉躬身立于阶下,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似在为韩信的将来考量。
殿内光影昏沉,侍从们点燃烛火,霎时间,烛影摇曳,与窗外残存的晚霞交织,将韩信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三分天下?”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项王如今,倒想起我韩信了?”
他看着阶下的说客,胸中翻涌起在楚营的往事。
那两年,他怀揣韬略,数次献策,换来的却是项羽漫不经心的摆手和帐前武士的嗤笑。
那位西楚霸王,甚至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执戟郎中。
项羽的傲慢,源于骨子里的轻视,何曾看得起他这个出身微贱的淮阴游士?他单纯地认为,韩信不配。
“执戟郎中……”韩信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不过是个仪仗般的角色,在项羽眼中,他或许连一条会咬人的狗都不如。
他的宏图大略,在项羽那里,只换来一句沽名钓誉的评价。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
这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在对楚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与在楚地的落魄相比,刘邦给予的信任,此刻显得如此光芒万丈。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汉中拜将台那日,万军瞩目之下,汉王屈膝,亲手将沉甸甸的上将军印玺捧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抱负,全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上。
山川肃穆,三军错愕,唯有他们君臣执手相托。
从小到大因志向远大而受尽的讥讽、贬低、嘲笑,都在汉王那爽朗的笑声里,烟消云散。
“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记忆如潮水涌来。
拜将之后,寒风凛冽,汉王解下自己的王袍,亲手披在他肩头。出征之时,汉王亲自为他扶正甲胄,细细叮嘱将军珍重,那神情,宛如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儿。
庆功宴上,汉王将自己案上的珍馐推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将举国之兵托付……
想到这里,韩信在殿内踱步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侧首瞥向台下强作镇定的楚使,嘴角扬起,有些冷笑。
项羽也有求他的一天。
楚使武涉在他的冷眼下,有些心慌,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信笑意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夫人深亲信我,我背之不祥,虽死不易!”
“使君,”他顿了顿,残忍拒绝了他,“幸为信谢项王!”
他拒绝三分天下,楚使被他的威名震慑,再不敢多言一字。韩信转身背对楚使,心中再无半分动摇。
信义如山,君臣相托。
王不负我,我绝不负王。
第107章 十面埋伏(二) 太子,你许了他什么?……
几天后, 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齐王宫外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是风尘仆仆的汉使。
使者被径直引到殿前,他快步上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卷密封的帛书:“大将军, 汉王密信!”
韩信已经安然端坐于王座之上, 并未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使者的脸上停留片刻, 才缓缓开口, “汉王来信, 是要我出兵夹击项王?”
“正是!楚军主力已被汉王牵制在荥阳、成皋一线, 汉王盼大将军如大旱之望甘霖!”使者语气急切。
韩信身体微微前倾, 看似随意地问道, 语调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汉王,还说了什么?”
比如封他为齐王什么的。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韩信会有此一问,他低下头, 更加谦卑地回答:“汉王所言,尽在信中,小人岂敢窥探。”
韩信盯着他, 试图从那张恭敬的脸上找出隐藏的信息。
是单纯的传信,还是汉王另有口谕?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在燃烧。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使者额角微微见汗。
良久, 韩信才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在封泥上摩挲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使者退下休息。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并没有立即拆开书信,而是将它平放在案几上。
楚使武涉的话语, 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今日汉王得用君,故听君,他日安知不用君而弃之如敝屣乎?”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拜将坛上刘邦殷切期盼的眼神,但同时也有蒯通那洞悉世事的目光,以及武涉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权力与恩义,野心与忠诚,在他心中剧烈地碰撞着。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泥,缓缓展开了帛书。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详述了荥阳前线的紧张局势,言辞恳切地希望他尽快从齐地出兵,南下威胁楚都彭城,或西进断楚粮道,以解正面战场之围。
字里行间,依旧是刘邦那惯有的,带着无赖的语气,“天下之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他并没有封王,甚至没有赏赐之言,虽然他已经坐上了王座,但当然要一个名正言顺。
这一次的刘邦,连饼都没画。
空口白牙让他出兵。
刘昭抵达临淄时,正值暮色四合。
齐王宫灯火通明,韩信闻报后亲自出迎至殿门。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郦食其那样的说客,或是刘邦帐下哪位将军,却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太子刘昭。
“太子殿下亲临,信惶恐。”韩信心中却已掀起惊涛,汉王竟派太子前来,局势已严峻至此?
刘昭风尘仆仆,脸上却不见疲态,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扶起韩信:“大将军不必多礼。父王在成皋日夜期盼,常说若有韩信在此,项籍何足道哉?我此行,特为解父王之忧,也为全将军之功。”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刘邦的倚重,又将韩信的出兵与全功联系在一起。
刘邦让刘昭过来,还有一层,哪怕韩信不出兵,也不能让他倒向楚。
刘昭对韩信有知遇之恩,眼高于顶的韩信,在汉营除了刘邦,也就对刘昭客气点。
韩信将刘昭引入殿内,让她坐于主位,侍从奉上醴酒,刘昭却看也不看,目光清澈地望向韩信,她的语气柔和,“大将军可知,项王近日连破我父王两道防线,父王危在旦夕?”
韩信这人,怪得很,这关键时刻,不能骂不能吵,先哄着。
韩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楚军骁勇,项王更是万人敌,汉王受苦了。”
“受苦的何止父王?”刘昭放下酒樽,声音沉了几分,“是荥阳城中数万将士,是饱经战乱的天下百姓。他们日夜期盼的,不是又一个割据的齐王,而是一个能终结这乱世的英雄。”
这话精准地刺入韩信心中最敏感处,韩信是渴望成为英雄的,只是他不够自信,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大将军可知,为何父王此次信中,未提封赏之事?”
韩信抬眼,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
“因为无需再提!”刘昭的声音扬起,“拜将之时,父王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解衣推食,言听计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封赏?大将军今日坐拥强齐,带甲数十万,威震天下,这难道不是父王信你,用你的结果?”
一连串的反问,让韩信一时语塞。
“封王?裂土?”刘昭摇头,开始给韩信画饼洗脑,语气带着惋惜,“那是项王开出的价码,是交易!父王待你,何曾只是交易?他待你如腹心,你难道要以藩臣自处吗?”
如腹心!非藩臣!
这六个字,瞬间劈开了韩信心中的迷雾。他一直纠结于名分,却忘了最初那份超越君臣的知遇之情。
刘昭站起身,走到韩信面前,年轻的脸上仿佛看透世事:“大将军,武涉之言,是让你与虎狼为伍,三分天下,永无宁日。蒯通之谋,是让你背负不义之名,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项王。”
“而父王给你的,是一条康庄王道,携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届时,你韩信的功业,岂是区区一个齐王所能衡量?”
韩信怔怔地看着刘昭,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子,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刁钻。
他原本因刘邦未提封赏而升起的那点不快和犹豫,在这番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是啊,他韩信追求的,难道就只是一个王爵吗?
当年在淮阴街头忍受胯下之辱时,他梦想的是封侯拜将吗?
不,他梦想的是施展胸中抱负,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昭把他绕进去了,最后轻声道:“大将军,时局危急,每拖延一刻,荥阳城就可能多流一滴血。父王在等您,天下苍生,也在等您做一个选择。”
韩信这人,不喜金银,刘昭对于这种用钱唤不动的人,那自然只能祭出,理想,与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不能光让仙侠男女主选择了不是?荥阳是真的在肝脑涂地,物理意义的那种。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不再凝固,而是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流动。
韩信缓缓站起身,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拜将坛上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
“太子殿下,”韩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韩信即刻整军南下!”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封赏了。
刘邦给他的信任,就是最好的封赏。他要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刘昭看着韩信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回来了。
还好,还是好骗的。
在韩信调兵遣将的喧嚣之下,刘昭内心深处还是隐忧。
她今日用情义和大道说服了韩信,暂时压下了他对王位的渴望。
可这份渴望,真的会就此消失吗?
她看着韩信意气风发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不可避免的惊涛骇浪。
刘昭快马加鞭赶回成皋汉军大营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战事的紧张,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她风尘仆仆,未来得及更换衣袍,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数倍,将领们进出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
帐外的守卫见是太子,无声地行礼,悄然掀开帐帘。
帐内药气未散,刘邦半倚在卧榻之上,胸前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些许暗红。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却骤然亮起迫人的光,仿佛受伤的猛虎,虽陷困境,威势犹存。
“回来了?”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帐内侍立的医官和近侍退下。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目光迅速扫过刘邦的伤处,眉头紧蹙,瞬间泪目,她极为恐慌,喉头哽咽,“伤势如何?怎会如此?”
刘邦咧了咧嘴,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却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轻咳:“咳咳,项籍那厮,箭法倒是精准……若非甲厚,险些去见了阎王。无妨,死不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刘昭,“齐国那边……如何?韩信,肯动否?”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安。
韩信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刘昭点点头:“父王放心,大将军已应允,即刻整军南下,直逼彭城。”
刘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几分,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缓过劲来,他才扯出一个略带扭曲的笑,骂了一句:“这竖子,非要老子……咳咳……派你亲自去请才肯动?”
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无赖腔调的抱怨,但刘昭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如释重负,她握住刘邦的手,不知何时起,这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她父老了。
刘邦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许了他什么?齐王?还是更多?”
他太了解韩信,也太清楚在乱世中,兵马和地盘才是硬道理,空口白牙,绝难驱使韩信这等人物。
刘昭迎着刘邦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儿臣,什么也没许。”
“儿臣告诉他,父王待他如腹心,非是藩臣。他的功业,不应止于裂土封王,而当是携手父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咳嗽,好半天才喘着气说:“好……好一个如腹心!昭,你这话,咳咳……说得比张良还漂亮!”
他顿了顿,“他现在信了,可以后呢?等天下太平了,他再想起来跟老子要这个名分,老子给是不给?”
这话问得直白而残酷。
刘昭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阿父说的是事实。
韩信的忠诚建立在被需要和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上,一旦天下平定,这种需求不再紧迫,那份被暂时压抑的,对确定性和尊荣的渴望必然会再次抬头。
此刻最重要的哪是韩信,是被重伤的刘邦,这一箭,他终究没躲过。
可是刘昭并不想失去父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含泪,“当务之急,是打赢眼前这一仗。父王,韩信已动,我们的机会来了。您的伤……”
“死不了!”刘邦打断她,他额角渗出冷汗,“项羽这一箭,是要不了老子的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老子要亲眼看着……看着项羽怎么死!”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与胜利的火焰,帝王的意志压倒了**的痛苦。
刘昭看着刘邦强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重伤仍要掌控全局的父亲,一边是即将奔赴战场的韩信,还有虎视眈眈、勇冠三军的项羽,这盘天下棋局,已到了最凶险的收官之时。
她扶刘邦重新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父王安心养伤,前方战事,有儿臣,有诸位将军,”她顿了顿,轻声道,“还有韩信。”
刘邦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笃定。
刘昭退出大帐,大风起兮。
她望向齐国的方向,仿佛已经听到了大军开拔的隆隆脚步声。
韩信这把最锋利的剑,终于再次出鞘,指向了最终的敌人。
而执剑之人,是她,也是榻上深谙人心,此刻却虚弱无比的汉王。
第108章 十面埋伏(三) 全村的希望
韩信的动作比刘昭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她回到成皋后不久, 探马便接连来报,韩信大军已如决堤之水,冲出齐境,兵分两路, 一路由韩信亲自率领, 以曹参、灌婴为先锋, 旌旗招展, 浩浩荡荡直扑西楚都城彭城。
另一路则悄然西进, 切断楚军粮道, 并策应主力。
韩信一旦下定决心, 齐地的兵马如同百川归海, 迅速推进。
他的战略清晰而致命,不直接西进去解荥阳之围,而是直插项羽的心脏,西楚的都城彭城。
让项羽以为他想偷家, 韩信偷家可不比刘邦,韩信擅长打的就是大型战场。
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精妙绝伦。
消息传来,整个楚军阵营震动。
项羽在前线听闻彭城告急, 先前龙且的援齐大军全军覆没,现在只剩下根基地了, 彭城没了就完了,不得不自己亲率精锐骑兵星夜兼程, 回救彭城。
然而韩信用兵, 鬼神莫测。
他并未强攻彭城,而是在项羽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重疑阵,主力则悄然西进,与且战且退的刘邦本部汇合。
没错, 他绕了一圈,去汉营了。
就在项羽主力回撤,意图先击破韩信这部偏师时,刘邦本部汉军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斗上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一直在梁地游击,屡屡断楚粮道的彭越,嗅到了决战的信号。
他立刻尽起麾下兵马,不再满足于骚扰,而是大胆穿插,与韩信的西进部队遥相呼应,进一步挤压楚军的活动空间。
而早已与项羽反目,被封为九江王的英布,在收到刘邦的密信后,也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率领麾下善战的淮南兵,北上出击,兵锋直指项羽侧翼。
一时间,天下强兵,仿佛受到无形磁石的吸引,从三个方向朝着一个中心——
对项羽及其楚军主力,合围而来。
战争的主动权,在韩信出兵的那一刻,已悄然易手。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与项羽的楚军主力,在这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平原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峙。
汉军大营,中军帐内。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总数达数十万之众,营寨连绵,旌旗蔽空。
中军大帐内,气氛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激昂,反而带着大战前特有的凝重。
刘邦坐在主位,面色依旧苍白,韩信拉扯了几个月,现在已经入秋了,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年龄大了,伤口愈合慢,也是天命,被项羽一箭穿胸还能活下来。
天下也只有他了。
那天他中箭后,背过身面不改色折了箭头,回过身时手中拿着箭羽,笑骂项羽箭法不准,射他脚趾头上了,回去再练练。
怕项羽看出来发起猛攻,强撑着回帐就倒了,命大活了下来。
项羽真的信了他的邪,被他唬得宁愿相信自己箭不准,也没相信刘邦中箭还这么嘻笑怒骂。
刘邦死死撑住,他还不能死,他打那么久的天下,就为了始皇那仪仗梦,他还没坐上去呢!
要是死了,那得多亏啊!
况且太子远没到独挡一面的时候,老父亲哪能合上眼。
他一死,不就便宜彭越韩信了吗?
他忙活了这么些年,天下必须姓刘。
幸亏天命仍在,他活了下来。
此时他的身边,是各诸侯猛将,还有太子刘昭,张良,陈平,以及风尘仆仆刚刚赶到的韩信。
“项籍已是困兽,然其勇冠三军,楚军虽疲,战力犹存。此战,关乎天下归属,诸位可有良策?”
刘邦开口,目光却最终落在了韩信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信身上。
全村的希望。
韩信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划过垓下的地形,“项王善用骑兵,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与其硬撼其锋,不如请君入瓮,层层消耗,待其气衰,一举围之。”
他提出了那个名垂青史的部署:
“臣请率主力三十万,为中军,正面迎敌,且战且退,吸引楚军主力。”
“孔熙将军为左翼,陈贺将军为右翼,护持中军两肋,待中军后退,则自侧翼夹击。”
“陛下与周勃、樊哙等将军率本部兵马殿后,以为接应,并总揽全局。”
最后,他看向刘邦,一字一句道:“待楚军深入,士气已堕,臣自当回师反击。届时,请陛下挥军合围,可成十面埋伏之势!”
“十面埋伏……”
刘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项籍穷途末路,然困兽犹斗,其勇不可轻忽。”
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战,关乎天下归属,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诛暴楚!自今日起,三军将士,皆听大将军韩信号令!”
韩信躬身领命,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没有人可以在战场上赢韩信。
他无往而不胜。
他随即开始调兵遣将,指令清晰,如同棋手布局:
“彭越将军!”
“末将在!”彭越出列。
“命你部为左路先锋,依仗地利,多设疑兵,骚扰楚军侧翼,且战且退,引其深入。”
“英布将军!”
“在!”英布拱手。
“命你部为右路策应,与彭将军呼应,轮番接敌,疲敝楚军,断其归路之想。”
“周勃、樊哙、曹参、灌婴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篷。
“尔等各率本部精锐,分据要冲,依令旗行事。待中军号令,则四面合围,不得有误!”
“孔熙、陈贺!”
“在!”
“护持中军两翼,随本帅迎击楚军主力!”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联军高效地运转起来。
诸将虽各有心思,但在韩信清晰的战略和刘邦的全力支持下,无人敢有异议。
韩信最后看向刘邦和刘昭,沉声道:“请陛下与太子殿下于后方高台观战,总揽全局。待臣,为陛下擒此猛虎!”
——
决战之日,乌云压顶,寒风卷起枯草,掠过数十万对峙大军肃杀的脸庞。
楚军阵列依旧严整,项羽身披乌金甲,手持天龙破城戟,跨坐乌骓马上,仿佛一尊亘古屹立的战神。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漫山遍野的汉军旗帜,最终定格在那面最高的韩字帅旗上,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和被挑战的愤怒。
“韩信——!”他低吼一声,声如闷雷,“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万人敌!”
战鼓如雷,轰然炸响!
楚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项羽一马当先,乌骓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韩信的中军帅旗!
他身后的楚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撞向汉军阵列。
韩信坐镇中军战车之上,面色冷峻如铁。
他手中令旗挥动,中军阵列步伐整齐地开始且战且退。
他们并非溃散,而是如同富有弹性的巨网,层层缓冲。消耗着楚军冲锋的磅礴动能。箭矢如雨落下,长矛如林突刺,每一次都有无数生命消逝。
左右两翼,彭越与英布所部依计行事。
他们如同狡猾的狼群,轮番冲击楚军的侧翼和后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让楚军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平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尸骸堆积如山。
项羽勇不可挡,画戟挥舞间,汉军将士如草芥般倒下,他甚至数次单骑冲破汉军前沿,直逼中军,那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冻结空气。
“拦住他!”樊哙怒吼着率亲卫顶上去,却被项羽一戟震得虎口崩裂,险些落马。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磨盘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项羽身边的亲卫骑兵越来越少,冲锋的势头也一次弱于一次。
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汉军的旗帜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喊杀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将他和他残存的部队紧紧包裹。
十面埋伏!这张由韩信亲手编织的死亡之网,终于彻底收紧!
项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他冲杀了一整天,却仿佛始终在原地打转,无法突破这铁桶般的包围。
远处高台之上,刘昭凭栏而立,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身影。
她的心脏,随着项羽每一次画戟的挥落而剧烈跳动。
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由一个人主导的,暴力与美的残酷表演。
她亲眼看见,项羽单骑冲阵,汉军精心布置的盾阵,枪林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触之即溃。
他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汉军阵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空白。
大将樊哙,军中公认的万人敌,怒吼着上前阻拦,却被项羽一戟震飞兵器,口喷鲜血倒撞下马,若非亲兵拼死抢回,顷刻间便要殒命阵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当项羽的目光偶尔扫过高台,或者当他朝着中军帅旗方向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时,那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道杀气,依旧能穿透喧嚣的战场,让她遍体生寒,手心沁出冷汗。
这……就是项羽?
这就是万人敌?
刘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她这些年熟读兵书,听惯了韩信的运筹帷幄,刘邦的诡谲机变,她一直认为,战争的胜负在于谋略,在于大势。
可今日,项羽用他绝对的力量,蛮横地撕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什么阵列,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部队,就是一场天灾!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撼之中,一个更加荒谬,更加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这般猛人,她父刘邦,居然在荥阳、成皋一线,与他主力正面抗衡,拉锯般鏖战了整整三年?!
三年!
她以前在后方,并没有去前线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刘昭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凝望着战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阿父。
这一刻,她眼中的刘邦,形象前所未有地复杂和高大起来。
他或许没有项羽的勇力,没有韩信的谋略,但他有着堪比金石般的坚韧。
他一次次被项羽击败,荥阳失守,成皋沦陷,可他每一次,都像打不死的野草,重新聚集起力量,再次站在项羽对面。
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无数次失败,他的隐忍,他的诡计,他的所有一切,生生拖住了这尊人间战神三年!
为韩信的北线战场,为整个战略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人敌?
想到刘邦胸口的箭伤,刘昭感到鼻酸和心疼。
她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对于父母,尤其是生死离别,她根本不敢细想,她才十五岁。
第109章 十面埋伏(四) 大王意气尽
刘邦能走到今天, 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 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是个人精, 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头哽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 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 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 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 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 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 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 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 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披挂的华丽锦袍,肩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妆容精致得如同赶赴一场盛宴,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唇上那抹秾艳的朱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非但不能增添血色,反而让她整张脸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拄着戟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乌金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鬓发散乱,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疲惫和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没有恐惧,没有抱怨,虞姬看着他,败了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她与他一同赴。
“大王,”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四周呜咽的楚歌,“不必悲伤,让虞姬,再为您舞一曲吧。”
不等项羽回答,她已缓步上前,素手搭上了他紧握画戟的大手,那手上青筋暴起,沾满粘稠的血迹。
她将他腰间的佩剑青霜,缓慢地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不舍。
她后退几步,站定。
随即,足尖一点,翩然起舞。
没有乐师,四面楚歌便是最悲怆的伴奏,她手中的剑不再是装饰,而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延伸。
剑影缭乱,身姿翩跹,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刚烈,每一个回眸都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缠绵。
红颜与利刃,柔美与刚毅,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项羽怔怔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那熟悉的剑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之战的意气风发,看到了彭城大捷的酣畅淋漓,看到了她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歌声,剑舞,美人,末路,所有的辉煌与悲凉,都浓缩在此刻。
舞至最激昂处,虞姬的歌声陡然扬起,清越如凤鸣,却又悲切如杜鹃啼血,压过了四面传来的楚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深深地看着项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旋!
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极其艳丽的鲜红。
那红色,在她苍白的肌肤和华丽的锦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看着项羽,身体软软地,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
“虞姬——!!!”
项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扔掉画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哪怕紧咬牙关,还是从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虞姬美貌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
他用力摇晃着她,想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光亮,也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彻底离他而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四面楚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无尽的乡愁,也唱着一个时代的挽歌。
项羽不知抱着虞姬的尸身枯坐了多久,直到营外残余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呜咽。
他用自己的里袍布料,擦去她脸上、颈间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那张绝美的容颜恢复了平静,如同沉睡,只是再无生气。
他不能让她曝尸于此,沦为汉军炫耀的战利品。
他将虞姬安葬,将她心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把泥土,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这修罗场的角落,寂静地矗立。
他跪在坟前,以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承诺与告别,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
翌日,黎明。
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
项羽跨上乌骓马,楚歌声里,将士尽走尽散,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沉声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要证明,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罢,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
这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果真如所言,溃围,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斩将,连劈汉军数员骁将。
刈旗,夺下汉军一面赤旗!
聚拢部下,仅损失两骑。
“何如?”他问麾下骑士。
骑士皆伏曰:“如大王言!”
然而,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
且战且退,他们一路血战,直至乌江岸边。
江水滔滔,前无去路,后有重兵。
江风凛冽,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绝境中,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百姓,足够您东山再起啊!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
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望向对岸。
江东,那个他起兵的地方,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多么讽刺。
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如今无一生还。
而江东父老,只来这一叶孤舟。
这不是援救,这是怨恨与控诉。
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那些将儿子,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
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
项羽笑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老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还愿意奉我为王,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
转身,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骓马。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先生是厚道人。”项羽轻抚着马鬃,眼神温柔了,“这匹马跟我五年,所向披靡,日行千里。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就送给您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准备最后的步战。
而他自己,握紧了短剑,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江水。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却依然屹立不倒。
就在这血雨腥风中,他忽然在汉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马童,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旧部。
项羽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汉军都不由后退。
“对面那位,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地别过脸去,对身边的将领王翳结结巴巴地喊道:
“快、快看!那就是项羽!”
这一刻,项羽彻底明白了。
不仅是江东抛弃了他,连曾经的部下也急着用他的人头去领赏。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既恐惧又贪婪的面孔,朗声道:
“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万户侯要我的脑袋,老朋友,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
他横剑于颈,目光扫过江岸、敌人,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江东。
猛然挥剑!
血光乍现,那尊不屈的身躯,依旧持剑拄地,久久未曾倒下。
西楚霸王项羽,就此陨落。
汉军为争夺他的尸体疯狂内斗,自相残杀者数十人。
最终,王翳取其头,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消息传回高台,汉军欢声雷动,声震云霄。
高台之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
“万岁!万岁!”
呼喊此起彼伏,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
江山定鼎,天下归一。
刘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终点。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烟雨迷蒙的乌江方向。
欢呼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中,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反秦之初,他还是沛公,那时,他们在夕阳如血之时,歃血为盟,击掌立誓:
“皇天厚**鉴!我项籍!”
“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画面陡然一转,是鸿门宴上,项羽那犹豫却最终没有落下的剑,是范增那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是从那时起,猜忌、算计、利益的纷争,如同无形的裂痕,一点点蚕食了那份最初的兄弟情谊,最终走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
刘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
可如今……
那个力能扛鼎的兄弟,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众叛亲离,身陷重围,在乌江岸边,将坐骑赠予亭长,然后转身,以步战之姿,独对千军万马……
最后,横剑自刎。
这复杂情绪,像冰冷的江水,漫上刘邦的心头。
那不是胜利者纯粹的喜悦,里面混杂着兔死狐悲的凄凉,物伤其类的感慨,甚至还有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他除掉了此生最强大的对手,赢得了整个天下,可他也亲手终结了那个曾与他约为兄弟的男人。
他想起项羽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着英雄末路的悲凉,有着对身边人最后的温柔,唯独没有对他这个兄弟的乞求或咒骂。
“呵……”刘邦发出一声嗤笑,不知是在笑项羽的天真固执,还是在笑自己的冷酷。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转过身,不再看乌江,而是面向着欢呼的将士,面向着他即将掌控的万里河山。
那点微末的旧情,如同投入江心的一粒石子,涟漪过后,便沉入冰冷的江底,再不见踪影。
属于项羽的时代,已经随着乌江的波涛彻底远去了。
而现在,是他刘邦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刘昭:不,接下来,是我的时代。她是个孝顺的孩子,老父亲好好养伤吧——
第110章 十面埋伏(五) 孤的钱——……
垓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乌江的水声似乎还夹杂着楚歌的余韵。
战场上,汉军士兵正在清理尸骸,收缴兵器,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肃杀, 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浓重。
刘邦立于刚刚搭建起的高台之上, 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疆场。
大局已定, 可他的心中并无多少尘埃落定的松弛, 反而有一种更深的, 源于权力顶峰的警惕,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悄然涌动。
这警惕的源头, 正来自于台下那个昂首而立,甲胄染血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大将军,韩信。
局势, 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刘邦的脑海中,仍是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的岁月。那时,他是被猛虎追逐, 围困的猎物,在恐惧中挣扎求存。
而如今,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然互换。项羽这头曾经威震天下的猛虎,失了爪牙, 在十面埋伏中发出了濒死的怒吼, 最终被分而食之。
可现在,另一头年轻的,爪牙更锋利的虎,正站在他的面前, 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与野心。
韩信踏步上前,军靴踏在浸满血污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依旧穿着那身征战时的甲衣,更添几分煞气。
他望向刘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功业与骄傲,还有等待认可与封赏的急切。
“陛下,”韩信的声音清越,他拱手,姿态看似谦恭,难掩内心的桀骜,“臣,幸不辱命!”
他像是在重现当年高台拜将时的场景,只是彼时是受命于危难,此刻则是献捷于功成。
他张扬地,甚至是刻意地,向刘邦伸出了他那刚刚撕裂了霸王的利爪,等待着君王的审视与赞叹。
刘邦是何等人物?他瞬间读懂了韩信眼神深处的一切,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是对应得封赏的志在必得,更是一种开始滋生的大志。
虎狼纵使俯首帖耳,学那狸奴百依百顺,也难掩其嗜血本性。
更何况,眼前这头虎,已然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露出了峥嵘头角。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如春风化雨。
刘邦笑了起来,那笑容宽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赏。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韩信,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语气充满了感慨:“大将军辛苦了!此战定鼎,皆赖将军之神威!朕与天下,皆感将军之功!”
他顺着韩信的心意,无比真诚地赞扬了这爪牙的锋利。
果然,韩信眉眼间的桀骜与自得更盛了几分,他故作谦虚:“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信不敢居功。”
可那上扬的嘴角,那眼底流转的光彩,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澎湃与自得。
大将军之位,已不能满足他了。
刘邦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战场的血浸透了乌江岸边的沙土,又随着雨水滚入滔滔江水。
尘埃已然落定,连大风也卷不动尸堆里那面残破的楚旗。
而四面八方,无数的汉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象征着这片土地的新主。
刘邦的目光再次落在韩信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依旧带着血腥气的烈烈风中,刘邦解下了自己肩上的,象征着权柄的玄色王袍披风。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然后,他亲手,将这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王袍,披在了韩信那冰冷坚硬的甲衣之外。
玄色的王袍覆盖了染血的铠甲,柔软的锦缎贴着冰冷的金属。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相触。
大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刘邦就站在这沙场未散的死亡气息里,静静地看了韩信许久。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那双眼眸,直抵韩信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他锐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志向。
他看着那件披在他甲衣之外,被他坦然受之的王袍——
他看着这个功高震主,袭魏、灭代、破赵、降燕、攻齐、最终在垓下围杀项羽的年轻人,他的前途,无量。
大将军——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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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的蓝图在萧何手中徐徐展开,那规模,那气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意图将整个天下的威仪都收纳其中。
刘昭如今水涨船高,作为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板上钉钉的太子,她的东宫自然也是这蓝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年萧何没少来请示,刘昭也确实凭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舒适度的追求,提了不少好话——
比如排水系统要更科学,比如引活水营造园林,比如书房与寝殿的布局要更合理……
每次萧何都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赞太子深谋远虑,然后转头就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账单,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苦瓜。
“太子啊……不是臣不想依您的意思办,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臣为了宫室壮丽以重威,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钱啊!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刘昭知道,萧何这话半点不假。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这几年余下的钱,远远没到可以建这么大宫殿的时候,但正史上那么穷,萧何都咬牙建了长乐未央,更何况现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何的尽心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不耽误工期,或许是为了践行他自己,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理念,萧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家底给垫进去了!
当刘昭偶然从负责账目的小吏那里得知,有几笔的款项赫然来自萧府私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打工打到倒贴钱?还是贴给老板修房子?!
刘昭站在快完成,很是巍峨的未央宫工地上,看着萧何那明显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忙碌奔波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萧何是个实诚人啊,干得最多,付出最多,却从不显山露水。
“萧相国,”刘昭找到正在指挥的萧何,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
萧何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又坦然的笑容:“太子,陛下初定天下,威仪不可失。宫室若因陋就简,恐令诸侯及天下百姓轻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用于此,是臣的本分。”
刘昭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执着,知道劝不动了。
她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位帝国未来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因为修房子而破产?
难道让自己的东宫因为资金短缺而装修不行?
更重要的是,萧何此举,丞相都倾家荡产了,太子岂能袖手旁观?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数的心酸与不舍。
刘昭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出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这一箱是当年秦宫首饰,她一直没什么时间打扮,就在库房积灰了,宝石依旧是宝石,非常经放。
库房里除了这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
有父皇的赏赐,有从战场上缴获分得的金饼,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还有一些她做小投资赚来的收益。
比如薄姫的生意,她都掺了股。
她摩挲着那些冰凉的金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嘤嘤嘤……”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痛哭。
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合上箱子,命人抬着,除了那一箱珠玉,其他的直接送到了萧何的丞相府。
“萧相国,”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营造宫室,亦是国本。孤身为太子,理当尽力。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不够,不够再说!”
千万别再说不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萧何看着那箱钱财,又看看刘昭那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愣住了。
“太子,太子深明大义!臣代朝廷,谢过太子!”他深深一揖。
刘昭扶起他,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私房钱啊!
她的小金库,就这么,投进了未央宫那深不见底的吞金兽口中。
一瞬间,她,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着萧何感激涕零地收下钱财,转身又投入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刘昭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那宏伟的穹顶,只觉得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销金窟。
“父皇啊父皇,”她暗自腹诽,“您这威仪,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大风起兮,吹不动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只吹来了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小钱钱奏响的挽歌。
未央宫的工地上依旧叮当作响,而刘昭的心情比那敲打声还要凌乱。
她正对着自己空了大半的库房帐册唉声叹气,忽然接到刘邦传召。
刘昭整理了一下心情,前往栎阳,进了汉王宫——
一进去,就看见刘邦正与一个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布衣荆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是许负。
许负看见她来了,对她眨了眨眼,来了一个wink~
刘昭懒得理她,别说,许负装起神棍来,人模狗样的。
“太子来了,”刘邦招招手,“快过来。朕正让许大家推算吉日,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时最为祥瑞?”
许负表情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继续对刘邦说道:“陛下,据天象与气运推演,三月甲午日,乃紫气东来,龙腾云兴之象,最为大吉。”
刘邦显然兴致极高,与许负探讨着天象、历法,最终选定了明年三月的黄道吉日。
大事议定,许负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刘邦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像往日那般精神。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怎么?朕的太子,这天下都快到手了,还愁眉苦脸的?”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刘昭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到位。
她嘴巴一扁,眼圈说红就红,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几步上前,扯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父皇!儿臣,儿臣快活不下去了啊!”